与风同行
那天是大风
父亲就睡在风里
无影无踪地
走了 那天
风的手
一次次敲响我的窗子
从上午敲到
下午 终于把那一天
敲碎了
父亲没有防备
从心脏到血管
竟埋伏着灾难
我拨通了110
拨通了120拨疼了
所有亲人的心 可是
可是再也不能
拨通父亲......
父亲心脏中
这颗致命的子弹
曾同父亲一起呼吸
一起淡泊地生活
父亲善良
用清贫养它
不用药
父亲的药方
是清茶淡饭
那天的风
干净 透明
像父亲的一生 所以
父亲走得再远
透过风
我都能看见
他的清白
父亲住在风里
没有了病痛
没有了衰老
没有了官位高低
父亲轻了
静了
在麦叶上散步
在天空放飞白云
有时也回家坐坐
茶几上放一杯茶
一盒烟
一段往事
......
父亲来去匆匆
从我的肌肤
一直走进骨髓
现在 父亲的病痛
已长成我心上
无法治愈的
绝症 每当
晴朗的日子
心中必有一股疾风
催我上路
吟咀土地
翻开中国土地
这本线装古书 从右边
自上而下读来
一路是流畅的平原
再往下
高山峡谷就挡住了
我的阅读
读过高山峡谷
就是沙漠了
没有逗号 句号
不停顿地
读到封底
（逗号和句号
都是后来
出现在字里行间
供读者喘息的
现代城市）
这才发现
田野风光被删去了许多
而且有一些
经年发黄的书页
已看不清林木那样蓝色的
字迹
至于我的故乡
早已闻不到泥土的墨香了
故乡的土地
只是一层薄薄的
已经变脆了的
极易破碎的纸
这就是前人
很久很久以前
留下的一部经典
而且是被风化
被洪水浸泡过的
一部遗产
乡 愁
上哪儿去找一盆
新鲜的泥土
裸体的花
用叶子走路
花的脚印
从阳台上
左一脚 右一脚
飘下来
上哪儿去找一盆
肥沃的泥土 楼房
在水泥里发芽
在钢筋里拔节
在硬币里吸取养分
土地 很少进城了
进了城
也保是在盆的空地上
坐一坐
上哪儿去找一盆
湿润的泥土
镰刀上 泥土早已锈了
油画里 泥土都住在
很遥远的乡下
没有泥土
花店里的花
就没了血肉
没了呼吸 人们
只能用塑料的色彩
浇灌它的意境
上哪儿去找一盆
温暖的泥土 花
举着花朵
像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又渴又饿 终于
永远种植在
坚硬的水泥路上
邮 票
走进出 要流连一千年才能回来
传统文化 在这里步履蹒跚
灿烂的邮票 一不小心
就把几代山河撕成碎片了
每一枚邮票
都是永远的家园
多少人拜倒在邮票脚下
山呼万岁万岁
邮票就坐在高高的价格上面
古老起来 每天
真正载动我们人类的就是这些
小小的不朽的文化
我们的日子
就是贴了这些邮票
才从古代到今天 从而
天天都成为等待我们
好好拆读的信函
十字路口18首
1
城市的身上
到处挂着
这种红十字标志
莫非 是为了
以路的方式
把灾难的可能性
放大
给人们看啊
2
这么多车辆
左一笔
右一笔
初学似的
临仿 真实
这正楷的城市
早已是我心中
放笔奇险的
狂草
3
这辆车
和那辆车 用喇叭
说话 如同
警察和行人
用红绿灯说话
人与人
用交通事故
说话 如同
这条路和那条路
用交通阻塞说话
城市的嘴
用十字路口
贴上封条
还是这么嘈杂
4
那车流
看上去
汹涌澎湃
实际上
没有一滴儿
随波逐流
就像积压在
心上的许多事情
每一件儿
都有自己
该去的
门牌号码
5
这五颜六色的路口
是城市的花蕊
毕竟是水泥筑的
花叶停一会儿
就飘去了
花叶儿 用喇叭声
在城市里
东张西望
6
许多车辆
和行人
本质上 更像大鱼和小虾
每天在这些
十字路口编织的网上
挣脱着
网越掌越大了
撑破的只是
自己的
那一点点心情
7
每个人
都是回家的钥匙
天天在这十字型的
锁孔里
扭来扭去
看上去 钥匙总是在
锁孔里
漂泊着
无法停止啊
8
下班时
这儿 点击率最高
所有的十字路口
都张开了大手
让鼠标
像汽车似的
在回家的网址上
飞快地
行驶起来
9
红灯
眨着眼睛
不停地
给行人
暗送秋波
可是
很久以来
只有盲杆
搀着盲人
在闯红灯的爱
红灯
用冰冷的
虚假的
不停地
眨着眼睛
冷冷地
嬉笑着
纠緾着
人的行程
是人类所没有的
爱的另一种
方式
10
每天匆忙
都从这儿
破碎成
四面八方 我发现
人们将每一辆车
从喇叭里
发出的
被撕裂的声音
习以为常了
11
很多 大树
在十字路口 看行人
像树叶一样
竟相盛开
看得久了
从树枝上
也走出无数行人来
在树里
川流不息
这些年
一座座城市
像车速一样飞快地
枝叶繁茂起来
并在其间
筑巢 露宿
使得我
在十字路口上
必须时刻躲避
从汽车喇叭里
发出的
小鸟般的叫声
还必须
像一个衣冠楚楚的树叶
竟相盛开
12
前行的路 常常被
横着 切上一刀 许多人
一生 被切断了
就让疼痛
流着血 继续赶路
尽管如此 行人
仍然在刀锋饥饿的缺口下
穿梭不息
（那横来的一刀 不过是
另外一些行人
饥肠轱辘的路啊）
13
－－致妻子
面对
如此
大的
加号
只有加上前方的你
才会列出只可意会
不可
计算
的等
式啊
14
干净 正直
是它的品质 谁丢了一块石头
绊人 它就用平坦
清扫一下 那护栏
像朋友的手 常常扶一下
许多人走弯的路
被很多人践踏的地方
恰恰是这座密不透风的城市
唯一的通风的出口
15
诗人都不在路上走路
他们走路的方式是
把十字路口像十字架一样
背在身上让两臂张开呈耶稣状
16
无论
怎样的参差错落
城市的笔划
必须有正有欹
必须源于
正楷的底蕴
一旦那方格十字路上
四处飘逸的笔墨
有了骨骼
有了血肉
有了语言
有了思想
这城市
就可以行或草
信笔挥洒了
17
像看一张旧照片
大家不停地
从照片里逃去
唯一清晰的是
我自己
熙熙攘攘的样子
18
在车速上看花
在车速上揽月
在车速上春风得意马蹄疾
在车速上问能有几多愁
车一停下
诗情便摔得粉身碎骨了
无 题
我看到 宰刀
一律把自己印刷成
妖丽的封面
小鸟依人般地
问人民币
你喜欢温柔的还是刺激的
一刀
角落的那一堆
被名人咀嚼后
吐出来的文化精品
序言上铺了一层
佳肴美馔
往下一翻
就是一些消化的
或没消化的
家常便饭了
最厚的那一束
是一位大师分泌出的
名著 看得出
大师吃了很多
脂肪一样的
厚书 它靠在
一条印刷精美的
女人大腿上 书背
挨着血淋淋的
乳房 它只好把节操
抬到高高的价格上
让文字摆出一副
博大精深的
学者面孔 其实
五折的价钱
就可以将自己出售
羞涩的诗集
一律饿成瘦瘦的
小三十二开本了
仍坚守在一片干净的
角落 自己在给自己
浅吟低唱
满地是名流们
衣着入时的
畅销书
名流们在书中
饮错别字的酒
在病句上写作
偶尔 流派们
进来 浮躁地坐一会
就走了 名流们
就让情节赤裸裸地
出来 在书摊上
卖几声喷嚏
买一些荣誉
名流和他的真实的思想
深居简出
理在深处的好书
用书名 左推右挡
封面都挤破了
好书的字里行间
流淌着
太多的汗水和血
好书身上的印数
就是挣扎中留下的
抹不掉的
伤疤
离开书摊
我仿佛走进一个
更大的书摊里
装帧典雅的现代建筑
是这座城市的
名著 宾馆酒楼
越来越畅销了
只是在图书馆这本
平装书里
我读到了
黑鸦鸦一片
或坐 或站立的
最有意味的中国文字
1997.10.5
网上聊天
日子的版面
太拥挤了
把那么多人
发表到网上
网上的居民
就简洁多了
省略了单位
省略了姓名
省略了容貌
省略了衣服
省略了户籍
就这么简洁
来来往往的
是删了肌肤
删了骨骼
删了腑脏后
剩下的
赤裸裸的心情
那心情
是放飞风筝的心情
是鸟儿飞翔的心情
是小桥下
流水的心情
那心情
是公开的住址
耳语敲敲门
就能进去了
用手指说话
对水说 对月说
对风说
说水语 说月语
说风语 说一些
未被物化的语言
就可以了
人的好心情
就像在网上
简洁得无痕 最后
连一笔涂饰
也不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