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歪的家

一个人放飞的日子,一个人的精彩,心属于自己,我属于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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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女幽魂之齐九艳<转>

二
二楞
2001-07-08 12:38
  那晚没有风,一轮圆月挂在中天,很苍白,像黑夜的眼睛。
  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那时国家电力很不足,有限的电力首先供应给了城
市,所以我这里常常停电。这倒培养出我的一个特别的爱好,就是在黑暗中看月亮。你喜
欢象我一样看月亮吗?当你全神贯注看得久了,你就会知道月亮是会说话的,有时还会眨
眼,或者流泪,她用温柔的目光和你交流。
  如果你没有象我这样看过,我建议你先去看看月亮。你会觉得,她像你若干年前熟悉
的一个女子,在不经意的回眸中,那幽怨灵动的眼神,让你久久不能忘怀,比如齐九艳。

  遇见齐九艳的那晚,我正在看月亮,那晚停电,那晚很安静。
                 
  早在我搬进这幢两层高的老木屋时,阿祥就告诫过我,说这房子不干净,死过人。死
的是一个女人,在一个停电的月圆之夜,她用红色的窗帘打了一个圈,把自已的脖子伸了
进去。天亮的时候,很多人看到女人挂在木屋二楼的窗口上,一半的身子露在外面,仿佛
探出头来向人们招唤着什么,长长的头发一直挂到一楼的房檐,像一条随风飘荡的黑布。

  我知道阿祥说这些倒不是要吓我,他是好心人,怕我不知道内情,好在我这人对什么
都不太在乎,阿祥说我胆够大,他说从那女人后,这屋子的主人没哪个能住上一个月的。
我因此也知道为什么他们只让我住一楼,而二楼的门窗都被木条钉得死死的原因。
  阿祥匆匆帮我打扫了一下积满灰尘的房间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对我说晚上要是听到什
么怪声响就装睡觉,千万不要好奇。我笑笑说人都是被自己吓大的,我都长这么大了该吓
的早就吓过了还怕什么。阿祥摇摇头神经兮兮地说不要太自信,以前吓跑的几个也都这么
讲。
  可惜我不是以前的那几个,这晚我睡得很踏实,连个梦都没有,这多少有些让人失望
。
  后来我从阿祥那儿了解到,那女的原是县越剧团的当红花旦,在城里唱得很出名。有
一天夜里,也有这样雪白的月光,那女的被一帮红袖子和绿军装从县城押到了这个山村,
脖子上挂着破鞋。他们说她是反动戏子是封建主义余毒泛起的沉渣是烂得不能再烂的烂婊
子。然后把她禁在这楼上,叫村民们轮流着看管,一天只准送一小碗的饭,直到她认罪为
止。但那女的始终没有认罪,只是整天呆呆地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眺望着远方,手里紧紧握
着一只锃亮的上海牌手表,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过了一星期,红袖子和绿军装又
来了,他们愤怒地把她绑起来,在村子的周围游了一圈又一圈,口里高喊着口号,一直到
那个女人晕倒,在群情激昂中,那只上海牌手表也不知被谁拿走了。就在那天晚上出了人
命,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整个山村静得可怕。
  我笑着对阿祥说,你多少也要对这事负一点责吧?那些看管人中肯定也有你。
  阿祥吓得脸色发青,连忙站起来语无论次地辩解,嘴里念着罪过罪过,惊慌失措地从
我这儿跑了。
  也许是我天生比较喜欢惜香怜玉的原因,当我知道了那女人的故事后,我在睡觉前总
不时地浮现出她的身影。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曾经就住在这楼上吗?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
女人?她长得漂亮吗?我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月亮,一边胡思乱想着,迷蒙的月光透过木格
子,在墙上投射出几个银蓝色的方块,我的思维慢慢变得模糊起来。这时候我听到了我入
住以来的第一个怪声,仿佛在极远处传过来的幽怨的一声叹息,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很飘
渺,象是幻觉,但又很真实清晰,在我的耳边银丝般一滑而过,又仿佛在轻轻唤我。我猛
地睁开眼睛,骇然看到那几个银蓝色的方块间有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惊出一身冷汗,从床上坐起,定睛一看,在那个位置上除了原先几个静默的方块,
根本没有什么女人的影子,我想我刚才定是在做梦了。人就是这样,你越想着一件事就越
容易做相关的梦,这件事足以证明,我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阿祥,阿祥说你这不是在做梦,她又来了,语气里透着恐怖
。他好心说如果住不下去了可以搬到他那儿,但我从他的热情里看到了些许嘲弄的表情,
也许是我的神经太过敏了,阿祥本没有笑我的意思。我想了想,盯着他的眼说我决定留下
来。阿祥连声说你这人真不可思议,看来没救了。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这句话很容易让人泄气,以前造反派审问我时也说过,
可我这个没救的人最后还是活了下来,并且活得很好。后来齐九艳说我充满革命乐观主义
精神,她没能象我,其实那时是我脸皮厚,哪会想到革什么命而且乐观还主义。
  接下去的那几晚经历似乎证实了阿祥的所言不虚——我确实没在做梦,反而保持着相
当的清醒。当苍白的月光照着我的床的时候,就会听到楼上那个被木条封死的房间里,传
来几声轻轻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地响着,就在我的头上不到两米的距离,清晰地飘下来。
那脚步声从木板隔层的这边依次响到那边,均匀而有致,好象有人在楼上来回地踱着步,
踱了一会儿,突然又不响了。我感觉世界都异样地沉寂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但强烈
的好奇心让我紧盯着木板条之间的空隙,想从那几条因年久而开裂的窄缝里窥到楼上的情
况,上面除了无边的黑暗,再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在那串奇怪的脚步声停下后的寂静中,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起初很低,几
乎难以听见,到后来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黑暗里那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抽泣,时而哀婉
凄楚,时而柔肠百转,这种哭声很容易让人想起连绵不绝的秋雨。我的心里不知怎得就有
一种酸酸苦苦的感觉,仿佛眼泪也要跟着下来。但我相信我是个不那么容易动感情的人,
不知在哪本古书上看到过女鬼最喜欢用哭声来迷人,我想我大概被鬼迷了吧。但在现实中
又有哪个男人能经得住女人这种哭声的诱惑?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迷得有理。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那时并没有象现在说的那样轻松,因为我虽然是个正常的男人
,更是个正常的人,我当然怕得要死,所以我打开了灯。那哭声嘎然而止,房子里好象从
没发生过什么事,一切都是原样,我禁不住又要怀疑刚才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那一晚我是开着灯睡的觉。
                 
  见到齐九艳的那晚,没有风,很安静,那晚停电,但有一轮亮得出奇的明月。见到齐
九艳是因为她的越剧唱腔。
  那晚我睡下的时候楼上没有任何声息,我想我应该可以做个好梦。在睡意朦胧中我听
到了齐九艳清亮脱俗的音韵。
  这一杯酒敬夫君笔落列珠玑,文成铺锦绣。
  这二杯酒敬夫君一琴雅曲得风流,星夜蜀道走!
  这三杯酒敬夫君垆堂灶前,情深意厚爱绵绵而如今此情却化水流彩云飞,往事成追忆
,人已非。
  嫁娶何须双泪垂!
  故不归?
  愿得一心人在,白头相与随。
  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个什么故事,大概是关于爱情。我以前很少听戏,但她那幽绵柔长
的唱腔让我很感动,仿佛置身空山灵雨之中,竟忘记了害怕,专注地欣赏起来,我第一次
发现原来越剧这么好听。
  我想我应该见见她。
  于是我找了一把生满铁锈的榔头,摸索着爬上了楼梯。结满蛛网的木梯子在我脚下吱
嘎嘎地响着,好象随时都要断裂,我的身体在让人眩晕的晃动中一节节上升,最后我看到
了一扇被三条大木板钉死的小门。
  我站到了门外,那唱腔在一声清长的尾调后,又沉入寂静,只有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
几只蟋蟀还在“嘘嘘”地重复着单调的节拍,在黑夜中特别响亮。
  门内传出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的心悬了起来,我想那女鬼又要开始哭了。那种凄凉
的哭声让我感到很害怕,如果我这时候回头还来得及,但眼前浮起了阿祥嘲笑的表情,我
想我不该被人笑。我狠了狠心,举起榔头猛砸了下去。
                 
  我见到了齐九艳——一个很清丽文雅的女子,跟她明净的唱腔一样。
  她席地坐在屋子的角落里,穿着七十年代很流行的白色“的确良”衬衣,乌黑的长发
自然地散落下来,披洒在浑圆精致的双肩上,反射着蓝月的闪亮。一双清沏的眸子露水盈
盈,透出梦幻般的忧郁,正默默地看着我。在她眼里,我可能是个不速之客。
  这个结局是我没料到的,她太真实了,一点也没有想象中那种飘忽不定的鬼魂形象,
真实得就象经常在你窗下走过的邻家少女。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在这之前,我已经做
好了拼命的准备,所以那把铁榔头仍紧紧地握在胸前,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我们良久地注视着对方,不知道怎样开口说话。
  你是谁?还是那女孩打破了沉默,眼睛里充满了天真和好奇。
  我住在你楼下,是个爬格子的。我说。
  你是作家?女孩闪现出惊喜的目光。
  不不,作家谈不上,不过赚些稿费罢了。
  这就不对了,作家也是人类精神的工程师,怎么能以赚稿费为目的呢?女孩不解地直
摇头。
  现在是经济社会了,作家赚稿费是理直气壮的。
  经济社会?什么叫经济社会?
  经济社会就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那阶级斗争呢?
  这个早就被否定了,错误的……
  女孩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走过来望了望门外,把我拉了进来,我可以感觉到她
冰凉的手心。她关上门,关切地对我说:你快别说这话,被他们听到可不得了的。
  屋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我的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奇怪的年代。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齐九艳,团里的同事都喜欢叫我阿九,你也可以叫我阿九。
  阿九?这个名字挺奇怪的。
  是老师帮我取的艺名,她人很好,我挺想她的,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黑暗中,我
听到齐九艳微叹了一口气。
  我们又沉默了。
  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齐九艳诚恳地说道,那种语气很难让人拒绝,但我对一个鬼魂
的拜托没有信心,毕竟我只是一个凡人,要是她提出要我找个替死鬼怎么办?我不想害人
,这样也许我就会成为那个替死鬼。我心里毛毛的,但嘴上却说了可以,这多多少少让我
惭愧于意志的不坚定。
  你能帮我打开这扇窗吗?我不知道他们为啥这样对我,不让我出去也就算了,为什么
连光都不让我见。
  这个要求我当然办得到,所以一分钟后,银色的月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齐九
艳。
  月亮!你看,多美的月亮!齐九艳惊叹着,象个小孩子般快乐。
  今晚的月亮的确很圆。
  齐九艳站在窗口,久久地凝视着月亮,我不知道她有几年没看到过明月了。
  月亮还是老样子,只是那幕红窗帘没有了。齐九艳摸着窗沿,有些伤感地说。
  我的心里一抖,阿祥说过她是用红色窗帘自杀而死的。
  齐九艳用手轻轻抚着光秃秃的窗框,低声说道,我很喜欢红色的窗帘,它象征着热情
和崇高,就象我们的祖国,可他们为什么把它也拿走了……
  我看到她的眼泪珍珠般滴落下来,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为什么要死?我问。
  齐九艳怔了怔,好象听到了世界上最怪的奇闻,惊诧地盯着我的脸,看得我心里发虚
。
  你是在说我吗?你说我死了?你说,我死了?齐九艳指着自已,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后卟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再也止不住,银铃般的笑声在月夜下格外清朗。
  你没事吧?……作家同志!我不是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我怎么会死呢?她笑着
对我说。是他们把我关在这楼上的,一直关了这么久,他们肯定在外面说了我很多坏话,
你信吗?
  我突然想到也许齐九艳真的没死,也许真的在这间屋子关了这么多年,是阿祥造了个
谎话来骗我。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荒唐,但我很希望是这样。看着齐九艳天真的笑容,我有
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这位少女和他们所说的烂婊子联系在一起,我想
还是换一个话题比较好。
  你刚才唱的是一出什么戏?我问。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这个故事我知道,是说富家闺秀卓文君为了追求爱情,与穷小子司马相如私奔的爱情
传奇。当年卓家大堂上那一曲“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的名句曾让古今多少
有情人感叹不已。我最佩服卓文君为爱情的勇气,但很多年以后我的女儿说她最佩服的是
卓文君的眼光,知道司马相如日后会发达。
  而齐九艳说她在等她的司马相如。
  他叫穆少白。
  我们刚刚订过婚,他送了我一只女式手表,是上海牌的,很准的,漂亮极了。……可
惜被他们拿走了。齐九艳说着,神色却由兴奋转为黯然。
  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或想骂骂那些混蛋,可最后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说,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我只不过是想好好唱戏,我没有做对不起人民
的事情,难道唱越剧也有罪?这么多年了,他们为什么还不放我走?齐九艳的情绪有些激
动,急切地望着我。
  我说你没罪,是那个时代在犯罪。
  齐九艳的面色缓和下来,我松了一口气。
  齐九艳低头理了理长发,她的睫毛上沾满了晶亮的泪花。
  那晚我也想到了自杀,但没有成功,后来他们就把这儿封了起来。她悲伤地低声说,
我的心里一阵难过,不愿再提起关于死亡的事,所以又把话题转了。
  能不能谈谈你的未婚夫?我说。
  少白?齐九艳的眼神振奋了起来。他是个美工,我们是同事,他很善良,待人挺热情
,对我也很好。他最喜欢给我看他的画了,有一次他还给我画了一张素描呢,很象的!真
的,不骗你。他来的时候我会叫他拿给你看,要不让他给你也画一张?
  齐九艳清秀的脸颊泛起幸福的红晕。
  这么多年了,他还会来吗?我问,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挺傻。
  他说过要来接我的,他正在为我的事奔走呢,可能……可能比较难办吧?但他会来的
,他从来没骗过我。齐九艳充满希翼地望着窗外。
  我没有说话。
  我的案子清白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结婚了,这一天我想快到了,那时我一定请
你喝喜酒,嘿!作家同志,你说我当新娘子那天好不好看?
  我没有理由说不好看,实际上她当不当新娘都是个美人胚子,但我发觉我在说好看两
个字时,喉咙在颤抖,鼻子微微发酸。
  齐九艳显然觉察出我的异样,她担忧地摸着自己的脸说,我都这么长时间没照镜子了
,我是不是变得很丑?你说少白会不会嫌弃我?我想我是真的生病了,每天鸡叫的时候,
不知怎的我就想睡觉。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他,告诉他我很想他,
让他抽空来看看我,但千万不要把我生病的事告诉他,他会担心的,他为我的事奔波了那
么久,也真难为他了!
  我答应了齐九艳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
                 
  于是第二天我动身去了县城,在我上车的时候,阿祥跑过来问我为什么把楼上的窗户
打开了,我说这上面其实没什么鬼魂,都是人想出来的,这叫潜意识的外化,阿祥半知不
解地走了。事实上今天天刚亮我就回到楼上看过,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板上,只留下了我
一个人的脚印。
  县越剧团很容易就找到了,穆少白已经在那儿做到了副团长,但今天他休息在家。
  我去了他家。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挺漂亮,但比不上齐九艳。
  你找谁?她上下打量着我。
  请问这儿是不是穆团长的家?我有点事找他商量,我是市作协的。
  是不是为剧本的事?少妇变得客气起来。快请进,少白在书房呢!少白!少白?有客
人了。
  从书房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架了副黑框眼镜,儒雅而文气,单就外貌而言,我想齐
九艳是找对人了,这两个人很符合中国人心目中才子佳人的绝配。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因为在这之前我们从没见过面。
  你是……?哦,请坐,快请坐。他十分客气请我坐到沙发上,那个少妇,我想是他的
夫人,热情地递上来一杯果珍饮料。
  我简单地介绍了自已,在短暂的寒喧后,我提起了齐九艳。
  穆少白听到这三个字,手一抖,指上夹着的半支烟落到了地板上,他弯身拾了起来,
用戒备的眼光盯着我。
  李先生,你找我到底为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穆夫人,她尴尬地笑了笑说,你们谈,你们谈,我去接小婷。
  穆夫人走了后,两个男人之间开始了一场不愉快的谈话。
  你还想着阿九吗?
  为什么这么问?这与你什么关系?我可以不回答。
  你应该回答,因为另外一个人需要这个答案。
  那个人是谁?
  阿九。
  ……呵!呵呵呵!李先生,你在说笑话吧?阿九早死了。
  死了的人就不值得你去想念吗?你只要老老实实告诉我,想,还是不想?
  一定要我回答?我的答案是,不想。
  如果她一直在等你呢?她很想让你过去看看她。
  穆少白有些生气了,他呼地站了起来,对我嚷道:李先生,我敬你是个作家,才对你
这么客气,你不要太不象话了,想咒我也用不着到我家里来。
  我说你误会了,我只是受人之托。
  李先生,我还有事,不好意思,请你自便!穆少白回身向书房走去。
  穆先生,你骗不了我!你一直都忘不了她。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家里的窗帘全是红色的,这是阿九最喜欢的颜色。
  穆少白的背影微微震了震,我的话好象触动了他的心事,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李先生,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请你不要再
来骚扰我们家了,我实在不想节外生枝,我求你好不好?请你走吧,我很累!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他说的很对,他已经有了一个温馨的家,他不想再跟以前的事
纠缠在一起,换作我,可能也是这样。
  我走出了穆少白的家。
  第二夜,我对齐九艳说了一个慌话,我说穆少白就要来看她了,他说他也很想她。
  他什么时候来看我?齐九艳满心欢喜,神采飞扬,万分期待地看着我。
  大概三个月吧?也可能……是五个月。
  真的?太棒了!他终于要来了,他终于要来了!齐九艳高兴地有些手足无措,在房间
里来回走着。
  他现在过得好吗?她突然想起来问我。
  他很好,很平安,他说你的案子快弄清楚了,马上就会还给你一个清白,他说叫你一
定要坚强。
  齐九艳跑到窗前,对着那轮明月喊:少白!我会坚强的,我一定等你来。
  这一晚,齐九艳特别兴奋,她说了好多。她说她爱唱戏,她还要重新走上舞台,还要
去演卓文君、崔莺莺、林黛玉……
  这一晚,我睡觉的时候,楼上还在响着轻快的脚步声,我的泪打湿了枕头。
                 
  过了一星期,我决定回到城里去,因为我受不了良心的煎熬。
  阿祥来送我,他叹叹气说我终于也逃不过前几位的命运,我说也许是吧,因为我说过
,我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
  在我走之前,我去上了齐九艳的坟,阿祥说,她死了后,造反派说她是畏罪自杀,死
有余辜,后来是几个好心的乡民可怜她,才偷偷把她葬在了后山。
  齐九艳的坟很矮小,没有墓碑,长满了高高的狗尾草,在风中胡乱地摇摆着。
  我想以后她又要孤独地面对秋霜冷月了。
                 
  三年后,在一个炎热的中午,我碰到了阿祥,他已经是一个小冷饮店的老板了,他说
现在山里的汉子都跑到城里来了,他也跟着出来淘金,果然发了一点小财。我高兴地向他
祝贺。
  你知道吗?阿祥小声对我说,你住的那间小木楼,一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有
人看见火苗是从二楼起的,这火起得怪!因为从你搬出去后,那木楼一直空着。更奇怪的
是,那晚的月亮是红的。
  我想起了齐九艳,我正象穆少白一样,试图忘掉她,也许我现在已经明白穆少白的心
情。
  但我仍然无法忘掉齐九艳,所以我又去找了穆少白。
  这次,我把事情的原原委委都告诉了他。
  那男人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我知道他的痛苦。
  是他们逼我们的,我没法救阿九。阿九死了后,他们要我跟她划清界限,如果我不这
么做,就会……就会……
  穆少白的眼里流出了几滴浊泪。
  我说过去的事都不要说了,我只想和你去看看阿九,了却她的心愿。
  我们到达山村的那晚,山里起了大雾,穆少白说要去看看阿九的坟。
  带着夏夜的凉意,我引领着穆少白到九艳的坟上去。靠近山腰的时候,我们忽然听到
一支虚虚渺渺的清唱从山上飘了下来。
  ……
  我一生与诗书作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曾记得菊花赋诗夺魁首海棠起社斗清新怡
红院中行新令潇湘馆内论旧文一生心血结成字如今是记忆未死墨迹犹新这诗稿不想玉堂金
马登高第只望高山流水遇知音如今是知音已绝诗稿怎存把断肠文章付火焚这诗帕原是他随
身带曾为我揩过多少旧泪痕谁知道诗帕未变人心变可叹我真心人换得个假心人早知人情比
纸薄我懊悔留存诗帕到如今万般恩情从此绝只落的一弯冷月葬诗魂……
  那凄婉忧郁的调子在空山里象溪泉一般流转,久久回响在我们的耳边。
  是阿九!是阿九的嗓音!我太熟悉了!穆少白兴奋地发抖,他拼命向山上跑去。
  阿九!阿九!我是少白,我来看你了!
  他呼喊着。
  转过一个山弯,我们看到了齐九艳。夜雾里,她在前面婉延如蛇的山道上踽踽而行,
长长的黑发在山风中飞扬,瘦弱的背影孤独得让人心酸。
  她终于听到穆少白的呼喊,缓缓地转过了头。
  阿九……穆少白的眼泪涌了出来。
  齐九艳陌生地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充满了哀怨与怅然,仿佛不再认识我们。
  阿九……是我,我是少白啊!穆少白看着她,流着泪说。
  齐九艳看了他一会,在一个坟堆旁慢慢地转了个身,便消失无踪了。
  阿九!穆少白跪在地上喊着,惊起了山林里睡熟的飞鸟,在夜空中久久徘徊。
  我茫然若失地站在那儿。
  一轮硕大的明月从山那边升了起来,亮得出奇。
                 
  多年以后,我看月亮的时候,就会想起齐九艳,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不理我们,也许是
她还不肯原谅我们,也许,也许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一个鬼魂……
我 人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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