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晓露，凉凉的清晨是这炎夏中惟一不慵倦不烦躁的时刻。此 起彼伏的，是各种早起的鸟鸣。各种鸟都有——有家养的，有野居的， 麻雀，画眉，鹦鹉……什么鸟都有可能，就不可能是我的鸟。望向窗 檐，褐色的竹制鸟笼微微抖动着。是她在跃动吧。她是一只沉默的鸟， 常常的，只有当她在鸟笼中上下高低地跃动，抖动的鸟笼才传递出一 丁点她的存在。晨光中，她的短短的羽毛方始显现出一点光泽，无力 地垂在身下。她来了已经有一年了吧？

去年，她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大小，这般郁郁的神态。她是一只 画眉。细长的白眉毛沿着眼缘而下，像极了美人的弯月眉。于是，我 称之为“她”而非“他”。不像别的鸟，她很沉默，只是上下地跳动， 不时用爪子趴在笼的围栏上，望向笼外，又跳回去，如此这般重复着。 原以为她认生，不熟悉环境，适应了就好。可是这一年多来，鲜少听 到她叫，偶尔鸣啼几声，也不若别家的清亮悠长，反倒有些嘶哑，短 促地叫上几声。别人都说，这是一只破了嗓子的笨鸟，缺乏训练。我 却以为，她是一只悲伤的鸟，落寞地寄居在我家的窗檐下。

她只是一只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亲人的孤鸟，沉郁地在笼子里望 着笼外的世界。虽然，她依然吃着饲料，喝着水，可是略哑的声音却 泄露了她太多太多的忧悒和寂寥。偶尔，也有几只聒噪的麻雀来拜访 她，在笼外的窗栏上交头接耳地吱喳几声，便扑棱一下窜远了。这种 短暂的相逢，常常会牵扯起她心底涌动的热情。不自制地在笼里跳动， 甚至撞向笼的未围栏。发出一串我似乎听不明白有似乎听懂了的声音。 麻雀早已不知所踪了，她也安静下来，很孤寂地立在那儿，望望外面， 回头梳理起羽毛。蘸了水，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还不时抖动着身子， 张开了翅翼。一片羽毛飘忽忽地坠下来，仿佛是她坠了的希望。

我的手心里躺着一根羽毛，似乎理解了她的悲伤。我想放了她— —自从见到她——我就想放了她。了解了她的思念，了解了她的抑郁， 了解了她的孤独，心底却膨胀着矛盾。她的羽毛如此凋残，何以冲上 云霄？笼外的自由世界，潜伏了多少危机？是天敌，是饥饿，是猎雀 人的网……是太多太多能轻而易举伤了她的危险。自由与危险，这是 一场未知的赌局，而我却不忍也不能以她的生命作赌注。因为我爱着 她，所以我不能伤害她。没有自由的笼内丰衣足食，自由的世界危机 四伏，她何去何从？我知道，倘若打开了笼门，她必定头也不回地离 去。她是一只鸟，可以但求自由而忘危；我是人，一个能预见到她所 不能预见到的厄难的人，却只能犹豫着，迟迟不打开操纵着她命运的 门。这是身为多虑的人的悲哀吗？

她猛烈地撞击着鸟笼，鼻上，额上，淌着血，她拼命地撞着，血 滴四溅……我猛地惊醒过来，直觉地望向鸟笼。已经破晓，空空的鸟 笼静静地悬在凉凉的晨风中。鸟儿，你回家了吗？

有一句歌词：“因为爱你，所以放你自由。”听到这首歌，总是想起我那孤独悲伤的鸟。我有——不，我曾经拥有——一只悲伤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