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

摘自宋词著《走来走去》

人，既要学会出门，不做守家奴，又要知道回家，不可做浪子。在这
本纪游文集里，你可以看到单骑走天下的作者一生中情感、思想、体能和
文字最闪耀、透彻、顶峰的一段，你可以与作者一道领略开阔、坚实、亲
切、明朗、真实和质感的生命。本书为“信天游文丛”之一。


假如有一天你问我：“宋词你走了一趟西藏，你对西藏印象最深的是
什么呢？”你肯定想不到我会怎样回答。

“天空！”我会说：“那里的天空！”

你也许会笑起来说：“哪里还不是一样的天空。”

这时我则反过来问你，你也去过西藏吗？如果你没有，那么你看过你
曾去西藏旅游的朋友拍回来的照片吗？如果也没有，那你起码在某本杂志
的封面或封底上看见过一两幅西藏风光的摄影作品吧？

你注意过那些照片有一个什么共同特点吗？它们总会带上一大片天
空，即使拍世上最高的珠穆朗玛峰也不例外，有些照片上甚至地面、景
物、雪峰等只占了一小溜儿，而天空却占了大部分画面。知道为什么吗？
以前我也没注意，只觉得那些照片很壮丽，很高朗，以为那仅仅是摄影者
的构图方式和审美情趣。

我还想问你，你听西藏歌曲时注意到一个特点吗？那歌声被压缩得薄
薄的，喊起几个高八度，高亢到像一只纸鸢或一块薄云片儿，在高空里
飞，在云端上绕。特别是老歌唱家才旦卓玛的女高音，简直是响遏流云。
知道为什么吗？以前我同样也不甚了了，只觉得很特别，既很抒情，又显
得很高远，我一直认为那只不过是藏族歌曲特殊的发音方法。

还有，藏族人普遍采用天葬这种习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包括我
在内，以前从没有人深究过其所以然，即使西藏人自己，也只是作一种有
关佛教的普遍解释。

另外，众所周知，著名的布达拉宫是建在很高的红山顶上的。而且据
记载，早在佛教没有传入西藏以前，西藏的第一位王聂赤赞普修建的第一
个王宫--红柳香沙宫就是建在山顶上的。这个建于公元前二百多年以前的
建筑物，至今还存留在泽当附近的雍布拉岗山顶上。而且据说当时的民房
也都建在山顶上，只是到了佛教始兴时期，即距今约一千二百多年前，贤
者郭.赤桑尧拉才劝人们把房屋迁到平地居住，以利于垦荒和灌溉。即便
如此，直到现在我们还能看到一些旧时地方政权机构的居所遗址仍是建在
山尖上的。那种地方缺水，上下又困难，他们为什么喜欢住到那样的高处
去呢？

此时我走在雪域高原上，通过对这里的天空的观察和感受，终于体悟
到了这一系列现象的真谛。

这片高原上的天空离人太近了，并且太壮阔博大了。她不仅就在你头
顶上，而且无所不在。走在高朗开阔的山原上。你完全不用刻意抬头，天
空总是在你前后左右。而山原上那些巨大的秃岭和雪峰，在这样的天空
下，就像一群群牦牛和白羊，让你的视线轻易地越过它们，第一个看到天
空。

西藏的天空，她不仅迫使你无可回避地面对她，而且她还在你头顶和
四周肆意地上演着一幕又一幕惊心动魄的“荒诞戏”。她变化莫测，神秘
诡谲，就像当地古老传说中的魔国国王，一会儿高坐在雪峰之颠，湛蓝静
穆，用强烈的日光、皎洁的月光俯视一切；一会则风起云涌，惊雷狂电，
吞山吐岭而来，把暴风、淫雨、冰雹、飞雪，不管是否属于同一季节，随
时倾向这片高原。即使无所事事的时候，她也会在半空中铺排一幕幕怪诞
的景象，让你惊惧、狐疑，猜不透又将承受何种灾变。我曾看见她突然从
开阔的地平线上拉起一道黑幕，把半边天空提前投入黑夜，而又把另一半
天空镀得像铜一样闪闪发光，或者像剧场中通亮的灯光齐明，然后上演一
些怪异的风车云马、鬼旗妖兵、霞帆火船、龙争虎斗，犹如《封神榜》和
赤壁大战再现；我还见过她从一座秃岭顶上随手祭起几道怒鹰般的黑云，
奋张巨翼，长伸锐喙，迅速掠过我的头顶，只几啄便把那轮西逃的太阳撕
碎，扔到山岭的背后，霎时溅起半天血光；平时她也常常喜欢东一块明、
西一块暗、前一团火、后一片泽地在半空中布设迷魂阵，让你走在下面忐
忑不安，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片天空上演和铺排她的一切时，根本就无视下面人的存在，她只按
照自己的意志和兴趣为所欲为，不管倾下什么灾难，这片山原大地都只有
默默承受，就像发起战争的人从不考虑老百姓的命运，就像西藏当年的农
奴主从不想到他的农奴。

生存于这样一片天空下的生灵，包括此时正行走在山原上的我，似乎
完全是些被忽略不计的石块和尘土，无可奈何地深怀着渺小的悲哀。

因为我的才能和笔墨所限，对于这片天空的表述，显然挂一漏万，但
至此你至少可以明白我在前面说的“照相”、“唱歌”等现象的本质原因
了。那就是说，在这片雪域高原上，天空永远是第一位的，是永恒的主
宰，绝不像在低地、尤其在城市那样，只要你不抬头，不有意去看，你就
可以长期忽略她。恰恰相反，在这里她永远主导着人们的视野，甚至主导
着人们的思想情感以及生命意识。

当你在这里举起相机的时候，你无力阻挡天空占领你的镜头；当她突
然倾下大小灾难的时候，山原上的生灵无力抗拒，也无处躲避。

这种永久的被漠视，无奈的听天由命，使人类时刻感到不安，感到渺
小和悲哀。于是人类便想办法表达他们的意思。比如用歌声把心中的敬畏
与悲哀喊出来，高亢地喊上云端，希望上达天庭，唤起天空对自己的注
意：

--您的下面存在着生灵呵，希望您能给以垂顾；您不要全凭自己的意
愿而行呵，无视大地承受的苦楚；希望您能听到这歌声呵，从此使生灵得
到怜恤！

所以我说，藏民族的歌声最初肯定不是唱给人类自己听的，而是唱给
天空听的。

所以我说，西藏的天葬风俗不仅仅像现在那样按照一般宗教理念解释
的“死后升天”之意，它还明显地带有一层雪域高原上特有的原始的天空
意识：生前在地面上饱受了天空的压抑和漠视而无可奈何，死后希望借着
鹰鹫的翅膀升上高处。

同样，建于公元前佛教远未传入时期的红柳香沙宫以及民居也好，建
于唐代时期佛教传入之初的布达拉宫以及后来的地方政权居所也好，之所
以选择高高的山顶而建，其最原始的动机，无疑是把那里看做了人类与天
空沟通、向天空表达的理想所在。

综上所述我进一步认为，无所不包的神话和掺杂了万物有灵的西藏土
著笨教理念的佛教信仰，在雪域高原上之所以根深蒂固，是这片特殊的天
空起了根本作用。

比如，在当地古老的神话传说中，起码有数百座高山大岭被尊为西藏
的保护神，这清楚地说明，当人们感到自己渺小，被天空漠视，无力抗拒
她降下的灾难时，就寄希望那些近在身边的“巨人”，去阻止天空的为所
欲为，保护它们的邻居--弱小的人类。其中藏北羌塘草原上的念青唐古拉
大雪山，不仅被尊为西藏四大神山之一，藏北保护神山之首，并被赋予了
专门的“财富守护神”和“十八掌雹神”职责，这显然是因为它地处离卫
藏地区中心最近的北部，以其高大的身躯阻挡了来自北部的自然灾害，保
护了富饶的藏北草原、美丽的拉萨城市和后藏农业生产的原故。其中冰雹
是西藏最常见的自然灾害，由于念青唐古拉的遮挡，这些地区雹灾大减，
念青唐古拉也就成了当之无愧的“掌雹神”。

另外，以天空、日月星辰、山川湖泊等万物为神的笨教，作为西藏的
原始土著宗教，在佛教进入后很快衰落下去，而且连藏民族自己曾经至上
尊崇的保护神山，也在佛教传入后很快降尊为佛的仆人，被列入佛教护法
神的编队中，这其中除了笨教和神话远不如佛教完备宏大以外，我认为还
有一条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面对高高在上的天空和灾难，笨教和神话只
给它的信徒们提供了敬畏和企求的方法，而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人们心里的
不安、渺小和悲哀。

佛教传入西藏之后，人们终于找到了一条真正走出天空困境的道路，
灵魂得到了彻底的慰藉，原本面对天空时那个被忽略、漠视、恐惧不安、
深感无奈、渺小而悲哀的生命，看到了得以升华的自由之梯，并借助于宗
教的力量变得高大起来，不仅可以在今世通过经文、真言秘咒等直接与天
空对话，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和阻止她所降的灾难（最明显的一个例子
是，藏传佛教寺庙的喇嘛中，常设一个司专职的“驱雹师”，据说可以用
功力将雹云赶走和驱散），同时还可以在来世升上天界。因此，他们对佛
教的信心再也没有动摇过。

或许有人至此会插话说，哪里的宗教和神话都与上天有关！那么我向
你发誓，任何地方被文化和宗教化了的“上天”概念都没有西藏高原这片
“天空”距离人类更近，更直接和原始地介入人们的生命与精神。

当然，假如不是像我这样独自在山原上行走，不需要忧虑她所包含的
灾变，不曾感受到她的漠视，而只作为一般游客，雪域高原的这片天空无
疑是最壮丽和最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