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楞
我叫菁蒂丝,出生于亚特兰蒂斯一个平民家庭。
亚特兰蒂斯位于地中海西方遥远的大西洋上,是一个有着巨大文明的大陆。我们这儿
出产无数的黄金和白银,所有宫殿由黄金墙根与白银墙壁的围墙所环绕。宫内处处镶满宝
石,金碧辉煌。我们这里的文明发展程度是其它地方人们难以想像的,我们有设备完善的
港口和船只,还有能够载人飞翔的飞行器。
亚特兰蒂斯城由一系列浮于海上的同心圆型陆地连接而成,层层由高至低逐渐排列向
中央。皇家殿宇在中心位置,直径约2.5公里,这是整个亚特兰蒂斯的命脉。
我极少有机会进入亚特兰蒂斯的中心宫殿,我只是一名平民。我住在城中最外的一层
,接近埋葬亚特兰蒂斯城伟人的山谷。从很小时候起,我经常到这山谷玩耍,山谷深处的
墓地埋着我们历代国王及其他贵族和一些对亚特兰蒂斯文明作出重大贡献的人。山谷里经
年不见阳光,没有花,遍地蕨类植物,凉丝丝的风穿来穿去。妈妈每发现我到这山谷去,
总要狠狠地责骂我,有一次甚至伤心地抱着我说,若果让贵族发现我去那山谷,我们全家
都会没命。看见妈妈伤心我也很难过,我深爱我的妈妈,我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发誓我再也
不去那个山谷。然而,我违背了誓言,我按捺不住心中的驿动,我再一次进入了那山谷,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招唤我。
那一年我六岁。
我长得与我的家人一点也不相像。我妈妈是粟色长发深棕色眼睛,象牙白的肤色,我
其它五个兄弟姐妹也一样。可我长着长长卷卷的红发,湛蓝湛蓝的眼珠,肌肤虽也是白色
,却是纸一般苍白,全然没有我的兄弟姐妹们白的圆润。隔壁的普娜婆婆常会笑着逗我:
“你一定是捡来的。”我不信,我妈妈深爱着我,我的兄弟姐妹也深爱着我,我不会是捡
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爸,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哪里
?妈妈苦笑着说:“在天边。”天边是看不到尽头的海平线,早上太阳从那里升起傍晚在
那里沉下。爸爸可是去了太阳的家?妈妈没有回答,妈妈只是深深地叹息。我不敢再问。
我走进山谷里,凉丝丝的风围着我的裙子打转,我笑了,我一直认为这风是有生命的
,它在和我游戏。
一个高高的叔叔不知道从哪里出来,耀目的红发,和我一样,湛蓝湛蓝的眸子,他问
我:“亚特兰蒂斯的灵魂复苏还是沉睡?”
我迷惘地摇摇头,什么是亚特兰蒂斯的灵魂?我知道我住在亚特兰蒂斯城,可是,这
个城有灵魂吗?
红发叔叔叹了口气,道:“你仍在沉睡。”
我还是没有听明白,可是叔叔不给我问他的机会,他突然的就不见了,我只看到他红
色的发一闪,他就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不知道刚才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却听到身
后传来嘈杂声,像是许多人走向这边。我赶紧躲到一处大石后去,妈妈说,要是让贵族发
现我到这山谷来,我们全家都会被处死。
一群衣饰华丽的人走进了山谷,一群高贵的贵族。我以为他们去拜祭从前的国王,可
是,他们却到一个叫普蒂来的人的墓前祭祀起来。普蒂来是一名伟大的学者,听说飞行器
就是他发明的。不过,许多年前,他已经去世了。这些贵族为什么要到他墓前祭祀?
一个身材魁梧,头戴金冠的人在普蒂来墓前跪下,鉴诚膜拜,喃喃道:“你的预言已
经变成事实,宝石法典开始出现裂痕,请用你的力量告诉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墓里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四周一片沉静,风穿来穿去,发出一些忽高忽低的“呜呜”
声。我知道,那是风在嘲笑这些人。可是,风为什么要嘲笑他们?一直以来,风的精灵都
是很友好的呵。
贵族们呆在那里,不断祷告。我不清楚他们在祷告什么,只想他们快点离去,好让这
山谷重新成为我快乐的天堂。我站得有些累了,不由挪动一下脚,发出一点轻轻的声音。
正专注祷告的贵族没有发现,可是,他们当中一个金发小男孩却听到了这响声,他悄
悄离开人群,往我这边走来。
我心里一阵紧张,担心着他发现后嚷出来我们全家会被降罪。
这小男孩和我差不多高,也有一双明亮的蓝色大眼睛,他转到石后,看见我,惊讶地
睁大双眸。我下意识地把食指竖到唇间,“嘘——”。小男孩偷偷笑了,也把手指竖起,
“嘘——”。我放下心,冲他绽开笑脸。金发男孩轻轻摆摆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又回到人
群去。
贵族们终于走了,我长吁一口气,从石后走出来,揉揉站得发酸的脚,赶紧往家里跑
。我已出来太久,妈妈会担心的。
晚上我睡觉时,从窗户往外看,一轮红色的月亮,好美啊,红月。可是,为什么月亮
是红色的?我忽然想起了那名红发叔叔,他是谁呢?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奇怪的话?我想
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一会是那个红发叔叔,一会是那金发男孩。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
问我:“亚特兰蒂斯的灵魂复苏还是沉睡?亚特兰蒂斯的灵魂复苏还是沉睡?亚特兰蒂斯
的灵魂……”
早上起床,妈妈发现我精神不大好,问我昨晚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我吱吱唔唔地
搪塞过去,我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妈妈,我忽然觉得,我该有自己的秘密。
几天之后,我又溜到那个山谷玩耍,竟意外地遇见了金发男孩。金发男孩是一个人来
的,没有那群贵族。我很开心。金发男孩送了我一个水晶簇,蓝色的水晶簇,他笑嘻嘻地
说:“你看到这蓝色,就想起我的眼睛。”我不甘示弱,“为什么不是我自己的眼睛?我
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可是蓝色与蓝色不同啊,你那个是天空的蓝,我是大海的蓝。”
蓝色还有不同吗?我仔细看金发男孩的眼,是的,他的眸子碧蓝碧蓝,果真是大海一
样的蓝,而我的眸子呢?我又想起那名红发叔叔,我的眸子和他一样,湛蓝湛蓝,好像的
确是天空的蓝。
我和金发男孩成为了好朋友,我们时常会约好一起到这山谷来玩耍,追逐、游戏、捏
泥巴、捡石块、讲故事,总有说不完的乐趣。
然而山谷里的风似乎不大喜欢他,总“呜呜”地迎面猛吹象要把他赶出这山谷,一点
也不似围在我裙子边转那样和蔼可亲。每逢这时我便伸出手去挽住他的手。风轻轻退后,
低低呜咽,似在伤心。
可是呵,和这个金发男孩在一起,我是多么的快活。我们见了一次面后又赶紧约好下
一次的见面,然后在帮妈妈干活的时候我就心急急地想时间快点过,快点,快点再见他。
那个蓝色的水晶簇被我珍爱地放在枕边,夜夜伴我入眠,梦里,也能感觉到那蓝莹莹
的光,有如金发男孩明亮的眼眸,我甜甜地笑了。
很久了,我都没有再看见红色的月亮。或许,那也只是一个梦,连同红发叔叔。
亚特兰蒂斯的年轮缓缓转动,弹指一挥间我长大了。我三个姐姐已出嫁,嫁给了和我
们一样的平民;我哥哥也娶了一个平民女子。在亚特兰蒂斯,等级森严,我们只能和同一
阶层的人缔姻。家里只剩下我和弟弟,妈妈的头发添了不少银丝,然而仍是那么的慈祥那
么地爱我们。
我十六岁。
我童年的伙伴,那名金发男孩,也长大了,十九岁。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
我躲在山谷里哭泣,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当年的金发男孩,埃尔诺,亚特兰蒂斯的王子,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他将迎娶一
个高贵的贵族女子。
风在我身边游走,轻轻拂着我脸上的泪珠,可是,这抚慰不了我的忧伤。十年了,十
年来我和埃尔诺时时相伴,他金发的影子早深深铭在我心中。然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贵族,贵为王子,未来亚特兰蒂斯的统治者,他必要娶一名身上同样流着尊贵血液
的女子为妻。我是平民,贵族与平民绝无通婚的可能。
埃尔诺要成婚了,从此他会属于另一个女子,从此他不再能常常伴我身边。
我的泪一串串掉在地上,青青的草随风舞动起来。忽然一只手温柔地递来一块手帕,
我抬头一看,埃尔诺。
“你来这里做什么?今天不是你大婚的日子么?”我抽噎着说。
“是的,是我完婚的日子,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
长大后的埃尔诺高大英俊,一头金发与明亮的蓝眸不知勾去了多少亚特兰蒂斯少女的
心。不过,他从来不屑理睬那众多围绕在他身旁的女子,无论多妖娆美丽。他倒常常亲近
我,我想他是把我当作他最要好的朋友。
“埃尔诺,你为什么不快乐?”
“菁蒂丝,你又为什么要哭泣?”
我接过他的手帕拭着眼泪,低下头不敢回答。我怎能告诉他我是为了他而哭泣?他或
许只把我当作最要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埃尔诺用手指轻绕着我红红的长发,低低叹息:“唉!我要娶的是我不喜欢的人;我
喜欢的人就在我面前她却不知道。”
什么?我惊愕地仰首,碰上他炽烈的目光。
埃尔诺!我的爱!
我们紧紧拥在一起!
时间似乎停止了,我们抱在一起,唯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埃尔诺的呼吸热热地拂在我
耳边,他充满激情的声音,说:“我爱你,菁蒂丝!”
十年,缔造了我们刻骨铭心的爱!
那天,埃尔诺,亚特兰蒂斯王子的婚礼,我把心交给了这个即将成为别人丈夫的男子
,同时付予的,还有我的身体。
我躺在当年初相遇的大石后,遍地蕨类植物为席,我与埃尔诺身心合一。
在极度的痛楚与快乐中,我的眸光穿过埃尔诺金色的发,似乎看见有一轮红月,一轮
红月淹没在碧蓝碧蓝的大海里。
我想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幻觉真是奇妙啊。风在远处低低呜咽。
我成为了埃尔诺王子的情人。埃尔诺在城中心宫殿附近安排了一处华美的房子,让我
居住在此,有一名侍女与一名嬷嬷服侍我。如同城中心其它的建筑一样,金子是这房子主
要的建筑材料,此外到处镶满各种宝石。我的更衣室,由无数明珠与猫眼石点缀,整块玉
琢成的雕像充当衣架——仅仅是更衣室。可想而知贵族的奢侈?许多人知道我是埃尔诺王
子的情人,在亚特兰蒂斯,一夫一妻,但不禁止人们同时拥有一个或多个情人。而情人,
通常认为属于玩偶,贵族的情人是否门当户对无关紧要。
埃尔诺处理完国事便来与我相会,通宵不归他的宫殿。他给予了我许多温情与浓浓的
爱意,我是幸福的,在他怀里。埃尔诺不来的时候,我想到他和他的王妃在一起,他怀里
拥着另一个女人,痛苦便会啮袭我的心,深深地。幸好,埃尔诺心里有我,如同他在我心
中的位置,大多数时候他总伴我身畔。
我愿意时间就这样流淌,生活就这样延续,与埃尔诺,厮守永远。
我从来没有见过埃尔诺王妃,不过我想她恨我,我也不想见她。
一天,埃尔诺不在,我回原来的家去看望我母亲。
母亲知道我是埃尔诺王子的情人,她很痛心,然而一直不曾责怪我,只常常慈爱地抚
着我的红发叹息,弟弟尚不懂事,他只高兴于我带给他的种种珍宝。
我走到家门口,看见隔壁的普娜婆婆坐在她家门前缝衣裳。
“普娜婆婆,您还好吗?”
普娜婆婆抬起头,笑了,“呵呵,菁蒂丝啊,越来越漂亮了呢。”
“是吗?”我搂住普娜婆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影子映在墙上。“婆婆,我回来了。”
我回头一看,粟色短发,明亮的笑容,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这是我的外孙儿格莱霍里,他说我老了,来和我同住以便照顾我。格莱霍里,这是
菁蒂丝,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漂亮姑娘。”
我友好地冲格莱霍里笑了笑。
格莱霍里比我稍年长,然而天真得像个孩子,纯真的笑容,无邪的眼眸。我每次回家
看望母亲,均碰见他,渐渐熟识起来。在一起聊天,总能感觉到他心灵的纯洁与美好。格
莱霍里是个牧鱼人,他的工作是在海底放牧鱼群,就像另一些人在山上放牧羊群一样,海
豚是最好的牧鱼犬,它们温顺而善良,是人类最好的伙伴。格莱霍里常告诉我一些海底里
的趣事,送我他自己捡的珊瑚和珍珠贝。我有心里话,也爱向他倾诉。
近来亚特兰蒂斯战事不断,因为我们的文明程度极高,国势富强,贵族们已不满足他
们的权力只局限于这个狭小的大陆,他们宣称要征服世界。一艘艘载满士兵的战船从海港
驶出,一架架装备武器的飞行器自登陆平台起飞,远征其它大陆。
埃尔诺到我这里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心里常常被一层阴云笼罩着,日夜担虑。
关于战争的捷报不断传来,亚特兰蒂斯军队所向披靡,已陆续征服许多国家。是的,
我们有骁勇的士兵,有装备精良的舰队,还有可于空中作战的飞行器。在其它遥远的大陆
上,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文明能与我们接近,没有哪一支军队可与我们对垒。
战利品陆续运回,大量战俘押来,当监狱再装不下更多战俘时,战俘被用铁镣穿过脚
眼,双手锁上铁铐,成为苦役,受饥挨渴,成批地死亡。贵族丝毫不关心这些人的生命,
或者说,根本不认为这些人也存在生命,他们将战俘当作发泄兽欲的对像,肆意杀戳。随
战事扩大,亚特兰蒂斯城的战俘越来越多,贵族们干脆下令,不再把战俘运回亚特兰蒂斯
,全部就地处死!
一时间,在许多大陆上,亚特兰蒂斯成为魔鬼的代名词,人人闻风色变。
我已许久未见埃尔诺,三两日他会派人送一些战利品给我,并捎来口信告诉我他很好
,不必担心,但太忙,不能来看我,请我自己保重。
我夜里开始做一些恐怖的梦,梦见埃尔诺站在遍地尸体上,双手鲜血淋淋,仰天大笑
。那轮红色的月亮也自梦里出现,它远远地冷冷地仇视着埃尔诺。
我从噩梦中惊醒,沉沉的窗幔垂到地上,看不清屋外的世界。床头那一丛水晶簇,许
久以前年少的埃尔诺送我的蓝色水晶簇,闪烁着蓝莹莹的光,在夜的空间,冷冰冰。
我决定进宫见埃尔诺,我想劝说他停止或制止这场血腥。
我蒙上面纱,与我的侍女穿过城中心,街道两旁金碧辉煌的建筑在风中发着悦耳声音
,这些建筑高高的金属圆顶,经风吹拂能奏音乐,这是亚特兰蒂斯先进的文明。
到皇宫大门,我告诉了门卫我是谁,请他们前去通报。不一会,一个宫廷侍者匆匆走
出,道:“埃尔诺王子有请。”
走过富丽堂皇的宫殿,我无心观赏,只想快些见到埃尔诺。经过一处花园,看到一个
王储模样的人呆呆立在高贵金属、石头及宝贵宝石所铺造的溪谷旁,静静冥思,一动不动
。
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他两眼。宫廷侍者道:“他总是这样子静静地思考,不知道他在想
些什么。他也从来不管其它事情,只顾自己沉思。”
这是一个怪人。然而,他只整日冥思,不管其它事情,不参予战争,却不失为一个好
心肠的人。
见到埃尔诺,我心爱的人,呵,他瘦削了许多,眼睛深陷,然而,炯炯有神,透着极
度兴奋的光。埃尔诺看见我,欢呼一声,过来将我紧紧拥住,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快乐:“
菁蒂丝,快来分享我的胜利!我们再一次胜利了!我们打败了希腊!”
也就是说,会有无数的希腊士兵身首异处,会有无数的希腊平民遭灭顶之灾。
“埃尔诺,停止战争吧,停止血腥的杀戳。”我依在心爱的人怀里,想着他抱住我的
双手沾满鲜血,你可知道?那是一种极难过极痛苦的滋味。
“菁蒂丝,你说什么?你不为亚特兰蒂斯的胜利而骄傲吗?”
骄傲?哦,不!我只感到深深的痛苦。为那些无辜的流着鲜血的哭泣的人。
然而,我说服不了埃尔诺,他的眼眸中透着兽性,他大声宣布:“我们将要统治世界
!整个世界将属于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的王子啊!难道你的心中没有一点慈悲?
我看着这个从小伴我一起长大的金发男人,看着他充满兽性的碧蓝眸子,陌生地看着
。
从来我的心中只有爱情,只存在爱情,我忽略了,这个世间,除却爱情,还有许多,
许多更为重要的东西。
我失望地离去,我的柔情打动不了埃尔诺的野心,纵我跪在地上恳求他,纵我把眼泪
洒满他的衣襟,他只说:“回去吧,亲爱的小女人,你应该为你的情人骄傲,不久之后他
将骑在整个世界的头上来亲吻你。”
我带着泪步出宫殿,建立在鲜血之中的黄金宫殿。路过那座小花园,又见那个冥思者
。他缓缓转头瞧我一眼,说:“何必为世事苦恼,坐下来静思吧,世上万事,唯精神是永
恒的,唯精神会永久存在。”
我的侍女说:“你不明白别人的心。”
“你错了,我最明白人们的心理。”他静静地说:“尤其爱情,因为,我也正爱着一
个人,深深地,从骨头里产生的爱恋。”
“你爱着谁?”我忍不住问。
他抬头望向远方,眼眸空洞洞的,却又似盈满许多复杂意味。
这时有宫廷侍者大声喝道:“埃尔诺王妃驾临!”
我们退到一侧鞠躬行礼,埃尔诺王妃迈着悠雅的步伐带一群人走近,拖地长裙上镶满
璀灿夺目的珠宝,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唇,一个高贵的美人。
她把脸转向我,仔细打量几眼,似乎知道我是谁,却不说话,昂起头,傲慢地走过。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追上两步,轻声唤道:“王妃,请稍等。”
埃尔诺王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不说话,等着我开口。
我说:“王妃,您能不能劝告埃尔诺王子,停止战争,停止杀戳?”
埃尔诺王妃发出一下银玲般清冷的笑声,嘲讽地说:“杀戳?那些非亚特兰蒂斯血统
的人都该死!世界是属于亚特兰蒂斯的!”
她昂首带着那群侍从远去。
我无望地叹息一声,却看见那个冥思者目光痴痴留在埃尔诺王妃离去的方向,眼睛里
千丝万缕眷恋,一如热恋着的人。
我明白了,他爱的人是埃尔诺的妻子,埃尔诺王妃。
我问他:“你打算要拥有她吗?”
“为什么一定要拥有她?爱一个人,只是一份感觉,拥有这种感觉就足够了,不需要
再想得到其它东西。”他智者般说:“这叫精神恋爱。”
或许。何必再要其它?如我与埃尔诺身心合一,却可真是身心合一?
或许。拥有爱的这份感觉就已足够了。
我茫茫然走到街上,太阳正当空,灿烂而明媚,谁知道这瑰丽下隐着多少罪恶?风吹
过,近处一个圆金属顶发出动听的音乐,那是天象馆。
我从不曾进入天象馆,我对于天体方面的东西不感兴趣。然而这一回,我迷惘地走了
进去。天象馆置满各种仿造天体,用激光系统制造出的三维图像,行走其中,便象置身行
星中间。太阳、月亮、火星、金星、水星……天王星、冥王星……这是什么?又一个月亮
?一个红色的月亮?
那红红的光晕眩着我的眼睛,许多久远的回忆隐隐回到心头,红色的,红色的,红发
的,红发的叔叔——我奔出天象馆,侍女在后面边追边喊,我无暇理会,我奔出城外,走
进那个有着许多墓地的山谷。
凉丝丝的风围着我的裙子打转,一些遥远的断断续续的碎片在我脑海回旋,神秘的声
音在召唤我。
“亚特兰蒂斯的灵魂复苏还是沉睡?”那名红发男子不知自何处出现,耀目的红发,
与我一般,湛蓝湛蓝的眼眸。“你苏醒了吗?”他问我。
这一刻我终于完全苏醒。
我说:“恩汀,你仍旧在守护着亚特兰蒂斯吗?”
“不,菁蒂丝,的确我们曾是亚特兰蒂斯的守护神,但我们守护的,不是无生命的陆
地,而是人们心中灵动的真善美。现在,亚特兰蒂斯的社会已腐化,人们贪财好富,利欲
熏心,这里已成为真善美遗弃的荒野。该让这个罪恶之岛结束了。这一切,菁蒂丝,只有
你,在轮回中不灭的能以人类躯体存在并与人类共生活的亚特兰蒂斯灵魂守护者方能做到
。”
亚特兰蒂斯,美丽的城市,先进的文明。
这一切,要我亲手毁去?
心中无比悲凉,亚特兰蒂斯里不舍的东西太多。
我不愿意毁去亚特兰蒂斯。恩汀说:“你不毁去它,它就会毁了地球。这不是我们选
择的,这是亿年前宇宙的选择,自然的选择。”
仍是悲凉。
我说:“给我时间考虑。”
我回到母亲家中,母亲微笑地迎上来。虽然我知道这是自然为我选择的母亲,可是,
她倾与了我多少爱啊!我倒在母亲怀里重温儿时的馨梦。
隔壁传来普娜婆婆的哭声。发生了什么事?母亲难过地说:“格莱霍里,格莱霍里被
潜水舰撞伤,已没几口气了。”
通过磁场动力前进的潜水舰,在准备参予战争,可是,没有人看见海底前方有牧鱼人
吗?
我飞快地跑去看望我的朋友,看到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面色腊黄。呵,那有着纯
真笑容无邪眼眸的朝气蓬勃的格莱霍里哪去了?
格莱霍里艰难地睁开眼睛,无神的眼睛,喃喃说:“停止、停止杀戳……”
他的头向旁边一歪,手重重地垂下床沿。
普娜婆婆扑到外孙儿身上嚎啕大哭,这年迈的老人啊!我的泪水也不由大颗大颗落下
。
弟弟跑了进来,四顾看看,哈哈大笑,“死就死了呗,不就死一个人吗?有什么值得
大呼小叫的。我们来庆祝吧,庆祝亚特兰蒂斯即将成为世界霸主!”
普娜婆婆怆然回眸,伸手指向弟弟,“你、你……你……”年迈的老人一口气没上来
,竟一跤摔倒地上,追随格莱霍里而去。
我的泪仍是一滴滴自湛蓝眼中滑落。我没有怪弟弟,不独他,这亚特兰蒂斯城的大部
分人都是这样漠然的心态。冷酷与残忍已主宰了亚特兰蒂斯。
在普娜婆婆与格莱霍里尸体旁,妈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父亲的故事。
我的父亲原是一名生物学家,亚特兰蒂斯的统治者要求他发明出一种以病菌感染致人
死亡的生化武器,父亲拒绝了,贵族们大怒,竟外的是民众也怪责他。于是,父亲被流放
到一艘小木船上,没有粮食,没有水,在大海中随波逐浪,向远方飘去,再也没能回来。
母亲悲伤地说:“结束吧,这一切,人们的心灵已经越来越冷漠了,生存,再也没有
任何意义。”我的哥哥与姐姐从来没有回来看望过一次抚育他们长大的母亲。
我回到我的华美屋子,意外地看见埃尔诺竟在屋内。我惊喜地扑过去,埃尔诺轻轻亲
我一下,对我说:“菁蒂丝,请你原谅我,我必须离开亚特兰蒂斯一段时间,暂时我们不
能见面了。”
“你要去哪里?亲爱的埃尔诺。”
“该死的雅典士兵,竟然打败了我们!亚特兰蒂斯的军队头一次落败,这是亚特兰蒂
斯的耻辱!”埃尔诺狠狠地说:“我要亲自出征,血洗雅典!”
他英俊的脸上添了几分狰狞。
战火,仍要蔓延,要把地球所有的人民都卷入深渊?
“埃尔诺,我想随你进宫,在你出征前,和你多呆一点时间。”
埃尔诺犹豫一下,答应了我。
我把床头那丛蓝色的水晶簇拿上,随埃尔诺进宫。
只有我知道,怎样可以停止一切的罪恶。
埃尔诺和他的大臣在商议军事,我悄悄离开他的寝宫,避开卫士和侍者,走进一间神
秘的地下房间。
就是这里了。
亚特兰蒂斯的宝石法典就在这个房间,这是整个亚特兰蒂斯最神圣的地方。
一块庞大的祖母绿宝石被精细雕成透明,亚特兰蒂斯的主要法典写在上面,用不同语
言及土语。这就是紧密关联亚特兰蒂斯命运的宝石法典。
许多年前伟大学者普蒂来就曾有预言,告诫亚特兰蒂斯的主宰者要注意善良与仁慈,
否则,宝石法典损毁的一天也就是亚特兰蒂斯湮灭的一天。可是,没有人记住他的话。
十多年前亚特兰蒂斯国王带着贵族去普蒂来墓前拜祭,祈求保佑宝石法典完好无损,
却仍不记得善良与仁慈。
我抚着已有丝丝裂纹的祖母绿宝石法典,心中无限怆然。咬了咬唇,下定决心,我把
蓝色水晶簇重重击到宝石法典上,一阵琉璃簌簌声,宝石法典碎成千万片,皇宫突然剧烈
地震动起来。
该结束了,亚特兰蒂斯。
我轻轻走出地下房间,看见宫中乱糟糟,人们奔来奔去,檐柱晃荡,物件坠地,金的
墙,银的壁,纷纷裂开。
该结束了,这个罪恶之城。
扑天盖地的海水汹涌漫上陆地,海港口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雕像轰然倒塌,狂怒的巨浪
袭卷着扫向中心宫殿。
这是自然的力量。
地面在塌陷,洪水吞没着陆地。
末日的人们脸上露着死亡的恐惧,尖叫着,奔跑着,企图寻找躲避灾难的安全港。
我在穿来穿去的人群中慢慢走,脑里电驰雷闪地掠过许多往事——埃尔诺,我的爱!
那个金发男孩,偷偷笑着把手指竖到唇间:嘘——;他笑嘻嘻地说:“你看到这蓝色
,就想起我的眼睛。”;他用手指轻绕着我的长发;他炽烈的吻……我的埃尔诺!
我心中充满了痛苦,我将亲手杀死我的爱人!
我无悔。
可是,好痛苦!
我看见那个冥思者,他弯着腰在劝慰埃尔诺王妃,漂亮的王妃俯在地上,惶恐地流泪
不停地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想……”
冥思者抬头望我一眼,眼神安祥而宁静,嘴角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灭的,
永恒的,唯有思想,唯有精神。”
这是我最后听到的话。
我最后看见的是,我亲爱的爱人,埃尔诺,他脸色惨白地从对面匆匆走来,碧蓝碧蓝
的眼眸一片空白,他向我伸出手,我曾经亲吻过无数遍的手,却也染了无数鲜血的手——
我想要拉住他的手,就像许久以前山谷里那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孩一样挽手——脚下的大地
倏然下陷,巨大的洪水自宫外猛然扑来——浪花一卷——……
一轮红色的月亮自海平线升起,红芒照耀大地,倾刻间,缓缓向高空升去,越来越快
,转瞬消失在茫茫星际里。
许多年后,希腊有一个人写了一部《对话录》,其中有一段:在地中海西方遥远的大
西洋上,有一个以惊异文明自夸的巨大大陆……在一次大地震之后,这片大陆沉落海底,
它的文明随之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二千多年后许多人读到他的文字。
我们知道,不灭的,永恒的,唯有思想,唯有精神。
这名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最先提及这一片消失的地方——亚特兰蒂斯。
画家Dovilio Brero以他的笔描绘了一幅幅亚特兰蒂斯的壮丽。
然而,人类文明史上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颗璀璨珍珠?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传说没有
人能确凿证明或否定它的存在。
远古的许多事情都是一个谜,对现代人而言。
今夜,看看你的窗外,是否有红月一轮。
把你的手放在你的心上,感觉它的跳动间,是否,你触到了你的真情?
我 人 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