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呵 多年了
祖父喜欢在深夜读一首长诗
从每一个音节中吟出
天生丽质
他想起
被唐皇看上的女子
是含羞的一朵玫瑰
从华清池的泡沫中
缓缓开出
只是春寒不再是
当日的冰肌

（二）
文文弱弱的祖父
忘了是怎样的开始
那白衣飘飘的女子也是十六岁吗
那白衣飘飘的女子
在柳絮纷飞的时节思念着等待着
做他的新娘

祖父 祖父
他深深爱着的女子
从云霞的深处缓缓走来
窗外月光如水
而她的目光如此深邃

回眸一笑 空空的四壁
顿时失了颜色
床头的喜字从偶然张开的眼睛里
轻轻落下
邻家的女孩子 鲜花撒满胸部
我年轻的祖父 新婚的祖父
没有三千宠爱
在那样温柔如水的夜里
彼此呼唤着
唯一的名字

（三）
春宵苦短
睡莲还在轻轻地绽放
祖父在晨曦中起床 读书
甜蜜和忧伤同时在喉间涌动
仿佛日升日落
而年轻的祖母
美丽的女孩子
在厨房亭亭出现
认真地 认真地 认真地
煮一壶暖暖的茶
从此君王不早朝
而小民 我忧愁的祖父
日日为春闱早起
亲爱的妻子
从我们身边流过的
是坚持和无望吗

（四）
假如相爱是一次偶遇
假如 每一次分手
都静静地开放在我的心底
那么 我情愿
一生厮守

渔阳鼙鼓 是那不能接受
也不能拒绝的噩梦
霓裳羽衣 即使落魄成青衫布衣
也将沉入幽暗的孤寂的海底

破铜镜为誓
山无棱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祖父 将带血的誓言
镶在苍茫的天幕
频频回首
将所有的泪珠冷成一壶浊酒
在离别的筵席中
有谁能给我悲伤而永恒的一碰

终于 永诀
再一次
拥她入怀

（五）
一生就是这样
看着自己的白发缓缓生长
如两岸的岩石
那深深埋下的贝壳
总有些潮声被悄悄地记起

归来茅舍皆依旧
五色蔷薇堤上柳

我如何与你重逢
如何去碰痛那回忆的水晶
你在坟内 我却在坟外
在一片片深蓝的泪痕里
颤抖着拥抱 空自冰冷
天外 仍有一群白鸟
淡淡地开在风中
妻是一幅尚未来得及展开的海
掩面 耳边是悲怆的涛声

悠悠生死 在沧桑的二十年
曾经那样渴盼着洁白的衣裾
和 湿润的睫毛

所有的重逢 都渐渐
碎裂成泪水浸洗过的衣裳
关于偶然 已不再是
没有结局的昭阳殿
总希望
有月亮的晚上
白衣飘飘的女子
在玉阶上转回
读着《长恨歌》的书生
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
流着自己的
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