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初夏总是伴着雨季一起到来的。淅淅沥沥、时断时续、没完没了的黄梅雨一下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淋漓中，水乡像被涂了一层油，显得鲜活光亮，一片生机。

对鱼们而言，这时节春天才刚开始。气候转暖，水气温润，蓄积了一冬的生命能量被激活，它们渴望回溯，希冀在逆流而上中补充营养，并完成物种承传之大事；它们焦躁地簇拥在每一股激流的注入口，期望在夜色里完成一次激情洋溢的生命之旅。对水乡孩子来说，这意味着，我们将有机会获得这些岁月的礼物。

那天我起个大早，抄起一顶便网（一种简易渔具，适合在窄小水体捕捞）、一只鱼篓便悄然出门了。

夜色尚浓，起伏的鸡啼狗吠蛙鸣声，告诉我村子已在苏醒过程中。下了多日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新鲜湿润，弥漫着玉荷花淡淡的馨香。

那条沟很不起眼，近在村口，宽不过两尺，深不及膝，平时一般干涸着，只有到了雨季，才有盈盈然、水流潺潺模样，因而很少有人会想到它；我瞅上它的另一个原因：我发现了鱼儿在沟里出没的踪影了。

我摸黑来回在狭而滑溜的沟堤上奔忙着，先是用便网把沟口封住，断了鱼们的退路，然后返至沟尾，用一块白天看好的石板截了水源，之后便是眼巴巴等着“竭泽而渔”了。

当水位降到齐脚脖子时，鱼们开始躁动起来，剑锋似的背鳍不时在水面上犁出一道道直线，性子躁的耐不住寂寞，竞相蹦跃起来，清亮的水声和银色的弧线撩拨得我心花绽放。

我开始捉鱼了。沟已见底，鱼几乎都燥搁着，说是捉，其实跟捡没两样。很难想像，这样一条沟居然汇集了这么多鱼：鲫鱼、月光鱼、鲶鱼……大都三五指宽，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假如不是那条鱼，我想我至少能“捡”满一鱼篓，然而事实上，我是空着两手回家的。

忽然，我的脚被什么撞了一下，随后轰然一声响，溅起的水花浇了我一身，定睛看去，几步之外，一截黑黝黝的背脊上一溜旗幡般的鳍枪在水面上招摇着——好家伙，是尾罕见的螺蛳青（青鱼）。它身材健硕，并不比我“矮”多少，少说有七八斤。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脚谨慎地在水下移动。可是，还没等我靠近，它突然尾巴一摆，箭矢般尾巴一摆，箭矢般向我射来，我猝不及防，双脚在挨了重重一击之后，身子一个前扑，很没面子地一头栽进水里……有意思的是，那鱼也因用力过猛，窜上浅滩搁浅了。当我一身淋漓、鸬鹚般从沟里站起来，看它暴怒地、徒劳无益地在那里翻腾、辗转，一丝嘲弄的笑在我泥泞的脸上绽开。可是这笑逗留了没几秒钟，就被一股奔涌而至的湍流冲没了。还没等我明白过来（后来才知，那块用来截流的石板垮了），那鱼一个优雅的“鲤鱼翻身”，再度从我胯下“胜利大逃亡”……

我自然不甘心认输，我想它能过我这一关，却未必能过沟口那顶网，除非它会飞。可是等我赶到沟口，拽起网一看，傻了：它留给我的竟是一个大大的窟窿；更绝的是，腰间沉甸甸的鱼篓，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变得空空如也……

我输给了一条鱼，输得干净、透彻、毫无悬念；从某种意义上说，又何尝不是一次关于失败的启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