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南牙
二十六．
从神性界回来，我能够感受到休德他们的失望。毕竟我没有完成他们的愿望。可是，对我来说，在神性界中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死掉的阿曼比尔，还有那个传说中很残暴的创世神……我实在不能理解，过去与现在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元老会的人无心告诉我诺依斯的事情，而不也并不想这么快知道。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救出曼威。
“真的要硬拼？”休德的顾虑比谁都深，可能是因为有过太多和创世神斗争的经验。
“没有别的办法。”
“该死。”他的拳头狠狠地敲在桌子上。
“安……”依度伦浮在空中，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在神性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你……你知不知道创世神有多残忍？和他拼，吃亏的一定是我们！”
“我想和他好好谈谈。”那么温柔的创世神，我不信他会变成那样，我必须亲自去验证一下！
“你疯了？谈判？他会把你撕裂，拿去喂其他的天使！”
“我是想拖延时间。那个时候你们就去救曼威！”
“可是你怎么办呢？”依度伦轻言道。我的死活不甘任何人的事。这身体就快要崩溃了，即使活着也只是让自己痛苦！我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实在不想让曼威见到这样无力的我……阿曼比尔的话让我原本就很乱的心更加迷糊了……对曼威，我只想回报他的恩情——这是我的解释！
“我会脱身的！你们只要救出曼威就行了。”
“那么……我去安排外援……”休德叹了口气，一副认栽的表情。
“那谁去救少爷？”
“当然是你！”我和休德几乎同时开口。我还记得，曼威把依度伦带给创世神看过，那就表示，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应该比我们更熟悉路！
“我？”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我愿意！”微微皱了皱眉，依度伦的脸上没有该有的兴奋。和我一样在害怕吗？可是他至少还能待在曼威身边，而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真想告诉他，该嫉妒的人是我。想见曼威，想他的怀抱，想他的吻……
青涩的夜，有风。不冷，却让人心痛。我们选择了这个时间去救曼威。休德和依度伦早以行动了。可我还在创世神的别宫里等待他的接见。是黑夜的缘故吗？总觉得这里充塞着污秽之气，丝毫没有我知道的那种清新。
“你就是曼威的手下？”威严的声音。我回头，看见熟悉的面庞，同样的美丽却觉得不同的阴冷。他是那个创世神，可是……又好象不是。
“是。”我回道，觉得失望。
“休德呢？要求情也该由他来，什么时候轮到你了？”鄙视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是我熟悉的。说不清楚，却很想逃。
“我并不想求情。我只想见你。”
“噢？这么说，谁想见我，只要知会一声，我就得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让你们见喽。”他根本不想和我聊，可我觉得他也不想赶我走，很奇怪的感觉。
“我想确定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昏君！”侍卫的脸都变了色，只要创世神一句话，我就必死无疑！
“那么你确定了？”
“是，但没我想象中的残忍。”我何必袒护他，怕他伤曼威？不是，那又是什么？没错，他是很让我失望，可我觉得他的残暴是装出来的，就像曼威的冷漠一样。如果不是见到过去的他们，我也许不会有这种念头。可一旦有了，就难以根除。
风拂过，掀起我的金发，好冷。我想逃，在创世神的目光中，我感到自己什么都不剩了。胸口痛着，因为伤，也因为渐渐紊乱的呼吸！我要死了吗？曼威，应该获救了吧！
阴冷的牢房，浮过一阵风，一片晶亮浮现出来。
“少爷。”依度伦哽咽。本以为陛下不过是看不贯少爷杀了阿斯莫德尔，小施惩罚就会放过他。可是……他看到的少爷被一串锁链琐住全身，苍白的肌肤几乎没有了灵气。道道血痕加在他身上，老的，新的，叠在一起。鲜红的血留了一地……心痛啊……他的少爷被折磨成这样！
“少爷，你醒醒啊！”拼命摇晃着曼威的身体，想唤回他远去的意识。许久，那紧闭的双眼才缓缓张开。
“依度伦？”
“是我啊，少爷，你怎么样？我来救你了，你一定要挺住啊。”慌乱地想劈开他身上的枷锁，但，那枷锁坚固得不见丝毫损伤！
“别费力气了……义父的锁岂是那么容易打开的？”沙哑的嗓音从那张挂着血渍的唇中费力地吐出。
“可是……”
“去找解药！在药房里。”
“解药？”疑惑，却突然发现那双没光泽的眼睛看着远方。‘
“少爷……你的眼睛……”
“义父……他想让我和老师承受同样的痛苦！”
“不要……”依度伦跪身，紧紧抱住曼威被束的双腿，曾经用炙热的眼神看他的少爷看不见东西了……他不要这样，不要……
“去找解药……快去……”他不会屈服的，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受哪个混蛋的摆布！
“少爷……可是……”
“你还可是什么？”
“我知道了。”依度伦抬首，晶亮的身体微微闪动，不寻常的波动，“少爷……你要好好保重……”
直觉不对劲，曼威刚想开口阻止，忽然感到凉风一拂，手脚一阵轻松……他……被解救了吗？可是……不好的预感……
“依度伦……”胡乱摸索着，希望触到那熟悉的身体，但，伸手所及，一片苍凉！
“少爷……”
“你在哪里？别躲了，出来……我没有心情和你玩……”
“抱歉，我不能帮你去拿解药……我是精灵啊，少爷忘了吗？精灵一生只能完成一个任务，所以我……宁愿把这唯一的机会……留给少爷你……”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我的精灵，没我的允许怎么可以乱做主张？”该死，他竟然忘了精灵是脆弱的生命体。这些日子来，虽然身体被束，可他的心却还在外面。安凄然倒下的身影，割着他的心。整日，脑中浮现的都是那个美丽影象。单纯又脆弱的灵魂……
“别犹豫了，少爷，快去救安吧。就算……你什么都没有，对你和安来说有了彼此就足够了。”
“安……”
“你说你不懂爱，可是少爷，你知道吗？你对安的感情就是爱啊！安为了你正在创世神陛下那里拖延时间……我……我很担心啊……少爷你……”未落下的音，就被曼威吻上的唇压了回去。
“别死，依度伦……”他的精灵，他怎么能看着他就这样死掉。即使现在的他，整颗心里有的都是安受伤的表情。就像那样的夜，看着阿曼比尔倒在血泊中一样，抑制不住的心痛 ……
“少爷……”晶莹的泪浮出眼眶。最后一次，他的手握住曼威的。其实他明白，就算自己活着，也依然不能从安那里夺不回少爷。少爷和安一样都有颗滴血的心，而他无法安抚那颗心……
身体变得冰凉，那颜色在褪去，渐渐融进黑夜，“你要……好好……抓住安啊……别让我失望……”
风吹着，所到之处，冰雪融化，纷纷落下，仿佛再次燃起的火焰。
远处的安望着，心头一紧。悲鸣声滑破夜空。是依度伦的声音……
“愚蠢的精灵天使，一生一次的悲鸣，只为了换取主人的幸福……”创世神悠然的开口，我惊讶地转身，却正望进他盯着我的目光。他早就知道依度伦去救曼威，还故意和我聊天，他在戏弄我们？
“很惊讶吗？还有更让你惊讶的东西……小畜生！”
“你……”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味道，还有那熟悉的嘲讽。
“这么快就忘了我吗？看来那一夜的教训，不够深刻啊……”高大的身体向我逼来，我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为什么，我竟没有发现……
“诺……诺依斯……”瞬间，我的身体被压倒在地。
另一个给我生命的人，竟会是……创世神……
二十七．
冰凉的风混着炙热的空气，一个来自外面，一个来自我的身边。那双熟悉的眼睛我怎么可能忘得掉，可是我……竟然忘记了诺依斯的容貌……那个羞辱的夜晚，唯一的记忆是无尽的痛苦……而这张俊美的脸却不能让我记住。
我在逃避吗？那么他呢？是不是也在逃避阿曼比尔离开他的事实？瑟拉斐说我很像他，都是不肯面对现实的人，我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可是……太迟了……
胸口的痛，是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不能治愈的心脏……呼吸紊乱着，只有诺依斯沉重的呼吸声，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但，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我了，纵然是无力反抗，我也不会屈服！不逃了……这是我和诺依斯还有阿曼比尔之间必须算清的帐……就让我在临死之前解开彼此禁锢的心……解开曼威的封印……
“小畜生，几年不见，忘了怎么反抗吗？”低低的出气声，我却不觉得讨厌。看着他，总是将那个温柔的创世神和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份痛是因我而起，当然要由我来结束！
“你以为不反抗，我就会放过你？还是你觉得我会顾及你受了伤的身体？”粗暴地吻上我的颈项，他一下子撕开我的衣服，那一瞬间，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可恶！”暴怒地望向我胸前的锁片，冒火的眼睛只差没有把我撕裂，“阿曼比尔……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他吗？”
轰鸣的雷声猛然响起，飘雨的夜，湿气染上我的伤口。痛……意识有些模糊……闪电照上诺依斯猩红的双眼，犯白的金发……以及……那一身自虐的伤痕……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痛苦着的人不是我……是这个不得不活着，却又不能向世人证明他对父亲感情的……天使……视线模糊了……耳边最后的声音是他撕裂心扉的低吼……
我想……救赎这个男人……
黑夜飘雨，血腥的味道，以及……一片黑暗……
“少爷……你真的不去救安少爷？”休德小心的开口，少爷的眼睛的确让人担心，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生死不明的安。什么时候开始，那孩子成了这个家的一员，少了他就觉得这个家不再完整！
“那是他和义父之间的事情！”
“啊？”
“安……是义父的孩子！”
“创世神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少爷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我也希望是我弄错了！”低叹，他早该发现的。安身上有义父的气味——那是创世神独有的味道。
“休德，你知道老师的眼睛为什么会瞎吗？”
“不是天生的吗？”
“是他自己毒瞎的……为了成为天界唯一的神官。”
“啊？少爷你是说……”他想起来了，阿曼比尔成为神官之前，天界没有神官。创世神希望有人能帮他预知未来，所以下令凡愿意成为神官的人，可以终身待在他的身边。难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有了不可分割的牵畔？
“可惜老师没能成为一个好神官。他只预见了两件事：一是我的出生，二是……安的出生！”
“那创世神陛下为什么不向世人说出他们的关系呢？”
“你认为在一个不允许恋爱的世界里可以吗？况且，老师是义父创造出来的，和我一样都是义父的孩子。这个世界里的人能够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吗？”
“那……陛下应该很疼爱安少爷才是啊……安少爷是他唯一的骨肉啊！”
“可是，安同时也是老师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往事渐渐浮上心头，连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都变得极为明了。一段不能被人知道的感情，和一段不被承认的父子之情。究竟痛苦的人是谁？义父与老师之间的爱只能维持到安的出生，因此对于义父来说，安的存在破坏了他与阿曼比尔的关系。
“那既然从一开始安少爷的存在就是多余的，为什么还要生下他？”那个孩子他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为这段他从未体验过幸福的爱 ……
“可是，老师是爱着义父的啊！爱一个人，当然会爱与他的孩子，舍不得伤害他，却又不得不伤害他。很矛盾，不是吗？”这份感情是被禁忌的，幸福从来就不可能属于他们。“死，是种解脱！”老师说过的话。但除了用死来掩盖事实，他还能怎么做？身为创世神的义父必须惩罚犯了恋爱禁忌的阿曼比尔，锁住他，禁锢他，也为了留住老师那颗早以疲倦的心。他不想伤害老师，也不想伤害安，但，结果是，他伤害了这两个他最爱的人，也伤害了自己。变得残暴，疯狂……
“那么对于少爷来说，安少爷到底是什么？是不可抛弃的爱，还是必须伤害的人？”
“我也……不知道！”
“安少爷是不是陛下的孩子有什么关系。现在可以看到的事实是安少爷很危险啊！少爷你真的见死不救吗？就算是为了不辜负依度伦也不行吗？”
“休德，不要多说了。我……绝不会去救他……”
“少爷……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转过身狠狠地甩上门。休德疲倦地靠在走道的墙上，湿润的眼睛里飘过一丝落寂。
“少爷。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呢？”
门内，曼威紧紧抓住露台上的栏杆，在那个安无数次抚摩过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指印。无焦距的眼睛看向创世神的别宫，带着无限的深情。
“安……听得见我的声音吗？不要让我失望啊……”
变异亚种中I CHILD——具有精神感应力的一族……
二十八．
曾经觉得父亲的死真是狡猾，把一切的麻烦和痛苦留给我的诺依斯。但，谁又愿意离开深爱的人呢？狡猾的人该是诺依斯吧！不相信死掉的那个人是他的阿曼比尔，所以宁可侮辱我，把我当成那个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天使。暴政，残杀……其实是在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现实，就像他以为封印了曼威的力量就改变了曼威的力量大于他的事实！
这个人真的很可怜，像当初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味追求他认为的正确，结果是带来更多的错误。好多天了，我缩在墙角望着屋外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的太阳，很奇怪，我居然还能活着。我也在期待着那个救赎我的人的出现……可是……他没有来……
一阵风吹过我没有几件衣服的身体……冷……想动一动来温暖自己的身体，但，好痛。断掉的肋骨还没接上，轻微的呼吸都能耗去我大半的力气。胸口处传来心脏的悲鸣，像经常待在我身边的黑颀剑……还有一身写满耻辱的伤痕，痛得几乎麻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只希望在临死前能够救醒那个迷失了方向的天使……这是阿曼比尔的心愿，也应该是曼威的……
“你醒了……”诺依斯蹲在我身边，漂亮的唇上，美艳的笑，可是，好邪的气息……
“你……还想和我……玩什么？”抽气，我好累，快要玩不下去了。
“你很倔啊，这样还能和我顶嘴？不怕我撕裂你的嘴吗？”
“如果会的话，你一定……先撕裂……父亲的嘴。我和他……一样倔。”
“你又和我提那个死人，存心激怒我吗？”
“会生气……表示……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他只是个死人，我讨厌死人！”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痛得我几乎昏过去。伤口已经到了不可能愈合的地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很痛是吧！我还会让你更痛苦！你想不想试试，和曼威一样被我弄瞎！”
“没有用的……”我低笑，染血的唇上勾起一抹释然，“你的毒……对我……不起作用……”
“你吓我吗？”
“该痛的已经痛过了，瑟拉斐……那个继你之后……放逐我的人……承受不了背叛，我这身体……因他而尽是毒素……就算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这伤还有这心脏……已经够我死好几次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没有玩够！”
“创世神可以创造生命……但，救不了别人……尤其是现在的创世神……”
“你好大胆子，敢骂我。”猛然间一个重重地耳光落在我的脸上。这痛算得了什么？
“你……真是可怜……”
“你……”
“知道我……为什么不死，咬紧牙和你……玩到底吗？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父亲他那种悲伤的眼神……”
“你在胡说什么！”
“很喜欢……诺依斯啊……我……和父亲一样爱着你……以前的诺依斯……给人的感觉……好温暖……好安心，我曾经很恨你们……生下我，就像你……说的，我是……违背了神的旨意……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但，现在我很高兴……你们让我活着……那让我看到，这个世界……还有可以信赖的东西存在……”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已经不行了，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努力，我的力量早就用完了，连这最后的毅力都要毫尽了，可是，心愿还没有完成！
“愚蠢！你真和那家伙一样的愚蠢！”第一次他用轻柔的语气和我说话，几近心痛的声音，和那让人难以忘记的悲伤！
我想笑……但，太累了。
“爸……爸爸……”模糊的声音微微从我口中发出，“对不起……”
我尽力了，不可能做得更好。现在……让我休息吧。十几年的生命，到了终了才明白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好羡慕父亲，能够得到爸爸的爱，也好羡慕爸爸，能够一直守着这份感情。可是我呢？什么都没有。父亲，当初你不该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生命，为我这么一个根本不可能得到爱的人做出牺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那该多好？黑颀剑的悲鸣，远远的传来，在为我送行吗？谢谢，最后能为我难过的也只有你了……
一滴泪滑落，好绝望，却又好舒服。至少我还可以死在爸爸的面前……真的很想让他抱抱我，哪怕只有一下……
空空的屋子里，创世神孤单的身影和那具冰凉了身体的天使……
“这就是你想要的？”
“曼威……”没有惊讶，他早知道曼威就在附近。可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刺着他麻木了的精神。
“很满意吧……看着老师留给你的安就这样死掉，你很满意，是不是？”他在颤抖。为什么那么固执不肯来救安？义父的心结解不解开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想……要安啊！心痛，从未有过的烦躁，几乎要逼疯他。他不该那么自负，认为安能做好一切！如果他早点来把他带走，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挣脱我的封印了？”
“闭嘴，这力量我不想要。”他只要安，只要那个单纯又残忍的小家伙。
“那么……还给我，把你的力量还给我。”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老师为什么会死？安为什么不逃？你一点都不能体会吗？还是你和我一样……不懂得珍惜？”
“把……力量还给我。”悲凉的笑着，让人心寒。
“好……力量全部还给你……但，把安还给我。”凄然地张开那双不轻易示人的翅膀，曼威的嘴角抽动着，心，被自己踩得粉碎！
诺依斯张开双臂，雪白的翅膀从他身后打开，只有黯然的伤痕证明他们被折断过。那是他自虐的代价。
晶莹的光在两人之间流窜，强烈的气流几乎要弹开所有的异物。
良久，那道光停在了创世神的身后，浮在他美丽的翅膀上。
“你可以带他走了。”低低的笑，他真是冷血的动物。真的什么都不能挽回了吗？
高雅的身影消失在帘后，荡起一串光泽。是最伟大的创世神又怎样？一切都该是个了结。而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曼威紧紧抱住那具身体，心在滴血。
“傻瓜。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的，没我的允许，怎么可以就这样……”说不出话，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这就是上天让他在眼睛痊愈后看到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让他就此瞎掉，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痛苦。
雨停了，苍翠依然的天界没有了他要的生命……
二十九．
冰凉的亭子，冰凉的心。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安的地方，虽然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岁，懵懂的记忆里几乎不剩下什么。可是，在视觉恢复的那一刻，所有的力量连着所有的记忆全都复苏了，包括这第一次的相遇……
手臂紧紧地锁住那具熟悉的身体，心在抖，灵魂在哭泣……想着在天使长那里见到的他，想着被瑟拉斐伤着的他，想着愤怒举剑的他，想着那一夜触摸着的他……每一个画面，每一次心痛……为什么没有发现，那其实就是爱呢？
“你说想飞的，还记得吗？”低头，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苍白而又冰冷，“我们……一起飞……”
猛然挥动翅膀，两人的身体浮在空中，青山、绿水却不是他们的归宿。渐远的地，渐近的空，究竟哪一个才是他能去的地方……
“看到了吗，安，我们……在飞……”凉意、心酸、悲哀……忍不住俯首吻住那让他惊艳的唇，相隔的世界里，他能够感受得到这份情谊吗？如果可以，他又怎么忍心独自一人离去？
“安——”消魂的吼声，震射着四方。由依度伦那里得到的蓝石再次发出妖艳的光芒。
“安——”
“安——”一声声的呼唤，心碎了，凄凉了，还有什么是他能期待的？
骤然，怀中的人微微动了动。好强的气，像是……
“安……”顾不得多想，曼威低头连连唤着他的名字，生怕好不容易出现的气息再次消失。
越来越强的气，也越来越熟悉的味道。安美丽的眼睛缓缓争开，紫黑色的眼睛里渐渐找回了意识。脸色苍白着，身体也很虚弱，但至少他还活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还活着？”
“恩，还活着。”
“可是……好累……”
“我知道，但是你必须撑住。”
“有必要吗？为……一个没理由存在的……猎物……”
“不是猎物……是……我爱的人。”
“你……”
“就算为了我也要撑下去，我说过你是我的。”
“别白废力气了……”低低的呼吸，“我的伤……不能痊愈……我的心脏……也不可能再撑下去……放了我……”
“一天！”
“啊？”
“尽你所能，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为了我，也为了救你的人。”
“啊？”
“可以吗，求你，留在我身边。”
微弱的吸着渐少的空气，安的脸色更加苍白。艰难地伸手抚上曼威的面孔，眼神中一片清澈。
“为了你……撑下去……哪怕只有一天。”
曼威紧紧握住那双手，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安抬头，看着他，就为这属于他的泪水，他也要活下去。这份他期待了很久的爱，他不会轻易放开！
风拂过，夹着泥土的清香，醉人的味道。两人默契地望向远处山峰上一个孤傲的身影。
金发飘过，带起他完美的微笑。
“陛下，回去吧，天很凉。”
“让我再待一会，你先下去吧！”欠了欠身，小厮离去。
又剩下一个人了。他永远都是一个人吗？就因为他是王？展开翅膀，阳光照在他身上，反射出一片晶亮。银色的锁片被他握住。
“我做得对吗？阿曼比尔？那是……你的心愿吧！一直认为是他害死了你，却没有想过，你会为了他放弃自己，如果我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让那孩子受这么多苦了？”
锁片黯然了一下，苍翠的绿色映入其中。
“其实，我和你一样，很想听那孩子叫我一声呐……但，是奢望吧！”
[一年后]
简陋的木屋坐落在山脚下的林子里，从那里刚好看得见山上的凉亭。创世神下令不得有外人进入这片林子，理由……似乎没有人知道。但事实上，大家心里清楚，那是创世神保护的生命居住的地方。
消瘦的身影扶着门站立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不过男孩胸前的那片蓝色却是无限的耀眼。一年的生命该是够长了吧，他能撑到现在连他自己都很惊讶，可是那还不够，他还要活下去，幸福才刚刚开始！
“安，不是让你不用等我们吗？”微怒的声音里尽是霸气。
男孩看都不看他一眼，冲向他身边的怀抱。创世神连忙搂住这脆弱的身体，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手。
“爸爸。”
“恩。”满脸的笑容，谁说那是奢望？再多的怨恨都可以化解，只要彼此愿意。
“安。”酸酸的语气，“你够了没有，义父的怀抱有那么温暖吗？”
“不够，就是不够，你有意见吗？”
“那个……当然有意见。”曼威刚一开口，就后悔了。只见寒光闪过，他身上的衣服立刻多了一道裂口。黑颀剑在闪光，像是在示威。
“还有意见吗？”安得意地扬着头，身体靠在诺依斯的怀中，左手中是他的宝贝黑颀剑。
“休德——”曼威大吼，“该死的，谁让你把安的剑改得这么轻？害我连碰都不能碰他……你，站住，别跑，看我抓到你不把你煮了吃，你给我滚回来……”
安逸的笑声，弥漫着整个森林。明亮的天空，温和的气息，舒服的味道……一切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完）
从神性界回来，我能够感受到休德他们的失望。毕竟我没有完成他们的愿望。可是，对我来说，在神性界中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死掉的阿曼比尔，还有那个传说中很残暴的创世神……我实在不能理解，过去与现在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元老会的人无心告诉我诺依斯的事情，而不也并不想这么快知道。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救出曼威。
“真的要硬拼？”休德的顾虑比谁都深，可能是因为有过太多和创世神斗争的经验。
“没有别的办法。”
“该死。”他的拳头狠狠地敲在桌子上。
“安……”依度伦浮在空中，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在神性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你……你知不知道创世神有多残忍？和他拼，吃亏的一定是我们！”
“我想和他好好谈谈。”那么温柔的创世神，我不信他会变成那样，我必须亲自去验证一下！
“你疯了？谈判？他会把你撕裂，拿去喂其他的天使！”
“我是想拖延时间。那个时候你们就去救曼威！”
“可是你怎么办呢？”依度伦轻言道。我的死活不甘任何人的事。这身体就快要崩溃了，即使活着也只是让自己痛苦！我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实在不想让曼威见到这样无力的我……阿曼比尔的话让我原本就很乱的心更加迷糊了……对曼威，我只想回报他的恩情——这是我的解释！
“我会脱身的！你们只要救出曼威就行了。”
“那么……我去安排外援……”休德叹了口气，一副认栽的表情。
“那谁去救少爷？”
“当然是你！”我和休德几乎同时开口。我还记得，曼威把依度伦带给创世神看过，那就表示，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应该比我们更熟悉路！
“我？”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我愿意！”微微皱了皱眉，依度伦的脸上没有该有的兴奋。和我一样在害怕吗？可是他至少还能待在曼威身边，而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真想告诉他，该嫉妒的人是我。想见曼威，想他的怀抱，想他的吻……
青涩的夜，有风。不冷，却让人心痛。我们选择了这个时间去救曼威。休德和依度伦早以行动了。可我还在创世神的别宫里等待他的接见。是黑夜的缘故吗？总觉得这里充塞着污秽之气，丝毫没有我知道的那种清新。
“你就是曼威的手下？”威严的声音。我回头，看见熟悉的面庞，同样的美丽却觉得不同的阴冷。他是那个创世神，可是……又好象不是。
“是。”我回道，觉得失望。
“休德呢？要求情也该由他来，什么时候轮到你了？”鄙视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是我熟悉的。说不清楚，却很想逃。
“我并不想求情。我只想见你。”
“噢？这么说，谁想见我，只要知会一声，我就得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让你们见喽。”他根本不想和我聊，可我觉得他也不想赶我走，很奇怪的感觉。
“我想确定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昏君！”侍卫的脸都变了色，只要创世神一句话，我就必死无疑！
“那么你确定了？”
“是，但没我想象中的残忍。”我何必袒护他，怕他伤曼威？不是，那又是什么？没错，他是很让我失望，可我觉得他的残暴是装出来的，就像曼威的冷漠一样。如果不是见到过去的他们，我也许不会有这种念头。可一旦有了，就难以根除。
风拂过，掀起我的金发，好冷。我想逃，在创世神的目光中，我感到自己什么都不剩了。胸口痛着，因为伤，也因为渐渐紊乱的呼吸！我要死了吗？曼威，应该获救了吧！
阴冷的牢房，浮过一阵风，一片晶亮浮现出来。
“少爷。”依度伦哽咽。本以为陛下不过是看不贯少爷杀了阿斯莫德尔，小施惩罚就会放过他。可是……他看到的少爷被一串锁链琐住全身，苍白的肌肤几乎没有了灵气。道道血痕加在他身上，老的，新的，叠在一起。鲜红的血留了一地……心痛啊……他的少爷被折磨成这样！
“少爷，你醒醒啊！”拼命摇晃着曼威的身体，想唤回他远去的意识。许久，那紧闭的双眼才缓缓张开。
“依度伦？”
“是我啊，少爷，你怎么样？我来救你了，你一定要挺住啊。”慌乱地想劈开他身上的枷锁，但，那枷锁坚固得不见丝毫损伤！
“别费力气了……义父的锁岂是那么容易打开的？”沙哑的嗓音从那张挂着血渍的唇中费力地吐出。
“可是……”
“去找解药！在药房里。”
“解药？”疑惑，却突然发现那双没光泽的眼睛看着远方。‘
“少爷……你的眼睛……”
“义父……他想让我和老师承受同样的痛苦！”
“不要……”依度伦跪身，紧紧抱住曼威被束的双腿，曾经用炙热的眼神看他的少爷看不见东西了……他不要这样，不要……
“去找解药……快去……”他不会屈服的，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受哪个混蛋的摆布！
“少爷……可是……”
“你还可是什么？”
“我知道了。”依度伦抬首，晶亮的身体微微闪动，不寻常的波动，“少爷……你要好好保重……”
直觉不对劲，曼威刚想开口阻止，忽然感到凉风一拂，手脚一阵轻松……他……被解救了吗？可是……不好的预感……
“依度伦……”胡乱摸索着，希望触到那熟悉的身体，但，伸手所及，一片苍凉！
“少爷……”
“你在哪里？别躲了，出来……我没有心情和你玩……”
“抱歉，我不能帮你去拿解药……我是精灵啊，少爷忘了吗？精灵一生只能完成一个任务，所以我……宁愿把这唯一的机会……留给少爷你……”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我的精灵，没我的允许怎么可以乱做主张？”该死，他竟然忘了精灵是脆弱的生命体。这些日子来，虽然身体被束，可他的心却还在外面。安凄然倒下的身影，割着他的心。整日，脑中浮现的都是那个美丽影象。单纯又脆弱的灵魂……
“别犹豫了，少爷，快去救安吧。就算……你什么都没有，对你和安来说有了彼此就足够了。”
“安……”
“你说你不懂爱，可是少爷，你知道吗？你对安的感情就是爱啊！安为了你正在创世神陛下那里拖延时间……我……我很担心啊……少爷你……”未落下的音，就被曼威吻上的唇压了回去。
“别死，依度伦……”他的精灵，他怎么能看着他就这样死掉。即使现在的他，整颗心里有的都是安受伤的表情。就像那样的夜，看着阿曼比尔倒在血泊中一样，抑制不住的心痛 ……
“少爷……”晶莹的泪浮出眼眶。最后一次，他的手握住曼威的。其实他明白，就算自己活着，也依然不能从安那里夺不回少爷。少爷和安一样都有颗滴血的心，而他无法安抚那颗心……
身体变得冰凉，那颜色在褪去，渐渐融进黑夜，“你要……好好……抓住安啊……别让我失望……”
风吹着，所到之处，冰雪融化，纷纷落下，仿佛再次燃起的火焰。
远处的安望着，心头一紧。悲鸣声滑破夜空。是依度伦的声音……
“愚蠢的精灵天使，一生一次的悲鸣，只为了换取主人的幸福……”创世神悠然的开口，我惊讶地转身，却正望进他盯着我的目光。他早就知道依度伦去救曼威，还故意和我聊天，他在戏弄我们？
“很惊讶吗？还有更让你惊讶的东西……小畜生！”
“你……”熟悉的眼神，熟悉的味道，还有那熟悉的嘲讽。
“这么快就忘了我吗？看来那一夜的教训，不够深刻啊……”高大的身体向我逼来，我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为什么，我竟没有发现……
“诺……诺依斯……”瞬间，我的身体被压倒在地。
另一个给我生命的人，竟会是……创世神……
二十七．
冰凉的风混着炙热的空气，一个来自外面，一个来自我的身边。那双熟悉的眼睛我怎么可能忘得掉，可是我……竟然忘记了诺依斯的容貌……那个羞辱的夜晚，唯一的记忆是无尽的痛苦……而这张俊美的脸却不能让我记住。
我在逃避吗？那么他呢？是不是也在逃避阿曼比尔离开他的事实？瑟拉斐说我很像他，都是不肯面对现实的人，我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可是……太迟了……
胸口的痛，是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不能治愈的心脏……呼吸紊乱着，只有诺依斯沉重的呼吸声，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但，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我了，纵然是无力反抗，我也不会屈服！不逃了……这是我和诺依斯还有阿曼比尔之间必须算清的帐……就让我在临死之前解开彼此禁锢的心……解开曼威的封印……
“小畜生，几年不见，忘了怎么反抗吗？”低低的出气声，我却不觉得讨厌。看着他，总是将那个温柔的创世神和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份痛是因我而起，当然要由我来结束！
“你以为不反抗，我就会放过你？还是你觉得我会顾及你受了伤的身体？”粗暴地吻上我的颈项，他一下子撕开我的衣服，那一瞬间，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可恶！”暴怒地望向我胸前的锁片，冒火的眼睛只差没有把我撕裂，“阿曼比尔……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他吗？”
轰鸣的雷声猛然响起，飘雨的夜，湿气染上我的伤口。痛……意识有些模糊……闪电照上诺依斯猩红的双眼，犯白的金发……以及……那一身自虐的伤痕……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痛苦着的人不是我……是这个不得不活着，却又不能向世人证明他对父亲感情的……天使……视线模糊了……耳边最后的声音是他撕裂心扉的低吼……
我想……救赎这个男人……
黑夜飘雨，血腥的味道，以及……一片黑暗……
“少爷……你真的不去救安少爷？”休德小心的开口，少爷的眼睛的确让人担心，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生死不明的安。什么时候开始，那孩子成了这个家的一员，少了他就觉得这个家不再完整！
“那是他和义父之间的事情！”
“啊？”
“安……是义父的孩子！”
“创世神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少爷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我也希望是我弄错了！”低叹，他早该发现的。安身上有义父的气味——那是创世神独有的味道。
“休德，你知道老师的眼睛为什么会瞎吗？”
“不是天生的吗？”
“是他自己毒瞎的……为了成为天界唯一的神官。”
“啊？少爷你是说……”他想起来了，阿曼比尔成为神官之前，天界没有神官。创世神希望有人能帮他预知未来，所以下令凡愿意成为神官的人，可以终身待在他的身边。难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有了不可分割的牵畔？
“可惜老师没能成为一个好神官。他只预见了两件事：一是我的出生，二是……安的出生！”
“那创世神陛下为什么不向世人说出他们的关系呢？”
“你认为在一个不允许恋爱的世界里可以吗？况且，老师是义父创造出来的，和我一样都是义父的孩子。这个世界里的人能够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吗？”
“那……陛下应该很疼爱安少爷才是啊……安少爷是他唯一的骨肉啊！”
“可是，安同时也是老师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往事渐渐浮上心头，连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都变得极为明了。一段不能被人知道的感情，和一段不被承认的父子之情。究竟痛苦的人是谁？义父与老师之间的爱只能维持到安的出生，因此对于义父来说，安的存在破坏了他与阿曼比尔的关系。
“那既然从一开始安少爷的存在就是多余的，为什么还要生下他？”那个孩子他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为这段他从未体验过幸福的爱 ……
“可是，老师是爱着义父的啊！爱一个人，当然会爱与他的孩子，舍不得伤害他，却又不得不伤害他。很矛盾，不是吗？”这份感情是被禁忌的，幸福从来就不可能属于他们。“死，是种解脱！”老师说过的话。但除了用死来掩盖事实，他还能怎么做？身为创世神的义父必须惩罚犯了恋爱禁忌的阿曼比尔，锁住他，禁锢他，也为了留住老师那颗早以疲倦的心。他不想伤害老师，也不想伤害安，但，结果是，他伤害了这两个他最爱的人，也伤害了自己。变得残暴，疯狂……
“那么对于少爷来说，安少爷到底是什么？是不可抛弃的爱，还是必须伤害的人？”
“我也……不知道！”
“安少爷是不是陛下的孩子有什么关系。现在可以看到的事实是安少爷很危险啊！少爷你真的见死不救吗？就算是为了不辜负依度伦也不行吗？”
“休德，不要多说了。我……绝不会去救他……”
“少爷……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转过身狠狠地甩上门。休德疲倦地靠在走道的墙上，湿润的眼睛里飘过一丝落寂。
“少爷。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呢？”
门内，曼威紧紧抓住露台上的栏杆，在那个安无数次抚摩过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指印。无焦距的眼睛看向创世神的别宫，带着无限的深情。
“安……听得见我的声音吗？不要让我失望啊……”
变异亚种中I CHILD——具有精神感应力的一族……
二十八．
曾经觉得父亲的死真是狡猾，把一切的麻烦和痛苦留给我的诺依斯。但，谁又愿意离开深爱的人呢？狡猾的人该是诺依斯吧！不相信死掉的那个人是他的阿曼比尔，所以宁可侮辱我，把我当成那个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天使。暴政，残杀……其实是在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现实，就像他以为封印了曼威的力量就改变了曼威的力量大于他的事实！
这个人真的很可怜，像当初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味追求他认为的正确，结果是带来更多的错误。好多天了，我缩在墙角望着屋外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的太阳，很奇怪，我居然还能活着。我也在期待着那个救赎我的人的出现……可是……他没有来……
一阵风吹过我没有几件衣服的身体……冷……想动一动来温暖自己的身体，但，好痛。断掉的肋骨还没接上，轻微的呼吸都能耗去我大半的力气。胸口处传来心脏的悲鸣，像经常待在我身边的黑颀剑……还有一身写满耻辱的伤痕，痛得几乎麻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只希望在临死前能够救醒那个迷失了方向的天使……这是阿曼比尔的心愿，也应该是曼威的……
“你醒了……”诺依斯蹲在我身边，漂亮的唇上，美艳的笑，可是，好邪的气息……
“你……还想和我……玩什么？”抽气，我好累，快要玩不下去了。
“你很倔啊，这样还能和我顶嘴？不怕我撕裂你的嘴吗？”
“如果会的话，你一定……先撕裂……父亲的嘴。我和他……一样倔。”
“你又和我提那个死人，存心激怒我吗？”
“会生气……表示……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他只是个死人，我讨厌死人！”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痛得我几乎昏过去。伤口已经到了不可能愈合的地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很痛是吧！我还会让你更痛苦！你想不想试试，和曼威一样被我弄瞎！”
“没有用的……”我低笑，染血的唇上勾起一抹释然，“你的毒……对我……不起作用……”
“你吓我吗？”
“该痛的已经痛过了，瑟拉斐……那个继你之后……放逐我的人……承受不了背叛，我这身体……因他而尽是毒素……就算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这伤还有这心脏……已经够我死好几次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没有玩够！”
“创世神可以创造生命……但，救不了别人……尤其是现在的创世神……”
“你好大胆子，敢骂我。”猛然间一个重重地耳光落在我的脸上。这痛算得了什么？
“你……真是可怜……”
“你……”
“知道我……为什么不死，咬紧牙和你……玩到底吗？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父亲他那种悲伤的眼神……”
“你在胡说什么！”
“很喜欢……诺依斯啊……我……和父亲一样爱着你……以前的诺依斯……给人的感觉……好温暖……好安心，我曾经很恨你们……生下我，就像你……说的，我是……违背了神的旨意……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但，现在我很高兴……你们让我活着……那让我看到，这个世界……还有可以信赖的东西存在……”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已经不行了，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努力，我的力量早就用完了，连这最后的毅力都要毫尽了，可是，心愿还没有完成！
“愚蠢！你真和那家伙一样的愚蠢！”第一次他用轻柔的语气和我说话，几近心痛的声音，和那让人难以忘记的悲伤！
我想笑……但，太累了。
“爸……爸爸……”模糊的声音微微从我口中发出，“对不起……”
我尽力了，不可能做得更好。现在……让我休息吧。十几年的生命，到了终了才明白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好羡慕父亲，能够得到爸爸的爱，也好羡慕爸爸，能够一直守着这份感情。可是我呢？什么都没有。父亲，当初你不该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生命，为我这么一个根本不可能得到爱的人做出牺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那该多好？黑颀剑的悲鸣，远远的传来，在为我送行吗？谢谢，最后能为我难过的也只有你了……
一滴泪滑落，好绝望，却又好舒服。至少我还可以死在爸爸的面前……真的很想让他抱抱我，哪怕只有一下……
空空的屋子里，创世神孤单的身影和那具冰凉了身体的天使……
“这就是你想要的？”
“曼威……”没有惊讶，他早知道曼威就在附近。可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刺着他麻木了的精神。
“很满意吧……看着老师留给你的安就这样死掉，你很满意，是不是？”他在颤抖。为什么那么固执不肯来救安？义父的心结解不解开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想……要安啊！心痛，从未有过的烦躁，几乎要逼疯他。他不该那么自负，认为安能做好一切！如果他早点来把他带走，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挣脱我的封印了？”
“闭嘴，这力量我不想要。”他只要安，只要那个单纯又残忍的小家伙。
“那么……还给我，把你的力量还给我。”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老师为什么会死？安为什么不逃？你一点都不能体会吗？还是你和我一样……不懂得珍惜？”
“把……力量还给我。”悲凉的笑着，让人心寒。
“好……力量全部还给你……但，把安还给我。”凄然地张开那双不轻易示人的翅膀，曼威的嘴角抽动着，心，被自己踩得粉碎！
诺依斯张开双臂，雪白的翅膀从他身后打开，只有黯然的伤痕证明他们被折断过。那是他自虐的代价。
晶莹的光在两人之间流窜，强烈的气流几乎要弹开所有的异物。
良久，那道光停在了创世神的身后，浮在他美丽的翅膀上。
“你可以带他走了。”低低的笑，他真是冷血的动物。真的什么都不能挽回了吗？
高雅的身影消失在帘后，荡起一串光泽。是最伟大的创世神又怎样？一切都该是个了结。而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曼威紧紧抱住那具身体，心在滴血。
“傻瓜。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的，没我的允许，怎么可以就这样……”说不出话，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这就是上天让他在眼睛痊愈后看到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让他就此瞎掉，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痛苦。
雨停了，苍翠依然的天界没有了他要的生命……
二十九．
冰凉的亭子，冰凉的心。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安的地方，虽然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岁，懵懂的记忆里几乎不剩下什么。可是，在视觉恢复的那一刻，所有的力量连着所有的记忆全都复苏了，包括这第一次的相遇……
手臂紧紧地锁住那具熟悉的身体，心在抖，灵魂在哭泣……想着在天使长那里见到的他，想着被瑟拉斐伤着的他，想着愤怒举剑的他，想着那一夜触摸着的他……每一个画面，每一次心痛……为什么没有发现，那其实就是爱呢？
“你说想飞的，还记得吗？”低头，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苍白而又冰冷，“我们……一起飞……”
猛然挥动翅膀，两人的身体浮在空中，青山、绿水却不是他们的归宿。渐远的地，渐近的空，究竟哪一个才是他能去的地方……
“看到了吗，安，我们……在飞……”凉意、心酸、悲哀……忍不住俯首吻住那让他惊艳的唇，相隔的世界里，他能够感受得到这份情谊吗？如果可以，他又怎么忍心独自一人离去？
“安——”消魂的吼声，震射着四方。由依度伦那里得到的蓝石再次发出妖艳的光芒。
“安——”
“安——”一声声的呼唤，心碎了，凄凉了，还有什么是他能期待的？
骤然，怀中的人微微动了动。好强的气，像是……
“安……”顾不得多想，曼威低头连连唤着他的名字，生怕好不容易出现的气息再次消失。
越来越强的气，也越来越熟悉的味道。安美丽的眼睛缓缓争开，紫黑色的眼睛里渐渐找回了意识。脸色苍白着，身体也很虚弱，但至少他还活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还活着？”
“恩，还活着。”
“可是……好累……”
“我知道，但是你必须撑住。”
“有必要吗？为……一个没理由存在的……猎物……”
“不是猎物……是……我爱的人。”
“你……”
“就算为了我也要撑下去，我说过你是我的。”
“别白废力气了……”低低的呼吸，“我的伤……不能痊愈……我的心脏……也不可能再撑下去……放了我……”
“一天！”
“啊？”
“尽你所能，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为了我，也为了救你的人。”
“啊？”
“可以吗，求你，留在我身边。”
微弱的吸着渐少的空气，安的脸色更加苍白。艰难地伸手抚上曼威的面孔，眼神中一片清澈。
“为了你……撑下去……哪怕只有一天。”
曼威紧紧握住那双手，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安抬头，看着他，就为这属于他的泪水，他也要活下去。这份他期待了很久的爱，他不会轻易放开！
风拂过，夹着泥土的清香，醉人的味道。两人默契地望向远处山峰上一个孤傲的身影。
金发飘过，带起他完美的微笑。
“陛下，回去吧，天很凉。”
“让我再待一会，你先下去吧！”欠了欠身，小厮离去。
又剩下一个人了。他永远都是一个人吗？就因为他是王？展开翅膀，阳光照在他身上，反射出一片晶亮。银色的锁片被他握住。
“我做得对吗？阿曼比尔？那是……你的心愿吧！一直认为是他害死了你，却没有想过，你会为了他放弃自己，如果我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让那孩子受这么多苦了？”
锁片黯然了一下，苍翠的绿色映入其中。
“其实，我和你一样，很想听那孩子叫我一声呐……但，是奢望吧！”
[一年后]
简陋的木屋坐落在山脚下的林子里，从那里刚好看得见山上的凉亭。创世神下令不得有外人进入这片林子，理由……似乎没有人知道。但事实上，大家心里清楚，那是创世神保护的生命居住的地方。
消瘦的身影扶着门站立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不过男孩胸前的那片蓝色却是无限的耀眼。一年的生命该是够长了吧，他能撑到现在连他自己都很惊讶，可是那还不够，他还要活下去，幸福才刚刚开始！
“安，不是让你不用等我们吗？”微怒的声音里尽是霸气。
男孩看都不看他一眼，冲向他身边的怀抱。创世神连忙搂住这脆弱的身体，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手。
“爸爸。”
“恩。”满脸的笑容，谁说那是奢望？再多的怨恨都可以化解，只要彼此愿意。
“安。”酸酸的语气，“你够了没有，义父的怀抱有那么温暖吗？”
“不够，就是不够，你有意见吗？”
“那个……当然有意见。”曼威刚一开口，就后悔了。只见寒光闪过，他身上的衣服立刻多了一道裂口。黑颀剑在闪光，像是在示威。
“还有意见吗？”安得意地扬着头，身体靠在诺依斯的怀中，左手中是他的宝贝黑颀剑。
“休德——”曼威大吼，“该死的，谁让你把安的剑改得这么轻？害我连碰都不能碰他……你，站住，别跑，看我抓到你不把你煮了吃，你给我滚回来……”
安逸的笑声，弥漫着整个森林。明亮的天空，温和的气息，舒服的味道……一切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