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
璎家丫头
如果有一天让我遇见了你，我是否会从那时起又见到了一番别样的天空？我渴望被拯救却不敢轻易言起，我会真的解脱出来吗?若你带着我去飞翔……
垂翼倾听你的深情
我喜欢冬天，喜欢它的安静与整洁，喜欢它寂寞而又有些凝重的冷冷的情调。冬天是我思考的季节，我会独自在细雪之上行走，用我碎碎的脚步声来倾诉我对它深刻而又真诚的热爱。记得有位网友曾问我到底喜欢冬天的什么，我做了无数个回答后他却仍说不够确切，于是我说：因为它是死亡与生命的连接点，我爱的就是这种平静的冷酷的极端。回讯息显示：very good!
弟弟在那个冬天里得了一种不大不小的病——腮部长了一个细胞瘤，动手术切除后需要住院休养，爸爸和妈妈都因为工作太忙不能长期照顾，于是在那个年后正满20岁的我便成了他的“专职护理”，而我们也将留在那个并不属于我们的城市整整一个星期。主治医生是爸爸的朋友，因为年节期间病房太紧，于是通过他的关系弟弟被安排进了一间有点特别的病房。
"这间只有一个病人，和你弟弟的病症相似，不过他的病体是恶性的，也就是癌症，已经是晚期了，昨天刚做完最后一次手术。小鹏住在这间还清净些，你也可以住在空床上……”医生说着推开了病房的门。我走进去，环顾四周，于是便看见了他——那个也才20岁的男骇。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窗外明亮的阳光倾泻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和，正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似乎在冥想着些什么。我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他仿佛就是冬天——白色的阳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但他置于其中却显得那么自然和谐，似乎与它们是相溶的，而他侧过脸来淡淡的微笑又使这一切都变的不再寒冷……
这便是我与他的邂逅，我没想到这次相遇竟会浓缩成我对那个冬天的唯一的回忆。
弟弟住在他的临床，病其实并无大碍，每天打两次点滴再吃些药也就没什么了，而他则需要长时间的输液。一天之后，我才知道他已经不能说话，病变发展了吼部，并且影响了大脑。他有时神智不会很清醒，会迷迷糊糊的睡去。来照顾他的也是他的姐姐，一个30多岁的女人，但她只在早中晚来送饭（其实他能吃的也就是牛奶、稀饭或是方便面之类），其余时间几乎不来，也就是说在我们来之前，他都是很孤单的。
我早已为打发这无聊的一个星期做好了准备，我带来了一些书，带来了象棋，还有我的尚未完成的小说。15岁的弟弟是个贪玩的男孩，在我写东西的时候他便去找他下棋，因此他们两个很快就熟悉了。“姐，这家伙很厉害的，你没事就和他杀一盘吧！”连输了几盘后，弟弟对我喊到。他听了很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望了望我，我只好过去。于是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睿智的人，几盘下来我便已被他刷的很惨。他常常在片刻的思考后同时设下几个陷阱，虽然他有微笑做提示，我最后却仍然难逃死劫。下棋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指干净细长，于是我说：“人家都说手指修长的人学习会很好，你也是吧？”他楞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我的那本放在床边桌上的微积分教材，那时刚读完大一头半个学期的我其他科目都还很好，却只有数学很令我头疼，考试也险些挂掉，于是便趁着假期时间抓紧充电。他指指那本书，又指指自己，然后很得意的朝我笑笑。“你是说，你对数学很拿手喽？”我问。他点点头，随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在最上面那张写道：其实我也该读大一的，我都已经考上工大了。“哦……”我点了点头，心想可能马上就会引出沉重的话题，于是我抢过那张纸很佩服的大声说：“没想到你的字写的倒蛮漂亮的！”他马上就又得意起来，非常开心的笑着然后将了我一军。于是我又发现他还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很简单的快乐就会令他满足。我们很快就变的融洽起来，我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以为我们的到来而活跃了许多。
晚上，弟弟睡着之后，我拿出一本诗集来打发寂寞。那是孙担担的《舞者》，我很早以前就买了，却只读过一遍。她的诗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很孤独的悲伤，然而却并不做作，那种早已不新鲜的忧郁的题材在她的笔下却仍然能够触动心灵。我就着一杯绿茶慢慢的品尝着，不知多久后一个飞来的小纸团“啪”的打在了我的书页上，也打断了我的思绪。从下午就一直在睡的他不只何时已醒了，我忙起身说道：“你姐姐留了饭在那里，让我告诉你早点吃。”他却摆摆手，然后示意想看我手中的书。我于是走过去坐到他的床边，把书递给他，他默默地读了几首，随后就又拿出笔和纸写道：是不是所有的女骇子都喜欢这种有点浪漫感觉的悲伤？写罢他便抬眼很戏谑地笑着看我，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些窘，便一把抢回那本书说：“你不要瞎猜，我们有什么好悲伤的？！”他仍然保持原有的笑容，继续写道：我知道忧郁就是女骇子的影子，虽然我不喜欢那种悲伤的格调，但这些诗里还是有我欣赏的东西的，所以这本书可不可以先借我看？“我不管别人怎么评驳，我喜欢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也不许要什么理由！”我说着起身很大度的把书递给他，想尽早脱离这种自己仿佛在受嘲弄似的境地。
第三天早上，他的姐姐走后，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你姐姐为什么不常来照顾你呢？”他写道：她要工作，又要考研，很忙的！“可是那也不能……”我无法理解这种解释，躺在这里的可是一个癌症病人！我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又飞快的写下去了：我得这病已经很久了，因为总是复发，我每年都要做一次手术，大家都已经被折腾的有些疲惫了。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再做什么都是白费。姐姐很爱我的，其实最伤心的就是她了，是我不让她来的，我不能再影响她。“那你的父母呢？”我又迫切的问下去，他拿笔的手这一次却停住了，既而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却什么也没有再写。我知道问了不该问的，见他已别过脸去看窗外，就只好压住好奇不再追问。
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小小的麻雀在轻跳着。这个冬天一直很晴朗，不见下雪也很少有风，每天这个房间都能接受充足的阳光。弟弟还没有起来，于是一时间房间里显得异常安静。我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错落的房屋以及远远的白色的太阳。这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城市，但在此刻却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我们的那个小镇，高中被建在山上，那时侯我最喜欢靠窗的位置，尤其是在冬天，每当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太阳便会从西山顶上照向我的座位，就像回光返照一样的在即将落山前刺眼地将光射入窗子。在天空和远山的下面，小小的城镇这时便会从容地展示着它的寂静和祥和。一个个反光的楼顶面层层叠起来，像是一幅悬浮于灰色背景中的抽象画。然而它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纷繁的布局，只是由一块块长而窄的反光的白色平面错落着组成，那么简单，却很亲切。每当我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会趴在窗台上向外看着，看外面的天空，数山下大桥上过往的车辆还有夜晚时镇上的万家灯火……”我知道他正在望着窗外静静地听我说，我从未与人过过这样的话题，我就是这样的人，所有的心思都会包藏的很深，只留下平静的外表在外面，很少有人能看出我真正的喜怒哀乐，即便是我最亲近的人。可不知为什么那天的我竟非常自然的说了那些话给他听，也许是知道他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我说与不说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尽管这样的想法有些残忍，但他的确会将听过这些话记忆永远的带走，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想我绝 不会说。亦或有些别的什么原因，但那时的我并没有体会到。况且他也无法打断或反驳我，就权当是我的一次霸道的倾诉吧！于是我便接着说下去，“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跌倒时没有安慰，成功时没有夸赞，与别的家庭不同的是，身为女骇的我反而受到了更多的重视，因为从小成绩就很优秀，于是就必须得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坚持走下去。我 喜欢画画，也有这个天赋，可为了考所谓理想的大学却不得不放弃。我的身边永远都跟随着不满足的目光，直到我考上了这所财经大学，而我的梦想也终于变得很遥远了。我已经习惯了，无论怎样痛苦也决不会向人求救的，你说女骇子总有点喜欢悲伤，可我不是那样的，所以我学会了自救，我会独自做一些喜欢的事情：看书、听听音乐、写些东西或者偷偷的大哭一场。然而却不会向别人倾诉或肆意发泄，我觉得我就像这冬天一样，永远都是冷静的，从头到尾都无法改变……”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回过头来，看见他正望着我，从我来这后就总是看见他在微笑，还从未见他有过这么凝重的表情，然而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他并不是被迫在听，他在表示着一种理解。对望的时候我的心底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像是在感动。然而我又让自己的心情在瞬间平静了下来，我告诉自己如果从前就选择了向别人倾诉的话，那么也会有很多人理解我的，而今天这样的场面能够出现只是因为一个原因：我是一个拒绝理解的人，而他，是一个将死的人。一切仍然都不会改变……
弟弟总是缠着他下棋，每见他累了我便会让弟弟去写作业。他常常安静的听我们说笑，看我们玩闹，我们也会故意说些笑话给他听。我们都知道这将是如同流星般转瞬即逝的和谐与快乐，然而谁都没有过多的流露出什么。那天他的姐姐给他带完午饭即将离去时，他递给她一张纸条，她看过后的表情有些吃惊，然而却并没有说什么。晚上，她便带来了一把吉他。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里，我和弟弟坐在他的床边，听他由那双细长的双手拨出的清亮琴音。他弹的都是些舒缓的曲子，比如《昔日重现》、《爱的罗曼司》亦或一些很久远的校园歌曲。他弹得很好，我们从始至终都在安静的倾听，甚至忘记了称赞。几首之后，他停下来，写在纸上问我：你最喜欢听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弹给你听。“电影《毕业生》中的那首《寂静无声》你会吗？“我问。他很会意的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垂首轻轻的弹奏。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我们三个在透着月光的窗下尽情地享受那只为我们而演奏的天籁之音……
临睡之前，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其实我也有我的理想，或许将来能组建一个乐队，若不是有病，我还可以唱给你听的。因为生病和学习的原因，我也很早以前就不弹了。你说听音乐是你自救的一种方式，今天，我想我就是你的音乐。其实坚强原本就是这样的，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坚持着走下去，只要不被别人看到你的眼泪……你很坚强的，我知道！我的心里有些异样，于是望着他，想表示出我的一点感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有点顽皮的笑笑，一脸的毫不在意。
从那以后，我就常常情不自禁地偷偷看着他睡着时的模样。他其实是那种长的很清秀的男骇，若是面色再红润些会显得很阳光的。而我也知道，在我独自写小说的时候，他也总会默默地注视着我。我常常会想，若不是命运的不公平，他将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呢？一个很健康的男骇子，就如同我身边的那些熟识的男生一样，每天都该洋溢着活力。而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许我又根本就不会与他相识。有时我竟会坠入一种感觉之中，沉迷与这只有我们三个人的世界，与外面的一切完全隔绝、一切都变得简单而又纯洁，我甚至会尝出一点点只有故事里才会有的浪漫和虚幻。
每当病痛发作的时候，他都会很难受，他无法出声，这时他便会揪紧床单或握紧拳头，他总是竭力使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痛苦。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疼痛过后，他又总会无所谓的朝我们笑笑。我从未多说过什么，哪怕是些安慰的话语，因为他看上去总是比我还要洒脱。弟弟则常以无限崇拜的口气夸他棋下的好，琴弹的好，甚至还认他作了师傅。这是一个孩子的笨拙的鼓励方式，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我们就这样愉快的相处着，本应枯燥无聊的时间却过的很快。第五天的时候，他已将那本诗集看完，还给我时他翻开了其中的一页，向我指了指，然后写到：读给我听。我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轻声地读了那首题为《垂翼青鸟》的诗———
如此平凡
走在喧嚣之外
一叶琐碎的生命
湖的深处
怦然心动
孤独 被水螺倾斜
生灵絮语
舌见烈焰
竟如此遥远
无法抵达
雪 无声滴落
伤口是天空的皱纹
离别中 尘埃飞翔天堂
满目苍荒
会从哪里降临
那御风的古老悲鸣
没有经过喉咙
已细碎
若粼粼波光
最终的深情
只能 垂翼倾听
百合的笑靥若隐若现
梦魇飞离时
留下羽毛的扑簌声
我看到最后一段已被他在下面轻轻地划上了线，为什么要我读这只青鸟的命运呢，是想说我还是说他？读完了，我合上书页看着他，他点点头，然后很努力的张了张嘴巴，又示意我过去。“我想说话。”他写道。“怎么，你能说话吗？”我很惊讶地问。他又点了点头，继续很努力的张嘴巴，显示出发声很费力的样子。“你要说什么？”我高兴地急忙把耳朵靠过去，然而我却什么也没有听到。我稍稍的抬起头，却看见他早已合拢了嘴巴在满意的笑着。这时我才发现我们离得实在很近，我的长发从两耳旁侧垂下去，正轻触着他的双颊，于是我知道了这是个骗局，“不要再随便开这种玩笑！”我赶忙起身非常生气地说道，他却依旧笑着并且不紧不慢地写字，“我只是想看看青鸟的翅膀而已。”他递过来的纸上写着。“青鸟的翅膀，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他于是在第二张纸上继续写：你的头发就好象青鸟的翅膀！从未被这样形容过，一时间我感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什么怪比喻？！”我没好气地说了他一句，就赶忙拿起书走开了。随后的那一整天我都觉得脑袋里乱七八糟，甚至做事也乱七八糟。而他则依旧同往常一样开心地同弟弟下棋、开心地弹他的吉他、开心地睡觉。其实我是明白的，明白他第二张纸上那句话的意思，只因为那为划上了线的最后一段……
第六天，我完成了我的小说。扣上笔时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便见他在看
着我，他指了指小说，又指了指他自己，同时送来一种询问的目光。“你想看吗？”我问，他点了点头。我犹豫了一下，随后想起了我的那次坦诚的倾诉，其实都是一样的，我在心里无所谓的笑笑，他有他特殊的条件。于是我递给他，小说的名字是《风吟鸟》，那是一个结局并不很令人开心的故事。他翻开扉页，看到了我写在那里的两句话，一句是托尔斯泰的：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一句则是我自己的：天空是无聊的心态和美丽的奢望幻化而成的影子，探询、渴求的目光使它产生，主体是我们无穷无尽的思想，这个世界愈是萎靡颓丧，它便愈是超脱。他看完后抬头望了望我，目光有些严肃，然而最终却没有表示什么。他用了一个上午读完了我的小说，而那天下午，大家都显得有些沉默。我和弟弟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准备明天的返回，他则安静地躺在那里，望着窗外……三点多的时候，他的病痛又发作了，这一次我牵着弟弟走到他身边，我把手轻轻地按在他揪紧床单的手上，而弟弟则学着我的样子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他于是紧紧地握住了我们。疼痛过后他便渐渐地睡去了。他的姐姐来送晚饭的时候，看见了我们收拾好的东西，“怎么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吗？”她关心地问道。“是的。”我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我的弟弟，然后望着病床上的他，说：“如果他也能这么快好就好了。”她叹了口气，随后略略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来这的几天里他开心多了，比以前有精神了，真谢谢你们！”“哪里，”我赶忙说，“其实他很开朗的，也让我们很开心。”说完我看了看睡着的他，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比我刚来的时候更加苍白了。
那天夜里，他又为我们弹了一遍《寂静无声》，和弟弟下完了最后几盘棋后他便睡了，再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而我则在很晚以后才能睡着。
第二天上午，爸爸来接我们了。办完离院手续，和医生护士们道完别后我们即将离开。“师傅，你要好好养病，我来复诊的时候会再来看你的，到时候咱们再杀几盘！”弟弟握着他的手郑重地说，他笑着点了点头。他望向我的时候，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只低头轻轻地说：“我们要走了，以后你还要开心些……再见。”当我再看他的时候，他正微笑着向我们摆手，那微笑一直持续到我关上房门再也看不见。下楼的时候，我只觉得脑子里懵懵的，当我看到楼下的庭院中几只惊飞的鸽子时，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句话——你的头发就好象翅膀。于是我突然大声地说：“爸爸，我的手表忘在病房里了！”“那快回去取回来……”爸爸的话还没说完，我已飞快地跑了回去。
当我再一次推开那间房门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就如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望着窗外。他侧过脸来，看见气喘吁吁的我，有些吃惊。“我……我忘了拿手表。”我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只或许是潜意识里我故意留在那的手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我，“我走了。”我平静了一下，说道。他仍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我……我的心底里突然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伤心，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诗集，塞进他的枕头下面，接着便鼓起勇气，低下头来，轻轻地吻了他一下。我的长发再一次地轻拂他的脸颊，而在那一刻我也知道我的一滴眼泪滴在了他的脸上。那是我平生以来做过的最越轨的一件事，我知道它也将同他记忆中我的倾诉、我的小说一样会很快被带离这个世界，不留下一点痕迹……
几个月后，弟弟去复诊回来，也带来了他已死去的消息，那时冬天已经过去了。“世界对人真是不公平！”弟弟难过又有些气忿地说，而我，则是无语。我翻开我的那本小说，在最后一页上，留下了他那熟悉的笔迹，先是卢梭的一句名言：除了身体的痛苦和良心的责备外，我们的一切痛苦都是想象的。下面则写着——
天空懂得生命的琐碎与平淡
青鸟甘于命运即在于此
能被理解 就不在乎短暂
百合愿诉说她的心境
而我的心情
等待着
你的垂翼倾听
那是在我已接受了他的理解并愿把从不给别人看的小说给他看了之后，不知何时，他写上去的。
《完》
垂翼倾听你的深情
我喜欢冬天，喜欢它的安静与整洁，喜欢它寂寞而又有些凝重的冷冷的情调。冬天是我思考的季节，我会独自在细雪之上行走，用我碎碎的脚步声来倾诉我对它深刻而又真诚的热爱。记得有位网友曾问我到底喜欢冬天的什么，我做了无数个回答后他却仍说不够确切，于是我说：因为它是死亡与生命的连接点，我爱的就是这种平静的冷酷的极端。回讯息显示：very good!
弟弟在那个冬天里得了一种不大不小的病——腮部长了一个细胞瘤，动手术切除后需要住院休养，爸爸和妈妈都因为工作太忙不能长期照顾，于是在那个年后正满20岁的我便成了他的“专职护理”，而我们也将留在那个并不属于我们的城市整整一个星期。主治医生是爸爸的朋友，因为年节期间病房太紧，于是通过他的关系弟弟被安排进了一间有点特别的病房。
"这间只有一个病人，和你弟弟的病症相似，不过他的病体是恶性的，也就是癌症，已经是晚期了，昨天刚做完最后一次手术。小鹏住在这间还清净些，你也可以住在空床上……”医生说着推开了病房的门。我走进去，环顾四周，于是便看见了他——那个也才20岁的男骇。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窗外明亮的阳光倾泻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和，正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似乎在冥想着些什么。我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他仿佛就是冬天——白色的阳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但他置于其中却显得那么自然和谐，似乎与它们是相溶的，而他侧过脸来淡淡的微笑又使这一切都变的不再寒冷……
这便是我与他的邂逅，我没想到这次相遇竟会浓缩成我对那个冬天的唯一的回忆。
弟弟住在他的临床，病其实并无大碍，每天打两次点滴再吃些药也就没什么了，而他则需要长时间的输液。一天之后，我才知道他已经不能说话，病变发展了吼部，并且影响了大脑。他有时神智不会很清醒，会迷迷糊糊的睡去。来照顾他的也是他的姐姐，一个30多岁的女人，但她只在早中晚来送饭（其实他能吃的也就是牛奶、稀饭或是方便面之类），其余时间几乎不来，也就是说在我们来之前，他都是很孤单的。
我早已为打发这无聊的一个星期做好了准备，我带来了一些书，带来了象棋，还有我的尚未完成的小说。15岁的弟弟是个贪玩的男孩，在我写东西的时候他便去找他下棋，因此他们两个很快就熟悉了。“姐，这家伙很厉害的，你没事就和他杀一盘吧！”连输了几盘后，弟弟对我喊到。他听了很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望了望我，我只好过去。于是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睿智的人，几盘下来我便已被他刷的很惨。他常常在片刻的思考后同时设下几个陷阱，虽然他有微笑做提示，我最后却仍然难逃死劫。下棋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指干净细长，于是我说：“人家都说手指修长的人学习会很好，你也是吧？”他楞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我的那本放在床边桌上的微积分教材，那时刚读完大一头半个学期的我其他科目都还很好，却只有数学很令我头疼，考试也险些挂掉，于是便趁着假期时间抓紧充电。他指指那本书，又指指自己，然后很得意的朝我笑笑。“你是说，你对数学很拿手喽？”我问。他点点头，随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在最上面那张写道：其实我也该读大一的，我都已经考上工大了。“哦……”我点了点头，心想可能马上就会引出沉重的话题，于是我抢过那张纸很佩服的大声说：“没想到你的字写的倒蛮漂亮的！”他马上就又得意起来，非常开心的笑着然后将了我一军。于是我又发现他还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很简单的快乐就会令他满足。我们很快就变的融洽起来，我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以为我们的到来而活跃了许多。
晚上，弟弟睡着之后，我拿出一本诗集来打发寂寞。那是孙担担的《舞者》，我很早以前就买了，却只读过一遍。她的诗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很孤独的悲伤，然而却并不做作，那种早已不新鲜的忧郁的题材在她的笔下却仍然能够触动心灵。我就着一杯绿茶慢慢的品尝着，不知多久后一个飞来的小纸团“啪”的打在了我的书页上，也打断了我的思绪。从下午就一直在睡的他不只何时已醒了，我忙起身说道：“你姐姐留了饭在那里，让我告诉你早点吃。”他却摆摆手，然后示意想看我手中的书。我于是走过去坐到他的床边，把书递给他，他默默地读了几首，随后就又拿出笔和纸写道：是不是所有的女骇子都喜欢这种有点浪漫感觉的悲伤？写罢他便抬眼很戏谑地笑着看我，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些窘，便一把抢回那本书说：“你不要瞎猜，我们有什么好悲伤的？！”他仍然保持原有的笑容，继续写道：我知道忧郁就是女骇子的影子，虽然我不喜欢那种悲伤的格调，但这些诗里还是有我欣赏的东西的，所以这本书可不可以先借我看？“我不管别人怎么评驳，我喜欢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也不许要什么理由！”我说着起身很大度的把书递给他，想尽早脱离这种自己仿佛在受嘲弄似的境地。
第三天早上，他的姐姐走后，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你姐姐为什么不常来照顾你呢？”他写道：她要工作，又要考研，很忙的！“可是那也不能……”我无法理解这种解释，躺在这里的可是一个癌症病人！我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又飞快的写下去了：我得这病已经很久了，因为总是复发，我每年都要做一次手术，大家都已经被折腾的有些疲惫了。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再做什么都是白费。姐姐很爱我的，其实最伤心的就是她了，是我不让她来的，我不能再影响她。“那你的父母呢？”我又迫切的问下去，他拿笔的手这一次却停住了，既而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却什么也没有再写。我知道问了不该问的，见他已别过脸去看窗外，就只好压住好奇不再追问。
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小小的麻雀在轻跳着。这个冬天一直很晴朗，不见下雪也很少有风，每天这个房间都能接受充足的阳光。弟弟还没有起来，于是一时间房间里显得异常安静。我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错落的房屋以及远远的白色的太阳。这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城市，但在此刻却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我们的那个小镇，高中被建在山上，那时侯我最喜欢靠窗的位置，尤其是在冬天，每当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太阳便会从西山顶上照向我的座位，就像回光返照一样的在即将落山前刺眼地将光射入窗子。在天空和远山的下面，小小的城镇这时便会从容地展示着它的寂静和祥和。一个个反光的楼顶面层层叠起来，像是一幅悬浮于灰色背景中的抽象画。然而它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纷繁的布局，只是由一块块长而窄的反光的白色平面错落着组成，那么简单，却很亲切。每当我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会趴在窗台上向外看着，看外面的天空，数山下大桥上过往的车辆还有夜晚时镇上的万家灯火……”我知道他正在望着窗外静静地听我说，我从未与人过过这样的话题，我就是这样的人，所有的心思都会包藏的很深，只留下平静的外表在外面，很少有人能看出我真正的喜怒哀乐，即便是我最亲近的人。可不知为什么那天的我竟非常自然的说了那些话给他听，也许是知道他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我说与不说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尽管这样的想法有些残忍，但他的确会将听过这些话记忆永远的带走，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想我绝 不会说。亦或有些别的什么原因，但那时的我并没有体会到。况且他也无法打断或反驳我，就权当是我的一次霸道的倾诉吧！于是我便接着说下去，“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跌倒时没有安慰，成功时没有夸赞，与别的家庭不同的是，身为女骇的我反而受到了更多的重视，因为从小成绩就很优秀，于是就必须得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坚持走下去。我 喜欢画画，也有这个天赋，可为了考所谓理想的大学却不得不放弃。我的身边永远都跟随着不满足的目光，直到我考上了这所财经大学，而我的梦想也终于变得很遥远了。我已经习惯了，无论怎样痛苦也决不会向人求救的，你说女骇子总有点喜欢悲伤，可我不是那样的，所以我学会了自救，我会独自做一些喜欢的事情：看书、听听音乐、写些东西或者偷偷的大哭一场。然而却不会向别人倾诉或肆意发泄，我觉得我就像这冬天一样，永远都是冷静的，从头到尾都无法改变……”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回过头来，看见他正望着我，从我来这后就总是看见他在微笑，还从未见他有过这么凝重的表情，然而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他并不是被迫在听，他在表示着一种理解。对望的时候我的心底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像是在感动。然而我又让自己的心情在瞬间平静了下来，我告诉自己如果从前就选择了向别人倾诉的话，那么也会有很多人理解我的，而今天这样的场面能够出现只是因为一个原因：我是一个拒绝理解的人，而他，是一个将死的人。一切仍然都不会改变……
弟弟总是缠着他下棋，每见他累了我便会让弟弟去写作业。他常常安静的听我们说笑，看我们玩闹，我们也会故意说些笑话给他听。我们都知道这将是如同流星般转瞬即逝的和谐与快乐，然而谁都没有过多的流露出什么。那天他的姐姐给他带完午饭即将离去时，他递给她一张纸条，她看过后的表情有些吃惊，然而却并没有说什么。晚上，她便带来了一把吉他。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里，我和弟弟坐在他的床边，听他由那双细长的双手拨出的清亮琴音。他弹的都是些舒缓的曲子，比如《昔日重现》、《爱的罗曼司》亦或一些很久远的校园歌曲。他弹得很好，我们从始至终都在安静的倾听，甚至忘记了称赞。几首之后，他停下来，写在纸上问我：你最喜欢听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弹给你听。“电影《毕业生》中的那首《寂静无声》你会吗？“我问。他很会意的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垂首轻轻的弹奏。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我们三个在透着月光的窗下尽情地享受那只为我们而演奏的天籁之音……
临睡之前，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其实我也有我的理想，或许将来能组建一个乐队，若不是有病，我还可以唱给你听的。因为生病和学习的原因，我也很早以前就不弹了。你说听音乐是你自救的一种方式，今天，我想我就是你的音乐。其实坚强原本就是这样的，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坚持着走下去，只要不被别人看到你的眼泪……你很坚强的，我知道！我的心里有些异样，于是望着他，想表示出我的一点感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有点顽皮的笑笑，一脸的毫不在意。
从那以后，我就常常情不自禁地偷偷看着他睡着时的模样。他其实是那种长的很清秀的男骇，若是面色再红润些会显得很阳光的。而我也知道，在我独自写小说的时候，他也总会默默地注视着我。我常常会想，若不是命运的不公平，他将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呢？一个很健康的男骇子，就如同我身边的那些熟识的男生一样，每天都该洋溢着活力。而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许我又根本就不会与他相识。有时我竟会坠入一种感觉之中，沉迷与这只有我们三个人的世界，与外面的一切完全隔绝、一切都变得简单而又纯洁，我甚至会尝出一点点只有故事里才会有的浪漫和虚幻。
每当病痛发作的时候，他都会很难受，他无法出声，这时他便会揪紧床单或握紧拳头，他总是竭力使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痛苦。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疼痛过后，他又总会无所谓的朝我们笑笑。我从未多说过什么，哪怕是些安慰的话语，因为他看上去总是比我还要洒脱。弟弟则常以无限崇拜的口气夸他棋下的好，琴弹的好，甚至还认他作了师傅。这是一个孩子的笨拙的鼓励方式，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我们就这样愉快的相处着，本应枯燥无聊的时间却过的很快。第五天的时候，他已将那本诗集看完，还给我时他翻开了其中的一页，向我指了指，然后写到：读给我听。我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轻声地读了那首题为《垂翼青鸟》的诗———
如此平凡
走在喧嚣之外
一叶琐碎的生命
湖的深处
怦然心动
孤独 被水螺倾斜
生灵絮语
舌见烈焰
竟如此遥远
无法抵达
雪 无声滴落
伤口是天空的皱纹
离别中 尘埃飞翔天堂
满目苍荒
会从哪里降临
那御风的古老悲鸣
没有经过喉咙
已细碎
若粼粼波光
最终的深情
只能 垂翼倾听
百合的笑靥若隐若现
梦魇飞离时
留下羽毛的扑簌声
我看到最后一段已被他在下面轻轻地划上了线，为什么要我读这只青鸟的命运呢，是想说我还是说他？读完了，我合上书页看着他，他点点头，然后很努力的张了张嘴巴，又示意我过去。“我想说话。”他写道。“怎么，你能说话吗？”我很惊讶地问。他又点了点头，继续很努力的张嘴巴，显示出发声很费力的样子。“你要说什么？”我高兴地急忙把耳朵靠过去，然而我却什么也没有听到。我稍稍的抬起头，却看见他早已合拢了嘴巴在满意的笑着。这时我才发现我们离得实在很近，我的长发从两耳旁侧垂下去，正轻触着他的双颊，于是我知道了这是个骗局，“不要再随便开这种玩笑！”我赶忙起身非常生气地说道，他却依旧笑着并且不紧不慢地写字，“我只是想看看青鸟的翅膀而已。”他递过来的纸上写着。“青鸟的翅膀，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他于是在第二张纸上继续写：你的头发就好象青鸟的翅膀！从未被这样形容过，一时间我感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什么怪比喻？！”我没好气地说了他一句，就赶忙拿起书走开了。随后的那一整天我都觉得脑袋里乱七八糟，甚至做事也乱七八糟。而他则依旧同往常一样开心地同弟弟下棋、开心地弹他的吉他、开心地睡觉。其实我是明白的，明白他第二张纸上那句话的意思，只因为那为划上了线的最后一段……
第六天，我完成了我的小说。扣上笔时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便见他在看
着我，他指了指小说，又指了指他自己，同时送来一种询问的目光。“你想看吗？”我问，他点了点头。我犹豫了一下，随后想起了我的那次坦诚的倾诉，其实都是一样的，我在心里无所谓的笑笑，他有他特殊的条件。于是我递给他，小说的名字是《风吟鸟》，那是一个结局并不很令人开心的故事。他翻开扉页，看到了我写在那里的两句话，一句是托尔斯泰的：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一句则是我自己的：天空是无聊的心态和美丽的奢望幻化而成的影子，探询、渴求的目光使它产生，主体是我们无穷无尽的思想，这个世界愈是萎靡颓丧，它便愈是超脱。他看完后抬头望了望我，目光有些严肃，然而最终却没有表示什么。他用了一个上午读完了我的小说，而那天下午，大家都显得有些沉默。我和弟弟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准备明天的返回，他则安静地躺在那里，望着窗外……三点多的时候，他的病痛又发作了，这一次我牵着弟弟走到他身边，我把手轻轻地按在他揪紧床单的手上，而弟弟则学着我的样子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他于是紧紧地握住了我们。疼痛过后他便渐渐地睡去了。他的姐姐来送晚饭的时候，看见了我们收拾好的东西，“怎么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吗？”她关心地问道。“是的。”我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我的弟弟，然后望着病床上的他，说：“如果他也能这么快好就好了。”她叹了口气，随后略略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来这的几天里他开心多了，比以前有精神了，真谢谢你们！”“哪里，”我赶忙说，“其实他很开朗的，也让我们很开心。”说完我看了看睡着的他，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比我刚来的时候更加苍白了。
那天夜里，他又为我们弹了一遍《寂静无声》，和弟弟下完了最后几盘棋后他便睡了，再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而我则在很晚以后才能睡着。
第二天上午，爸爸来接我们了。办完离院手续，和医生护士们道完别后我们即将离开。“师傅，你要好好养病，我来复诊的时候会再来看你的，到时候咱们再杀几盘！”弟弟握着他的手郑重地说，他笑着点了点头。他望向我的时候，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只低头轻轻地说：“我们要走了，以后你还要开心些……再见。”当我再看他的时候，他正微笑着向我们摆手，那微笑一直持续到我关上房门再也看不见。下楼的时候，我只觉得脑子里懵懵的，当我看到楼下的庭院中几只惊飞的鸽子时，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句话——你的头发就好象翅膀。于是我突然大声地说：“爸爸，我的手表忘在病房里了！”“那快回去取回来……”爸爸的话还没说完，我已飞快地跑了回去。
当我再一次推开那间房门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就如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望着窗外。他侧过脸来，看见气喘吁吁的我，有些吃惊。“我……我忘了拿手表。”我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只或许是潜意识里我故意留在那的手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我，“我走了。”我平静了一下，说道。他仍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我……我的心底里突然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伤心，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诗集，塞进他的枕头下面，接着便鼓起勇气，低下头来，轻轻地吻了他一下。我的长发再一次地轻拂他的脸颊，而在那一刻我也知道我的一滴眼泪滴在了他的脸上。那是我平生以来做过的最越轨的一件事，我知道它也将同他记忆中我的倾诉、我的小说一样会很快被带离这个世界，不留下一点痕迹……
几个月后，弟弟去复诊回来，也带来了他已死去的消息，那时冬天已经过去了。“世界对人真是不公平！”弟弟难过又有些气忿地说，而我，则是无语。我翻开我的那本小说，在最后一页上，留下了他那熟悉的笔迹，先是卢梭的一句名言：除了身体的痛苦和良心的责备外，我们的一切痛苦都是想象的。下面则写着——
天空懂得生命的琐碎与平淡
青鸟甘于命运即在于此
能被理解 就不在乎短暂
百合愿诉说她的心境
而我的心情
等待着
你的垂翼倾听
那是在我已接受了他的理解并愿把从不给别人看的小说给他看了之后，不知何时，他写上去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