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半山风雨
他带着一支长箭默默的伏在草丛里。
箭从大腿后面穿过，深深的斜刺进肉里，他长嚎一声，奋力冲出了包围，却与同伴失散了，闯进了这片令他感觉非常陌生的天地。身子有着失血后的疲倦，他实在困了，也不知道前面这片死一般寂静的森林里还有着多少危险的陷阱。他显得有心无力了，很想就这样静静的躺着，让上天来主宰他的命运。也许，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他是家族里新一辈的公狼，长的强壮而高大。
很多年前，一群陌生的生物闯入了家族的领地。本来安静的天地里突然满是马蹄声，随着弓弦的一声声响动，家族里的青壮渐渐的死伤殆尽。本来颇为庞大的家族在短短的几年里没落了，猎食也显得越来越困难。那时，他还只是一只每天围着母亲蹦跳，和其它小辈一起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打滚的孩子。终于有一天，母亲出去觅食后再也没有回来。家族中的长者扔下带着长箭的一片肉后，毫不在意的告诉他，他妈妈已经死了。家族成天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也许是他还小，也许是他已经见的太多，也不觉得妈妈死了是如何的难过，只是嗷嗷的叫了两声，想问清楚母亲的尸体在哪儿。
长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眼光中闪烁着绿芒，他见了之后很是害怕。
他很熟悉那种眼光。他终于知道他母亲的尸体在哪儿了。母亲就在长者的肚子里。地上的这片，一定就是母亲残存的身体。
他很愤怒，低声的嚎鸣着，发疯般衔着母亲的尸体躲到了一个角落。长者没有追赶他，只是眼中闪动着目光，仿佛是嘲笑，也仿佛是一片深寂的悲哀。
他静静的守着母亲的尸体，茫然无措的度过了几个日子。没人在意他是否饥饿，也没有人给他送来食物。间中有只狼过来抢他的那片肉，却被长者狠狠的教顺了一顿。从此没有别人再来打搅他。身上的暖意不停的减少，在夜色里似乎要冻僵。他很彷徨，身体越来越虚弱，但生存的渴望却越来越大。他还小，没办法独自觅食，他终于开始盯着眼前地上的母亲身体。
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咬着母亲的身体，心中有着数不尽的屈辱，似乎每一口都咬在自己的心上。终于他觉得身上开始有了知觉。这时，暗地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是长者。他无比的愤怒，刚才，啃吃母亲的一幕都落在他的眼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长者扑了过去。长者轻轻一个巴掌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长者背转了身，朝着天空长嚎起来，很怪的，他觉着长者的长嚎里有着数不尽的悲凉和无奈。
长者缓缓的走了开去，高大的身影似乎佝偻起来，融入了夕阳余辉下的草原。
他看着长者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理一片茫然，似乎象悲哀多过于仇恨。
身后隐约又传来了马蹄的疾响，火把的余光在山后的林处若隐若现。风中传来了淡淡的人语。他们还没有放过他。这种声响象催命符一样的跟着他，似乎永不会消失。
他用嘴整理了一下伤口，向着森林的入口狂奔而去。
很小的时候，他听妈妈说，这里的森林住着一位长生不老的仙女。她有着美丽的容貌，一颗最善良的心。这个故事在家族里流传了很多年，但那片森林却从来也没有人进去过。他曾经很想去，嗷嗷的叫着妈妈带他去看看，妈妈却一脸严肃的说那地方太危险了，有着数不清的陷阱。
终于，母亲还是死了。终于，他还是吃下了母亲的身体。
族里的长者开始教导他猎食，他开始了真正属于他的生活。辛苦的猎食使他学会了隐忍他的仇恨，也学会了如何生存。那容不得半点仁慈和软弱。要生存，就必须最强。于是，他开始学会了如何与同伴分工合作在大草原上追逐狡猾的猎物，开始学会在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夺分额最大的食物。
尽管他们更加辛苦的劳作着，可是生存的环境却越来越恶劣。终于，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把目光瞄准了最危险的工作：那些称为人的生物放养着的数不清的羊群。尽管有着凶狠的牧羊犬，尽管有着令他们心惊胆战的弓矢，可是，生存的欲望强过于一切。
周密的分工后，他们踏上了征途。
就快得手的刹那，牧羊犬的狂吠声响起，瞬时，他知道同伴完了。他第一时间开始拼命的奔逃，虽然如此，但还是中了一箭，被追逐着。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成了猎物。
两天两夜慌不择路的逃亡，终于把他迫进了这里。但他却发现，这片他梦想里美丽而神奇的地方，在这个寂静的夜里竟然显得如此的荒凉而恐怖。
森林里低矮的灌木大大的减低了他的速度。也幸好，这些灌木使得马蹄的响声也缓和了不少。他知道，这片灌木实在帮了他的大忙。
前方是一条湍急的小河。河并不宽，在平时他可以轻易纵身跃过去。但在中箭后，大量消耗的体力使得他再也无能为力了。他几乎绝望了。徘徊在河边，低低的哀号着。身后马蹄声越来越清楚了，他一咬牙齿，狠狠的朝河对岸跃去。创口一阵钻心的疼痛，力气似乎一下被抽空，他翻滚着落下了河里，迅速的冲向远方。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小小天地里，一间很小的屋子，堆满了柴火。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绝望……他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什么东西。他还是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身上的创口已经被包好。为什么要替他包扎伤口？难道是嫌他身上的皮毛不够光鲜？他看见过许多同伴的皮毛，就穿在那些人的身上。
柴房的门是开的，他悄悄的走了出去，心紧张的跃动着。
外面的阳光好一阵刺眼。嫩绿的草地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在挑拣着草地上采来的一堆蘑菇。
见他从柴房里出来，对他微微的笑了笑，皱起的鱼尾纹画满了脸上。
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对他笑。
以前，他也见过人的脸孔，都是咬牙切齿，挂满了残忍的狰狞。
忽然间，他觉得这张脸孔很是美丽，虽然，她已经不再年轻。
“记不得多少年前，我也救过一只你这么大的……”她的手轻轻的抚着他的头，他觉得很舒服，象妈妈的舌头甜过脸庞。
他知道她是谁了。她就是家族里传说的那个仙女，只是她比传说中的老了。岁月无情的在她脸上刻画下了印痕。
他爱上了这里。虽然没有了同类，但他觉得更轻松。
尽管屋后养着很多的鸡鸡鸭鸭，但他知道婆婆很是疼惜它们。所以每天早上，他还是悄悄的出去森林里打猎，回来时把猎物扔在门口。婆婆总是笑眯眯的把猎物拿进厨房里，一会儿后他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熟食。他发现，比想象里的滋味好多了。吃完了，他就躺在草地的里静静的晒着太阳。他发觉自己象一只犬多过于一只狼，但他很满足。
他变的越来越强壮了。
森林里的日子过的很快，他学会了如何辩识最聪明的陷阱，如何在从陷阱里拿到现成的猎物。偶有猎人进到山中，他会先一步躲起来，听着他们说起最近的猎物怎么越来越少之类的感叹。他心中掠过一丝顽皮的得意，往昔的仇恨在他的心中渐渐的淡灭。家族已经越来越遥远了。
冬天的日子到了，猎食开始越来越辛苦。单靠他个人的力量，已经快支撑不下了。但他恋恋不去，舍不得屋里的那个人，舍不得抛下那能暖的化开他心的抚摩。
他颓丧的踏上了回途。今天没有猎到任何食物。也许得忍饥挨饿度过这一天，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只要当那只手轻轻的抚过他的头顶，他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回到了柴房，他惊奇的发现婆婆也在，惯见的笑容消失了，而且在柴房里翻来翻去。
“你把那只鸡衔到哪儿去了？！”
婆婆的脸色不象平常，愤怒的神情令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慌。他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婆婆脸色越来越差，忽然拿起了身旁的一跟木棍。
“早知道狼是养不熟的！本性改不了！”忽然，婆婆手里的木棍作势要落下来，他惶恐的退到一旁。
“给我滚，再也不要回来！！”
他莫明的战栗着，看着婆婆手指着的门外。
他被赶出了门。
他觉得心内一片茫然，就象多年前目送长者离去背影时的心情。
他再没有了归属感，茫茫的雪地里，感到无比的孤独。
走了不多远，忽然间，他见到那只鸡熟悉的翎毛。鸡的一半被埋在雪地里，看来它是飞出了圈笼后被陷阱夹在这里。他高兴极了，兴高采烈的衔着那只鸡颠了回去。这只鸡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他又可以回到梦想中的那个窝，继续享受那温暖的抚摩。刚才所受的委屈瞬时之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把鸡放在门口，高兴对着门嗷嗷叫了两声。
门开了，婆婆的眼光扫过了那只鸡。
“果然是你！！还敢衔回来，看我打死你这只狼崽子！”
枣木棍落下时，他觉得很疼。
不是身上，是心里。
他熬鸣着露出了森森的白牙。不是为了身上的枣木棍，而是为了所受的冤屈。
“怎么，你这只忘恩负义的畜生，还想咬我么？”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终于，他夹着尾巴走进了漫天的雪粉里。
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离开那个门口的。眼里闪过的，是象河边那样深沉的绝望。
他并不怨恨婆婆。他只是切齿的诅咒着自己的出身。为什么他要是一匹狼？为什么上天要把他放在狼窝里？他本应该是一条狗的。如果他是一条狗，是不是不会落到如此的田地？
终于，他走出了茫茫的森林。
他奇迹般的躲过了猎人的脚步，回到了草原。
一切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狼群里的壮年狼只越来越少。
他带着满腔的怨恨冷冷的看着他的这些同类。他没有感到任何的亲近，只是一种切齿的痛恨。他对他这些同类没有任何的好感。他不愿意回到狼群中去。
他依旧孤独的猎食，孤独的游荡在草原上。
每个凄清夜晚，他站在峰头对着明月仰空长啸，啸声中的悲凉和凄楚填满了心头。
一声凄惨的嚎叫响起。那是他的同类。
他飞快的跑了过去，一支长箭刚横穿了一个同类的身体，带起了一蓬血雨。猎人似乎对那只可怜的狼毛色不满意，扔下了尸体摇头走开了。
他站在峰头，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似乎呆了。
天空着的兀鹰盘旋而下，争相啄食着尸体。
终于，他梦醒般的大吼一声冲了下去，惊起的兀鹰呼啸着冲天而起。
他终于明白了长者为什么会吃下他的母亲。他们是同类呵！但与其落到兀鹰的嘴里，还不如给自己的家族生存带来最需要的东西。
他回到了狼群。凭着他强壮的身体，他打败了所有公狼，成为了狼群的领袖。
他带领着狼群，奇迹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猎人的绞杀。
狼群的情况有所好转，壮年渐渐的多了。
他的那些经验已经融入了狼群的血液中。
日子过去很久了。
他越来越强烈的思念着森林里的婆婆。
这天，他带领着狼群猎到了好几只肥大的野兔。这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收成啊。
他很是高兴，抑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带着那只最肥大的野兔，远离了狼群，独自去到了远方那个森林，那个魂萦梦绕的地方。
踏着熟悉的途径，他回到阔别以久的森林入口。
这么多的日子过去了，婆婆气也消了，不会再责怪他了吧？他越想越是高兴，兴冲冲的往小木屋走去。他终于见到了她。她依旧在草地上，弄着她采来的那些蘑菇，宛如初见的样子。
他高兴极了，衔着肥大的野兔呜呜而鸣。
婆婆看到了他，又看了看他嘴里的野兔。
看到他一副惶恐的样子，脸色先是绷紧，最终还是舒展了开来，细密的鱼尾纹再次爬满了额头，她笑了。他喜疯了，丢下野兔朝婆婆的怀里钻去。
一支长箭忽的从密林里穿出，钉过了他的身子。
瞌眼前，他看到了婆婆凝结在脸上的笑容，听到了猎人似乎远在天际的笑语。
他的心里忽然觉得很暖和，也不觉得再有疼痛。
若有来世，不要做狼，只愿我是一条狗。咽气前，他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箭从大腿后面穿过，深深的斜刺进肉里，他长嚎一声，奋力冲出了包围，却与同伴失散了，闯进了这片令他感觉非常陌生的天地。身子有着失血后的疲倦，他实在困了，也不知道前面这片死一般寂静的森林里还有着多少危险的陷阱。他显得有心无力了，很想就这样静静的躺着，让上天来主宰他的命运。也许，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他是家族里新一辈的公狼，长的强壮而高大。
很多年前，一群陌生的生物闯入了家族的领地。本来安静的天地里突然满是马蹄声，随着弓弦的一声声响动，家族里的青壮渐渐的死伤殆尽。本来颇为庞大的家族在短短的几年里没落了，猎食也显得越来越困难。那时，他还只是一只每天围着母亲蹦跳，和其它小辈一起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打滚的孩子。终于有一天，母亲出去觅食后再也没有回来。家族中的长者扔下带着长箭的一片肉后，毫不在意的告诉他，他妈妈已经死了。家族成天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也许是他还小，也许是他已经见的太多，也不觉得妈妈死了是如何的难过，只是嗷嗷的叫了两声，想问清楚母亲的尸体在哪儿。
长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眼光中闪烁着绿芒，他见了之后很是害怕。
他很熟悉那种眼光。他终于知道他母亲的尸体在哪儿了。母亲就在长者的肚子里。地上的这片，一定就是母亲残存的身体。
他很愤怒，低声的嚎鸣着，发疯般衔着母亲的尸体躲到了一个角落。长者没有追赶他，只是眼中闪动着目光，仿佛是嘲笑，也仿佛是一片深寂的悲哀。
他静静的守着母亲的尸体，茫然无措的度过了几个日子。没人在意他是否饥饿，也没有人给他送来食物。间中有只狼过来抢他的那片肉，却被长者狠狠的教顺了一顿。从此没有别人再来打搅他。身上的暖意不停的减少，在夜色里似乎要冻僵。他很彷徨，身体越来越虚弱，但生存的渴望却越来越大。他还小，没办法独自觅食，他终于开始盯着眼前地上的母亲身体。
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咬着母亲的身体，心中有着数不尽的屈辱，似乎每一口都咬在自己的心上。终于他觉得身上开始有了知觉。这时，暗地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是长者。他无比的愤怒，刚才，啃吃母亲的一幕都落在他的眼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长者扑了过去。长者轻轻一个巴掌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长者背转了身，朝着天空长嚎起来，很怪的，他觉着长者的长嚎里有着数不尽的悲凉和无奈。
长者缓缓的走了开去，高大的身影似乎佝偻起来，融入了夕阳余辉下的草原。
他看着长者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理一片茫然，似乎象悲哀多过于仇恨。
身后隐约又传来了马蹄的疾响，火把的余光在山后的林处若隐若现。风中传来了淡淡的人语。他们还没有放过他。这种声响象催命符一样的跟着他，似乎永不会消失。
他用嘴整理了一下伤口，向着森林的入口狂奔而去。
很小的时候，他听妈妈说，这里的森林住着一位长生不老的仙女。她有着美丽的容貌，一颗最善良的心。这个故事在家族里流传了很多年，但那片森林却从来也没有人进去过。他曾经很想去，嗷嗷的叫着妈妈带他去看看，妈妈却一脸严肃的说那地方太危险了，有着数不清的陷阱。
终于，母亲还是死了。终于，他还是吃下了母亲的身体。
族里的长者开始教导他猎食，他开始了真正属于他的生活。辛苦的猎食使他学会了隐忍他的仇恨，也学会了如何生存。那容不得半点仁慈和软弱。要生存，就必须最强。于是，他开始学会了如何与同伴分工合作在大草原上追逐狡猾的猎物，开始学会在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夺分额最大的食物。
尽管他们更加辛苦的劳作着，可是生存的环境却越来越恶劣。终于，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把目光瞄准了最危险的工作：那些称为人的生物放养着的数不清的羊群。尽管有着凶狠的牧羊犬，尽管有着令他们心惊胆战的弓矢，可是，生存的欲望强过于一切。
周密的分工后，他们踏上了征途。
就快得手的刹那，牧羊犬的狂吠声响起，瞬时，他知道同伴完了。他第一时间开始拼命的奔逃，虽然如此，但还是中了一箭，被追逐着。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成了猎物。
两天两夜慌不择路的逃亡，终于把他迫进了这里。但他却发现，这片他梦想里美丽而神奇的地方，在这个寂静的夜里竟然显得如此的荒凉而恐怖。
森林里低矮的灌木大大的减低了他的速度。也幸好，这些灌木使得马蹄的响声也缓和了不少。他知道，这片灌木实在帮了他的大忙。
前方是一条湍急的小河。河并不宽，在平时他可以轻易纵身跃过去。但在中箭后，大量消耗的体力使得他再也无能为力了。他几乎绝望了。徘徊在河边，低低的哀号着。身后马蹄声越来越清楚了，他一咬牙齿，狠狠的朝河对岸跃去。创口一阵钻心的疼痛，力气似乎一下被抽空，他翻滚着落下了河里，迅速的冲向远方。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小小天地里，一间很小的屋子，堆满了柴火。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绝望……他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什么东西。他还是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身上的创口已经被包好。为什么要替他包扎伤口？难道是嫌他身上的皮毛不够光鲜？他看见过许多同伴的皮毛，就穿在那些人的身上。
柴房的门是开的，他悄悄的走了出去，心紧张的跃动着。
外面的阳光好一阵刺眼。嫩绿的草地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在挑拣着草地上采来的一堆蘑菇。
见他从柴房里出来，对他微微的笑了笑，皱起的鱼尾纹画满了脸上。
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对他笑。
以前，他也见过人的脸孔，都是咬牙切齿，挂满了残忍的狰狞。
忽然间，他觉得这张脸孔很是美丽，虽然，她已经不再年轻。
“记不得多少年前，我也救过一只你这么大的……”她的手轻轻的抚着他的头，他觉得很舒服，象妈妈的舌头甜过脸庞。
他知道她是谁了。她就是家族里传说的那个仙女，只是她比传说中的老了。岁月无情的在她脸上刻画下了印痕。
他爱上了这里。虽然没有了同类，但他觉得更轻松。
尽管屋后养着很多的鸡鸡鸭鸭，但他知道婆婆很是疼惜它们。所以每天早上，他还是悄悄的出去森林里打猎，回来时把猎物扔在门口。婆婆总是笑眯眯的把猎物拿进厨房里，一会儿后他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熟食。他发现，比想象里的滋味好多了。吃完了，他就躺在草地的里静静的晒着太阳。他发觉自己象一只犬多过于一只狼，但他很满足。
他变的越来越强壮了。
森林里的日子过的很快，他学会了如何辩识最聪明的陷阱，如何在从陷阱里拿到现成的猎物。偶有猎人进到山中，他会先一步躲起来，听着他们说起最近的猎物怎么越来越少之类的感叹。他心中掠过一丝顽皮的得意，往昔的仇恨在他的心中渐渐的淡灭。家族已经越来越遥远了。
冬天的日子到了，猎食开始越来越辛苦。单靠他个人的力量，已经快支撑不下了。但他恋恋不去，舍不得屋里的那个人，舍不得抛下那能暖的化开他心的抚摩。
他颓丧的踏上了回途。今天没有猎到任何食物。也许得忍饥挨饿度过这一天，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只要当那只手轻轻的抚过他的头顶，他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回到了柴房，他惊奇的发现婆婆也在，惯见的笑容消失了，而且在柴房里翻来翻去。
“你把那只鸡衔到哪儿去了？！”
婆婆的脸色不象平常，愤怒的神情令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慌。他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婆婆脸色越来越差，忽然拿起了身旁的一跟木棍。
“早知道狼是养不熟的！本性改不了！”忽然，婆婆手里的木棍作势要落下来，他惶恐的退到一旁。
“给我滚，再也不要回来！！”
他莫明的战栗着，看着婆婆手指着的门外。
他被赶出了门。
他觉得心内一片茫然，就象多年前目送长者离去背影时的心情。
他再没有了归属感，茫茫的雪地里，感到无比的孤独。
走了不多远，忽然间，他见到那只鸡熟悉的翎毛。鸡的一半被埋在雪地里，看来它是飞出了圈笼后被陷阱夹在这里。他高兴极了，兴高采烈的衔着那只鸡颠了回去。这只鸡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他又可以回到梦想中的那个窝，继续享受那温暖的抚摩。刚才所受的委屈瞬时之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把鸡放在门口，高兴对着门嗷嗷叫了两声。
门开了，婆婆的眼光扫过了那只鸡。
“果然是你！！还敢衔回来，看我打死你这只狼崽子！”
枣木棍落下时，他觉得很疼。
不是身上，是心里。
他熬鸣着露出了森森的白牙。不是为了身上的枣木棍，而是为了所受的冤屈。
“怎么，你这只忘恩负义的畜生，还想咬我么？”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终于，他夹着尾巴走进了漫天的雪粉里。
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离开那个门口的。眼里闪过的，是象河边那样深沉的绝望。
他并不怨恨婆婆。他只是切齿的诅咒着自己的出身。为什么他要是一匹狼？为什么上天要把他放在狼窝里？他本应该是一条狗的。如果他是一条狗，是不是不会落到如此的田地？
终于，他走出了茫茫的森林。
他奇迹般的躲过了猎人的脚步，回到了草原。
一切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狼群里的壮年狼只越来越少。
他带着满腔的怨恨冷冷的看着他的这些同类。他没有感到任何的亲近，只是一种切齿的痛恨。他对他这些同类没有任何的好感。他不愿意回到狼群中去。
他依旧孤独的猎食，孤独的游荡在草原上。
每个凄清夜晚，他站在峰头对着明月仰空长啸，啸声中的悲凉和凄楚填满了心头。
一声凄惨的嚎叫响起。那是他的同类。
他飞快的跑了过去，一支长箭刚横穿了一个同类的身体，带起了一蓬血雨。猎人似乎对那只可怜的狼毛色不满意，扔下了尸体摇头走开了。
他站在峰头，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似乎呆了。
天空着的兀鹰盘旋而下，争相啄食着尸体。
终于，他梦醒般的大吼一声冲了下去，惊起的兀鹰呼啸着冲天而起。
他终于明白了长者为什么会吃下他的母亲。他们是同类呵！但与其落到兀鹰的嘴里，还不如给自己的家族生存带来最需要的东西。
他回到了狼群。凭着他强壮的身体，他打败了所有公狼，成为了狼群的领袖。
他带领着狼群，奇迹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猎人的绞杀。
狼群的情况有所好转，壮年渐渐的多了。
他的那些经验已经融入了狼群的血液中。
日子过去很久了。
他越来越强烈的思念着森林里的婆婆。
这天，他带领着狼群猎到了好几只肥大的野兔。这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收成啊。
他很是高兴，抑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带着那只最肥大的野兔，远离了狼群，独自去到了远方那个森林，那个魂萦梦绕的地方。
踏着熟悉的途径，他回到阔别以久的森林入口。
这么多的日子过去了，婆婆气也消了，不会再责怪他了吧？他越想越是高兴，兴冲冲的往小木屋走去。他终于见到了她。她依旧在草地上，弄着她采来的那些蘑菇，宛如初见的样子。
他高兴极了，衔着肥大的野兔呜呜而鸣。
婆婆看到了他，又看了看他嘴里的野兔。
看到他一副惶恐的样子，脸色先是绷紧，最终还是舒展了开来，细密的鱼尾纹再次爬满了额头，她笑了。他喜疯了，丢下野兔朝婆婆的怀里钻去。
一支长箭忽的从密林里穿出，钉过了他的身子。
瞌眼前，他看到了婆婆凝结在脸上的笑容，听到了猎人似乎远在天际的笑语。
他的心里忽然觉得很暖和，也不觉得再有疼痛。
若有来世，不要做狼，只愿我是一条狗。咽气前，他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