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歪的家

一个人放飞的日子,一个人的精彩,心属于自己,我属于朋友……

55 成员410 主题1,172 回复0 张照片

诱僧

涟
涟漪
2001-07-23 13:48
我住在一座山上,山上有一座寺庙,庙里住十来个和尚,我是其中的一个。我的法名叫释无广,我还有个从弟,他叫释无可,他在另一座山上的寺庙里,离我们不远,都属于五台山这个区域。

  我大概是六岁时候来到这里的,对于六岁以前的记忆我已不太清楚,我约略记得我小的时候比较瘦弱,象头小猫一样的瘦弱。我有三个哥哥,个个人高马大,我的好朋友是一头大狗。我父亲是个打铁匠,家里炉子里整日烧着红旺红旺的火。

  后来我就来了这里,原因不详。

  那日父亲领着我坐了驴车过了几个小镇,过了几个村庄,过了几座山,来到这座山上,又走了长长的长长的山间的羊肠小道,才来到这个位于山顶平地的寺庙。来的时候,正值黄昏,我听见钟声在暮色里被撞响了,还有梵音一遍又一遍地升腾飘荡。我有点迷醉,很奇怪的感觉,好象一直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

  这里的楼宇有黄色的墙,有盘龙和莲花,有安详地微笑着的佛。我喜欢这里,但是不管我是否喜欢与否,我的命运已经被注定,我都得留在这里。这座山里,春天开烂漫的野花,四时都有葱绿的植物与潺潺的水声,还有鸟与兽的叫声,但是我们还是会觉得寂寞。方丈与主持还有机会出去远游,我们却从来不曾去看过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十八岁,我对外面世界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我们每天晨课,撞钟,劳作,打禅,撞钟,日复一日,毫无区别。我从刚来时的好奇转化为厌烦,又成为一种习惯。每天听晨钟与暮钟的敲响,标志着一日的开始与结束,也许直到终止。也有人来,那是香客,曾经许过愿的,或者前来许愿的。大多虔诚,一叩一拜的上来,进香,我们便会忙起来,前前后后照看点。因为我们这所庙宇不是大庙,不会每天都有人来,有时一个月就来四五个人,来的人大多是中年妇人,也有咯咯会笑的姑娘,她们用圆溜溜的眼睛偷偷地看我们一下,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而我与我的师兄弟们也对她们好奇,她们似乎与我们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我看到她们会脸红。

  我有一本册子,那是一本诗经,里面有很多诗歌,写得真美。我有空的时候翻出来带在身边读,山里有很多好去处,有一个水谭,很幽静,很少有人去,我就在那里琢磨我的诗歌。因为我觉得我心里充满了倾吐的声音,我想把它发出来。

  因为心里有了诗歌,我开始每天烦恼,我想着那些诗句,它们在空中飘来飘去,我很想捉住它们,所以我常常呆呆地望着天空。我的师兄弟们都觉得我很奇怪,我做个饭也要做焦,扫地常常搞错路线,主持便常常斥责我。我象一个异类,我渐渐地离他们越来越远。都是因为那本册子,使我变成一个不务正业的和尚,一个好的和尚的心里是不能有诗歌的,和尚的心里只能有佛,而在我的心里,佛与诗歌交替着出现。那暮钟每天时候一到,便"当....当..."地被撞响,宏大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久久....

  见到她是在钟声过后很久,师兄弟们都在晚习。我悄悄地溜了出来,我在水潭边游荡,我看见有一双足在水中濯荡,撩拨着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水波。我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移到对面,对岸坐着个姑娘,披散着乌黑柔滑的长发,着一身浅色的衫子,用她那水波流转的眼睛望着我,她银铃一般地笑声荡开来荡来去,在我与她之间。我从来不曾看见过她,她却好似非常熟悉我,她那样子,就好象我是她很久很久的朋友。

  "你从哪里来?" "长安" "长安....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里有高大的城墙,有很多喜爱吟诗的诗人,有不同的宴会,那里很美很奢华。" "那里远吗?" "很远。" "怎么去?" "你一直向着北方走,过山,过河,过山....就会到了,那里是个天堂。" 女孩咯咯地笑着跑了,她说:"来呵,来呵,我等着你..."她跑了。

  我神不守舍,我一有空就往水潭跑,但是水潭空荡荡的,有几条鱼寂寞地游着。我想着那个长安,那个高楼巍巍,人潮挤挤的长安,我想念。

  每当有香客来进香,我就问他(她)们关于长安的事,我向往着长安,我想象我在一个盛大的宴会上,吟一首诗,旁的人都为我鼓掌,她也坐在那里,巧笑嫣然。

  那些人看着我痴呆的表情,对我产生一种怀疑,对和尚的怀疑。

  为了不影响寺庙的声誉,显然我的行为举止有损佛家尊严,方丈接见了我,上层并不知道怎么安排我,因为我是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的,是佛家的人。他们听取我的想法,又商量了许久,但是没有结果,我依然淹留在这里。那些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我们虽然每天在一起,我却与他们越来越疏远。

  来了一个人,是从长安来的,一个大官,也是来进香的。他一进来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虽然那天他穿戴很普通,但他那样子,是那样地与众不同,有一种自然的威严。这是一个人无论有多少钱都无法制造出来的,那叫做气质。

  我正在想着一首诗,我一头撞上了他。他站立不稳,身子下倾,他用手抵住了地面,吓得我连头也不敢抬起,我蹲下跪伏在地。

  我命运的第二个转折点自此而始。
  他只是说:"起来吧!"语气冷淡而威严。
  他在山上盘桓了几日,我不知他是为何而来。但我知道他从长安来。

  他黄昏时分也时常在山上逛,所以有一次我在山上又碰到了他,在我作一首诗的时候,我朗朗地念着,又撞到了他的身上。

  "野火烧风草,断烟生石松。却回山寺路,闻打暮天钟。" "好!"他颔首道,扶住了我。这样,我们竟做起了朋友,在山风中在呼吸着清草树木的气息的同时吟诗作赋。

  "你想去长安吗?" "想,很想去。" 这样,他回去的时候带上了我,我告别了我的佛祖,寺庙,庙里的方丈主持和众师兄弟,绕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下去,骑马穿过一座座市镇,一座座山峦,比来时的路更长更远...... 终于到了长安,看见那巍巍的城楼,心就跳起来,卟卟地响着,紧张急促的声音。进了城,长安城果然不一样,喧闹熙攘却又井然有序,宝马香车。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浓香,歌妓酒楼内传出欢谑笑闹的声响。而我红着脸,对这一切极度的陌生新鲜,我的头发正长出来,摸上去已经有粗糙的感觉。但是街上行人看我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象个奇怪的动物。长安城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并不友好。我是个刚刚还俗的和尚,我刚刚十八岁,我站在我梦想中的都市的街道上,我有点惶恐不安。我从来不是一个无畏的人,我谨慎地想让这个城市能够尽快接受我。

  退之先生住在城的东南,而我在西南角租了个小小的房子。我的目标是三年后考中进士,另一个目标是尽快融入到这座城市中,成为悠游于其中的一员。但是,这是一个排外的都市,一个鄙视小人物的都市。虽然有各种不同国籍的人也来旅居此地,虽然它是国际闻名的大都市,但是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他们倨傲地固守着自己作为一名长安人的骄傲而不愿承认那些依附来此的外省人。

  我在退之先生的引领下去参加者了一些宴会,要是没有退之先生,我的生活更会显得苍白清瘦。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些青年诗人,他们怀抱着与我一样的梦想,在飘着牡丹花香的园子里一起作诗歌赋。东野兄也是个爱琢磨诗意的年轻人,比我稍长几岁,爱挖空心思地做诗,所以当有些诗人随口吟出诗句时,常常我们俩还在苦苦思索。他的诗比较华丽,而我的诗比较清淡。

  因为我曾经是一个和尚,我常常想起那木鱼敲击的梵音,还有暮钟当当的回声。那座山,隐藏在一个遥远的角落里。

  转眼就是深秋了,经历过长安春夏的繁花似锦,当秋日来临时,强劲的秋风从渭水那边吹来,城里落叶遍地,显得一派萧瑟,更让人倍觉凄凉。我的心情不太好,因为一位朋友要离开了,刚刚结下深厚的情谊,他却要走了。他比我年长十几岁,考了几次,都没有中举,在长安城也逗留了十多年,一时心灰意懒,决定回福建老家去了。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渭河边上。他立在船头,秋风吹起了他的衣襟,他不断地扬手挥别,船影越行越远。他说,他将永不再踏上仕途。

  而我,当一匹匹高头大马从我身边经过,当服饰华丽的年轻子弟神定气闲地从我身边经过,我嫉羡的目光偷偷地追随着他们。有朝一日,锦绣玉带,前呼后拥,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浩浩荡荡地行过,这是我的心底深处的欲望,我甚至希望可以作威作福,凌驾于他人之上。但在旁人的眼中,我是一名略显清高的还俗的和尚,一个能写几首诗爱琢磨诗意反应不是很敏捷的年轻人,在那各类的聚会中,青年才俊多如过江之鲫,被美貌的女子围伺着,一派风流倜傥的情状。

  我很有些不屑,很有些仇恨,不过是出生比较好,籍着祖父辈的余荫来显威作福而已。但我并没有显露出我的思绪,偶尔我也会捧他们几句,但那是个我无法融合的群体,渐渐地,来邀请我参加聚会的人越来越少,对于一位和尚诗人的新鲜感已经退去。

  第一个三年过去了,我参加者了科举试,没有中。我倘佯在凄清的街头,这里的清晨没有梵音的鸣唱。我想想那个幽静的山林,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群和尚..... 一辆马车从身边经过,辘辘的声响在晨曦中特别清脆。车厢内一只手撩起了帘子,探出头来对马车夫说:"快点!" 我看见帘子放下了,那个姑娘的脸一瞬即逝。

  那水潭边咯咯地笑声又响起来。
  但是马车已嗒嗒前行,扬起落叶满天翻卷,我就站在落叶翻卷的街头,我已不是一个和尚。

  我对红尘的迷恋从未如此急切,因为我丧失了我长长的岁月在寂寞的清冷中。
  我也开始出没于酒榭舞楼中。我谋到了一份职业:长江主簿,给一个衙门抄抄文书。记得在寺院时我经常抄写经书,这个工作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空的时候就与同事或者朋友们去喝两杯,在某个新开的酒楼,在某个经常留恋的妓院。

  第二个三年过去了,我去参加科举考试,我没有考中。
  那个清冷的早晨的街头,我喝醉了,从一个女人温暖的怀抱中出来,我又看见那辆马车,那个笑声清脆的女子,她撩起帘子的一刹那,我看清了:她脸若桃花,眼如春水。她绝尘而去....

  每次考完科举试总象生过一场大病,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不想起来。等放榜的时候又大病一场,躺在床上想念山上的黄昏的钟声。

  我的从弟释无可来看我,他如今在庐山西林寺做主持了。因为我与他都是从小就出家的,我们俩感情特别深厚。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见面了,他依旧清俊脱俗。岁月没有给他的容颜增添一丝沧桑,而我却已经大非从前了。我的头发已经很长,我的内心已经蚀锈。我已是一名普通的红尘中人,营营碌碌着尘世的名利。

  无可说:"兄长,你与我回去吧!在西林寺的东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叫东林寺,你可以长居那处,我们兄弟长相为伴,远胜你做这小小的长江主簿千百倍。" 我望着我的从弟无可,灯花剥剥地跳着,我不是不动心,我也向往倘佯于大自然的美景中,但是长安对于我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两种情感在心底交战。

  我说:"好啊,哪一天我就过来了。"
  但我贪恋这红尘更胜于我来时的山林,人声鼎沸的喜悦更胜于鸟儿鸣唱的清脆。我习惯于居住此地,我可以想象自己才华盖世,我可以抱怨怀才不遇。

  我依旧做着我的小小主簿,我依旧干着一切我认为可以让我快乐的事,我依旧念书,出于一种惯性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希望有运气可以高中。这中举就跟鲤鱼跳龙门一样,一旦中举,身价就可不凡,就将是漫漫仕途的起点。

  又一个三年过去了,我去参加科举考试,我依然没有考中。放榜那天,我也没有病倒,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去一个华美的妓院,那里有很多美丽的女子。我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身边的女子,就是那个我在水潭边初次相见的姑娘。她冷冷地看我一眼:"怎么,起来了?"她转头又睡去。

  我立在长安城的街头,满地落叶翻卷,我听见梵音,从天际的一边传来......
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