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海运学院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听海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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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菲尔塔沉思】

张
张抗抗
2000-04-29 19:15
              
      
        在印象的底版中,它只是一座电视剧塔略高些的大铁架
      ;而在视线所及的图像中,它又淹没在巴黎挤挤撞撞的建筑
      物中间,只露给你一个纤瘦的顶部。即使是在它对面的人类
      博物馆广场的喷泉边上眺望它,它也似乎只是一个小摆设,
     甚至,有那么一点被压抑的冷峻。
       
         我总没有想到它竟会如此之高--当你来到它的面前,
      站在它的脚下的时候;当你尚未抬头,仅仅感觉到它笼罩的
      阴影的时候;当你完全抬起头,却望不到它的全部,而要向
       后仰着身子,扶住你的帽子或眼镜儿,眯着眼寻找天空的时
      候,你才会确实地明白它的高度,明白它的气势,明白它的
      骄傲。
      
        这是一个广场,一块空地。它从一个平凡的基点拔地而
      起,不需要铺垫和过渡,那么轻易而又无情地甩下了世俗和
      浮尘,傲慢地兀立云端,俯视全城……
      
        我是要登塔的。上去寻觅它的眼睛、窥视它的灵魂。它
      太高了,世人的眼,难以与它平行。我是要上去的,默默企
      望一次没有国界的超越,一次没有阶梯的升华。
      
         我凝视它,仰望它,唯独没有、没有膜拜它。我相信它
       不是不可企及的。它只是有点儿象一座火箭发射基地,不知
      要把它的客人们送往哪里。
      
         我听到耳边的风呼呼响,紧张地抽搐着的风,拍打你,
      推动你,如巨鸟扑翼,直贯长空。你是一记雷声,一道阳光
      ,一束电波,一条飞船,轻轻扬扬却又闪电般地穿过大气层
      ,突破大气层,抛开大气层。我睁开眼,密封的电梯舱内,
      四周是人。风被隔绝在远远的脚下与上天,只是在鞭笞我的
      神经。风在这里变成了速度,变成了晕眩--我只觉得地面
      迅疾地脱离我的脚跟,向一个无底的深渊坠落。笔直地、赤
      裸裸地坠落下去,如悬崖上坠落的石块,无遮无拦,无法无
      天地要去撞击地层深处。地壳在下陷,在沉没。而四处空荡
      荡,一片汪洋,一个无可攀挂,无可扶靠、无可呼救的绝境
      。人竟是如此孤立无援,如此微不足道么?我有些惧怕,又
      有些怜悯自己。我为瞻仰它的伟大与雄奇,才执意汇入登塔
      的人群,奇怪的是我竟然感觉不到电梯的上升。我只是觉得
       从我登上铁塔的那一刻起,巴黎便开始庄严地降落。它疯狂
       地钻入地底。我透不过气来,这透明的铁盒子,快闭上你恶
      魔的眼睛,我想出去!
      
        巴黎依然在飞速下沉。我无可逃遁。蓝天在黑色的云缝
      里闪烁--那些黑色的原始森林一般的钢架,从我的头顶两
     边炸裂开去。是用那透明的铁盒子撞开的么?就象汽车的窗
      玻璃掠开路旁的树枝。蓝天忽然近了,又忽然远了,远得更
      加冷酷。永远被那一双双黑色的手臂阻拦着。时而又是无数
      根钢缆铁索,缠绕你,勒紧你,使你永远无法到达那个超然
      于一切之上的境界。
      
        无意间,我抬头仰视,砰然心跳--我忽然发现了自己
      是在上升,那钢缆挣断了,那黑手垂落了,那云朵变得浓亮
      了,可是,透明的铁匣子还在疯狂地往上升,一个劲地向上
      升,象是要冲破什么,又象是要挣脱什么,咯咯地向上,象
      是咬着牙根的声音,象是绷紧骨骼的声音,固执而又痴迷地
       向上升。它象是永远也升不到头了,永远也不会停下来了。
      因为它无论升得多高,仍然无法接近它--那个蓝色的梦想
       。
      
        我曾以为自己象火箭一样被发射出去了呢;我曾以为我
      离开了地面;我曾以为我离天空很近很近了--当我同隔绝
      的风在一起的那些瞬间。
      
        我们走出透明的铁匣子,阳光似乎仍然是那么不冷不热
      。天空仍然是那么不远不近。巴黎城,安然无恙地静卧在绿
      丛带似的塞纳河两岸。只有小轿车变成了玩具;房屋变成了
      模型,人呢?可惜我没有带望远镜。
      
        于是我知道铁塔究竟有多高了(虽然我永远也弄不清那
      个数字),--我有多高铁塔就有多高。那是一座有弹性的
       铁塔呀。
       
         于是我知道铁塔究竟有多大了,--“那是巴黎圣母院
      !”“那是蓬皮杜艺术中心!”“那是蒙马特教堂!”“那
      是小纽约!”
      
       巴黎多大铁塔就有多大。也许还不止。一本书上说过,
     万里无云时,塔顶上可望到外省……
      
        从神经中解放出来的风,无忌地挑逗着铁塔,摇憾它、
      敲打它。
      
       我曾以为那历经一百多年风雨的锈铁会呻吟,会晃悠颤
      栗……据说它的最大摆度是十八厘米,此时它却纹丝不动,
      不必担心它会断裂倒塌。这在工业革命的辉煌中屹立的巨人
       ,似乎雄心勃勃地要同那天边席卷而来的新浪潮作一番耐力
       的较量。它不会退出,不会退出的,虽然它已是上一个时代
      的标记,一百年前它却曾经是作为一个标新立异的怪物,在
       一片嘘声里,诞生于巴黎城的古迹之中的。
      
        塔顶平台上游人如云,这威严古板的铁塔,我原以为你
      是拒人之外,高傲无情的--我却发现你是一个不露声色的
      老父,将那各种肤色各种头发的孩子都拥在你的怀里,一任
      他们纵情玩乐、观赏,又走散去,天涯海角,只留下一个模
      糊的影,在你的视野里……
      
        有一对少年在塔顶的窗边接吻,多么高的吻。有一对青
      年在电梯里接吻,多么快的吻。铁塔是仁慈的,温暖的。假
      如我不到铁塔来,我将永远对它存有那么无知的偏见和戒心
     ……
     
       我不知我应该怎样下去,或者说,我希望永远也不要再
       下去。人到达过那样的高处,对地面便有了淡漠;人有过那
      样的恐惧,对安全便有了蔑视;人走近过那蓝色的梦想,又
      不得不回到原处,便偿到探险的悲哀。因为那不是山的高度
       ,不是悬崖的恐惧,而是人在一个世纪之前的真实创造,是
    一个永远矗立的丰碑。你没有接近过它,你便没有权利轻视
      ;有一日它终会化成一堆废铁,但它曾独一无二地存在过。
     
       当它存在的时候,在巴黎城挤挤撞撞的建筑物中,它雄
     奇,却也孤独。它没有对话者。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鸟,
     是它寂寞的伴侣。无数双温热的手抚摸它冰凉的铁杆,它的
      内心却依然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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