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海水.
确切地说，小蛮跟了云是因为初恋的打击。
那时，她狼狈地逃离了刻着她初恋痕迹的那个城市，来到另一个繁华的大都市，陌生的街道、冷漠的人群，她欣长的身影常会久久逗留在报摊边，啃着四毛钱一块的饼顶着报贩的白眼翻看招聘版面，周遭扬着厚重灰尘的汽车与人群似电影快放从她身边流过，没人注意她眼里被爱碾碎的悲伤。
那一个月她瘦了十二斤,与其说在这座城市她得到了解脱，倒不如说是她对自己的折磨，她租了个小屋，在一座即将拆除的危楼，邻居是个生活相当奢侈穿着得体的奇怪男孩，那就是云。小蛮的高中文凭在这座城市得不到任何等级的承认，虽然她清秀聪敏，有着不逊于任何大学生的丰富的电脑操作知识，可她还是在口袋一天天瘪下去的日子里没有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终于她决定留在一个小饭馆先端盘子，可在上班的第二天那个梅雨初晴的晨，她却被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烧打倒了，她不知道云是怎样进来的，只知道是云背着她从六楼一步步喘着下到底楼又打的到医院为她看病的，她的脸一直伏在云的背上，很温暖。
过了三个月，小蛮跟了小她三岁的云，并在那座城市最大的百货公司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她开始重新展现她可爱的笑靥，可云却从未忽略过她眸间时隐时现的忧郁，他知道那一定是另一个男孩留下的印迹，可他相信他可以用自己的爱慢慢将它抹去。在只有他们俩人的晚上，他常常会忘情地抬起小蛮尖尖的下颌久久凝视这张莫名就让他动了情的小脸，可小蛮却总是在他的凝视和情话中象个婴儿般睡去，唇边有一丝满足。
有一天，云决定了，他是时候带她进入自己的家了。听到这个消息，小蛮并不象其它女孩那样惊惶，而是打扮得体乖乖地跟云回了家，他的母亲面部线条很僵硬，小蛮不愿意去深想那是否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的父亲笑容可掬，眼里的善意让小蛮稍稍心安，云兴高采烈地束起围腰亲自进了厨房，时不时探头出来给小蛮一个安慰的眼神，于是小蛮的声音也开始轻快起来了。她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帮忙，云说：“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小蛮咯咯笑了，却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在自己的后颈，一回头，便遇上云的母亲满含敌意的注视，可当云回头时，那张脸却突然变成另一个温和的模样。云说：“我去买瓶酱油，等我。”小蛮心中一凛，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阻拦。
云才踏出门去，他母亲的脸便沉了下来：“你一个外乡人，比我儿子大三岁，安得什么心？”“我……”“‘都是你喜欢吃的菜？’才进门便这样，以后想怎样？”“阿姨……”“XXX”当他母亲嘴里吐出几个肮脏的字眼时，小蛮强笑的脸凝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她何曾受过这般侮辱，她夺门而出，把云的父亲的呼喊留在了后面。
云隔了不到十分钟便奔了回来，一把搂住泪流满面的她：“他们不接受你，我不会再回去。”
从那以后，他们的生活起了变化，因为云经济的来源已被切断，他的工作每月不过二百多元收入，与小蛮每月三百多的工资加起来交了房租便所剩无几。可那却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了，虽然每日的菜谱都固定在素菜与方便面之间，偶而的一份肉也是从食堂打回来。看着盘中肥多瘦少的肉，小蛮记起以前云总是毫不犹豫地把肥肉挑出不吃的，便一骨脑儿把肥肉赶到自己的碗里，急急叫道：“你可别和我抢肥肉，美容的。”望着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调皮地皱皱鼻头：“我俩真配对，吃鸡你喜欢肉我喜欢皮，吃肉你喜欢瘦我喜欢肥！”
小蛮的工作是把住整个商场的服务质量关，每日几次例行的巡视她的含笑模样已固定成为商场一道素色的风景，她常常会在服装部的三楼停留较长时间，用手指触摸使自己心动的衣裙，那已是她许久不敢奢望的。可每当她触摸到那些美丽如霞的新衣时，眸间就多出一丝温柔的光采来，似乎那衣服已着她身正为她挥撒应有的眩美。一日，一个营业员的工作牌丢失在柜台附近，急得团团转，小蛮一眼便瞟见柜台下露出的那个牌角，她弯腰欲捡的瞬间，却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天”小蛮羞红了脸一把捂住大腿处的露光，她穿了两年的牛仔裤因为洗得太勤而宣告提前退休。当她回家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云听时，云牵了牵嘴角，却没能笑得出来，心酸地一把把小蛮揽入怀中。
而云决定改变目前状况的决心却是在95年那个冬日的晚上，当他加夜班回到他们的小窝时，已过十二点，小屋的凉衣绳上象往常一样挂着刚洗出来的衣服，透明皂的香气在冬夜格外沁人心脾，小蛮睡熟的模样象极了无邪的婴儿，两只白皙的手微握着拳可爱地举在头两边，云在俯身欲吻她那刹那，如电击般呆住了，他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一把抓起小蛮的手拿到眼前细看，这一看他腿一软伏在了床边，第一次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泣不成声，他用嘴死死地咬住被子，身体却因强烈的哽咽抽作一团，那双手已没有了从前美丽的弧线，十指的首关节都因搓洗厚重的衣服而脱露出红嫩的肉色，也许是因为痛得厉害，她用止血贴住了伤口最深的食指，睡前忘了取，那止血贴湿淋淋的似乎还透着一股血意。云一遍遍吻着那些伤口，心中狂喊着：“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云经商了，他从家里借款进了一批当时刚刚时兴起来的PS游戏机，第一次便狠狠赚了一把，接着租下一个店面卖起了在那座城市算冷门的雅物——紫砂壶，他奔波于生意场中，学会了喝酒应酬、用信用卡消费、想让客户签单便要带他进夜总会享乐……他交了一大帮朋友，喝酒吃肉上桌有认识的也有根本不认识的。他陪伴小蛮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可他没有忘记为小蛮买下很多以前他们想也不敢想的衣服，他常常劝小蛮不要工作了，他可以买一只几千元的小狗给她解除寂寞，小蛮微笑着摇摇头。他们的小窝已变成了两室一厅，洗澡再不用提水去公共厕所，上了饭桌的不但有肉且其它也不缺。但他注意到小蛮没有去碰他买回来的那台小天鹅全自动洗衣机，她依旧用手搓洗着衣服，只是不再有伤口，因为已长了茧。
小蛮不知怎么得了失眠的习惯，每晚她都开着灯静静坐在床边等着，等着那一声钥匙开锁的响动，等着一脸疲倦的云紧紧拥她入怀，心似乎才落了底，她边为云准备干净衣服调好热水器的水温边说着：你别喝那么多的酒，对肝不好；你别把钱花在了吃喝玩乐上，这样交不到真正的朋友；你别总在夜里十二点以后，把喝醉的朋友带回家留宿……云觉得小蛮变了，有些唠叨，便揪揪小蛮的鼻头说：“更年期提前到了？”小蛮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96年的十月有着醉人的熏风，而伴随这浅浅熏风云一位朋友的女友小婵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那是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孩子，有着和小蛮的清灵不同的妖娆的女人韵味，她抽烟的姿态优雅得令男人都觉逊色，在谈生意的酒桌上，她是一道最好味的菜，随着酒一杯杯落喉，她眼中微醉的醺更是令人着迷，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那个时候将头靠向了云的肩，引起云的心一阵莫名波动，生意场上的人都是会些黄色的东西的，便敲着筷子唱：“摸摸老婆的手，那是呀左手摸右手，摸摸小蜜的手，那心呀一阵阵乱抖……”
那个晚上也该有事，因为云那天难得没有在店铺吃晚饭，而是陪小蛮在家中品尝些家常的温暖，正看着电视，BP机便一阵紧似一阵地叫嚣起来，云一按心便漏跳了一拍：“李小姐：我心情不好，出来陪我好吗？”他心虚地一把将BP揣在了口袋里，望望小蛮专注于电视机的小脸，鬼使神差般地说：“店里有点事，我去看一下就回来。”小蛮有些失望地啵了他的脸一口，“早点回来，我等你。”
真是疯狂的一夜，云觉得血液重新开始沸腾，一如刚认识小蛮时的感觉，狂热新鲜激情刺激，又有所不同，他觉得小婵是个真正的女人，她撒娇的样子已紧紧抓住了云的心，夜里一点，BP机又叫了起来，被小婵一把抓过去关掉了。
小蛮把最后一件清洗干净的衣服挂在了阳台上，进来望了望钟——十二点五十，她心突然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她没有去细想，象往常一样她关了大灯，打开朦胧的床头灯，静静地坐着，等着，她想云今天在家里吃饭多香呀，明天开始要不要把晚饭做好给他送去呢？她想云的衬衫领口袖口都已有了洗不掉的黄，明天该在商场去重新给他买两件了。这时她又抬头看看钟，一点整，一种不好的感觉在她脑子漫延漫延，她急急地抓起电话给云打了个传呼，然后站起身来回不知所措地走着，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的，城里治安一向很好。又过了半个小时，她忍不住了，开始一个接一个打传呼，可却没有回音。小蛮顾不得穿着拖鞋与睡裙，一头冲进了夜色中，向店铺狂奔，“老天，不要让他出什么事！”她边跑边轻喊着，店铺的门在月色中紧闭着，没有灯光，小蛮拚命地擂着门，她想是不是云太疲倦在店里睡着了？可没有人应她，她一软摊坐在了门前。
云第二天没敢回家，七点便赶到了店铺，却不想看见在门前倦成一团的小蛮，小蛮抬起红肿的眼看见了云，一下子跳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尽力量紧紧抱住云，吵哑地喃喃着：“你没事就好，我真怕，真怕。。”云有些怔怔地看着一夜便感觉陌生了的小蛮，他知道陌生了的是自己，他的心在那一瞬没有感觉，小蛮突然心中一凛，她感受不到以往他怀里的那种暖意，她仰起脸定定望向云眼深处，云的眼睛没有撒谎：请原谅。于是小蛮一夜的恐慌都化作了一股子的疯狂，她扇了云一耳光，却没有什么力量：“你们男人真贱！”街上有人开始围观，云的自尊心被刺痛了，不，也许是别的什么被刺痛了，总之他很响亮地回了小蛮一耳光，小蛮捂着脸不认识似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小蛮执意要离开，云想阻拦：“你始终是我心目中的妻子，我不会娶她的。”小蛮把装着自己刚来到这座城市时带来的衣服的箱子拎起，又微笑着摇了摇头，泪珠扑漱漱落下，她一如刚来这座城市时那般无依无助。
于是两个人便陌生地走向了两条不相交的线。
云依旧奔波在生意场上，他退了租的房，回了家，小婵也理所应当地进驻了他的家，她比小蛮受欢迎的多，因为她是本地人，因为她和云年龄相当，因为云的母亲在她身上感受不到那种小蛮身上的危险气息，云的母亲知道云不会为这个女孩子做出什么背叛家中的事。云每次经过小蛮工作的那家商场，总有一种忍不住想进去看看她的冲动，可他心中那种莫名的羞愧心自尊心又坚决地拦住他的脚步。他只有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和那帮朋友的吃喝玩乐中，小婵也只顾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请她的朋友蹦迪……有时他甚至想：没人管，不更自由些么？
小蛮住进了商场的宿舍，白天依旧带着含笑的面容上班，晚上与朋友逛逛街，她喜欢默默注视远处住宅中悠悠温馨的灯光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难熬的是宿舍已响起酣声而她却无一丝睡意，这时的她总会习惯地打开床头灯，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不过，自从她离开云后便不曾掉过泪，她想也许自己这次并不那么在意吧？一日，她一如往常般走在即将开门的商场中做最后的准备，广播中播放着流行歌曲，轻松惬意，“今天一定不错！”她笑着向柜台里的营业员说，而就在这时，一首熟悉的歌传入她的耳中，“亲亲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那一刹，她就呆呆停住了脚步，这首歌是每次在她睡不着觉时云唱给她听的，她眼前错觉地闪现出云揪她鼻头的影像，泪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奔涌而出，流了一脸，一个个音符似一把利刃一下下划着她已麻木的心，痛楚是那么真实而残忍，“原来我还是爱你的！”
半年后，云的店破产了，这是好听的一种说法，其实应该说他象报纸上报道的那种欠债者一样弃店而逃了，店里的东西被债主一搬而空，抢东西的人中竟然有和他一起喝过酒的朋友，有人看见他在东西被搬那天躲在很远的地方看，后来便不知去向，家里人也找不到他，小婵在他父母面前流了几滴无足轻重的泪后便把他买给她的一切也一搬而空消失了。要不是他父亲灰头土脸地到商场找到小蛮问知不知道云的去向，小蛮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她很冷漠地对云父亲说了一句他没有来找我，便自已工作去了。她想笑，这一切似乎象极了小说中的情节，好人坏人都已分清，该是大结局了吧？她应该开心，真的应该开心。可那一夜她却趴在宿舍的床上哭了很久很久。
云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回到当初认识小蛮的那间小屋，98年底这座危楼就要拆了，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又租下了它，他天天躲在小屋里拚命抽烟，却从不让烟灰烟头弄脏这个小屋，他时常摸索着小屋的墙壁小屋的床，感受着小蛮曾经留下来的气息，他似乎又听见小蛮轻哼的歌似乎又看见小蛮熟睡的脸庞和带血的手指，他忍着泪深呼吸不发出一点声音，怕惊动了谁似的。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感觉这一切对他是多么的重要呢？
小蛮才走到门前，便强烈地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她的心狂跳着，犹豫瞬间便用珍藏已久的钥匙打开了门，这是他们分开后第一次对视，两人就那么傻站着贪婪地凝视着对方，云终于哭出了声，一把将小蛮揽入怀中，用尽生命的力量两人拥抱着哭泣着。
时光似乎又倒回了最初的日子，他们吃着素菜和方便面，食堂里打回来的一份肉要推来推去让很久，只是云有些颓废和坏脾气，他神经质地不愿意与任何外人交往，认为除了小蛮都是骗子，小蛮纵容着他，她知道伤口会一天天长好的，她要让她的云重新站起来，哪怕还是有个平常的工作，哪怕还是没有新衣服给她穿，她只要和云过最平淡的日子，一辈子！她放下的自尊到云父母家中搬来云最喜爱玩弄的电脑，又拿出自己的存款置了电话，于是云第一次接触到了另一个新奇的世界——网络游戏MUD，他很快就沉浸了进去，在那里他重新交到了朋友重新找到了自信，最重要的是他又象以前那样有说有笑了，伤口比想象中愈合的要快。小蛮又会在洗衣服时不自主地轻轻哼着她喜爱的歌，不再失眠，熟睡中又露出婴儿般的满足与快乐。
云有一天拉住小蛮认真地说：“我要重新找工作！”小蛮惊喜地泪眼朦胧，以前的云回来了。
从此，小蛮在工作之余便奔波起云工作的事情，因为云说要在工作之前尽情再玩玩MUD，小蛮拿着云的简历文凭不放过报纸上的一条招聘信息，可因为下岗的人渐渐增多，找一份满意工作又谈何容易。出事的那天阳光很灿烂，小蛮在一家证券公司和一位不太熟识的朋友谈了很久，她眼中的心焦期盼打动了办公椅上的冷面，那位朋友终于点了头，同意云第二天去正式报到，试用期三个月。那一瞬间，快乐充满了小蛮的心房，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渴望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云了，她奔出那幢漂亮的大厦，一想到云将在这里工作，重新开始他的事业，她便激动不已，天好蓝阳光也好灿烂，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还剩三元钱的电话磁卡，四处寻找电话，当她看到对面一排磁卡电话时，便毫不犹豫冲了过去……
那辆绿色吉普是几个年轻人开的，这么好的天气，车速便有些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小蛮的身体象一只断翅的蝴蝶一样被吉普撞得飞了起来，嫩绿的裙飞扬着她最后绝望的美丽，那几个年轻人甚至看见她唇边还有一丝幸福的笑，轻风吻着她的乱发，她眼睛里有碾碎了的阳光……
街边卖CD铺子里传来陈慧琳清澈凄然的歌，“眼中只有你——，我看不见自己——，静静消失的美丽，只为一段情——，我忘了公不公平……”
那时，她狼狈地逃离了刻着她初恋痕迹的那个城市，来到另一个繁华的大都市，陌生的街道、冷漠的人群，她欣长的身影常会久久逗留在报摊边，啃着四毛钱一块的饼顶着报贩的白眼翻看招聘版面，周遭扬着厚重灰尘的汽车与人群似电影快放从她身边流过，没人注意她眼里被爱碾碎的悲伤。
那一个月她瘦了十二斤,与其说在这座城市她得到了解脱，倒不如说是她对自己的折磨，她租了个小屋，在一座即将拆除的危楼，邻居是个生活相当奢侈穿着得体的奇怪男孩，那就是云。小蛮的高中文凭在这座城市得不到任何等级的承认，虽然她清秀聪敏，有着不逊于任何大学生的丰富的电脑操作知识，可她还是在口袋一天天瘪下去的日子里没有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终于她决定留在一个小饭馆先端盘子，可在上班的第二天那个梅雨初晴的晨，她却被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烧打倒了，她不知道云是怎样进来的，只知道是云背着她从六楼一步步喘着下到底楼又打的到医院为她看病的，她的脸一直伏在云的背上，很温暖。
过了三个月，小蛮跟了小她三岁的云，并在那座城市最大的百货公司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她开始重新展现她可爱的笑靥，可云却从未忽略过她眸间时隐时现的忧郁，他知道那一定是另一个男孩留下的印迹，可他相信他可以用自己的爱慢慢将它抹去。在只有他们俩人的晚上，他常常会忘情地抬起小蛮尖尖的下颌久久凝视这张莫名就让他动了情的小脸，可小蛮却总是在他的凝视和情话中象个婴儿般睡去，唇边有一丝满足。
有一天，云决定了，他是时候带她进入自己的家了。听到这个消息，小蛮并不象其它女孩那样惊惶，而是打扮得体乖乖地跟云回了家，他的母亲面部线条很僵硬，小蛮不愿意去深想那是否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的父亲笑容可掬，眼里的善意让小蛮稍稍心安，云兴高采烈地束起围腰亲自进了厨房，时不时探头出来给小蛮一个安慰的眼神，于是小蛮的声音也开始轻快起来了。她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帮忙，云说：“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小蛮咯咯笑了，却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在自己的后颈，一回头，便遇上云的母亲满含敌意的注视，可当云回头时，那张脸却突然变成另一个温和的模样。云说：“我去买瓶酱油，等我。”小蛮心中一凛，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阻拦。
云才踏出门去，他母亲的脸便沉了下来：“你一个外乡人，比我儿子大三岁，安得什么心？”“我……”“‘都是你喜欢吃的菜？’才进门便这样，以后想怎样？”“阿姨……”“XXX”当他母亲嘴里吐出几个肮脏的字眼时，小蛮强笑的脸凝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她何曾受过这般侮辱，她夺门而出，把云的父亲的呼喊留在了后面。
云隔了不到十分钟便奔了回来，一把搂住泪流满面的她：“他们不接受你，我不会再回去。”
从那以后，他们的生活起了变化，因为云经济的来源已被切断，他的工作每月不过二百多元收入，与小蛮每月三百多的工资加起来交了房租便所剩无几。可那却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了，虽然每日的菜谱都固定在素菜与方便面之间，偶而的一份肉也是从食堂打回来。看着盘中肥多瘦少的肉，小蛮记起以前云总是毫不犹豫地把肥肉挑出不吃的，便一骨脑儿把肥肉赶到自己的碗里，急急叫道：“你可别和我抢肥肉，美容的。”望着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调皮地皱皱鼻头：“我俩真配对，吃鸡你喜欢肉我喜欢皮，吃肉你喜欢瘦我喜欢肥！”
小蛮的工作是把住整个商场的服务质量关，每日几次例行的巡视她的含笑模样已固定成为商场一道素色的风景，她常常会在服装部的三楼停留较长时间，用手指触摸使自己心动的衣裙，那已是她许久不敢奢望的。可每当她触摸到那些美丽如霞的新衣时，眸间就多出一丝温柔的光采来，似乎那衣服已着她身正为她挥撒应有的眩美。一日，一个营业员的工作牌丢失在柜台附近，急得团团转，小蛮一眼便瞟见柜台下露出的那个牌角，她弯腰欲捡的瞬间，却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天”小蛮羞红了脸一把捂住大腿处的露光，她穿了两年的牛仔裤因为洗得太勤而宣告提前退休。当她回家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云听时，云牵了牵嘴角，却没能笑得出来，心酸地一把把小蛮揽入怀中。
而云决定改变目前状况的决心却是在95年那个冬日的晚上，当他加夜班回到他们的小窝时，已过十二点，小屋的凉衣绳上象往常一样挂着刚洗出来的衣服，透明皂的香气在冬夜格外沁人心脾，小蛮睡熟的模样象极了无邪的婴儿，两只白皙的手微握着拳可爱地举在头两边，云在俯身欲吻她那刹那，如电击般呆住了，他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一把抓起小蛮的手拿到眼前细看，这一看他腿一软伏在了床边，第一次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泣不成声，他用嘴死死地咬住被子，身体却因强烈的哽咽抽作一团，那双手已没有了从前美丽的弧线，十指的首关节都因搓洗厚重的衣服而脱露出红嫩的肉色，也许是因为痛得厉害，她用止血贴住了伤口最深的食指，睡前忘了取，那止血贴湿淋淋的似乎还透着一股血意。云一遍遍吻着那些伤口，心中狂喊着：“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云经商了，他从家里借款进了一批当时刚刚时兴起来的PS游戏机，第一次便狠狠赚了一把，接着租下一个店面卖起了在那座城市算冷门的雅物——紫砂壶，他奔波于生意场中，学会了喝酒应酬、用信用卡消费、想让客户签单便要带他进夜总会享乐……他交了一大帮朋友，喝酒吃肉上桌有认识的也有根本不认识的。他陪伴小蛮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可他没有忘记为小蛮买下很多以前他们想也不敢想的衣服，他常常劝小蛮不要工作了，他可以买一只几千元的小狗给她解除寂寞，小蛮微笑着摇摇头。他们的小窝已变成了两室一厅，洗澡再不用提水去公共厕所，上了饭桌的不但有肉且其它也不缺。但他注意到小蛮没有去碰他买回来的那台小天鹅全自动洗衣机，她依旧用手搓洗着衣服，只是不再有伤口，因为已长了茧。
小蛮不知怎么得了失眠的习惯，每晚她都开着灯静静坐在床边等着，等着那一声钥匙开锁的响动，等着一脸疲倦的云紧紧拥她入怀，心似乎才落了底，她边为云准备干净衣服调好热水器的水温边说着：你别喝那么多的酒，对肝不好；你别把钱花在了吃喝玩乐上，这样交不到真正的朋友；你别总在夜里十二点以后，把喝醉的朋友带回家留宿……云觉得小蛮变了，有些唠叨，便揪揪小蛮的鼻头说：“更年期提前到了？”小蛮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96年的十月有着醉人的熏风，而伴随这浅浅熏风云一位朋友的女友小婵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那是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孩子，有着和小蛮的清灵不同的妖娆的女人韵味，她抽烟的姿态优雅得令男人都觉逊色，在谈生意的酒桌上，她是一道最好味的菜，随着酒一杯杯落喉，她眼中微醉的醺更是令人着迷，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那个时候将头靠向了云的肩，引起云的心一阵莫名波动，生意场上的人都是会些黄色的东西的，便敲着筷子唱：“摸摸老婆的手，那是呀左手摸右手，摸摸小蜜的手，那心呀一阵阵乱抖……”
那个晚上也该有事，因为云那天难得没有在店铺吃晚饭，而是陪小蛮在家中品尝些家常的温暖，正看着电视，BP机便一阵紧似一阵地叫嚣起来，云一按心便漏跳了一拍：“李小姐：我心情不好，出来陪我好吗？”他心虚地一把将BP揣在了口袋里，望望小蛮专注于电视机的小脸，鬼使神差般地说：“店里有点事，我去看一下就回来。”小蛮有些失望地啵了他的脸一口，“早点回来，我等你。”
真是疯狂的一夜，云觉得血液重新开始沸腾，一如刚认识小蛮时的感觉，狂热新鲜激情刺激，又有所不同，他觉得小婵是个真正的女人，她撒娇的样子已紧紧抓住了云的心，夜里一点，BP机又叫了起来，被小婵一把抓过去关掉了。
小蛮把最后一件清洗干净的衣服挂在了阳台上，进来望了望钟——十二点五十，她心突然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她没有去细想，象往常一样她关了大灯，打开朦胧的床头灯，静静地坐着，等着，她想云今天在家里吃饭多香呀，明天开始要不要把晚饭做好给他送去呢？她想云的衬衫领口袖口都已有了洗不掉的黄，明天该在商场去重新给他买两件了。这时她又抬头看看钟，一点整，一种不好的感觉在她脑子漫延漫延，她急急地抓起电话给云打了个传呼，然后站起身来回不知所措地走着，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的，城里治安一向很好。又过了半个小时，她忍不住了，开始一个接一个打传呼，可却没有回音。小蛮顾不得穿着拖鞋与睡裙，一头冲进了夜色中，向店铺狂奔，“老天，不要让他出什么事！”她边跑边轻喊着，店铺的门在月色中紧闭着，没有灯光，小蛮拚命地擂着门，她想是不是云太疲倦在店里睡着了？可没有人应她，她一软摊坐在了门前。
云第二天没敢回家，七点便赶到了店铺，却不想看见在门前倦成一团的小蛮，小蛮抬起红肿的眼看见了云，一下子跳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尽力量紧紧抱住云，吵哑地喃喃着：“你没事就好，我真怕，真怕。。”云有些怔怔地看着一夜便感觉陌生了的小蛮，他知道陌生了的是自己，他的心在那一瞬没有感觉，小蛮突然心中一凛，她感受不到以往他怀里的那种暖意，她仰起脸定定望向云眼深处，云的眼睛没有撒谎：请原谅。于是小蛮一夜的恐慌都化作了一股子的疯狂，她扇了云一耳光，却没有什么力量：“你们男人真贱！”街上有人开始围观，云的自尊心被刺痛了，不，也许是别的什么被刺痛了，总之他很响亮地回了小蛮一耳光，小蛮捂着脸不认识似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小蛮执意要离开，云想阻拦：“你始终是我心目中的妻子，我不会娶她的。”小蛮把装着自己刚来到这座城市时带来的衣服的箱子拎起，又微笑着摇了摇头，泪珠扑漱漱落下，她一如刚来这座城市时那般无依无助。
于是两个人便陌生地走向了两条不相交的线。
云依旧奔波在生意场上，他退了租的房，回了家，小婵也理所应当地进驻了他的家，她比小蛮受欢迎的多，因为她是本地人，因为她和云年龄相当，因为云的母亲在她身上感受不到那种小蛮身上的危险气息，云的母亲知道云不会为这个女孩子做出什么背叛家中的事。云每次经过小蛮工作的那家商场，总有一种忍不住想进去看看她的冲动，可他心中那种莫名的羞愧心自尊心又坚决地拦住他的脚步。他只有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和那帮朋友的吃喝玩乐中，小婵也只顾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请她的朋友蹦迪……有时他甚至想：没人管，不更自由些么？
小蛮住进了商场的宿舍，白天依旧带着含笑的面容上班，晚上与朋友逛逛街，她喜欢默默注视远处住宅中悠悠温馨的灯光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难熬的是宿舍已响起酣声而她却无一丝睡意，这时的她总会习惯地打开床头灯，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不过，自从她离开云后便不曾掉过泪，她想也许自己这次并不那么在意吧？一日，她一如往常般走在即将开门的商场中做最后的准备，广播中播放着流行歌曲，轻松惬意，“今天一定不错！”她笑着向柜台里的营业员说，而就在这时，一首熟悉的歌传入她的耳中，“亲亲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那一刹，她就呆呆停住了脚步，这首歌是每次在她睡不着觉时云唱给她听的，她眼前错觉地闪现出云揪她鼻头的影像，泪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奔涌而出，流了一脸，一个个音符似一把利刃一下下划着她已麻木的心，痛楚是那么真实而残忍，“原来我还是爱你的！”
半年后，云的店破产了，这是好听的一种说法，其实应该说他象报纸上报道的那种欠债者一样弃店而逃了，店里的东西被债主一搬而空，抢东西的人中竟然有和他一起喝过酒的朋友，有人看见他在东西被搬那天躲在很远的地方看，后来便不知去向，家里人也找不到他，小婵在他父母面前流了几滴无足轻重的泪后便把他买给她的一切也一搬而空消失了。要不是他父亲灰头土脸地到商场找到小蛮问知不知道云的去向，小蛮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她很冷漠地对云父亲说了一句他没有来找我，便自已工作去了。她想笑，这一切似乎象极了小说中的情节，好人坏人都已分清，该是大结局了吧？她应该开心，真的应该开心。可那一夜她却趴在宿舍的床上哭了很久很久。
云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回到当初认识小蛮的那间小屋，98年底这座危楼就要拆了，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又租下了它，他天天躲在小屋里拚命抽烟，却从不让烟灰烟头弄脏这个小屋，他时常摸索着小屋的墙壁小屋的床，感受着小蛮曾经留下来的气息，他似乎又听见小蛮轻哼的歌似乎又看见小蛮熟睡的脸庞和带血的手指，他忍着泪深呼吸不发出一点声音，怕惊动了谁似的。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感觉这一切对他是多么的重要呢？
小蛮才走到门前，便强烈地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她的心狂跳着，犹豫瞬间便用珍藏已久的钥匙打开了门，这是他们分开后第一次对视，两人就那么傻站着贪婪地凝视着对方，云终于哭出了声，一把将小蛮揽入怀中，用尽生命的力量两人拥抱着哭泣着。
时光似乎又倒回了最初的日子，他们吃着素菜和方便面，食堂里打回来的一份肉要推来推去让很久，只是云有些颓废和坏脾气，他神经质地不愿意与任何外人交往，认为除了小蛮都是骗子，小蛮纵容着他，她知道伤口会一天天长好的，她要让她的云重新站起来，哪怕还是有个平常的工作，哪怕还是没有新衣服给她穿，她只要和云过最平淡的日子，一辈子！她放下的自尊到云父母家中搬来云最喜爱玩弄的电脑，又拿出自己的存款置了电话，于是云第一次接触到了另一个新奇的世界——网络游戏MUD，他很快就沉浸了进去，在那里他重新交到了朋友重新找到了自信，最重要的是他又象以前那样有说有笑了，伤口比想象中愈合的要快。小蛮又会在洗衣服时不自主地轻轻哼着她喜爱的歌，不再失眠，熟睡中又露出婴儿般的满足与快乐。
云有一天拉住小蛮认真地说：“我要重新找工作！”小蛮惊喜地泪眼朦胧，以前的云回来了。
从此，小蛮在工作之余便奔波起云工作的事情，因为云说要在工作之前尽情再玩玩MUD，小蛮拿着云的简历文凭不放过报纸上的一条招聘信息，可因为下岗的人渐渐增多，找一份满意工作又谈何容易。出事的那天阳光很灿烂，小蛮在一家证券公司和一位不太熟识的朋友谈了很久，她眼中的心焦期盼打动了办公椅上的冷面，那位朋友终于点了头，同意云第二天去正式报到，试用期三个月。那一瞬间，快乐充满了小蛮的心房，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渴望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云了，她奔出那幢漂亮的大厦，一想到云将在这里工作，重新开始他的事业，她便激动不已，天好蓝阳光也好灿烂，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还剩三元钱的电话磁卡，四处寻找电话，当她看到对面一排磁卡电话时，便毫不犹豫冲了过去……
那辆绿色吉普是几个年轻人开的，这么好的天气，车速便有些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小蛮的身体象一只断翅的蝴蝶一样被吉普撞得飞了起来，嫩绿的裙飞扬着她最后绝望的美丽，那几个年轻人甚至看见她唇边还有一丝幸福的笑，轻风吻着她的乱发，她眼睛里有碾碎了的阳光……
街边卖CD铺子里传来陈慧琳清澈凄然的歌，“眼中只有你——，我看不见自己——，静静消失的美丽，只为一段情——，我忘了公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