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殿

天下如此之大,你我却有缘相识在此!

23 成员77 主题30 回复0 张照片

佛舍

银
银狐王
2002-03-05 14:57
我的家住在郊外的一个小村里,村口有一条小溪。在我能独自在溪边玩耍的那一年,有一户人家搬到了我的这个村落里,那户人家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她叫小青。

乡亲们都说小青和我是青梅竹马。小青的爹是一个很有本事的秀才,可惜屡试不中,就在我们村开了私塾。我家是武林世家,但到我爹时便住在这个小村了,我娘说这叫退隐,我不懂什么叫退隐,大概就是不济的意思吧。白天,我和小青一起玩耍。晚上小青就跟着他爹念书,学琴棋书画,而我呢,就跟着爹练剑。

小青总央我背她过村口的那条小溪,然后一起上山玩耍。山上有一棵梨树,很大的,小青最喜欢梨花,每次我要摘下来给她时,她总不肯,说花摘下来就不好看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花摘下来就会不好看。我们还玩扮新娘的游戏。自然她是新娘,我是新郎。我说:“以后,我要娶你,就在这棵大梨树下。”她说:“那以后我就等你来娶我,就在这棵大梨树下。”

在我的记忆里,山上的大梨树已经开过十一次花了。慢慢的,我再也没说过我要娶她,小青也再没有说过要等我来娶她,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去娶她,她也知道,她以后的新郎一定是我。小青喜欢弹琴****。今年梨花开的时候,我做了一枝萧给她,绿汪汪的,她说她很喜欢,会吹一生一世的。她的画也很好,每天,我都跟她学画。

梨花又开了,我的武功也学成了,爹让我到江湖上去闯荡。那天,小青送我到了梨树下。身后的梨花随风而逝,它们也在为我送行。

故乡的梨花又开了两季,今天,我又可以看见那淡淡的小花了。我答应过她,会在梨花开的时候回去娶她。也许,她正在梨树下****呢。因为她也说过,要在梨树下等我回来。路上过了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很热闹。我笑了,明天,我也会让小青遮上红布,坐进花轿,成为我的新娘。

终于看见梨树了。梨花开的很灿烂,一片白色。小青不在树下。我没有回家,直接奔了小青家。在她家的院子里,堆着很多红色的箱子,还有很多红色的被子,单子。我呆了。一瞬间,我的脑中空洞洞地,既不想甚么,也不感到甚么,似乎天地世界以及自己的身子也都蓦地里消失,变得不知去向。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是小青的嫁妆,刚才迎亲队伍的花轿中坐的是小青。我冲了出去,带上了我的剑,跨上了我的马。跃过了小溪,驰过了梨树。我要问小青:你看,梨花开的多灿烂,你为什么不遵守当初的诺言?

追了三天,我还是没能追上迎亲的队伍。又到了梨树下,坐在梨树旁,我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难道以后的日子中没有了小青的存在了吗?我不敢想。

回了家,娘说小青的爹在我走的那年去了,家里穷,殓葬时欠了苏州林家堡很多钱。小青是不愿嫁林堡主林震天做小妾的,但又怎奈何自家欠了别人的钱。她捎口信,说如果我回来了,就去梨树下。

我又去了梨树,我相信,小青是一定会告诉我什么的。我抚摩着梨树,它的上下透着素雅恬淡的神气,它的周围缭绕着隽永清新的芬芳,它就是小青的啊,它有着小青的灵魂。梨树上刻着一行字,小青刻的,我知道。“花落水摇红,扬眉风无踪。事难遂人愿,明月几回圆。”

以后,我常在梨树下坐着,后来,直接在梨树旁搭了草庐。对着梨树,就像对着小青。喝着酒,看着小青经常眺望的远方,看着白云,山风一阵阵捲起我的衣角,白云一片片从我的眼前飘过。满树的花朵啊,初放,怒放,凋零,然后接了梨,梨熟了,又落到地上,最后,连梨树的叶子也黄了,落了。

终于,梨花又是怒放了。旭日东升,青天一碧,春色将残,梨花如雪,映出山容花色,美丽清幽。我还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景儿,小青倚在梨树旁,唱着《眼儿媚》的小曲儿。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春色仍旧,伊人不在。我重新挂上了剑。我要去找回小青,让她看到满树的梨花。我沿着山谷,踏着零落的花瓣,唱着小青当年的曲子。有风在为我送行。歌声回旋,花瓣零落。我踏向了找寻小青的路......

林震天不在。我一剑单身,挑败了他手下的十三个手下。我的剑指着他们的咽喉,让他们把小青带出来。他们说,小青才貌双绝,林震天很喜欢这个小妾,冷落了原配夫人宁氏。原配夫人气愤不过,趁林震天外出,百般凌辱小青。后来带小青外出,至今未归,谁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于是,我的足迹又踏遍了淮北江南。

又是一季梨花开。西子湖畔,天竺寺下。我听到了一曲萧声,是《眼儿媚》。从孤山上的一间佛舍传来。我奔了上去。萧声止住。

佛舍后有个池塘,一女子翠袖青衫,临池自照,手中握着一枝青萧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早已熟悉的背影,痴了。良久,她低吟道:“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我应声道:“小青,我会怜你疼你一辈子的。”

她倏的起身,就这么站立着,不住的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着。终于,她飘然回转。她瘦了。

我拔出了剑,向前挥出。因为,我感到了杀气。是一个尼姑,她捏着的手印,不停变化着,宛如千手观音。在她的手印之间,我的剑丧失了灵动。爹说,运剑当如行云流水,否则只有弃剑等死。但我不能等死,小青还在前面。我看见了小青眼中依恋的目光。同时,一个手印印在了我的心上。我并没有感到疼痛。

老尼姑双手合十:“贫尼看管小青施主,是受宁施主之请。如今技不如少侠,只好愧对宁施主了。阿弥陀佛。”她走了,头也不回。她并不是打不过我。小青倒在了我的怀里。她受惊了。

小青在佛舍一住半年,加之百受凌辱,已是郁闷成疾,人如枯槁。她说,她日日期盼能见我一面,如今见了我,心中已经没有牵挂了。我说,我是来带她去看那山上的大梨树的,梨花现在开的很美。她笑了,并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笑着,恬淡,安详,满足。
又过了几天,她的病更加重了,什么都吃不下了。我给她端来了梨汁。她勉强喝了几口。以后,她每日只啜一碗梨汁。

她说她要找画师,把自己的青春画给我。可是换了三个画师,她都说画的不像。我拿起了笔,我是跟小青学过绘画的。我闭上了眼,出现的是梨树下引宫按徽的小青,山崖上衣带轻飘的小青,低眉浅笑的小青,翠袖青衫的小青。

画成了。这是我此生最好的一幅画。她说,只有你最懂我。我端上了梨酒,把她楼在怀中。她看着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时光,笑着,那么灿烂,把最后的美丽留在了我的怀里。是啊,她本是梨花之神,又怎么会留恋凡间。就在那年的一个很冷的一天,小青在我的怀里很安静的去了,我记得那天叫做惊蛰``````

我把小青的墓与苏小小墓并排。她说过她最喜欢苏小小的: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还有那枝萧,我也留在了小青身边,她说过,要吹一生一世的。

我回到了佛舍。宁氏来过,已经烧了小青的诗集和画像。我并没有愤怒。她不烧,我也会烧的。诗集是小青的心血,本就应当让她带走的。小青最美的面容早刻在我的心中,所以画像,也是用不着了。

我又回到了梨树旁的草庐,每天看白云的聚散。但我每年都会回佛舍。我管这里叫做小青佛舍。渐渐的,当地的人都管这间屋子叫做小青佛舍......


1 / 1

登录后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