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山东大蒜
与章叔标关于艺术家个性的假想的对话
范 景 中
章：在《艺术的故事》中，开篇有一句话：“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在结尾也有一句话，称当代艺术为“实验艺术”。据说这两句话已成了时下艺术家的口号。因为艺术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乃是艺术家。如果你在一座画廊看到一件涂抹之物，标有上百万元的价格，只要贴有毕加索或波洛克的标签，是没有人大惊小怪的。但如果是个无名小卒的作品，那会怎么样呢？这就说明艺术家的名字要比艺术品更引人注目。这大概就是当代艺术家的个性标志吧。然而，我在读米开朗琪罗的诗歌时，却总是感到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一种神圣的不满，而这种不满又经常和他对死亡的沉思有关。他一生写了三百多首诗，对死亡的沉思竟占去了绝大部分。有一首诗的意象特别刺激我的注意力：
您虽去世，却正在天堂对我们微笑——
我想沉湎于这一遐想，
却做不到，既惧怕死亡，又排除不了。
他开始还是惧怕，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越是到了晚年，就越不再害怕肉体的死亡，只是对灵魂的得救与否感到不安。要讨论艺术家的个性和死亡，没有谁比他更具有典型的意义了。
范：他的诗，谁读了都不可能不产生深刻的印象。罗丹在《艺术论》中谈论他的文字尽管不算太多，也提到了他对自己作品的不满，提到了他转向十字架的强烈形象。的确，死亡是个一直折磨他的主题。但你有没有注意到米开朗琪罗最终还是活到了八十多岁。他并没有因其诗歌充满了死亡的焦虑，就去自行结束生命。我猜想，这大概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死亡可能被他通过文字外在化了，也就是说，他把它写了出来，把他内心的伤痛客观化了，其实他是用文字的“死亡”代替了肉体的死亡；一是那种死亡实际上并非真正想结束生命，而是艺术家的个性，即Melancholy[忧郁]气质的一种表达方式。
章：Melancholy好像是个来自医学的概念，和黑色的胆汁有关。它的希腊文原型melankholia，即黑色的胆汁，是古希腊人所谓四种体液[humours]之一，有这种胆汁的人其性格是忧郁的。记得亚里士多德在《问题篇》的第十三章中说，天才和忧郁与疯狂有关。忧郁的意大利文是maninconia，疯狂是pazzia，它们都曾出现在米开朗琪罗的文字中。例如他在74岁时写给朋友的信中说：你会说我又老又疯[che io sia vecchio e pazo]。大约在同时他写的一首悖论式的诗句则说：
La mia allegrez’ è la maninconia
E’l mio riposo son questi disagi
大意是，忧郁是我的欢乐，不安是我的休息。
范：这两句诗写得真是高明，艺术家很可能是说，他善于把忧郁化为欢快，焦躁化为宁静。尽管他脾气不好，还是能自我控制的，这一点我们从他的作品中不易一下子就看出来。但是有一些艺术家则在作品中表现得非常明显。例如伟大的音乐家贝多芬，他个人的遭遇尽管非常不幸，他却用《欢乐颂》结束了他的交响乐创作生涯。我不知道在音乐史上，人们是否讨论忧郁的气质，不过，在美术史上，它肯定是值得讨论的一个重要观念。也可以说它是观念史上的一个有趣的问题。
章：我同意你的看法，Melancholy的确是美术史和观念史上一个有趣的问题。但在莎士比亚的诗中，忧郁还同悲哀联系起来，这对后来的影响肯定是巨大的。甚至有人认为，忧郁是莎士比亚一连串悲剧的苗头和火种。没有忧郁就不仅没有丹麦王子，也没有莎士比亚所有的悲剧。在《爱的徒劳》[Love’s Labor’s Lost]第一幕第二场中有段对话：
Armado: Boy, what sign is it when a man of great spirit grows melancholy?
Moth: A great sign, sir, that he will look sad.
阿美陀：孩子，一个精神伟大的人要是变得忧郁起来，会有些什
么征象？
毛子：他会显出悲哀的神气，主人，这是一个伟大的征象。
范：我猜想在文艺复兴时期，melancholy已经是一个非常流行的观念了。1561年卡达努斯[Cardanus]在他的《论有益》[De utilitate]中已开始将之用于画家。他说画家总是心神不安，忧郁多变。米开朗琪罗使用这个术语，大概和菲奇诺[Ficino]有关，菲奇诺在《论三重生命》[De triplici vita]中曾用它谈论了天才的问题。也正是费奇诺把几乎被人遗忘的亚里士多德的忧郁论和柏拉图的疯狂论融合起来，并提出：忧郁只是疯狂的另一种说法。另外，我还记得1586年布莱特[Timothy Bright]写有《论忧郁》[On melancholy]，三十多年后布尔顿[Robert Burton]出版了《忧郁的剖析》[Anatomy of Melancholy]，不过那时已经进入17世纪了。在那个时代的英国文学中，它是较有名的著作。作者在书中列举了homo melancholicus[忧郁之人]的许多特征，这些特征有一些被我们今天用来谈论艺术家的个性。
章：但是，在英语文献中最有名的无疑是济慈的《忧郁颂》[Ode on Melancholy]，你看：
But when the melancholy fit shall fall
Sudden from heaven like a weeping cloud
That fosters the droop-headed flowers all……
忧郁突然从天而降，这种意象多么引人！
范：我们如果要研究艺术家的“个性”这个观念，肯定要追溯到Melancholy。由于它和天才、疯狂、悲哀、孤寂等观念有关，因此也是一个考察观念相生和互联的引人入胜的话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Melancholy常常等同于艺术家本人，因为艺术家都是土星命运的人，而在中世纪，欧洲已经通过阿拉伯保留的古希腊天文学，把忧郁的观念和星际影响的学说联系了起来。那时人们认为只有最有害的土星的影响能够控制忧郁的性情。后来经过文艺复兴的重新阐释，忧郁与土星已经取得了明确的一致性。忧郁和土星都成了艺术家的代名词。著名的学者维特科夫尔夫妇[R. and M.Wittkower]就写有《土星命运的人》来讨论艺术家的个性，那本书的英文全名为Born under Saturn, The Character and Conduct of Artists: A Documentary History From Autiquity to the French Revolution(London 1963).
章：对了，丢勒有幅著名的版画，画的也是忧郁，名字叫Melencolia I。 记得你还在《新美术》上发表文章介绍过它。可是我却总是想起切尔宁[Andreas Tscherning]的《言谈自己的忧郁》[Melancholy Redet selber]中的几句诗：无论在哪里我都无法休息/甚至和自己过不去。/我坐着、躺着、站着/都无时不在想问题。
范：这种状态应归入有害的忧郁一类。梅兰希顿[Philippus Melanchthon]在《论灵魂》[De anima]中把忧郁分为英雄的忧郁和有害的忧郁两类，我想米开朗琪罗应当属于第一类。在丢勒的版画Melencolia I中有一架天秤，表示的是木星的星座天秤座，它暗示着在木星的影响下，有害的灵感会变成有益的灵感，土星会成为最崇高的探讨的保护者。你看，像丢勒那样的艺术家也在想法战胜自己身上有害的忧郁。
章：其实，忧郁是无须克制的。忧郁型的人有两大特点，在现在看来都太难能可贵了。一个是沉思，莱奥纳尔多·达·芬奇在画《最后的晚餐》的时候，不就经常停笔不前，一天甚至几天都陷入沉思吗？和米开朗琪罗一样，他当时也被称为忧郁之人。他的同学鲁斯蒂奇[G.F.Rustici]也说：没有长时间的内省沉思，就不可能产生艺术品。另一个是孤独，彼特拉克[Petrarch]和伊拉斯莫[Erasmus]都表明了，文艺复兴时代艺术家为了创作而隐遁，甘愿与世隔绝。从蓬托尔莫[Pontormo]留下的1554-1556年的日记来看，他孤独得令人难以置信。你在一篇文字中曾歌颂过沉思的生活。沉思难道不需要孤独，它不正是忧郁的一个特征吗？
范：是的，当我们读米开朗琪罗的第78首十四行诗，我们可以把它看作艺术家在黑夜中孤独沉思的记录：
阴影和微风把团团忧思输来，
你会把这缕缕思绪切割破碎。
夜不仅让人消除躯体的疲劳，而且还让人消除忧思的困挠。在这里，对夜的沉思具有一种医疗作用。很像希腊悲剧理论说的Catharsis，具有一种净化作用。而这种净化正是以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四种体液为前提的。古希腊人认为，身心要平衡就得祛除坏体液。忧郁来自黑胆汁，而音乐则被用来涤净这种身心的失常。弥尔顿[John Milton]在他的《力士参孙》[Samson Agonistes]的序言中重述了这种理论，并运用古老的医学原理Similia similibus curantur[以毒攻毒]说：“用忧郁色彩之物去对付忧郁，用酸的去对付酸的，用盐去除掉碱的体液。”也就是说，悲剧主角的痛苦能医治并净化观众的痛苦。
章：但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早在五十年代，彼特罗塞夫斯基[M .D.Petrusevski]就发表文章，提出了亚里士多德从未在其《诗学》中使用净化的概念去讨论悲剧，我们误解了《诗学》。我们的误读是由于手写本的误抄。但就“夜”的主题而言，我脑海里浮现的倒是夜与墓之间的联系。米开朗琪罗的《夜》其实就是墓碑。你肯定还记得感伤和崇高时代[Age of Sensibility and the Sublime]的“黑夜与墓地诗歌”[the poetry of night and tombs]。我们在那里很容易和melancholy见面。例如扬[Edward Young]的《夜思》[The Complaint, or Night Thoughts on Life,Death and Immortality]：
This is the desert,this the solitude:
How populous,how vital,is the grave!
This is creation’s melancholy vault,
The vale funereal,the sad cypress gloom;
The land of apparitions,empty shades!
这类的诗很多，都极其富于个性，如果让我简选一首作为代表，我肯定会选出格雷[Thomas Grey]的《墓志铭》[The Epitaph]：
Here rests his head upon the lap of Earth
A youth to Fortune and to Fame unknown .
Fair Science frowned not on his humble birth ,
And Melancholy marked him for her own .
此地有青年，头枕大地眠。
默默无名声，坎坷又贫贱。
家境虽寒微，才华却超凡。
忧郁度青春，碌碌送华年。
范：咳，这些全是小年轻的无病呻吟，他们无所事事，就跑到废墟古迹间或乡村墓园中去感慨一番。哪里是什么个性，如果有点真情实感，也早已借着诗句渲泄殆尽了。从净化的角度看，浪漫主义的诗歌是最善于排遣有害情绪的作品了。而亚里士多德在悲剧理论中即使没有使用净化的概念，也肯定在讨论音乐功能时，使用过Catharsis，以阐明音乐的疏导和调理功能。再以米开朗琪罗为例，因为我觉得他不仅用诗歌表达了他的忧郁个性，而且他还使我们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即和孤独有关的坚忍这种观念。我们都熟悉他下面的这首名诗：
正像中空的模具一件
等待熔化的黄金或白银。
然后被击破，从而展现
完美的作品；我也只能凭借
内心爱情的火焰把空虚填满
并满足对夫人你永恒之美的需求：
这是风烛残年的情感和心愿。
你的温柔和爱恋
注入我心田，通过这狭窄的空间，
为了把你完美的形象复现
我苦斗不已，却至死不如愿。
这首诗的意象是新柏拉图主义式的。为了表现神性的完美形象，诗人苦斗不已，至死不渝。这里既有完美的作品只存在于天国或理念世界的暗示，又有诗人锲而不舍的自我超越的意识。用坚忍的毅力做不可能成功之事，大概是艺术家形象中最感人的一面了。
章：对，这正是现代艺术家所忽略或者说所漠视的一面。我也常常内省，思索着自己身上是否也有这种性格。我曾经读过马丁·路德·金的一段话，那段话给我的教育是：坚忍是人类最崇高的品格。尽管我生活在一个非常平淡的环境中，也受过揶揄，受过欺侮，而且它们也都在我精神中留下了阴影，但相比之下，却丝毫不值得一提。因此，我们要学会宽容待人、忠厚待人。马丁·路德·金的话如果能化为全人类的良心的话，那么这个世界该多么美好啊！而那已是他当年针对三K党暴行时所说过的话了：
“我们将以自己忍受苦难的能力，来较量你们制造苦难的能力。我们将用我们灵魂的力量，来抵卸你们物质的暴力。我们不会对你们诉诸仇恨，但是我们也不会屈服于你们不公正的法律。你们可以继续干你们想对我们干的暴行，然而我们仍然爱你们。你们在我们的家里放置炸弹，恐吓我们的孩子，你们让戴着KKK尖顶帽的暴徒进入我们的社区，你们在一些路边殴打我们，把我们打得半死，奄奄一息。可是，我们仍然爱你们。不久以后，我们忍受苦难的能力就会耗尽你们的仇恨。在我们获取自由的时候，我们将唤醒你们的良知，把你们赢过来。”
范：这段话值得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思考，尤其值得那些丧失良知的人思考。在此，我想起了苏格拉底在《智者篇》中的教导：最好忍受不公正的行为，而不做出不公正的行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伟大呼声，从梭罗、托尔斯泰、甘地、罗曼罗兰，还有马丁·路德·金身上，我们看到了这一伟大教导的力量。让我也引用一句马丁·路德· 金的话：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hew out of the mountain of despair a stone of hope.
章：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苏格拉底之所以选择自杀，正是因为他具有《智者篇》中的那种堪称道德律的东西。宣传这种道德律是否是你和李本正先生翻译《通过知识获得解放》的用意之一，我不得而知，但对艺术家来说，它又有什么价值呢？比如说，像你这样谈论艺术家的坚忍精神和容忍精神，难道不乖戾背时吗？而米开朗琪罗更吸引人的大概是这样的轶事：教皇朱利乌斯二世[Julius II]有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真可怕，没有人能跟他相处”。意大利文中的terribilità[可怕，敬畏]已成为著名的词汇，意指米开朗琪罗个性的强烈和艺术上的极致。
范：这大概又是观念史上的一个问题。在以赛亚·伯林身上，这个词可能很重要，有人曾指出他对艺术上的terribilità审美式的尊重态度以及他对宗教命令的本质尊敬。至于《通过知识获得解放》，我希望读者特别注意它还有续集《走向进化的知识论》，因为在现在的场合我想强调书中的一个重要思想，即做一个乐观主义者是我们的责任！为什么说是责任，因为有些哲学家例如法兰克福派哲学家阿多诺[Theodor W.Adorno]就曾赞赏地提到谢勒[Max Scheler]所要求的“更多的黑暗”[mehr Dunkel]，以影射歌德临终时所要求的话“更多的光明”[mehr Licht]。因此，尽管现实有种种令人悲观的东西，我们却不能抱着悲观主义去解脱。听听这样的诗，我们心中的悲哀会是难以抑制的：
你解脱了，
而我们这份揪心的、痛苦的思念
连同那混浊的、冰冷的江水，
化成了一场再也难逃其阴影的恶梦！
章：让我们不谈现实，还是回到历史中，回到米开朗琪罗的身上。当我们在米开朗琪罗的诗中读到这样的句子，你是否考虑过死亡的美感：
通过恩典，如果我们最后的一次日落
导致我们第一个明朗的白天和永生，
那么，死亡就不像世人认定的丑恶。
你不觉得死亡有时是一种亲切的很美的经历吗？在西方文学中，不论是爱伦·坡还是波德莱尔都表示过，忧郁是诗歌中最正统的情调，而在所有关于忧郁的话题中，死亡是一种最忧郁的话题。我们几乎不能想象，任何一种美会没有“不幸”。忧郁是什么？正如济慈所歌颂的：它就是醉乡，就是梦境，就是痛苦，就是死亡，忧郁就是大音稀声，就是大象无形，就是大美。这种境界才是cosmic melancholy！我常想，有很多人歌颂过自杀，或者去实践自杀，他们是否通过什么渠道窥见了其中美感的光辉？
范：我没有这种体会，尽管有接近过这种经历的时刻，在八十年代，我曾一度萌生过自杀的念头，但那绝不是因为对死亡有一种审美的观照，而是由于一些别的原因。后来，当我在波普尔的冷峻文风中感受到深厚的人道主义时，我感动得落下了眼泪。把死亡看成是一种美的体验，那恐怕只能出现在文学中。例如，在日本的作品中，就把茶道大师利休的自杀写成这样。我们会读到：只有和美一起生活的人才能死得美丽；伟大的茶人的临终，就像他们的人生，充满了美的极致；他们寻求与宇宙中的天籁的永久和谐，因此，他们随时准备着进入永恒的世界。
章：写得真是太好了！利休的自杀的确美极了。他才堪称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一个真正具有高雅趣味的人。有则故事说，小堀远州的鉴赏力非常有名，他的学生赞美他说：“你收藏的每件作品都不能不让人称扬。这就说明你的鉴别能力要高过利休。而他的藏品够格被人欣赏的只有千里挑一。”远州悲叹道：“这只证明了我是多么凡俗。伟大的利休敢于喜爱那些只吸引他个人的作品，而我却无意识地迎合了大多数人的趣味。的确，利休是大师中千里挑一的啊！”这则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真正能体会到死亡之美的人也是这种千里挑一的人。他们看似懦弱，其实他们是不愿落入俗流。我记得你写过批评黑格尔主义的文章，黑格尔就是俗流，而他所排挤贬抑的叔本华才是真正的哲人，他敢于为自杀辩护，在我读过的哲学家中真是空谷足音。
范：在他的《论自杀》中，他的确是为一些自杀的行为辩护。他谈到了把自杀当作一种高尚而英雄的行为来实践的斯多葛派，他引证了其他一些古代贤哲。
章：对，我最感兴趣的是他所引证的普林尼。普林尼说：生活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尽如意的，无须不惜代价地拖延。对于错乱的精神，最有效的弥补莫过于享受自然女神赐福于人的最伟大的幸事：适时而死。他还宣称：在我们不幸的世俗生活中，死亡是上帝赐福于人的最好的礼物。
范：但是，这仅仅是叔本华的片断思想，难道他没有讨论过何谓幸福吗？他不是一再强调人生幸福的各种因素吗？当他在讨论自杀的时候，他实际上难道不是在用一个智慧的问题收回了他的辩护？我对他的问题记忆犹新是因为人类根本无法作出回答。他的表述是：“自杀可被看作一个人类向自然女神提出并试图迫使她回答的问题，即：死亡将会给一个人的生存及其对事物本性的洞察带来什么变化？”要回答这个问题，还不如干脆回到《俄狄浦斯王》最后的迭句：在他去世之前不考虑死的幸福。当然，希腊人也曾歌唱过“死去的人才是幸福的人”，然而歌唱者却是活着的合唱队。
章：这个问题会使我们进入希腊人的矛盾律，而那种矛盾律是有魅力的，不只对于哲学家，对于诗人更是如此，莎士比亚的最伟大的诗句就是这样产生的：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to sleep——
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The heart-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
That flesh is heir to;’ tis a consummation
Devoutly to be wish’d. To die, to sleep——To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ay, there’s the rub，
For in that sleep of death what dreams may come,
When we have shuffled off this mortal coil，
Must give us pause; there’s the respect
That makes calamily of so long life.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究竟是默然忍受暴虐命运的毒箭，
还是挺身与这人世的无涯的苦难拼斗，
才算得是英雄气概呢？
死，长眠，如此而已；
若是阖眼一睡，就能完结心头的苦痛，
和肉体承受的万千惊扰，
那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死，长眠，
长眠吗？也许还会做梦呢！嗯，障碍就在这儿；
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腐朽的皮囊之后，
在那死亡的长眠里，究竟会作些什么梦，
那就不得不使我们踌躇顾虑。
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缘故，
痛苦的生命如此长久。[Hamlet,Ⅲ.i.]
范：不过，这种矛盾律却使我想起了古希腊哲人伊壁鸠鲁说过的更平淡的话，柏林在86岁时曾对记者引用过它：“为什么要怕死呢？你活着的时候，你还没有死。当死来临的时候，你已经不存在了。”
章：正因为这样，死亡的境界才具有一种飘渺之美，我们才可以对它采取审美观照。因为那是广阔无边、平静如水的，它是来自于我们忧伤领域之后的某种东西。
范：你最后的这几句话说的确实很美，如果我没记错，它们是叔本华在讨论人生的幸福时所说过的话。在这之前，他抨击了这样的一种人：这种人把从朋友那里得到任何形式的理智能力都看作无关紧要，因为除了令人不快的自卑感外，在他的内心深处有种妒意，而他不得不把这种妒意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或把它变成藏而不露的积怨。他不断地追求地位、财富、力量和权势，不断地追求实在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既不能使他知足，也十分危险。
章：你觉得这是他在用不幸福的人衬托幸福的人吗？我觉得这倒是在说，生活在这样的面具[persona]世界里，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在我看来，叔本华力图阐明幸福的同时却导致了不幸。他引证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说：思想乃是幸福至关重要的因素。然而一个人思想愈丰富，他在其他人那里得到的就愈少，别人称赏的东西，他可能觉得肤浅不堪。因此，真正有思想的人肯定是孤独的人。难怪古老的文献中所记载的真正智慧之人，都要离群索居，躲进深山，或者干脆进入永恒。难怪索福克勒斯在《埃阿斯》中又说：“没有思想的生活倒是最快乐的生活。”这显然是一种悲凉心声的流露。世上也许没有什么幸福，而真正的幸福只有在临终人的眼里才会浮现。就像芥川龙之芥在自杀前遗书中所说的：“我什么时候能够毅然自杀呢？这是个疑问。唯有大自然比持这种看法的我更美，也许你会笑我，既然热爱自然之美，而不想自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然而，所谓自然之美，是在我临终的眼里映现出来的。”这几句话特别拨动了我的心弦，具有庄严的禅意。对于死亡来说，尽管蒙田写过《研究哲学就是研究死亡》，但是，实际上，没有哪种教义像佛教那样去把它当作人生的一种严肃的修养。
范：尽管如此，女尼贞心在良宽辞世前还是留下了这样感人的诗句：纵令远离生死界，泰然别离深悲切。这两句诗就收在《莲之露》里。
章：可惜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讨论它了。有件大事正在催我去做，不容一息稍懈。你看看我们面前江水中的波涛，仿佛漫天飞雪落在了水面上盘旋，为什么不与这快乐和美融为一体呢？或者像屈子那样乘风而去呢？逝者如斯夫！作为与我们这种古老的哲学对照，让我再吟唱几句米开朗琪罗的诗作为告别吧，也许这是适时的：
如果通过自杀和死亡，
最后回到天堂的方法正确，
这会令像我这样的人欣喜……
文中米开朗琪罗的诗用杨德友译文，莎士比亚的诗用朱生豪译文，格雷的诗用孙梁译文，附记于此，谨示谢意。
范 景 中
章：在《艺术的故事》中，开篇有一句话：“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在结尾也有一句话，称当代艺术为“实验艺术”。据说这两句话已成了时下艺术家的口号。因为艺术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乃是艺术家。如果你在一座画廊看到一件涂抹之物，标有上百万元的价格，只要贴有毕加索或波洛克的标签，是没有人大惊小怪的。但如果是个无名小卒的作品，那会怎么样呢？这就说明艺术家的名字要比艺术品更引人注目。这大概就是当代艺术家的个性标志吧。然而，我在读米开朗琪罗的诗歌时，却总是感到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一种神圣的不满，而这种不满又经常和他对死亡的沉思有关。他一生写了三百多首诗，对死亡的沉思竟占去了绝大部分。有一首诗的意象特别刺激我的注意力：
您虽去世，却正在天堂对我们微笑——
我想沉湎于这一遐想，
却做不到，既惧怕死亡，又排除不了。
他开始还是惧怕，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越是到了晚年，就越不再害怕肉体的死亡，只是对灵魂的得救与否感到不安。要讨论艺术家的个性和死亡，没有谁比他更具有典型的意义了。
范：他的诗，谁读了都不可能不产生深刻的印象。罗丹在《艺术论》中谈论他的文字尽管不算太多，也提到了他对自己作品的不满，提到了他转向十字架的强烈形象。的确，死亡是个一直折磨他的主题。但你有没有注意到米开朗琪罗最终还是活到了八十多岁。他并没有因其诗歌充满了死亡的焦虑，就去自行结束生命。我猜想，这大概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死亡可能被他通过文字外在化了，也就是说，他把它写了出来，把他内心的伤痛客观化了，其实他是用文字的“死亡”代替了肉体的死亡；一是那种死亡实际上并非真正想结束生命，而是艺术家的个性，即Melancholy[忧郁]气质的一种表达方式。
章：Melancholy好像是个来自医学的概念，和黑色的胆汁有关。它的希腊文原型melankholia，即黑色的胆汁，是古希腊人所谓四种体液[humours]之一，有这种胆汁的人其性格是忧郁的。记得亚里士多德在《问题篇》的第十三章中说，天才和忧郁与疯狂有关。忧郁的意大利文是maninconia，疯狂是pazzia，它们都曾出现在米开朗琪罗的文字中。例如他在74岁时写给朋友的信中说：你会说我又老又疯[che io sia vecchio e pazo]。大约在同时他写的一首悖论式的诗句则说：
La mia allegrez’ è la maninconia
E’l mio riposo son questi disagi
大意是，忧郁是我的欢乐，不安是我的休息。
范：这两句诗写得真是高明，艺术家很可能是说，他善于把忧郁化为欢快，焦躁化为宁静。尽管他脾气不好，还是能自我控制的，这一点我们从他的作品中不易一下子就看出来。但是有一些艺术家则在作品中表现得非常明显。例如伟大的音乐家贝多芬，他个人的遭遇尽管非常不幸，他却用《欢乐颂》结束了他的交响乐创作生涯。我不知道在音乐史上，人们是否讨论忧郁的气质，不过，在美术史上，它肯定是值得讨论的一个重要观念。也可以说它是观念史上的一个有趣的问题。
章：我同意你的看法，Melancholy的确是美术史和观念史上一个有趣的问题。但在莎士比亚的诗中，忧郁还同悲哀联系起来，这对后来的影响肯定是巨大的。甚至有人认为，忧郁是莎士比亚一连串悲剧的苗头和火种。没有忧郁就不仅没有丹麦王子，也没有莎士比亚所有的悲剧。在《爱的徒劳》[Love’s Labor’s Lost]第一幕第二场中有段对话：
Armado: Boy, what sign is it when a man of great spirit grows melancholy?
Moth: A great sign, sir, that he will look sad.
阿美陀：孩子，一个精神伟大的人要是变得忧郁起来，会有些什
么征象？
毛子：他会显出悲哀的神气，主人，这是一个伟大的征象。
范：我猜想在文艺复兴时期，melancholy已经是一个非常流行的观念了。1561年卡达努斯[Cardanus]在他的《论有益》[De utilitate]中已开始将之用于画家。他说画家总是心神不安，忧郁多变。米开朗琪罗使用这个术语，大概和菲奇诺[Ficino]有关，菲奇诺在《论三重生命》[De triplici vita]中曾用它谈论了天才的问题。也正是费奇诺把几乎被人遗忘的亚里士多德的忧郁论和柏拉图的疯狂论融合起来，并提出：忧郁只是疯狂的另一种说法。另外，我还记得1586年布莱特[Timothy Bright]写有《论忧郁》[On melancholy]，三十多年后布尔顿[Robert Burton]出版了《忧郁的剖析》[Anatomy of Melancholy]，不过那时已经进入17世纪了。在那个时代的英国文学中，它是较有名的著作。作者在书中列举了homo melancholicus[忧郁之人]的许多特征，这些特征有一些被我们今天用来谈论艺术家的个性。
章：但是，在英语文献中最有名的无疑是济慈的《忧郁颂》[Ode on Melancholy]，你看：
But when the melancholy fit shall fall
Sudden from heaven like a weeping cloud
That fosters the droop-headed flowers all……
忧郁突然从天而降，这种意象多么引人！
范：我们如果要研究艺术家的“个性”这个观念，肯定要追溯到Melancholy。由于它和天才、疯狂、悲哀、孤寂等观念有关，因此也是一个考察观念相生和互联的引人入胜的话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Melancholy常常等同于艺术家本人，因为艺术家都是土星命运的人，而在中世纪，欧洲已经通过阿拉伯保留的古希腊天文学，把忧郁的观念和星际影响的学说联系了起来。那时人们认为只有最有害的土星的影响能够控制忧郁的性情。后来经过文艺复兴的重新阐释，忧郁与土星已经取得了明确的一致性。忧郁和土星都成了艺术家的代名词。著名的学者维特科夫尔夫妇[R. and M.Wittkower]就写有《土星命运的人》来讨论艺术家的个性，那本书的英文全名为Born under Saturn, The Character and Conduct of Artists: A Documentary History From Autiquity to the French Revolution(London 1963).
章：对了，丢勒有幅著名的版画，画的也是忧郁，名字叫Melencolia I。 记得你还在《新美术》上发表文章介绍过它。可是我却总是想起切尔宁[Andreas Tscherning]的《言谈自己的忧郁》[Melancholy Redet selber]中的几句诗：无论在哪里我都无法休息/甚至和自己过不去。/我坐着、躺着、站着/都无时不在想问题。
范：这种状态应归入有害的忧郁一类。梅兰希顿[Philippus Melanchthon]在《论灵魂》[De anima]中把忧郁分为英雄的忧郁和有害的忧郁两类，我想米开朗琪罗应当属于第一类。在丢勒的版画Melencolia I中有一架天秤，表示的是木星的星座天秤座，它暗示着在木星的影响下，有害的灵感会变成有益的灵感，土星会成为最崇高的探讨的保护者。你看，像丢勒那样的艺术家也在想法战胜自己身上有害的忧郁。
章：其实，忧郁是无须克制的。忧郁型的人有两大特点，在现在看来都太难能可贵了。一个是沉思，莱奥纳尔多·达·芬奇在画《最后的晚餐》的时候，不就经常停笔不前，一天甚至几天都陷入沉思吗？和米开朗琪罗一样，他当时也被称为忧郁之人。他的同学鲁斯蒂奇[G.F.Rustici]也说：没有长时间的内省沉思，就不可能产生艺术品。另一个是孤独，彼特拉克[Petrarch]和伊拉斯莫[Erasmus]都表明了，文艺复兴时代艺术家为了创作而隐遁，甘愿与世隔绝。从蓬托尔莫[Pontormo]留下的1554-1556年的日记来看，他孤独得令人难以置信。你在一篇文字中曾歌颂过沉思的生活。沉思难道不需要孤独，它不正是忧郁的一个特征吗？
范：是的，当我们读米开朗琪罗的第78首十四行诗，我们可以把它看作艺术家在黑夜中孤独沉思的记录：
阴影和微风把团团忧思输来，
你会把这缕缕思绪切割破碎。
夜不仅让人消除躯体的疲劳，而且还让人消除忧思的困挠。在这里，对夜的沉思具有一种医疗作用。很像希腊悲剧理论说的Catharsis，具有一种净化作用。而这种净化正是以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四种体液为前提的。古希腊人认为，身心要平衡就得祛除坏体液。忧郁来自黑胆汁，而音乐则被用来涤净这种身心的失常。弥尔顿[John Milton]在他的《力士参孙》[Samson Agonistes]的序言中重述了这种理论，并运用古老的医学原理Similia similibus curantur[以毒攻毒]说：“用忧郁色彩之物去对付忧郁，用酸的去对付酸的，用盐去除掉碱的体液。”也就是说，悲剧主角的痛苦能医治并净化观众的痛苦。
章：但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早在五十年代，彼特罗塞夫斯基[M .D.Petrusevski]就发表文章，提出了亚里士多德从未在其《诗学》中使用净化的概念去讨论悲剧，我们误解了《诗学》。我们的误读是由于手写本的误抄。但就“夜”的主题而言，我脑海里浮现的倒是夜与墓之间的联系。米开朗琪罗的《夜》其实就是墓碑。你肯定还记得感伤和崇高时代[Age of Sensibility and the Sublime]的“黑夜与墓地诗歌”[the poetry of night and tombs]。我们在那里很容易和melancholy见面。例如扬[Edward Young]的《夜思》[The Complaint, or Night Thoughts on Life,Death and Immortality]：
This is the desert,this the solitude:
How populous,how vital,is the grave!
This is creation’s melancholy vault,
The vale funereal,the sad cypress gloom;
The land of apparitions,empty shades!
这类的诗很多，都极其富于个性，如果让我简选一首作为代表，我肯定会选出格雷[Thomas Grey]的《墓志铭》[The Epitaph]：
Here rests his head upon the lap of Earth
A youth to Fortune and to Fame unknown .
Fair Science frowned not on his humble birth ,
And Melancholy marked him for her own .
此地有青年，头枕大地眠。
默默无名声，坎坷又贫贱。
家境虽寒微，才华却超凡。
忧郁度青春，碌碌送华年。
范：咳，这些全是小年轻的无病呻吟，他们无所事事，就跑到废墟古迹间或乡村墓园中去感慨一番。哪里是什么个性，如果有点真情实感，也早已借着诗句渲泄殆尽了。从净化的角度看，浪漫主义的诗歌是最善于排遣有害情绪的作品了。而亚里士多德在悲剧理论中即使没有使用净化的概念，也肯定在讨论音乐功能时，使用过Catharsis，以阐明音乐的疏导和调理功能。再以米开朗琪罗为例，因为我觉得他不仅用诗歌表达了他的忧郁个性，而且他还使我们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即和孤独有关的坚忍这种观念。我们都熟悉他下面的这首名诗：
正像中空的模具一件
等待熔化的黄金或白银。
然后被击破，从而展现
完美的作品；我也只能凭借
内心爱情的火焰把空虚填满
并满足对夫人你永恒之美的需求：
这是风烛残年的情感和心愿。
你的温柔和爱恋
注入我心田，通过这狭窄的空间，
为了把你完美的形象复现
我苦斗不已，却至死不如愿。
这首诗的意象是新柏拉图主义式的。为了表现神性的完美形象，诗人苦斗不已，至死不渝。这里既有完美的作品只存在于天国或理念世界的暗示，又有诗人锲而不舍的自我超越的意识。用坚忍的毅力做不可能成功之事，大概是艺术家形象中最感人的一面了。
章：对，这正是现代艺术家所忽略或者说所漠视的一面。我也常常内省，思索着自己身上是否也有这种性格。我曾经读过马丁·路德·金的一段话，那段话给我的教育是：坚忍是人类最崇高的品格。尽管我生活在一个非常平淡的环境中，也受过揶揄，受过欺侮，而且它们也都在我精神中留下了阴影，但相比之下，却丝毫不值得一提。因此，我们要学会宽容待人、忠厚待人。马丁·路德·金的话如果能化为全人类的良心的话，那么这个世界该多么美好啊！而那已是他当年针对三K党暴行时所说过的话了：
“我们将以自己忍受苦难的能力，来较量你们制造苦难的能力。我们将用我们灵魂的力量，来抵卸你们物质的暴力。我们不会对你们诉诸仇恨，但是我们也不会屈服于你们不公正的法律。你们可以继续干你们想对我们干的暴行，然而我们仍然爱你们。你们在我们的家里放置炸弹，恐吓我们的孩子，你们让戴着KKK尖顶帽的暴徒进入我们的社区，你们在一些路边殴打我们，把我们打得半死，奄奄一息。可是，我们仍然爱你们。不久以后，我们忍受苦难的能力就会耗尽你们的仇恨。在我们获取自由的时候，我们将唤醒你们的良知，把你们赢过来。”
范：这段话值得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思考，尤其值得那些丧失良知的人思考。在此，我想起了苏格拉底在《智者篇》中的教导：最好忍受不公正的行为，而不做出不公正的行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伟大呼声，从梭罗、托尔斯泰、甘地、罗曼罗兰，还有马丁·路德·金身上，我们看到了这一伟大教导的力量。让我也引用一句马丁·路德· 金的话：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hew out of the mountain of despair a stone of hope.
章：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苏格拉底之所以选择自杀，正是因为他具有《智者篇》中的那种堪称道德律的东西。宣传这种道德律是否是你和李本正先生翻译《通过知识获得解放》的用意之一，我不得而知，但对艺术家来说，它又有什么价值呢？比如说，像你这样谈论艺术家的坚忍精神和容忍精神，难道不乖戾背时吗？而米开朗琪罗更吸引人的大概是这样的轶事：教皇朱利乌斯二世[Julius II]有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真可怕，没有人能跟他相处”。意大利文中的terribilità[可怕，敬畏]已成为著名的词汇，意指米开朗琪罗个性的强烈和艺术上的极致。
范：这大概又是观念史上的一个问题。在以赛亚·伯林身上，这个词可能很重要，有人曾指出他对艺术上的terribilità审美式的尊重态度以及他对宗教命令的本质尊敬。至于《通过知识获得解放》，我希望读者特别注意它还有续集《走向进化的知识论》，因为在现在的场合我想强调书中的一个重要思想，即做一个乐观主义者是我们的责任！为什么说是责任，因为有些哲学家例如法兰克福派哲学家阿多诺[Theodor W.Adorno]就曾赞赏地提到谢勒[Max Scheler]所要求的“更多的黑暗”[mehr Dunkel]，以影射歌德临终时所要求的话“更多的光明”[mehr Licht]。因此，尽管现实有种种令人悲观的东西，我们却不能抱着悲观主义去解脱。听听这样的诗，我们心中的悲哀会是难以抑制的：
你解脱了，
而我们这份揪心的、痛苦的思念
连同那混浊的、冰冷的江水，
化成了一场再也难逃其阴影的恶梦！
章：让我们不谈现实，还是回到历史中，回到米开朗琪罗的身上。当我们在米开朗琪罗的诗中读到这样的句子，你是否考虑过死亡的美感：
通过恩典，如果我们最后的一次日落
导致我们第一个明朗的白天和永生，
那么，死亡就不像世人认定的丑恶。
你不觉得死亡有时是一种亲切的很美的经历吗？在西方文学中，不论是爱伦·坡还是波德莱尔都表示过，忧郁是诗歌中最正统的情调，而在所有关于忧郁的话题中，死亡是一种最忧郁的话题。我们几乎不能想象，任何一种美会没有“不幸”。忧郁是什么？正如济慈所歌颂的：它就是醉乡，就是梦境，就是痛苦，就是死亡，忧郁就是大音稀声，就是大象无形，就是大美。这种境界才是cosmic melancholy！我常想，有很多人歌颂过自杀，或者去实践自杀，他们是否通过什么渠道窥见了其中美感的光辉？
范：我没有这种体会，尽管有接近过这种经历的时刻，在八十年代，我曾一度萌生过自杀的念头，但那绝不是因为对死亡有一种审美的观照，而是由于一些别的原因。后来，当我在波普尔的冷峻文风中感受到深厚的人道主义时，我感动得落下了眼泪。把死亡看成是一种美的体验，那恐怕只能出现在文学中。例如，在日本的作品中，就把茶道大师利休的自杀写成这样。我们会读到：只有和美一起生活的人才能死得美丽；伟大的茶人的临终，就像他们的人生，充满了美的极致；他们寻求与宇宙中的天籁的永久和谐，因此，他们随时准备着进入永恒的世界。
章：写得真是太好了！利休的自杀的确美极了。他才堪称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一个真正具有高雅趣味的人。有则故事说，小堀远州的鉴赏力非常有名，他的学生赞美他说：“你收藏的每件作品都不能不让人称扬。这就说明你的鉴别能力要高过利休。而他的藏品够格被人欣赏的只有千里挑一。”远州悲叹道：“这只证明了我是多么凡俗。伟大的利休敢于喜爱那些只吸引他个人的作品，而我却无意识地迎合了大多数人的趣味。的确，利休是大师中千里挑一的啊！”这则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真正能体会到死亡之美的人也是这种千里挑一的人。他们看似懦弱，其实他们是不愿落入俗流。我记得你写过批评黑格尔主义的文章，黑格尔就是俗流，而他所排挤贬抑的叔本华才是真正的哲人，他敢于为自杀辩护，在我读过的哲学家中真是空谷足音。
范：在他的《论自杀》中，他的确是为一些自杀的行为辩护。他谈到了把自杀当作一种高尚而英雄的行为来实践的斯多葛派，他引证了其他一些古代贤哲。
章：对，我最感兴趣的是他所引证的普林尼。普林尼说：生活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尽如意的，无须不惜代价地拖延。对于错乱的精神，最有效的弥补莫过于享受自然女神赐福于人的最伟大的幸事：适时而死。他还宣称：在我们不幸的世俗生活中，死亡是上帝赐福于人的最好的礼物。
范：但是，这仅仅是叔本华的片断思想，难道他没有讨论过何谓幸福吗？他不是一再强调人生幸福的各种因素吗？当他在讨论自杀的时候，他实际上难道不是在用一个智慧的问题收回了他的辩护？我对他的问题记忆犹新是因为人类根本无法作出回答。他的表述是：“自杀可被看作一个人类向自然女神提出并试图迫使她回答的问题，即：死亡将会给一个人的生存及其对事物本性的洞察带来什么变化？”要回答这个问题，还不如干脆回到《俄狄浦斯王》最后的迭句：在他去世之前不考虑死的幸福。当然，希腊人也曾歌唱过“死去的人才是幸福的人”，然而歌唱者却是活着的合唱队。
章：这个问题会使我们进入希腊人的矛盾律，而那种矛盾律是有魅力的，不只对于哲学家，对于诗人更是如此，莎士比亚的最伟大的诗句就是这样产生的：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to sleep——
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The heart-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
That flesh is heir to;’ tis a consummation
Devoutly to be wish’d. To die, to sleep——To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ay, there’s the rub，
For in that sleep of death what dreams may come,
When we have shuffled off this mortal coil，
Must give us pause; there’s the respect
That makes calamily of so long life.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究竟是默然忍受暴虐命运的毒箭，
还是挺身与这人世的无涯的苦难拼斗，
才算得是英雄气概呢？
死，长眠，如此而已；
若是阖眼一睡，就能完结心头的苦痛，
和肉体承受的万千惊扰，
那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死，长眠，
长眠吗？也许还会做梦呢！嗯，障碍就在这儿；
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腐朽的皮囊之后，
在那死亡的长眠里，究竟会作些什么梦，
那就不得不使我们踌躇顾虑。
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缘故，
痛苦的生命如此长久。[Hamlet,Ⅲ.i.]
范：不过，这种矛盾律却使我想起了古希腊哲人伊壁鸠鲁说过的更平淡的话，柏林在86岁时曾对记者引用过它：“为什么要怕死呢？你活着的时候，你还没有死。当死来临的时候，你已经不存在了。”
章：正因为这样，死亡的境界才具有一种飘渺之美，我们才可以对它采取审美观照。因为那是广阔无边、平静如水的，它是来自于我们忧伤领域之后的某种东西。
范：你最后的这几句话说的确实很美，如果我没记错，它们是叔本华在讨论人生的幸福时所说过的话。在这之前，他抨击了这样的一种人：这种人把从朋友那里得到任何形式的理智能力都看作无关紧要，因为除了令人不快的自卑感外，在他的内心深处有种妒意，而他不得不把这种妒意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或把它变成藏而不露的积怨。他不断地追求地位、财富、力量和权势，不断地追求实在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既不能使他知足，也十分危险。
章：你觉得这是他在用不幸福的人衬托幸福的人吗？我觉得这倒是在说，生活在这样的面具[persona]世界里，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在我看来，叔本华力图阐明幸福的同时却导致了不幸。他引证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说：思想乃是幸福至关重要的因素。然而一个人思想愈丰富，他在其他人那里得到的就愈少，别人称赏的东西，他可能觉得肤浅不堪。因此，真正有思想的人肯定是孤独的人。难怪古老的文献中所记载的真正智慧之人，都要离群索居，躲进深山，或者干脆进入永恒。难怪索福克勒斯在《埃阿斯》中又说：“没有思想的生活倒是最快乐的生活。”这显然是一种悲凉心声的流露。世上也许没有什么幸福，而真正的幸福只有在临终人的眼里才会浮现。就像芥川龙之芥在自杀前遗书中所说的：“我什么时候能够毅然自杀呢？这是个疑问。唯有大自然比持这种看法的我更美，也许你会笑我，既然热爱自然之美，而不想自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然而，所谓自然之美，是在我临终的眼里映现出来的。”这几句话特别拨动了我的心弦，具有庄严的禅意。对于死亡来说，尽管蒙田写过《研究哲学就是研究死亡》，但是，实际上，没有哪种教义像佛教那样去把它当作人生的一种严肃的修养。
范：尽管如此，女尼贞心在良宽辞世前还是留下了这样感人的诗句：纵令远离生死界，泰然别离深悲切。这两句诗就收在《莲之露》里。
章：可惜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讨论它了。有件大事正在催我去做，不容一息稍懈。你看看我们面前江水中的波涛，仿佛漫天飞雪落在了水面上盘旋，为什么不与这快乐和美融为一体呢？或者像屈子那样乘风而去呢？逝者如斯夫！作为与我们这种古老的哲学对照，让我再吟唱几句米开朗琪罗的诗作为告别吧，也许这是适时的：
如果通过自杀和死亡，
最后回到天堂的方法正确，
这会令像我这样的人欣喜……
文中米开朗琪罗的诗用杨德友译文，莎士比亚的诗用朱生豪译文，格雷的诗用孙梁译文，附记于此，谨示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