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山围住了云，围住了鸟，更围住了村里的人。一条通向山外的弯弯曲曲的山路从来没有出现过车辙。
　　黝黑的大锅里冒着白色的气，锅中的馒头已经熟透了，只有两个是白的，其它的，是黄黄的窝头。白面馍是给家里唯一的劳力老爹吃的。柱子站在娘的脚边，拉着娘的衣角，瞧着锅中的馍。
　　女人将馍盛出来，柱子小声地说：娘，馍……
　　女人向屋里看看，快速掰下一块白馍，塞给柱子。
　　柱子举着馍，快乐的跑出去，边跑边将馍分成三块。
　　屋外是柱子的好朋友，黑子和桃子。柱子将馍分给他们，三个人一起品味白馍在口中的甜。
　　……
　　山中的小路第一次有了车辙，随后村里有了电，随后，村里有了第一座学校，只有一个年级，一个班，一个老师，大山开始挡不住孩子的心。
　　学校的老师是个美丽的女孩，20岁，不知道为了什么，来到这里教着一帮六到十三、四岁的孩子。其中便有柱子、黑子和桃子。
　　老师的屋里有一个橘色的球，摆在柜子上，小桃子觉得很漂亮。老师每天都用手帕细细的擦拭。
　　有一天，城里的车通过曲曲的小路给老师带来一封信。第二天，老师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然后老师让村里的男人在校园的空地上扎起一个高高的架子，架子的顶上有一块板，板的下方有一个用粗粗的铁条圈成的圈。
　　老师将那个圈的直径和圈到地面的距离量了又量。从此，学校的课程里便有了体育课。老师教孩子们把她的那个橘色的球往圈里扔，老师说这叫打篮球。
　　小桃子为那美丽的球沾满灰尘而难过，男孩子们却玩得很尽兴。男孩子们玩完了，小桃子就和老师一起去捡场子上的碎石，她们生怕坚硬的石块把球弄坏。
　　黑子和柱子最热衷于玩球，每天放学后，他们都要玩到很晚。桃子会一直陪着他们。后来每到星期天，他们从田里回来，也要玩球。他们会叫着桃子。桃子不打球，坐在场边编箩筐，编多了，便可以换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她会分给柱子和黑子吃，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柱子越长越高，很快成了村里最高大的男丁，家里的重活都落到了柱子肩上。白面馍仍不是柱子的专利，因为家家都可以吃白面馍了。柱子还是会打球，有时间就打。无论远近，柱子每每都会将球投到圈圈里。
　　黑子比柱子矮一些，可是却不比柱子差，投球也很准，而且运球很好，可以运出很多花样，地无论是平坦还是凹凸，从来丢不了球。离圈近了，他们都可以轻松地跳起将球塞到圈里，老师第一次见的时候，惊讶的叫出声来，然后哭出来。老师管那个动作叫做灌篮。
　　黑子和柱子打球，桃子就给他们送水，每碗都一样多。打完球，柱子和黑子一起送桃子回家，一直送到家门口，老师让他们把球放在桃子家里了。
　　一年放秋假的时候，老师去了城里，黑子和柱子打了一架，狠狠地打。村里没有人拉得住。一个两米多，一个一米九。村里的长辈都在叫：作孽呀，作孽呀。
　　后来桃子哭着站到他们中间，他们不打了，桃子跑到了山上，当天晚上，桃子没有回家，村里的人上山去找，只找到了桃子被撕碎的衣服。柱子和黑子，一直在山上找，谁叫也不肯下山。三天后的早上，柱子背回了奄奄一息的桃子，身上披着柱子的衣服。黑子却不见了，还有村里的痞子刘三。
　　后来人们在悬崖下找到了垂死的刘三，刘三只说是不小心掉到山下，土大夫说他的伤更多是被人用拳头打的。
　　人们再也没有见过黑子，村里人都知道刘三做了什么、是谁打了刘三。可是没人说出来，只有柱子，一直在找黑子。
　　秋假放完了，老师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很高的男人，还开来了一辆吉普车。
　　柱子和老师说了秋假中发生的事，说黑子失踪了。老师叹息，只是不停的叹息。老师问柱子愿不愿意到城里打球，柱子说不去，要陪桃子。柱子还说不上学了，要和桃子结婚，帮爹爹打理果园。那个高个子男人摇摇头，老师说：对不起，张教练，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儿。
　　第二天早上，张教练刚要走，远处传来浑厚的声音：张教练慢走，我给你送人来了。
　　只见高大的柱子扛着黑子，后面跟着拿着篮球的桃子。
　　黑子和柱子的脸上都是新鲜的伤痕，看来是柱子把黑子打晕了。
　　柱子把黑子放在地上说：张教练，请您带黑子走吧，他球打得好。
　　张教练看着有修长身材的黑子，看着那张虽布满伤痕却异常坚毅的脸庞，心里默默应允。
　　可是，我还不知道他……张教练还没说完，柱子从桃子手里拿过篮球，跑到校园的球场上，大声说：张教练，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从很远的地方背对篮筐高高跃起，在空中作360度转身，将球重重砸入篮圈。随着一声巨响，篮架断裂，球砸在地上蹦得很高，球落下来，直到滚到张教练的脚下，张教练还没有回过神来。
　　轰天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张教练知道，这一扣。宣泄了柱子心中对篮球的执爱，对朋友的友情，对命运的无奈，同时也表明了柱子的立场。
　　看着柱子和桃子远去的背影，张教练张口想留下柱子，想让柱子和黑子一起到专业队打球，可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张教练带着黑子和那个篮球走了。
　　老师依然在村里教着学。
　 ……
　　三年过去了，村里的果园为全村人带来了财富，曲曲的小路变成了柏油马路，家家有了电视，冰箱。校园里的球场也修整成了水泥地，女孩子们再也不用为心痛篮球而捡石子了。
　　柱子和桃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一天，桃子在家看电视，转播CBA的比赛，桃子在电视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运球，过人，扣篮……
　　黑子！桃子高兴地叫了起来，亲了一下婴儿篮里的孩子，柱哥！快来看，飞似的跑向家里承包的果园。
　　柱子跑回家，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一饮而尽，然后就盯着屏幕。
　　真的是黑子，好小子，真有他的！柱子被太阳晒的黑里透红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对刚刚跑回来的气喘吁吁的妻说。
　　学校里的秋假取消了，秋天的时候，果园里很少见到孩子们的身影了。
　　摘果的时候，柱子喜欢跳着摘高处的果子，只有树顶的几个才用梯子。
　　柱子，老师出现在果园里，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文雅的高大的男人，柱子没有仔细看，忙迎上去问候老师。
　　柱子，你看谁来了，老师说。
　　柱子仔细打量那个高大的男人。
　　是你小子呀，想死我了，柱子认出来了，是黑子。
　　黑子笑着，从背后拿出了很早以前他们一起玩的球。
　　走，咱们比比去！黑子说。
　　好呀，比比！柱子扔下手中的果子，和黑子跑向学校。
　　老师站在果园里，笑着笑着，流下了两行清清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