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弃稿
他躺在窄小的木床上,白天紧闭眼睛,夜幕降临时,他便突然坐起,盯着黑暗中的墙壁。在他的印象中,墙壁崎岖不平,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雪亮的刺刀,到了秋天,他就能收获那些成熟的利器。他说,黑暗来了,而刺刀正缓缓生长,这就是苏醒,这就是一天的开始。他能感觉窗外那一双绿色的眼睛,对他的墙壁虎视耽耽。他要捏紧拳头,竖起耳朵,誓死捍卫他种下的庄稼。
——〈轻河〉弃稿
片断一:主人公的故事
他说,黑暗使人忧郁,而阳光使人倍感孤独。每天清晨,他注视阳光潮水一般地漫入荒郊的古寺,黑暗的墙壁逐渐明亮,刺眼。他感到自己逐渐淹没在光的海洋之中,来不及发出一声叹息,便化为一片乌云。
他年轻时,曾在一片阴森的丛林中流浪。遮天闭日的树木下,他的影子时东时西,令人捉摸不定。有时候他将一条干涩的树皮缠于腰间,右手紧紧地攥着一把刺刀。白天,几束阳光从树缝里泻下来,刀刃上溅出道道寒光,残留的血迹在阳光下鲜艳欲滴,清晰可见。他竭力想回忆起一点什么,刺眼的阳光却仅有的一点思绪蒸发殆尽,使他单纯如刚刚出生的婴孩。他把刀深深地扎入一株黑色的植物,粗涩的断裂声遥远如天穹的闷雷,而他注视着一株植物的轰然倒塌,忽然腾起的气味使他嗅出了多年前的往事。拔出刺刀的时候,空白的大脑被一个个奇怪的符号占据,于是往事便缓缓呈现,几乎触手可及。
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他总是无比伤感。他的出生,如同深秋时节坠落的一枚树叶。那时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体,柔软的皮肤,血淋淋的双手,纤细而美丽的手指,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他说,出生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次偶然。他在襁褓中安静地呼吸,然后顺利地想起他的前生。那是一个诗意的秋天,漫天飘洒着落叶,远方静谧的山谷里,他孤独地穿越一条河流。他走到中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头顶,一片白云迅速坠落,在北方的山顶化为一缕轻烟。他低下头,潺潺的流水在他的眼眸里泛起一道波光。
童年的他常常回忆起这幅图画:清澈的河流,随水而去的身体,在流水的冲洗下逐渐苍老的面容。那是一张老人的脸,却与童年的他有某种相似。老人在水中调尽了最后的岁月,老人化身为水。这使他的童年缺少了那种痛快的哭声,缺少了与生俱来的直觉。
直到成年以后,他一个人携刀流浪之时,才会想到父母给他的种种好处。他会想到母亲眼底忽然涌起的热泪,在他的面前爬行游走。他会想起父亲弃家远走时沉重的脚步声。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一片乌云如何散去,红彤彤的太阳如何发出火光。阳光使他的眼睛疼痛,他不得不一次次闭上眼睛。母亲在老榕树下凝固不动的剪影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最后的一声叹息飘飘荡荡地融化在他的血液之中,时时想起。
他想,他的流浪到底只是一种逃避,而逃避往往漫无目的。童年的无声无息饿扼杀了他的想象力,父母的相继离去又使他隔绝了祖先,隔绝了一些本应该体会到的温情。他说,那一天他终于离去,当他攀上远处的山冈,看到一片片燃烧的枫叶,他惊喜不已。那场漫山遍野的大火一下子焚毁了整个童年,于是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把雪亮的刺刀,在他的脑海中悄悄生长,明亮而刺眼。
他漂泊不定,囊中的刺刀日渐生锈,几乎每走一步,就能听见一声无奈的叫唤。父亲留给他的唯一财产在他手中渐渐丧失了价值,他觉得对不起父亲。
他说,要不是父亲的离去,他也不会流浪一生。父亲出走的那天,满地都是积水,连日的滂沱大雨早已冲垮了那座木桥。父亲提刀而起,脸上的水滴来不及滚落,便已被热气蒸干。父亲说,没路了,我给你们娘儿俩开路。那把薄薄的刺刀在他的手中嘤嘤作响。,游动如一条水蛇。父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疾行,目的地是一片无路可走的黑树林。父亲一言不发,刺刀早已递出。一棵棵粗壮的树木轰然倒地,在一片雷鸣声中父亲愈行愈远。于是在他的回忆当中,父亲总是提着那把刺刀,刀刃上涂满了粘稠的树汁。
他说,那时候,父亲阴暗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从此变得十分渺小。他奔上前去,蓦然发现一棵大榕树下深深地插着那把水淋淋的利器。
后来母亲对他说,父亲的离去,仅仅是为了给他们带来安宁。许多年以前,父亲辜负了一名女子,从此父亲的心里永远地抹上了一层阴影。母亲说,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在不经意中犯错,为此不得不承担一生。父亲的沉默正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父亲离去的时候,选择了一个雨天,因为他不想在儿子面前落泪。
但是父亲毕竟叛逆了他的母亲。在他孤独的旅程中,他对出走的父亲无比痛恨。有时候,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褴褛的衣衫,感到他们像一片浅蓝色的忧郁的海洋,而他瘦弱的身躯仿佛是一块深藏不露的暗礁,正等着远来的帆船,与独坐舱中的父亲玉石俱焚。
他说,那年秋天,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他疯狂奔跑。尖锐的砾石扎着长满血泡的脚掌,他艰难挪动,阳光正铺天盖地地坠落,在他的耳边轰隆作响。他说,沉沉的夜幕中,他也曾奔跑,当他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呼吸的声音遗忘于迷懵的梦中。于是他寻找,在现实生活中狂奔,在阳光中穿行,挥舞手臂的一瞬间,肌肉撕裂的响声使他心酸不已。
片断二:与水妖的相遇
二 与水妖的相遇
在一个柳絮纷飞的春天,他轻轻地扣响了那个乌铁的门环。他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似乎有暗香袭来。然而等脚步声与他仅有一门之隔时,他听到一声叹息。囊中的刺刀微微作响,刀尖竟刺破牛皮,于是雪亮的刺刀化作一道银光,坠落地面。他说,门里面的姑娘,一定极不寻常。如果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他将娶她为妻。从此不再远行。
他看到一双乌黑的眼睛,眼睛里面是他瘦削的倒影。于是他恍然大悟,为何他的前生与水有关,为何他的躯体曾化为一滴清水。那时,他发现一切遥远的记忆都已烟消云散,一个女子的飘拂的衣裾在脑海中清晰可见,似乎在他那一片浅蓝色海洋上,一叶扁舟自天际而来,而他不再是暗礁,仅是一团青色的水藻,终日随水摇曳。
许多年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爱上了一个女妖。他听母亲说过,美丽的女子原是含着珍珠的蚌,深深地潜伏水底,等待着远方的男子自远方 骑马而来。他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丽的精灵,她们中的随便一只,都可以变化成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他说,那天晚上,天边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在他漫长的旅途中,他不止一次地与马贼相遇。默默地忍受屈辱之后,他总是想起父亲。父亲曾是黑道枭雄,在遇上他母亲之前,他会在马上潇洒地挥舞刺刀,微笑着个割下旅人的头颅,取走行李中的黄金珠宝。然而父亲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儿子会孤独地流浪在大地之上,怀揣着那把染满了鲜血的刺刀,向那些小人物一一跪倒。
那名女子坐在他对面,看上去很安静。她说,身为一名刀客,应该刀不离身。她说罢就抿了一口桌上的香茶,然后摇动着身体,去门外捡拾那把生锈的刺刀。他看着她轻飘飘地走出大门,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情。他说,她就像一棵初春的垂柳,摇摇摆摆地行走在江南的四季。
他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忽然想,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女子的头颅,每天晚上她披散长发,恬然入梦时,浓密的黑发就遮住了整个天空。他看到女子用一块碧绿的纱巾替他擦拭刺刀,那把利器现出了金属的光泽。在女子的动作中,他恍惚看见了母亲的影子。童年的时候,母亲用一块柔软的丝巾给他擦脸。有一天他问母亲,为什么人每天都要擦脸。母亲说,擦脸可以使你忘记很多事情,昨天粘上的灰尘,轻轻一擦便会无影无踪。昨天流下的泪水,也会被遗忘。他想,其实,今天他的脸上还会再次沾满灰尘。直到成年以后,他才明白:只有在冷水中,才能平复昨天的创伤。
母亲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欣赏自己时,他总是在旁边。他看到母亲轻轻地捏起象牙梳,手指在如瀑的长发滑落。一种奇异的黑色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荡漾。母亲用红线束紧长发,并且打出漂亮的结。淡淡的发香久久地在屋里飘荡。母亲作完这项工作后,就移到门前的池塘擦脸。母亲把一条柔软的浅绿色丝巾放进水中,又轻轻地提起来,慢慢地拧干水,用它很温柔地抚摩自己的脸,那时侯她的脸会变得晕红,眼神也不再像是年近三十的少妇。
他坐在板凳上,看自己的母亲如何梳头,如何细心地擦脸,似乎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如今,他坐在一名女子的对面,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远处的马蹄声,像是激烈的战鼓。他觉得每一声都像从他体内发出,他闭上眼睛,父亲的形象又在脑海中浮现。
父亲只传给他一式刀法,父亲说已经足够。这一刀是斜斜地劈出,之后有九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能致对手于死地,但他只练成一种。父亲严厉的目光使他不寒而栗,但是母亲的泪水又使他心软。每次他拔刀的时候,他的头皮就会一阵阵发麻,眼前一片漆黑,但他无可奈何。
这一战对他来说,意义远不在于自卫。他一旦拔出刀来,就意味着对母亲的反叛。多年以来,母亲的温柔已将他的豪迈之气悄悄化解。他痛恨他的父亲,在刺刀面前他学会了屈服。而现在,他已经告别了他的童年,身边的这位女子,将是他未来的新娘。
多年以后,他回忆起这场惊天动地的战役,心情十分平静。他说,那名女子朝她嫣然一笑,向天空抛出一串水花,于是马贼的眼前泛起了一道耀眼的白光。白光渐渐散开,然后弥漫于整个天空 。等到水花忽然溅落时,他的刀已经递出。那一刀是斜斜地劈出,却洞穿了九个人的胸膛。他看到九道红光从马贼体内爆起,像焰火一般照亮了整个天空。每一道红光都像是雨后的红莲,十分舒展。然后他迅速收刀,顺势将它抛给那名女子。他走上前去,用手指将那些满脸惊愕的死尸一一推倒在地。马贼倒地时发出的闷响接连不断,和着那些惊惧的马蹄声向远处疾驰。
他长吁了一口气,回头却不见了那位女子的踪影。空荡荡的地面上,只剩下一滩芳香的水渍。他俯下身去,看到水淋淋的地面上似乎有一条妩媚的金鱼。他疑心这是幻觉。女子留下的芳香,使得血腥之气变得十分诱人。女子那一头黑发,似乎已经融化在夜色之中。那把刺刀就摆在梨木椅上,鲜血已经拭尽。注视着那把刀,他不由地黯然神伤。
他四处寻找父亲。父亲彪悍的身躯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冰山,茫茫中无迹可寻。他渐渐有些忧伤。怀中的刺刀已经染满血迹,如今再也擦拭不去。他站在河边,看到一条白色的鱼儿在水中孤单地游来游去,感到有些疲倦。他的倒影在水中模糊不清,衣衫上的蓝色已经褪尽。他俯身喝了一口水,一滴清泪从他眼睛里掉下来,可他浑然不觉。
在漫长的旅途中,他觉得行走对他而言,不再是过程,而是生命的全部。朦朦胧胧中,他行到一个地方,以为是在梦中。当年他曾走过这里,不知何时已经面目全非。若干年前的青草池塘,如今只剩下一个干枯的洞穴。凄凉的秋风带起地上的黄叶,在他的眼前飘来飘去。曾经别致的小庭院,如今已是一片断井残垣。曾经有一名女子在此飘然而去,只留下一股异香。他抬头仰视,心中一片惘然。
有一天,他听见有声音自天空坠落,感觉到无比亲切。他抬头看到父亲,不觉有些伤感。昔年彪悍的父亲,如今业已衰老。父亲的身子驮着夕阳,愈行愈近。父亲并非孤单而来。旁边的青骢马上,坐着一位端庄的少女。那名女子柳眉杏目,樱桃小口。肌肤的清香被晚风吹动,一直向他飘来。他看着眼前的这位少女,只觉得似曾相知。父亲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发黄的信笺上,字迹已模糊不清。父亲朝他张了张嘴,却不见有声音发出。父亲的颈上新添了一道伤痕,从此再也不能开口。他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以前的仇恨竟然像一阵清风徐徐飘走,心里只是怜悯。他忽然觉得很紧张,父亲衰老的面容使他的手心流出了几滴汗水。
他缓缓展开那页黄纸,才知道那名少女原来是父亲的女儿。
片断三 父亲的故事
父亲离家出走,原是为了寻找当年失落的那段感情。十年前,父亲终于找到当年的村寨,发现它已被官兵掠夺一空。山冈上蓦然多出了十余座空坟。父亲仔细地阅读墓碑上面残缺不全的文字,得知他得第一个女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于战乱。
父亲一声长叹,在坟前端坐良久。鸿雁的一声哀鸣从云中坠落,接近地面便化为一滩清水,潺潺地向他流去。任凭流水多么湍急,父亲总是端坐不动。坟头的衰草不再生长,他凝视着那片浅黄色的草叶,想到青春一去就永不复返。当时的冲天豪气,如今想来也只是昙花一现。
父亲觉得天空一下子沉重起来,黑沉沉的夜色使他看不清眼前的坟墓。于是在他的眼睛里,一间散发着阳光香味的茅屋依稀可见。父亲蹲下身去,细心地抚摸那些冷冰冰的泥土,手心里却流出了汗水。他抚摸着泥土,就像他当年用这双手轻轻抚摸她一样。青草铺成的木床上,他将一名玉暖温香的女子抱入怀中,那名农家少女来不及拒绝,便已被他紧紧拥住。金色的阳光透过屋顶落下来,使少女晕红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妩媚。他的手移到少女的腰肢,感到如水一般柔软。他轻轻地将一块绿玉系在少女滑腻的颈上,少女紧闭红唇,任由他百般抚摸。
父亲的双手深深地插入泥土之中,感到触手之处冰凉异常。定睛一看,却是一截残缺的白骨。父亲扔下了白骨,双手却一阵颤抖。那间阳光小屋逐渐被黑暗吞噬,少女的影子在夜色中朦胧起来。黑暗中,父亲只看到坟中的一堆尸骨。
第二天清晨,父亲悠悠醒转,蓦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位尚未长成的女孩子。那女孩子背靠着墓碑,酣睡不醒。他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发现她柔软的脖子上坠着那块绿玉。她睡着时的样子很乖,使他不由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女子。
父亲最后看了墓碑一眼,就拉着女孩子的手向远处走去。女孩子的手很软,但是却有一丝凉意。他们走走停停,转眼就到了一个小镇。
父亲离开之后,母亲再也不曾梳妆。她的思念像是一段摇曳的烛光,夕阳西下时便悄然亮起。每天她站在门口,在一棵飘着枯树叶子的老榕树下暗自啜泣。雨在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悄然降下,她来不及躲闪,就淋了一身的雨水。雨水中闪闪烁烁的树叶使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些幻象,她无法一一分清,只好用右手轻轻抚摸,使得父亲的面容渐渐凸现。
母亲最后用一把匕首割断了相思。经年的一段往事,如今告一段落。那条小路还在犹犹豫豫地向前延伸。路的尽头,一缕炊烟飘散不绝。
她向天空飞起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没有翅膀的天使。她不曾见过天使,却无数次见过流星。夏天的晚上,一颗颗流星在天空轻盈地飞舞。每一颗流星都象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并非血红,却灿烂无比。她缓缓浮起,一缕黑发融入空气之中,终于不见。匆忙织就的白色衣衫,像是一朵无忧的白云,被风一吹便翻飞起来。飞到半空之中,她看到底下的老榕树,每一片叶子都使她想起春天的草莓。门前的池水,就像是她不知不觉落下的眼泪。胸前的那把匕首,渐渐变为肉色,仿佛与生俱来。鲜血滴尽之后,她才蓦然发现,她这一生都征服不了一把刺刀,如今终于如愿已偿。
许二。许二。他在这些声音里端坐不动,众人的窃窃私语,对他而言只是空谷里随意吹动的山风。许二这个名字使他走入一种回忆,这种回忆又使他周身的血液像江河一般流动。他似乎早已疏远了这个名字,然而当年的面容却无法更换,昔日欠下的血债仍须一一还清。他的女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抿着嘴吃一块烧饼。茶馆里各种嘈杂的声响,如同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路,将他重重包围。他环顾四周,却不知道该走向何方。他端起手边的茶碗,白瓷碗中有茶香飘出。他从水面上看到自己满脸的皱纹,昔日的容光焕发,如今已是这般憔悴。
他扔下手中的银两,和女儿一道走回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茶馆的角落里似乎有声音向他吹来。许二,多年不见,不想你又重出江湖。
窄窄的墙根下,女儿裸露的手臂使他的发间又生长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女儿乖乖地牵着他的衣襟,他觉得有些温暖。月光在一片漆黑之中缓缓散开,弯弯曲曲地一直吹到他脚下。他低下头,看到女儿的手腕洁白一片,如同一团雪花。去年添置的衣衫,今年已经穿短。女儿的一截手臂裸露在清寒的月光之下,使他不又有些凄凉。他把一团冷冷的月光吸进胸膛,蓦然回头,却看到了女儿身体的变化。这种情形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然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这几年四处流浪,只顾了寻找失去的儿子,却忽略了同是亲生的女儿。
三年前他回到老家,却只看到一间空荡荡的木屋。墙角密布的蛛网使他想起妻子那把织机和月光下飞舞的梭子。胸膛里的阵阵闷响不知是心跳,还是梭子的敲打之声。他看到屋外那一座小小的坟茔。胡乱生长的野草中有一块残破的墓碑。他注视着眼前的荒凉,觉得自己正在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他只得吩咐女儿磕了几个响头,随即一言不发地踏上了不归的旅途。
漫漫的旅程中,常有仇人阻住他的去路。对此他已习以为常。他的六式刀法,三十六种变化,似乎早已天下无敌。唯一担心的,便是身边的女儿。
在一条蜿蜒伸展的河流边,他遇上一名青衣秀才。秀才脸上的伤痕使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场杀戮。那时他孤单一人,惟独对鲜血情有独钟。在一条大船上,他血洗一名富吏的全家。当时未能斩草除根,只怪自己一时疏忽。襁褓中的婴儿正在酣睡,他刺出的一刀竟然未能洞穿头颅。如今伫立在他面前的秀才,正是当年的遗孤。
父亲说,假如我不幸身死你手,那是天意。假如你不能胜我,也请平安离开。说罢他抽出囊中的檀木刀,斜斜地向外刺出。秀才注视着那把刀,多年来积聚的仇恨与四周的流水声融于一处,使他顿时忘记了一切。眼前的这位老人似曾相识,但他却毫无印象。多年前弥漫鲜血的天空在水声中泛起,使他感到无比沉重。秀才立住不动,任凭眼前的木刀向他的要害刺来。这使得那位老人停了一停。秀才一声长啸,右手接连甩出一十六把飞刀。那些飞刀方位各不一样,而且去势极缓,如同一朵朵梅花在天空连续盛开。秀才看到刀尖一转,第一把飞刀立刻改变方向,接连不断地将其他飞刀打落在地。秀才看到木刀已指住自己的咽喉。秀才不觉万念俱灰。他伸出左手,握住刀身,口中却吐出最后一把飞刀。他看到一点红光从对方颈上喷出,在他的眼前盛开了一朵优美的菊花。于是秀才心头空空荡荡,猛然发出一声长啸,竟不知是笑是哭。
在薄暮里他发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孤独地立于荒野之中,尽管衣衫褴褛,但是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使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他不由地回头一望。于是他看到一片暮色里的天空。一抹血红恍恍惚惚像是一片血腥的树叶。他注视残阳在一声乌啼中轰然坠下,暗紫色的天空里,唯一的一点猩红像是刀刃上擦拭不去的血迹。
片断四: 水妖的故事
水妖的出现其实是一种偶然。妖自水中而来,又消失于水中。很多年以前,她从深深的水底仰视天空,看到一片白云缓缓飘过,旁边是一对天鹅。天鹅飞翔的样子使她感觉到水底的孤独。于是她向天空中吐出了一个气泡,在汩汩的水声中她飘上了长满青草的河岸。
她第一次遇见那名刀客是在一个月后的黄昏。黄昏本来就意味着一种伤感,但那时她却以为这是一天里最美丽的时间。刀客扶着一棵柳树倒下,裸露的脊背上血迹斑斑。他注视着远方,感到一种很美丽的绝望。鲜艳的血舔着他脊背上的肌肤,在他的眼前有翠绿的柳条随风起舞。他的脊背已被利刃穿透,他的旁边依然有刀在向他刺来。然后他昏死过去,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他觉得有一只小猫在温柔地舔着他的伤口。在他甜蜜的昏睡中,一双玉手轻轻地抚遍全身。
他再次睁开眼睛,却看到屏风后站着一位身材苗条的小姐。小姐面容苍白,却隐隐有些哀愁。他看见自己躺在木榻上,周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清香。他看到小姐轻轻地拿起他的刀,仔细地数刀柄上的指痕。指痕很淡,却清晰可见。每一道指痕都是一朵梅花,在她的抚摩之下变得十分轻柔。他听见小姐指间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在自水中升起,如一根纤细的水草,在五指间穿梭。
她无数次抚摸沉睡中的男子。男子的肌肤使她想起辽阔的海面,男子的气息如同夏夜沙滩上吹来的海风。每一次抚摸都使她离水域越来越远。她说,那天,她向天空抛洒出一束水花,于是刀客的身影变得朦朦胧胧,她轻盈地走进水中,与刀客一齐消失在夕阳西下的黄昏。
刀客终于醒来。小姐幽幽怨怨的眼神使他的醒来蒙上了一层悲剧的色彩。刀客发现自己并未离开这个世界,暂时的欣喜之后便有了无穷的担忧。他发现自己身处小姐的绣楼,而绣楼身处水域,与世隔绝。小姐的每一句喃呢都使他如在梦中,小姐伸出的纤纤玉手使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血腥。
有一天小姐忽然不见。刀客浮出水面,又一次看到晚霞。晚霞中的河岸青草处处,几名儿童正在牧羊。山羊的叫声飘忽不定,然后融化于水中。刀客感到自己已成为一条小路,他通向一条不知名的山脉。漫天的晚霞割破了他脊背上的伤口,于是在他前行的路上,点点血迹一直伸向远方。
小姐回来以后,发现凌乱的木榻上空空荡荡。男子留下的气息使她感觉到另一种存在。她只得轻盈地浮出水面,看见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姐看见他携着一名少女走进了那间茅屋。山坡上的青草忽然全都变成阳光,在一片金色之中,她的眼睛无法睁开。小姐听到流水之声。声音从远处传来,恍恍惚惚像是瑶琴所发。小姐随着那声音飘到了远处的天空。天空中那一片孤单的云彩,使她在多年以后都不能忘却当年的情景。她记得,午后的山坡上,片片阳光像是利刃一样刺穿了她的胸膛。
小姐再一次见到刀客,是在十余年后的中秋。那时侯明月已经升起,天空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刀客依旧孤独地坐在水边,但已失去了豪迈之气。小姐轻轻扔出的石子击中了他的额头,鲜血立即沁出。刀客却纹丝不动,任凭额角的鲜血涌入眼中,然后又变成眼泪流下来。小姐看到刀客的一头白发,那一片荒芜的白色使她想起了水上的白帆。小姐从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依旧是晶莹的眼睛,浓黑的长发。小姐看了刀客最后一眼,就在一片月光中缓缓离去。
小姐从此便住在水边的小楼,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再属于水域。若干年前那把刀柄上的梅花占据了记忆的天空,于是她在庭中种了一株红梅,并且在梅树下枯坐多年。
两年以后,小姐打开门扉,惊奇地看到另一名刀客。刀客很年轻,手中的刀赫然是多年前她轻轻抚摸过的。于是她想起一片阳光,感觉到水中正在升腾起一团火焰。远方的马蹄声愈行愈近,小姐仿佛已经回到从前。她看到眼前的那名男子,和她一样忧郁。男子的蓝布衣衫,使她想起了多年前的刀客。那时她携着他的身躯,一齐消失在浅蓝色的水面。
小姐觉得一切都是无益。在一片水光中,小姐悄然隐去,仅留下一滩芳香的水渍。她飞到远远的天空,从云端看到墓碑前流泪的老人。那老人便是当年的刀客。于是在第二天,她变成了老人的女儿。
老人常常牵着她的手,涉过一条条河流。小姐的双脚一踏入水中,宁静的水面便起伏不定。小姐感觉到无比甜蜜。她低下头,老人手背上的静脉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她的肌肤之内。她觉得那是一条条浅蓝色的河流,里面缓缓地流淌着未来的生活。于是她紧闭双眼,让两个人的蓝色河流彼此交汇,融为一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便悠悠冉冉地渗进水中,变成生命中永久的沉没。
小姐看到年轻的刀客正向她走来。暮色中,她觉得一切都朦朦胧胧。老人的呼吸声渐行渐远,如同缓缓落山的夕阳。年轻的刀客凝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是一个奇异的世界。她俯身看了看天边的晚霞,肩头微微地一颤,轻轻地叫了声——
弟弟,你受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