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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在水一方
（一）
16岁的兰笑得无忧无虑，她正挤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兵工厂的大操坪里看露天电影，她的一对又粗又黑的长辫子紧紧缠在身边文哥哥的手里。兰知道文哥哥没看银幕在痴痴地看她笑的模样哩，兰就一边看电影一边享受着文哥哥灼热的目光，心里单纯地快活着；兰却不知道，拥挤的人堆里，兵工厂的一位姓蒙的三十多岁的转业军人也在偷偷地打量着水灵灵的她……
“兰妹子，你还在这里笑哇，你爹快不行了！”好心的邻居魏婆婆颠起小脚在人群外朝她吆喝。
兰的父亲早几天就全身浮肿地从芦苇农场被遣送回家，这位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原国民党团级军官、也曾横刀立马、也曾风花雪月过的汉子，临死前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竟是：“饿呀－－－”
丧事是小蒙一手操办的，此时的文没有这个能力，他还是铁路上的一名小学徒，他能做的只不过是默默地为哭成泪人儿似的兰揩眼泪。
得到兰要嫁小蒙的消息，文正流着黑汗为准备发动的火车一锹锹地填煤炭。他没有理会师傅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吼骂，跳下火车头，一口气冲进了兰的家。
“小蒙出了3百元礼金，文伢子你能拿得出，兰妹子就归你了。”兰的母亲、这位前团长的四姨太斜着眼睛对文说。
可怜一个月才发3块钱生活费的文顿时怏了劲。离开的时候，他听到里屋传来兰妹压抑着的抽泣声，18岁的文淌下了第一滴男人的眼泪。
（二）
26岁的兰已是3个孩子的小母亲。婚后随着丈夫支援三线建设，来到离家千里之遥的贵州一山沟沟的兵工厂里工作。从此她的日子便在对4年一次的探亲假的祈盼中捱过。每次坐火车回家乡，文哥哥总能利用职务之便在省城长沙截住她，然后两人再双双坐到岳阳站下车。回家的日子是甜蜜和温馨的，文哥哥执着地一往情深地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呵护着她，与当年青梅竹马的岁月无异。时光似乎独在家乡停止流淌，这就是兰对家乡对故梦的依恋所在吧？
然而这一次的回家，兰没有在省城等到文哥哥，岳阳站接车的也只有母亲一人。看到兰心神不定的模样，母亲告诉她：“文伢子今天结婚呢。”尽管兰自己早已是孩子妈了，但文哥哥结婚的消息还是深深地刺痛了她，为什么？为什么？文哥哥你不要兰妹了吗？你不是说要守候兰妹一辈子的吗？没有了你的爱，兰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直到假期结束，与母亲哥嫂哭别后的兰孤独地躺在卧铺上，突然，文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默默地立在兰的身边。兰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文本想和从前一样帮她揩掉，手伸到半途中又讷讷地缩了回来。兰更加伤心，倒在铺上用毯子从头蒙到脚，文看到她剧烈抖动的瘦削的身子，心疼与内疚令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车到长沙，文不得不下去了，背转身，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我的心永远是你的！”
（三）
36岁的兰俨然一美丽少妇了。四年一次循环，兰的每一次探亲回家，文总要想方设法请假相伴。此时此刻，他俩正漫步在洞庭湖畔的沙滩上，文帮兰提着鞋子，兰光着脚丫跑着跳着，落日的余辉洒向湖面，暮归的渔歌飘出天外，成群的沙鸥栖于汀渚，结伴的人儿偎在苇丛。这里留下过他们两小无猜的欢乐，这里印记过他们鸿蒙初开的羞涩……走着回忆着，两个不再年轻的身影越靠越紧……突然兰“哎哟”一声，文赶紧俯下身来：“怎么啦？”
“我好像踩到碎玻璃片上了……”
兰娇柔的脚在滴血，文又心疼又着急，用手帕包扎好伤口后，文想都没想就把兰轻轻放在自己的背上背起来走。兰微闭着双眼伏在文宽厚的肩上，闻着他那熟悉而温暖的身体气息，耳畔响着他一遍一遍关切地问语：“还疼不？”，心中腾起一漾一漾的幸福，蒸发在周遭的空气里，酝酿着，发酵着，愈来愈浓，愈来愈酽……
“文哥哥，要是时间就卡在这里不走了多好哇！”
“兰妹，那我就在这里给你砌栋房子吧。”
“我一个人住吗？”
“当然。我会经常来陪你啊。”
“就不嘛，砌一栋属于我们俩的房子吧，没有外人的打扰，我俩朝起看日出，暮归听渔歌，好不好？你答应我！”兰在文的背上撒娇般地扭着。
文沉默了会儿，想想又不忍扫兰的兴：“我答应在这湖边为你砌一栋房子，一定！”
（四）
46岁的兰戴着孝回到家乡。母亲的坟前，兰一次一次地哭昏过去。尽管当年母亲的逼嫁，造成了她一生的痛苦，她心里曾恨过怨过，但如今母亲死了，四年一次回家乡的理由没有了，四年一次思念的聚集、四年一次欢乐的释放都将弃她而去，更为难过的是，家乡不再有她的落脚之处了，她成了没有根的浮萍、无着落的蒲公英，是真正无依无靠的异乡人了。
文情不自禁地搂住这个自己深爱着的、伤心欲绝的女人：“兰妹，莫哭坏了身子，有我在，岳阳就永远是你的家！”
兰睁开朦胧的泪眼，茫然地望着文哥哥一脸的坚定。文再一次抱紧兰，他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和兰冰凉的身子冰凉的心：
“还记得那年我给你的承诺吗？我已经在洞庭湖畔买下了一块地皮，我要在那儿为你砌一栋房子，那里就是你的家，也是我们俩的家！”
“我的家？我们俩的家？”
“对啊。我－－们－－俩！！！”
文很顺利地离了婚。那个对这场婚姻、对文早就冷了心的无辜女人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在工作上，现已是市蔬菜公司的总经理，自然更不屑于文这样的丈夫了，她高傲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办完母丧回到贵州的兰，向丈夫摊了牌。昔日的小蒙，如今已成白发苍苍的老蒙了。几十年来他不露声色地压抑着自己，就像当年他明知兰和文的青梅竹马，却仍然用3百元钱来买通兰的母亲，从而得到兰一样。他知道兰每次从家乡回来都象饮了甘露的水草般鲜活欲滴，然后是神情恍忽地守在日历前瓣着指头数日子，直到把自己又熬到行将枯萎，再等待下一次的灌溉。然而他不问也不打听，不管孙悟空怎样上天入地，终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不管与兰怎样的同床异梦，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兰的合法丈夫，他就永远稳操胜券。
就在兰提出离婚的当晚，老蒙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治疗了3个月后回家，他便成了一个手脚不能动弹、生活无法自理的“废人”了。他说不出话，思维却灵敏，他用一双满含讥讽与幸灾乐祸的眼睛无时不刻地盯着兰，似乎在说：“我终于有了报复你的机会，离婚？休想吧！”
面对儿女们愤怒的面孔、邻居同事们“正义”的指责，兰沉默了……
（五）
现在的兰离56岁不远了，孙儿们都可以打得酱油了。每天服侍完老蒙的吃喝拉撒，她就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了。中风后的老蒙脾气比从前大得多、古怪得多，侍候得稍不顺心，便会拼尽全力推倒身边凡他能够得着的大小物件，让兰一刻不得安闲。只有夜深人静，老蒙的鼾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兰才能悄悄地独倚在窗前，对着家乡的方向眺望着眺望着，此时此刻，她的思念越过千山万水，停泊在洞庭湖畔一座沐浴着斜阳、缠绕着渔歌的小屋里，那里面有愿意等她到66岁、76岁、86岁……今生今世也不悔的文哥哥，那里面还有来生来世也要再续的一段情缘……
（一）
16岁的兰笑得无忧无虑，她正挤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兵工厂的大操坪里看露天电影，她的一对又粗又黑的长辫子紧紧缠在身边文哥哥的手里。兰知道文哥哥没看银幕在痴痴地看她笑的模样哩，兰就一边看电影一边享受着文哥哥灼热的目光，心里单纯地快活着；兰却不知道，拥挤的人堆里，兵工厂的一位姓蒙的三十多岁的转业军人也在偷偷地打量着水灵灵的她……
“兰妹子，你还在这里笑哇，你爹快不行了！”好心的邻居魏婆婆颠起小脚在人群外朝她吆喝。
兰的父亲早几天就全身浮肿地从芦苇农场被遣送回家，这位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原国民党团级军官、也曾横刀立马、也曾风花雪月过的汉子，临死前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竟是：“饿呀－－－”
丧事是小蒙一手操办的，此时的文没有这个能力，他还是铁路上的一名小学徒，他能做的只不过是默默地为哭成泪人儿似的兰揩眼泪。
得到兰要嫁小蒙的消息，文正流着黑汗为准备发动的火车一锹锹地填煤炭。他没有理会师傅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吼骂，跳下火车头，一口气冲进了兰的家。
“小蒙出了3百元礼金，文伢子你能拿得出，兰妹子就归你了。”兰的母亲、这位前团长的四姨太斜着眼睛对文说。
可怜一个月才发3块钱生活费的文顿时怏了劲。离开的时候，他听到里屋传来兰妹压抑着的抽泣声，18岁的文淌下了第一滴男人的眼泪。
（二）
26岁的兰已是3个孩子的小母亲。婚后随着丈夫支援三线建设，来到离家千里之遥的贵州一山沟沟的兵工厂里工作。从此她的日子便在对4年一次的探亲假的祈盼中捱过。每次坐火车回家乡，文哥哥总能利用职务之便在省城长沙截住她，然后两人再双双坐到岳阳站下车。回家的日子是甜蜜和温馨的，文哥哥执着地一往情深地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呵护着她，与当年青梅竹马的岁月无异。时光似乎独在家乡停止流淌，这就是兰对家乡对故梦的依恋所在吧？
然而这一次的回家，兰没有在省城等到文哥哥，岳阳站接车的也只有母亲一人。看到兰心神不定的模样，母亲告诉她：“文伢子今天结婚呢。”尽管兰自己早已是孩子妈了，但文哥哥结婚的消息还是深深地刺痛了她，为什么？为什么？文哥哥你不要兰妹了吗？你不是说要守候兰妹一辈子的吗？没有了你的爱，兰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直到假期结束，与母亲哥嫂哭别后的兰孤独地躺在卧铺上，突然，文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默默地立在兰的身边。兰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文本想和从前一样帮她揩掉，手伸到半途中又讷讷地缩了回来。兰更加伤心，倒在铺上用毯子从头蒙到脚，文看到她剧烈抖动的瘦削的身子，心疼与内疚令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车到长沙，文不得不下去了，背转身，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我的心永远是你的！”
（三）
36岁的兰俨然一美丽少妇了。四年一次循环，兰的每一次探亲回家，文总要想方设法请假相伴。此时此刻，他俩正漫步在洞庭湖畔的沙滩上，文帮兰提着鞋子，兰光着脚丫跑着跳着，落日的余辉洒向湖面，暮归的渔歌飘出天外，成群的沙鸥栖于汀渚，结伴的人儿偎在苇丛。这里留下过他们两小无猜的欢乐，这里印记过他们鸿蒙初开的羞涩……走着回忆着，两个不再年轻的身影越靠越紧……突然兰“哎哟”一声，文赶紧俯下身来：“怎么啦？”
“我好像踩到碎玻璃片上了……”
兰娇柔的脚在滴血，文又心疼又着急，用手帕包扎好伤口后，文想都没想就把兰轻轻放在自己的背上背起来走。兰微闭着双眼伏在文宽厚的肩上，闻着他那熟悉而温暖的身体气息，耳畔响着他一遍一遍关切地问语：“还疼不？”，心中腾起一漾一漾的幸福，蒸发在周遭的空气里，酝酿着，发酵着，愈来愈浓，愈来愈酽……
“文哥哥，要是时间就卡在这里不走了多好哇！”
“兰妹，那我就在这里给你砌栋房子吧。”
“我一个人住吗？”
“当然。我会经常来陪你啊。”
“就不嘛，砌一栋属于我们俩的房子吧，没有外人的打扰，我俩朝起看日出，暮归听渔歌，好不好？你答应我！”兰在文的背上撒娇般地扭着。
文沉默了会儿，想想又不忍扫兰的兴：“我答应在这湖边为你砌一栋房子，一定！”
（四）
46岁的兰戴着孝回到家乡。母亲的坟前，兰一次一次地哭昏过去。尽管当年母亲的逼嫁，造成了她一生的痛苦，她心里曾恨过怨过，但如今母亲死了，四年一次回家乡的理由没有了，四年一次思念的聚集、四年一次欢乐的释放都将弃她而去，更为难过的是，家乡不再有她的落脚之处了，她成了没有根的浮萍、无着落的蒲公英，是真正无依无靠的异乡人了。
文情不自禁地搂住这个自己深爱着的、伤心欲绝的女人：“兰妹，莫哭坏了身子，有我在，岳阳就永远是你的家！”
兰睁开朦胧的泪眼，茫然地望着文哥哥一脸的坚定。文再一次抱紧兰，他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和兰冰凉的身子冰凉的心：
“还记得那年我给你的承诺吗？我已经在洞庭湖畔买下了一块地皮，我要在那儿为你砌一栋房子，那里就是你的家，也是我们俩的家！”
“我的家？我们俩的家？”
“对啊。我－－们－－俩！！！”
文很顺利地离了婚。那个对这场婚姻、对文早就冷了心的无辜女人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在工作上，现已是市蔬菜公司的总经理，自然更不屑于文这样的丈夫了，她高傲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办完母丧回到贵州的兰，向丈夫摊了牌。昔日的小蒙，如今已成白发苍苍的老蒙了。几十年来他不露声色地压抑着自己，就像当年他明知兰和文的青梅竹马，却仍然用3百元钱来买通兰的母亲，从而得到兰一样。他知道兰每次从家乡回来都象饮了甘露的水草般鲜活欲滴，然后是神情恍忽地守在日历前瓣着指头数日子，直到把自己又熬到行将枯萎，再等待下一次的灌溉。然而他不问也不打听，不管孙悟空怎样上天入地，终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不管与兰怎样的同床异梦，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兰的合法丈夫，他就永远稳操胜券。
就在兰提出离婚的当晚，老蒙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治疗了3个月后回家，他便成了一个手脚不能动弹、生活无法自理的“废人”了。他说不出话，思维却灵敏，他用一双满含讥讽与幸灾乐祸的眼睛无时不刻地盯着兰，似乎在说：“我终于有了报复你的机会，离婚？休想吧！”
面对儿女们愤怒的面孔、邻居同事们“正义”的指责，兰沉默了……
（五）
现在的兰离56岁不远了，孙儿们都可以打得酱油了。每天服侍完老蒙的吃喝拉撒，她就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了。中风后的老蒙脾气比从前大得多、古怪得多，侍候得稍不顺心，便会拼尽全力推倒身边凡他能够得着的大小物件，让兰一刻不得安闲。只有夜深人静，老蒙的鼾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兰才能悄悄地独倚在窗前，对着家乡的方向眺望着眺望着，此时此刻，她的思念越过千山万水，停泊在洞庭湖畔一座沐浴着斜阳、缠绕着渔歌的小屋里，那里面有愿意等她到66岁、76岁、86岁……今生今世也不悔的文哥哥，那里面还有来生来世也要再续的一段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