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的那一世. 我是他指端一串佛珠.

也不记得是谁做的我. 只知初晓灵性的那时节. 正是烟雨楼台. 我佛昌盛的时候.

一睁眼. 被执在一少年僧人手中. 他僧衣皎皎跌坐莲池. 冰凉的指无声无息将我一一捻转. 长眉凤目倒映明镜泉台. 菩提叶叶似花飞落. 风波不惊. 我看他清楚. 心下明白. 这便是我的主人.

"泓秀." 须眉皆白的老和尚这样唤. 那是他的师父. 泓秀便是他的法号.

师父传法. 天花乱坠. 连我这小佛珠听了. 也点头称善.

师父说. 身在空门. 四大皆空.

他. 一丝迟疑. 冰凉的指无端传来一线暖意. 我叮铛上下. 身不由己. 错过了众僧齐宣的那声佛号. 我暗道不妙. 原以为跟的是灵根慧性的高人. 只待他参透禅机. 我也跟着同浴佛光. 谁知晓. 原来遇到的是个凡心未泯的和尚.

有一点凡心的他. 总在池畔打坐. 菩提树影处处婆娑. 一如我初晓灵性时所见. 叶叶花飞. 水静无波. 有个不知何处来的女儿家. 常远远的. 隔着一池水一树菩提看看他.

久了. 连我也认得那女儿家. 她自好眉好目好人家. 窈窕淑女. 逑君无数. 唯有看我主人的神情. 总觉得不寻常.

"想又是个不死心的人呢." 我窃窃笑着. 在纤长的指间悄悄捻过. 看那女儿家今日比昨日. 昨日比前日. 一步步向这边靠近前来.

如此叶落尽时. 临池照影. 已是俩人.

一坐一立. 是我的主人. 缓缓睁眼. 眼一清如水. 目下光尘滟潋. 远处千山已见初雪. 他问那女儿家: "施主. 你在等什么?"

那女儿家慢慢垂头. 目光只一触. 纤柔的女儿未言. 长眉凤目的主人不语. 只有我一声不被人知的叹息. 是谁说身在空门四大皆空. 我只见佛门清净地. 无奈种下一段不知缘起的七情心事.

那池畔白石莹莹. 青苔苍翠. 菩提亭亭如盖. 冬雪夏晴. 春花秋月. 两个凡心念念的女儿郎. 还有陪着他们的我. 在这寂然的深山里. 过了一日又一日. 不计岁月悠长.

忽一刹. 细雨滴落池塘. 漾起千丝万线. 雨幕横亘. 女儿家撑开一把竹骨白绫的伞. 绘的是千山万壑. 云开月朗. 两只不离不弃的蝶. 羽翼蹁跹. 飞过关山万千.

伞下.

她道: "你看这雨....." 这雨是三月的雨. 碎碎如缨络纷坠. 曳曳如流苏长牵. 是佛门清净地. 是人间有情天. 下到哪里都一样的三月的雨.

她道: "你看那草长花开....." 那是初春初绿的草初绽的花. 草如茵. 花似锦. 山门山外. 出家的人看红尘的人看. 草长花开到哪里不是一样花锦草茵.

她道: "我等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和我一起看雨看花的人."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 浮生众在. 她要等的只是那一个人.

那一个人.

冰凉的指将我一一细数. 轻轻垂目. 看一叶菩提无依飘落. 入水. 荡放一池涟漪.

然后春尽.

师父开坛说法. 欲传衣钵. 唤来众子弟云集.

大雄宝殿. 木椽盘香. 淡烟缭绕.

他. 心不在此. 我偎在恒远清冷的指端. 偷眼窥视. 不经意间和那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打个照面. 相视一笑. 悄无人晓.

"泓秀." 师父唤他.

他一震. 指端分明流过一丝媚人的暖.

木鱼笃笃. 众声宣佛. 师父以手摸顶. 亲授袈裟: "泓秀. 汝为继. 善自护念. 广度有情. 流布将来. 无令断绝." 他师父原来什么都不懂. 选定了我的主人承他的衣钵.

他却握紧了我. 指端媚人的暖. 是不是三月的那一场雨还在心头绵绵的下着. 但抬头看. 头顶是庄严宝象. 普渡苍生的慈悲. 绝不是那一把遮得雨若流苏花开草长草生花繁的伞.

他师父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知道的佛珠我却什么都不能说.

他握紧了我. 再缓缓松开. 指. 如冰似雪. 我静伏着. 看他静静披上袈裟. 七情断绝六欲不生. 曾经恋恋的. 没说出口的缱绻从此都归葬灵台深处. 从此不看一切花花和草草. 从此安心做一个和尚----他曾经是一个凡心不泯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