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笑

在一天忙碌之后,来此小憩;

213 成员1,933 主题12,381 回复0 张照片

乌鸦

九
九丹
2001-08-29 01:57

代序

与其他讲述中国人在异国他乡历尽艰辛而终获成功的类型化小说不同,王瑶、芬等一批大陆女性为了在异国生存并长期居留,不择手段,相互倾轧,甚至不惜出卖肉体,但最终除了身心俱疲、伤痕累累之外,仍然是一群漂泊的女人。作家以其敏锐细腻独特的感觉,新鲜诡奇的文笔,向读者展示的,是一幅“他人即地狱”的沉重画卷,是生存环境的严酷与肮脏,生存目标的简单与卑下,人性的扭曲与丑恶,以及人的孤独无依。 相信读罢作家为我们揭开的少数留学人员另类生活的面纱,许多读者都将会掩卷长思,而不是被其表面看似大胆的性描写所迷惑。 一本关于罪恶的书

--与友人的对话

  乌鸦仅仅指女人?   友人:我听说王朔对你的这部长篇非常欣赏,还非常喜欢你的另外一部长篇《漂泊女人》。你这两部作品出手不凡,所以获得了一些人包括李陀等人对你的比较高的评价。但我们现在首先想听一听你自己对自己的作品是怎么评价的?或者说王朔为什么会喜欢你的作品?   九丹:王朔他为什么会喜欢我的作品,我也说不清,但是我可以说一说我为什么会写这部作品,为什么这部作品的名字叫《乌鸦》。有很多人觉得我是把中国女人比作乌鸦。   关于这个我想说一两点。   其实我把这部作品取名叫《乌鸦》,并不是说我把女人比成乌鸦,而是我在新加坡的海滩上面,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看到了大片大片的乌鸦,当时它们的飞行,它们的状态,它们与大海整个连在一起的场景使我非常感动,我深深地记住了这个场面。乌鸦在人们的概念中好像是不太好的,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好像是这样,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罪恶。如果把乌鸦比喻成人,它绝对不仅仅是女人,它也是包括男人的,它包括全人类,这就是我对乌鸦的看法。关于这部作品为什么要取名为《乌鸦》,我刚才说了,我是受到乌鸦在海上飞翔的这样一个细节的感动。   友人:我们都知道李陀是很著名也非常挑剔的一位文学评论家。他看了你这部长篇以后特别感动,他认为这部小说代表了全人类的作为弱势群体的女性向整个男权社会和金钱社会发出的一声呐喊,而且他也认为这部小说很有可能作为一部经典而存留于中国的文学史中。你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九丹:也可以把这部小说看作是一声呐喊,但我更倾向于这仅仅是女人们的呻吟。其实,在所有受过伤的女人自己抚摸着自己的伤口的时候,都已感觉不出更多的疼痛。我认为默默地甚至于尽可能平静地把这样一段生活表现出来,就足够了。也有人说它是在批判社会,我认为仅仅用“批判”   两个字来概括这部小说的含义,也还是不太准确。如果说是一种批判的话,那它表达了比“批判”两个字更为丰富的情感。至于它会不会是一部文学史上的经典,我没有资格评价。   罪恶友人:你刚才谈到罪恶,你是怎么理解这两个字的?   九丹:可以说《乌鸦》就是一本关于罪恶的书。由于有人的存在,就有罪恶的存在。人自己由于天生的弱点,只要他存在,他就要对社会或者对别人构成一种伤害,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你只要为获得你自己的利益去挣扎去努力去流泪的时候,就已经对人相应地构成了伤害,这就是你所犯下的罪恶。有罪恶,就需要忏悔。可是我的那些女性同行们她们没有一个是承认的,她们不愿忏悔,她们不愿分析自己的内心,她们没有仔细地去体味去检查在她们的眼泪里究竟含的是什么东西,含的难道说都是纯情的委屈?有时候真的是委屈,是别人伤害了你。但里面也许更多地存在着别的东西,比如说是你伤害了别人,你给这个世界犯下的你永远一想起来就要后悔和忏悔的这样一些东西。   中国人缺少一种基督精神,缺少宗教里面所应有的一种忏悔,尤其是中国的女人更是缺少这种东西。然而中国的女作家们,她们像许多一般化的女人一样,去写一些风情,去写一点所谓小镇上的历史,去写上一些风俗俚语,去写一点男人和女人的一般的故事,去写一些她自己所曾受到的一点小小的伤害,等等,唯独没有把所有意义上所谈到的东西和一种巨大的分析巨大的内在以及对于自己这方面的原因写出来,我认为我比她们都成功。   我笔下的那些女人,她们是不是最坏的女人?难道说她们会比你的姐妹或者你所熟悉的其他女人更坏吗?不是的,女人就是女人,她们为了生存,为了能够生活得好一些,于是有了理想,这个理想又成了她们背上的包袱,渐渐地这个包袱成了她们背上的罪恶,成了她们身上永远也卸不下去的十字架。   我的经历?   友人:《乌鸦》这部作品写的是一群中国女人在新加坡的经历:一个中国女孩爱上新加坡的男人,后来又经历了形形色色的夜总会,到最后又把那个新加坡男人杀死在海边。   我也是一个俗人,知道你最近才从新加坡回来,刚才又听你以那样的口气来叙述你的生活,我想问问小说里的大部分经历是你的真实经历吗?   九丹:回答这样的问题时,我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问我这种问题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简单,这么幼稚。一个人写了一部作品,这部作品能够打动读者,是不是就是这个人本人的完完全全的经历呢?回答说肯定不是的。因为如果她是用自己完全的经历去写,她就永远不可能变得有诗意,永远不可以贯注进去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可是如果说自己没有丝毫的体会,没有丝毫的体验,没有丝毫的观察、分析乃至于记忆,那么写出这样的作品也是不可能的,因此作家在作品里面所表达的是自己的经验,而不是自己的经历。这一点请读者们永远都要记住。   但是值得探讨的是经验是如何获得的,我刚才说过了,经验的获得是要靠对于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生活的总体记忆的把握。所谓总体,很有可能是混迹于整个氛围之中,通过在这个氛围里的生活、体验、观察、认识,有的时候是替自己哭泣,有的时候是替别人哭泣;有的时候是为自己高兴,有的时候是为别人高兴。因此,在这时,我觉得不管是我还是别的女人,又都是浑然一体的,我们在想什么,哭什么,笑什么,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去死,又是什么东西逼得我们去杀人。因此,面对这样的东西,如果别人要问我说这是你的经验还是你的经历,我说这是我的经验,不是我的经历。   谁在用身体写作?   友人:你的这部作品较多地涉及到了性,在性描写上也是很大胆的,你是不是也像那些标榜用身体写作的女人那样用身体写作?   九丹:什么叫身体写作?是指跟男人睡觉之后把跟男人睡觉的事情写出来,然后又通过跟另外一些叫做编辑的男人睡觉的方式把它发表出来?这是不是叫做用身体写作?如果你们所说的用身体写作是指这样的一种东西的话,那么,我告诉你们,不是,绝对不是。   但是如果说用身体写作是指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命去经历生活,体验生活,然后把这种最本质最真实的东西用文学的手段表现出来,那么我是。   不过,现在还有人来这样问我以及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双方都显得有些愚蠢。   至于我在这部作品中的性描写,我不想多说,读者看了自有想法。有行家看过我的初稿之后曾劝我把一些性描写删掉,他说这样的作品不是《罗丽塔》,不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是一部严肃、意义深刻的作品,不需要靠这个来招揽读者。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因为我没有靠性采取悦读者。性是现实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无法回避。   美女?还是作家?   友人:前阶段有美女作家的说法,人们把卫慧、棉棉这样的都算作是美女作家,你认为你是美女作家吗?   九丹:美女作家,这四个字提出来,开始就让很多人觉得有些可笑。我认为这纯属扯淡。你去看这些女人的照片,或者去和这些女人接触一下,你就会发现她们谈不上是美女。那她们究竟是不是作家呢,这个问题也需要你自己去评判。   这些人尽管都是在某一时间比较走红,尽管她们中的有些人还很流行,但我仍然看到了她们的虚伪,看到了她们不肯老老实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灵,她们在撒谎,在无限地杜撰自己所根本没有体会过的生活,她们根本就没有把人生一些最有价值的东西很好地表现出来,因此像这样的女作家,不管她们号称自己是什么代,也不管她们说她们现在已经把所谓的另类生活表现得有多少了,她们说她们是另类,她们也说是新新人类,她们说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小说家,不管她们怎么样,因为她们是人,而她们没有很好地表达人身上本身所应有的东西,所以我认为她们是不成功的。   至于一个女人长得好看不好看,除了她自己和她的同性有个基本的评价之外,更多的要靠男人去评价。因此够不够美女的标准,就由那些见过她们的和与她们打过交道的甚至于和她们睡过的男人去评价吧,我不去说她们是不是美女,但是有一点,我自己不愿意别人说我是美女作家。有一些男人说我很美,我认为他们有时是真诚的,但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要与我有某种关系所做的一种夸奖的攻势而已。我不想当什么美女作家,至于我是不是比你所提到的那些人长得漂亮,那也得由跟我有过关系以及见过我的男人去评价。

第一章

1   新加坡没有冬天,但和许多地方一样有梅雨季节。雨一点点落着,像无数张小嘴在说话,像那天站在海边的她。她缓缓地走着,说着,声音夹在雨丝里如同一条颤动的飘带。   当她说到这儿时,她就哭了。   “你知道吗?新加坡把我们这些中国来的女人都叫做小龙女。小龙女是什么人呢?小龙女就是妓女。不过我想,只要成为有钱人,只要换了身份不回来,被叫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唉,只是当一些女人真的实现了她们的梦想,变成了有钱人,或者成了新加坡人的老婆时,别人也就忘了她们曾经是小龙女。久而久之,就连她们自己本人,也真的认为她们不再是了。”   她转过头定定地望着我,又说道:“我就是想成为这样的女人,你不会笑话我吧?”   我抓住她冰凉的手,告诉她我也和她一样,即使曾经是小龙女,但无论被叫做什么,都并不妨碍。   如今梅雨又下起来了,海边再没有了她。她去了哪里无人知晓。有人说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回中国。那么在中国某个城市的角落,她还记得那些丢失在梅雨里的声音吗?还有她的哭泣,还有紧紧握住她的我的手。   有人说,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是世界上最糟最坏的女人。   是的,确实,还有谁比我们更坏呢?我们与你们不同,与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们很坏。有些女人变坏是被社会压的,被生存逼的,她们本来都是好女人,而我们从一生下来就是坏女人,糟女人,有时我们也想说我们变坏变糟是因为这个社会,但无论如何还是说不出口,我们不好意思这样说。我们就是天生的坏女人,但是我们这样的坏女人却又渴望世界上的花能为自己开放,我们每日每夜地这样渴望着,哪怕仅仅是一朵,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   实际上,世界上的任何一朵花也都不会为我们而开放的。   那时我们不知道这些。   三年前的一个秋日上午,在北京电报局里,我握住电话,怯怯地告诉我的经纪人周某我晚上十点到。他问你的票是哪家航空公司的,我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又怎么去接你……他的声音异常寒冷,如同冬天里被白霜遮掩的小草。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想把票翻出来看,不料包是劣质品,拉链卡住了。继而想到这是昂贵的国际长途,我便慌忙放下了电话。走到门外,心里寒酸得不行。确实,连哪家航空公司都不知道。可他如果不接我,我怎么办?在那边我不仅不认识人,口袋里也并没有多少钱,就连夜里做梦都梦见自己哭泣着徘徊在一个旅店旁。   望着明晃晃的蓝天,我拎着红皮箱只好上路了。   一路上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我的过去是一盘隔夜的剩菜,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即使是三年后的今天我还是这么认为。   三年后的今天,对我来说有些不寻常,我望着不断落下的梅雨,第一次发现这样的细雨也是发着光的,只是过于微弱,颜色过于浅谈,在四周暗淡的空气中,似有无数奄奄一息的萤火虫在悄然彷惶,发出簌簌的叹息之声。   这就是我们这些女人的哭声。这种声音对于我们这个世界是不是一种灾难呢?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发着萤光的充满着欲望却又不无凄惨的哭声,这个世界才变得如此复杂和美妙。     2   那个秋日的上午,我拎着红皮箱,来到首都机场某地下候机室里。尘土般的阴暗的气流立即拂面而来。虽然屋顶上也是有一盏黄色的灯泡,但那只是夏夜将要凋谢的玫瑰。里面有许多人,某一个角落处正放着电视。窗外的汽笛声和飞机的嗡嗡声,夹杂在室内的嘈杂声中,像一团乱麻在空气中悠然旋荡。我低着头向前走着,对一个胆怯的人来说,候机室设在地下,犹如在他的前方设下了陷阱。   我穿过人群,想找一个偏僻的位置。我看见在放置电视机的左侧有一个空位,便向那儿走去。挨着那空位的是两个女人,她们正头挨着头窃窃私语,当看见我时便迅速交换了眼神,止住话头沉默了。我把红皮箱放在脚旁。红皮箱里是些随身物品,梳子,磁带,擦脸油,衣服,还有几本随时用来消遣的书。   我从箱子里取出其中一本书,一边又看了看我的邻座。   我知道年轻女孩总是一些老女人的敌人,而占着优势的我,总想看看她们的表情。我悄悄地打量她们,她们都是已四十出头的女人,穿得都很随便,也许是旅行的疲惫,两张脸上都带着明显的黄色的倦怠。屋顶上照射出的光射在她们的脸上,投下了淡绿色的病态的影子。在这影子中,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烦躁,那是秋天长了刺的篱笆,我只消看一眼,就有一种被刺的感觉。紧挨着我的这一位,着一件绿色T恤和棕色仔裤,偏瘦,一头短发紧紧贴在头皮上,知道我在看她,居然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与我保持着更远一些的距离。   我无辜地坐着,再次环顾大厅,电视里发出的光线使我感到前方只是一片混饨。我低下头看书,书上的字就像屏住气息的孤独的动物,碎然使我感到亲切,仿佛只有这些动物永远与我无怨无仇,我随时可在它们身上寻找慰藉。这是一本有关作曲家普契尼的书,我从没把它看完过。当看到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在子夜时分去看大海这一段时,我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子夜时分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这时两个女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一个抱怨说这趟旅行不愉快,到处那么脏,去商店买东西找回的零钱根本不敢要,公共厕所也没有门。   “但是现在来了很多小龙女,这比战争更可怕,她们不是把我们的饭碗砸了,就是把我们的老公抢了。”那个瘦的幽幽地说。说完之后,发现我在听,便又盯了我一眼。   我打了个寒颤,随即移动了一下身体,也尽量离她们远一些。不知为什么,我对她们有些害怕,刚才莫名地滋生出的优势又莫名地离去。小龙女是些什么人呢?我抬起头来,这时,一阵寒颤又通过了我的全身……就在刚才,我的目光随意扫向前方时,那儿混饨的一片中,在上百张因为等待而显得无聊的面孔里,有一张苍白的脸,一张上了年纪的脸,带着不可捉摸的神色正盯住我。我不知道这张脸究竟在人群的什么方位。我想再看一下,但是很快,我的眼前又是混饨一片,心里思忖起刚才的印象:那是不是一个幻觉?   瘦女人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小龙女们像一块块糖粘在男人身上,想拿都拿不下来。”   “现在移民厅不是对她们有了许多限制了吗?现在她们能拿上签证已经不那么容易了。”另一个说。   “昨天我先生来电话,说是一个小龙女杀了人,你知不知道?”   “真的?”   猛然间只觉小雨靠集。杀了人?为什么要杀人?怎么会杀人?而谁是小龙女?我咳了一声,引得两个女人把吃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我低下头去,两颊热热的。   我顾不得她们又在说些什么了。此刻就想像我书中的主人公那样躲避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偷偷逃出这个陷阱,在子夜时分到达某一海滨……那时的海面在月光下悄然发亮,渗透出青铜一样的色彩。   我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在这个候机室里,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心平静了下来。我忘了那两个女人而仿佛真的沐浴在一片冷冷的月色中。   但是一张苍白的脸,浮出了海面,那脸上有潮湿的雾气凝固不动,使我看不清楚,而那神秘的眼神似乎又是我所熟悉的,这使我又寒颤了一下,很快,我又看不见它了。     3   当我和人们通过一个管道走上飞机时,我的眼睛像两只害怕的小鸟时啄着那张苍白的面孔,它浮在我的后面,离我很远。我不时转过头去。她穿了件丝的用薄薄料子做成的西装,大红颜色里掺夹着黄和蓝这两种突出的色彩,五官看不清楚,额头闪着亮,脸部轮廓呈椭圆形。她正倒过脸去贴着窗口向外看,那微微上扬的脖子在几根由宝石镶嵌的闪闪发光的项链的映照下,似乎藏匿着几丝寒气。她是谁?是新加坡人吗?她究竟有什么使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她的脸为什么会出奇地苍白?   我看到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性旅客。望着她的脸,我突然苏醒过来,站起身,顺着过道走过去。四下里也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大家都默默盯着我,只听到我的长裙子像树叶一样飒飒作响。我恍溜走着,像在密林深处迷失路途时战战兢兢的心情,低着头,手里还提着那本书,忽而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在座无虚席的机舱内,我变成了悬挂着的电影屏幕,我不断飘动着,像一个暧昧的亡灵。我忍住了几乎想回头的欲望,终于来到那个年轻人身边,对他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便客气而大方地和我互换了位置。   妇人依然对着窗外,眼皮耷拉着,像是在睡觉。她全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在她身旁,待旅客们惊讶的目光逐渐变得平谈时,我打开手中的书看了起来。   但是看似平静的我,想着随之而来的残酷的任务,内心在一次一次战栗。我又心怀鬼胎地朝四周看了看,生怕刚才候机室的那两个女人神秘地藏在离我不远的某个地方。即使她们不再说什么,但一接触到她们的眼神和她们散发出的秋天篱笆的气息,那种莫名的羞臊感就会传遍我的全身。我又瞄了瞄身边的那个人,她依然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显然她有些疲惫。她五十出头,鼻子不大,嘴唇较薄,窗外的光线在她额头上印出明亮的斑点。在她微微上扬的角度中,那尖长的下颌似乎在无限地向前伸延着。我低下头一边看书,一边听着她微微的喘息声,仿佛从那儿传来一股雾气渗透在我与她之间。这种雾气有一瞬间突然使我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新近的状态和过去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我又像是在上午的电报局里,又像是仍站在讲台上讲课,也像是在刚才的候机室里听着那两个女人可怕的说话声……   这时,身边突然发出声音:“啊……”   我遽然惊醒,手中的书滑落到地上。我带着恐惧弯下腰一边捡书,一边看到她对着我目光炯炯,一副单刀直人的样子,我甚至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嘲弄的神情,好像她刚才根本就没有睡觉,她似乎还听到我和那个小伙子请求对换的谈话。我局促地说:“刚才坐错了位置。”   我的脸热烘烘的,只感到她仍以刚才的目光仔细看我,从头到脚地打量、瑞祥和审视。我穿了一件丝质的淡黄色长裙,长得几乎盖住了我的脚面。我还在头上包裹了一块同样颜色的丝巾。据说那边的男人非常喜欢这种具有风情的打扮。也许正是这块丝巾,她问:“你是中国人吗?”   我朝她点点头。瞬间几丝讥讽的意味像一层烟雾掠过她的眼球。……我的脸更烫了。为了掩盖我的可笑,我对她说:“前年我随我父亲去了一趟东欧,我很喜欢沙特阿拉伯人的扮相,以后只要出门,我都包着这块头巾。”   我竟然提到了我的父亲。他是谁?我心里惊恐着。   她依然困惑地盯着我。我又说道:“其实我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真面目,这样似乎安全一些。”   “但这样会让别人觉得不安全,你看当你全身只剩一双眼睛时,这眼睛就显得可怕,里面似乎还藏着另外一种东西,这我在候机室里就注意到了。”   我再一次涨红脸,她的脸也微微红了起来,又缩了缩了肩膀,摇晃着似的笑起来,颈上的珠链闪现起无限的光华。   “那里……藏的是什么?”我嗫嚅着,不禁有些心虚,手心里也沁出汗。   “确切地说不上来。”她的笑在扩展到某一角度便收住了,也许出于礼貌,她又补充道,“当然你的眼睛很清澈,很美。”   飞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前方那无声的电视正放着一个有关警察的喜剧故事,戴着耳机的旅客一边看一边笑。   餐车顺着过道推来了。她要了一杯咖啡,我把书塞到一旁,要了杯矿泉水,手里握着,水中偶尔映出的我的脸色是那么荒芜与颓败。我暗暗思忖着她话语的含义。我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只有中国女人才会有她所说的那种东西?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一时,两人都不说话,或者都在考虑什么样的词语能通往彼此内心的道路。一条阴暗的皱纹横搁在她的额上。   她注意到了我塞在一旁的书,顺手拿了起来,随即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   “普契尼?你学的是音乐?”   “不,我学的中文,在一家报纸当记者,但喜欢普契尼。”   我喝了一口水。   “这次会新加坡是不是采访?”她把书放到我的手上。   “我是去读书,学英文,以前在大学里不好好学,我爸爸说现在这个时代连大街上的狗都在讲英文。”   “那你住在哪?”   她的声音枯叶一般,但落在我的心上却有千斤重。我微微低下头,心中再次感受着我的经纪人从电话里向我侵袭而来的寒意。他会接我吗?   她询问似的望着我。我再次听到了她微微的喘息声。沉默的几秒钟里,像陷入了无底的沼泽。我放下水杯,突然绯红了脸,对她说:“我爸爸这个人不但不管我,还不许我告诉别人我在新加坡。那些人都是他的客户,他怕他们因为照顾我而又反过去再麻烦地。实际上我也不需要。”   说完,脸上现出不满的样子。一会儿又朝她苦笑了一下,以观察刚才一席话在她身上会发生什么样的效果。   “那你爸爸一定是个高干了?”她问,声音显很平淡,她又转过脸去看窗外。   我也朝那里看去,透过斑驳的光影和浮动的云块,我想我离我的父亲是否越来越近了?我亲眼看见他的躯体化为一股浓烟,从烟囱里缕缕飘去,和天空化为一体。那么他现在看见我了吗?   身边的妇人又回过头来,以揣度的目光盯了我一眼,同时又扬起头将那尖长的下颌无限止地向前伸延过去。   “他也可以算叫高干吧,”我望着那下颌,也扬起头,平淡而又沉着地说道,“可正因为这样,做子女的都倒了大霉,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连去新加坡都要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的?”   “中国一直在反腐败。不过,我不用靠他不是也照样来到了新加坡?即使那边没有人接,我就先住一晚酒店,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完,我又不屑地“哼”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却盯着我,仿佛在考虑我每一个字的可靠性。   “那你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依然盯着窗外,只听我的声音像一根飘带在空气中悠悠忽忽的,像蛇在舞蹈。   “他专门管进出口生意,这些年干得很不错,中央对他挺满意的,干得不错主要是因为他的廉政。你看廉政这两个字是不是很可笑?”   她没说话,只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了。   “不过我现在倒真像个孤儿,一切都得靠自己。”   “靠自己没有什么不好,你知道吗,几十年前我刚去新加坡时也都是靠自己。新加坡和别的国家不一样,和美国。   加拿大、澳大利亚都不一样,那是个花园城市,开满了鲜花,有一种花很特别,叫胡姬花。“   “胡姬花?”   “对,是我们的国花,很像中国北方的马兰花。我的童年就是在开满马兰花的地方度过的,那时我母亲总教我唱一首歌: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善良的人们在讲话,请你快开花。她说,只要马兰花一开,你要什么它就会给你什么。所以到了新加坡,你就唱胡姬花胡姬花,它也会为你开放的,哪怕仅仅是一朵。”   “胡姬花,胡姬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善良的人们在讲话,请你快开花。”我说着,不加掩饰地快活地笑起来。   “当然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现在移民厅对中国去的学生非常严厉,能拿上签证很难。你到了那边靠什么来维持生活?”   “可能还得让我爸爸寄。不过我是想找一份教中文的职业。”   “教中文?现在新加坡人材济济,前几年从中国要了许多人,你好像是来晚了。而且这是一个英文社会,虽然是由华人领导的,不过,”说到这里她又笑起来,“我想胡姬花是会为你开放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一个好爸爸。”   面对她做如此解释,我咬了咬嘴唇,整个胸腔莫名地阴郁起来,就像有什么穿过了我的全身,冰凉冰凉的。这时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道:“一定会有机会的。”   我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一只新加坡人的手,虽然皮肤里隐约藏着些斑点,但指甲洁净,光亮,轮廓的曲线非常柔和。在中指和无名指上分别戴着钻戒和红宝石戒,使这只手充满了光彩和支配力量,我悄悄在上面捏了捏,仿佛那儿集中了我所有的渴望与梦想。     4   夜晚降临了。当我壮着胆子和她随着旅客走进新加坡机场时,我就像是一个演戏的演员走下舞台来到观众中间。我向四下望去,但是机场里就像有无数个镁光镜向我扑扑闪动起耀眼的光。我想起儿时在小礼堂看完电影全场骤然灯亮的情景,猛烈得像雪崩。我胆怯地看着四周,它是美妇的一件由无数珍珠钻石金子银子组成的睡袍,而这睡饱仿佛承受不了这许多的光终于燃烧起来。我就在这燃烧的睡袍里走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觉双腿有些虚幻,根本就落不到地上。一个月前,或是几天前,甚至就在几分钟之前,这一切还是些空想,现在好像还是空想,而在这空想的背后,那可怕的特质马上就会被我揭示了。这时我一抬头,在四面八方的如镜的钻石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形象。我又惊又喜。在那闪出的反光中,我发现我的眼睛在睫毛的衬托下,又黑又亮,那神情既不害羞,也不害怕。   “我到了新加坡,到了新加坡。”我的腿不再颤抖了,我到底来到了这块土地,我本以为我根本不可能。我微微眯起眼睛。过去所有的不快都隐没在光的背后了,我和它们以及所有的仇人将一刀两断,就连经纪人带给我的寒冷也被这块耀眼而猛烈的光融化了。   但是当我和我身边的妇人通过海关继续向前走时,大老远我就看见迎机的人群中,有一块牌子非常明显,上面写着某某小姐。举着牌子的是一个男人,正挥动着长大的胳膊。   他身穿一件淡蓝色条纹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上面架着一张灰暗的病态的长方脸,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他莫不就是我的经纪人周某?在这一片光的海洋里,他似乎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截干枯的树枝,如同他在电话里传给我的声音。   但我没有在他面前停住,而是擦过他的身体和我的同伴一直向前走。我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等待我的是什么。   在机场外面,面对前方灯火闪烁的炎热的夜晚,面对身边的妇人,我觉得那么寒冷。我再次感到了那电影屏幕的飘动,似乎我就是我自己的裸露的亡灵。我感到这亡灵内在的一种东西,从朦胧不安宁的夜晚冒出来。   “您能告诉我这里哪个酒店比较合适我?”我鼓起勇气说。   她来回走了两步,回过头望着我。那瞳眸里明显地照见闪现在我眼里的光华。   “你还真的打算去住酒店?”   “先住一晚,明天再说吧,我的行李也只是一个小皮箱,这么拎着很方便。”   她沉吟了一会儿,像在思索什么,好给我一个她印象中不错的一旅店名称。我的心猛地发起抖来。旅客不断从身边穿梭,卷起一阵阵蒸发似的热风。   “去我家吧。”她说。   “去你家?”我惊讶道,脸一下火烧起来。   “我家里还有一个从中国来的女孩,叫芬,也在这里读书。你就叫我麦太太吧。”   “可是,可是,”我嘟哝道,“这不太好吧?”   麦太太笑起来,露出细密的牙,在夜晚灯火的映照下,闪烁出漂白的光。望着她真诚的的表情,我脸上的灼热扩展到全身,像是真的回到了子夜时分的海边。于是我也没有顾上朝机场里接我的经纪人周某看一看,就跟着麦太太上了一辆红色出租车,飞驰而去。

第二章

1   一路上,麦太太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跷起一只闪亮的黄色的尖头皮鞋,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重又陷入迷离恍惚的状态。车快速地飞着,我像一只没有壳的裸露的蜗牛,颤然地缩在一旁,这就是新加坡吗?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呢?一瞬间只觉所有的摩天大楼恍如活的生物蠕动着,斜斜地倾着身子,好像一根根细高的棍子要往路面打过来。偶尔在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缝隙里,看到光亮的草坪,那光也一根一根地竖着。我不禁浑身冒出一股汗,被汗水德湿的丝裙紧紧贴在胸脯上。这样干净的地方恐怕连小偷都不会有一个,我感叹道。这时不知从哪传出了响亮的“当当”的钟声,使正睡着的麦太太立即向前倾过身子,看了看腕上的表:“都十二点了。”   钟声停了,却模糊地传来一阵歌声,像一块洁白的纱巾在夜风中颤动。我问麦太太这是什么声音。   “那歌声么?是马来人的回教堂里发出的祷告声,他们在感谢他们的真主阿拉,你看,只要天上有明月,祈祷声就不会断。”   麦太太顺手指过去。我看到天边挂着一轮圆月,像是一只眼睛在恳切地寻找她的另一只眼睛。我把脸贴在窗口上,企图从一片倾斜的建筑物中寻出哪一座是正在祈祷的回教堂。车开得太快太不费力了,而那声音犹如在空中盘旋的大鸟落下的阴影,把我们密密地罩在其中。     2   不久,麦太太用那双淡黄色的皮鞋把我引到一座大厦中的门前。她在开门的一刹那,脸色越发苍白。而一股扑鼻的怪味迎面袭来,这是什么味道?再看,门里面有一男一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着什么东西。他们怔住了,显然没有料到有人会突然进来。只见那女人约莫三十多岁,有着黝黑的肤色和一双深陷进去的眼睛。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一团白色的东西,一头长长的黑发顺着遮住了脸。她在用英文跟麦太太讲着什么,表情慌里慌张。麦太太也用英文叽叽咕咕地一长串,随后那女人扫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这个男人和她一样的黑,鬈曲的头发密密地覆盖在头顶上。他站起来畏缩着身子挨着我们身边走了。   “一不在家,佣人就把男人带进家来,还吃榴莲。”麦太太对我说,又转过头以一种极度厌恶的表情对着那女人。女人赶快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桌上是几大块厚厚的瓜皮,其中一个瓜皮里还留有白白圆圆的呈颗粒状的果实。满屋子里的怪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仿佛是葱在阳光的曝晒下发出的腐烂的怪味,它穿透一切物体飘散着,催人欲吐。   麦太太放下手中的皮箱,来不及把皮鞋换成拖鞋,就迈着细碎的步子直奔窗口,欲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她一边口中喃喃:“太难闻了,一生最不能闻的就是这种味道,我要打死她去。”   这当口,那女人已收拾起所有的东西,趁麦太太开窗的工夫溜走了,在关门的一刹那,那张脸对着我伸了伸舌头。   夜风吹进来,撩起麦太太顿后的头发,露出细嫩的颜色。我忍不住捂住鼻子,说:“确实难闻。”   “那你完了,一定是留不住了还要回到中国去。”她冷不丁地说了这一句才去换拖鞋,在靠墙的鞋架上取出一双粉色的换在脚上。而她的眼睛仍然望着我说道,“榴莲榴莲,就是流连忘返,忘了你的过去而永远留在这里。来,你也来换双拖鞋。”   我松开手,阴郁起来,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喜欢这种味道。我从我的箱里面取出了一双红色的硬邦邦的拖鞋,一看就是中国货。   这时麦太太以检查审视的目光看着客厅,生怕哪个地方遗留下一块榴莲或是它的皮来。但是那怪味依然执拗地充满了整个空间。客厅很大,四周是深黄色的墙纸,地上铺着雪白的小块磁砖。一套黑色沙发倚着靠北的一堵墙,墙的正中间是一幅很大的照片,里面有一美丽女人披着白纱,手拿一把红扇,嘴巴圆圆的正对着前方的天空歌唱。我不禁走过去仰望着。   麦太太也走过来,把她的影影绰绰的轮廓投射在墙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认不出了吗?这是我年轻时唱《蝴蝶夫人》的剧照,正在唱《晴日》。”   “您唱《蝴蝶夫人》?”我不胜惊异,一刹那,望着她的面孔,我忽然明白我为什么一见她就对她迷惑不解的缘由,似乎在那候机室里,在飞机上,仅有我和这位妇人面对着面,只因这苍白的面貌中有一种独特的个人印象。我再向她望去,这时她已换了一袭白色的睡袍,站在客厅外向我招手。   我忙不迭地跟在她后面,像跟着一团虚幻的影子。走过客厅便是餐厅。长形的餐桌上放着一瓶五颜六色的花。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几乎掩去了一半的花瓶。我禁不住停下脚步,凑过眼睛仔细看着。金黄色里面隐着绿图纹,瓶口精致地滚上了一层金边。麦太太在一旁说:“这是我花了三千块钱从中国买来的。”   “是唐三彩吗?”   麦太太笑着摇摇头。我便跟着她来到另一间房。房的正中央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这是我的琴房。”   我看着钢琴,仿佛和一个什么人撞了满怀,我又想起悬挂着的《蝴蝶夫人》,这一切包括那张苍白的脸,似乎都构成了一张蜘蛛网把我擒在其中。   我的脚底下是一层软绵的蓝色地毯,墙的四周同样被黄色墙纸包裹着。一侧是一排书架,里面放满密密麻麻的书,另一侧是一张长长的黑沙发。在黑沙发的上方,端端正正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有一个半身男人,四十多岁,眼睛很细,下颌宽大,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我定定看着,仿佛还能感觉那浮起的袅袅轻烟。但直觉告诉我,这是一张遗像,是一个空洞的躯壳。我走过去。果然麦太太在一边说:“这是我过世的丈夫,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国会议员。”   麦太太领着我来到窗前,顺手打开窗子,白色的窗帷便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而在远处是密集的华灯,虽然天上有圆圆大大的月亮,但没有幽柔的月光,没有月光给人造成的奇异的感觉,好像它们尚未到达地面时,那绚丽的华灯便像水一样把它们无情地淹没了。整个街道通体透亮,像一条银质的河流缓缓飘浮。麦太太和我一起向窗外看去。   “这是新加坡最好的一个区,是第九区,和李光耀一个区,你看到了吗,那边就是新加坡最繁华的地段叫乌节路。”   我只有发出“啊啊”的惊叹声。从窗口下方还传来劈劈啪啪的鼓动翅膀的声音,大概是一些鸟类,一边飞,一边咕鸣着。这时麦太太转过头望着我,微笑着说:“让你睡在那张沙发上,你介意吗?”   我和她一起向那张黑沙发上看去。   “其实很多人都想睡我的沙发呢,我说很贵,他们说不论怎么贵,就喜欢睡在这里,但我觉得他们太市侩。我愿意租给你,每月也就五百块好了。这是最便宜的价了。”   我心里一惊:原来还要收钱啊。再看麦太太,她已迈着细碎的步子轻轻走到了门边,又回头说道:“我看你还拿着书,你爱看书,看普契尼,我愿意有书卷气的人住在这里。”   接着她又说道:“芬住的那间房很小,每个月还八百块呢。”   我连忙说可以,笑容挂在脸上却有些窘迫。   “你饿不饿?”她又回身补一句。   “那……你的佣人住在哪?”我问。   “她从不在这住,每天只管过来干活。”   我摇摇头说不饿。她出去了。我失魂落魄地沉沉地坐在沙发上,思量起前前后后来。五百块坡币,换成人民币是多少呢?假如今天没有碰上麦太太,而是跟了周先生走,会是什么情景呢?   我的目光又停在了那张遗像上,他也盯着我,仿佛惊诧我这个外来的入侵者。我又站起身,用手指轻拂着钢琴,琴声像闪在我心头的光,一会儿便黯淡下去了。远处的灯依然飘摇着,像是许多个女子伸出细长的手臂轻轻扭动,仿佛正向夜空索要着什么。这时我听见有人在悄声说话,如同飒飒作声的树叶在不安地飞动。我屏住呼吸,周围复归静谧。但马上声音又响起了。这回我明白是麦太太在外间打电话。那尽量压抑的低语就像怕我听见似的。   我想知道些什么,但是说话声彻底消失了,四周充满了诡秘的不宁气息。我贴着门的脸竟闻到了地毯陈年的酸味,仿佛上面充满了青苔。   我出去拿来了我的行李,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很久很久,一直睡不着,眼睛一直睁着,里面充满了极度的惶惑。外面的鸟儿依然鸣叫着,声音里明显有些焦躁,仿佛是一些迷路的鸟找不着归巢。远处的灯光从窗口无声无息地泄进来,照亮了散发出青苔的潮湿的空气。一丝榴莲的气息游浮着,这使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可遏止的饥饿。在飞机上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吃。我坐起来,聆听着四周。没有一丝声息。   我估摸着麦太太在她的房里睡了。我想去她的厨房找点吃的,但如果被她发现怎么办?想到这,我的心情沉重起来,还是不吃吧。   可我实在是饿,便忍不住轻轻打开门,赤着脚走出来。   借着对面楼群的灯光,很快找到了白色的厨房。厨房长长的,很大,里面并排放着两个大冰箱。我打开其中一个,这时忽然听见外面客厅的门开了,射进一缕很强的光,但随即消失了,门又轻轻关上。我吓得躲在冰箱后面,支起耳朵听,一双脚正蹑手蹑脚地走进一个房间。我悄悄探过头,看到那是一个女孩的修长的身影。这大概就是麦太太所说的芬吧?   我毫不延迟地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面包,然后又猫一样地逃回自己的房间。     3   第二天早晨,从客厅里传来轻轻的擦洗声,厨房里的水也以极弱的声音汩汩响着,大概麦太太尚未起床,就连女佣走路时的声音也尽量压抑着。阳光从窗外斜斜地伸展过来,印在靠门的一侧墙上,黄黄的一片,忽然,窗外的时钟在打点,响了十下。“啊,十点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时间的流逝突然使我心乱如麻。我又一眼看见了那架钢琴,那深沉的黑色把我的影子清晰地收了进去,我看到我自己浮在半空中,散漫的头发虚飘飘的--“每个月五百块,人民币究竟是多少呢?”   我站起身,推开卫生间的门,一个女人正在刷牙,从对面镜子里只看到她嘴旁泛起的白沫,里面露出粉红色光泽的齿龈。她吃惊地盯住我,使我感到窘迫。我走进门里对她说:我是麦太太的一个……朋友。   她点点头,把目光收回去,然后漱了口洗了脸。她穿了一件半长的小睡衣,身材又高批又丰韵,一双白净的小手正往脸上抹着什么。我惊异地看到那脸上除了有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和小巧的嘴巴之外,还有一个圆润的闪着亮光的额头。   假如说在新加坡没有看到月光,那么在她身上在她脸上我感觉到了奇异的梦幻一般的光彩。   我像个小学生一样张皇失措。而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她不断地用手搓着脸面,淡薄的乳汁像一缕轻烟若隐若现。这时窗外响起了鸟鸣声。我没话找话说:“这儿还有小鸟呢。”   “那只是乌鸦。”她说。   “乌鸦。”我重复着说了一遍,但心里有些疑虑。在我的印象里乌鸦的声音是一把雪亮的刀子猛地在空中劈下去,而我现在所听到的却是那么柔和,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难解难分的你情我爱。我来到窗前,向外探出身子,一股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我左右看看,除了白色的墙壁外,什么也没看见。   待我从窗前返回时,芬出去了。我站在那里,全身竟有失魂落魄的感觉。我站在芬刚才的位置上朝镜中望去,我审视着自己,隐隐地觉得一种压力。我想,当我和她在一起时,男人会先看谁呢?是她?还是我?我手忙脚乱地洗漱一番,又在脸上涂些粉脂,便站在芬的门前,这里躺卧着几线色彩柔和的阳光,洁白的地砖凉滋滋的。我心里思忖,她在里面正做什么?究竟有怎样的生活?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都见过什么?她在和哪些男人交往?这时厨房里的女人手里拿着拖把,探出头向我看来。   芬打开了门。   “你能带我去换坡币,”我说,声音变得很不自然,“然后再带我去我的学校吗?”   她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又一次向我投来惊奇的目光。   我也知道这很唐突,也没有理由,便腼腆怯生地看着她,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这是一种飘忽不定、难以名状的幽香。   “你来这儿读书?你的经纪人呢?”   “没有联系上。不过前些天他给我寄签证时说,至于我的手续,他都在学校办妥了。”   “你是什么学校?”她又问道。   我说了个英文名。她叹了一声说:“那是和我一个学校呢。”   说着,她缩回身,把门掩了掩。她和我是一个学校,使我突然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第三章

1   外面很热,正午的阳光喷射出强烈的光线。我在芬的身旁怯怯地走着,又回过头去看我们刚从里面走出的大厦。那是一座漆着乳白颜色的楼,高得目不极涯。我转过头向前看去,虽然我知道我已真的来到新加坡,但全身充塞着如履薄冰的颤颤然的感觉,就像自己正追逐着一个如蛇的幻象,它的轮廓是模糊的,色泽不分明,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它随时都会猛地咬我一口。   我和芬来到一条马路旁。这条路并不宽,青灰色的路面微微隆起,像一条安静的长龙蜿蜒伸向远处,写有英文名的彩色路标默默伫立,阳光透过路旁浓密交织着的榕树斑驳地洒在路上。四周地面起伏不平,如同被风吹起的麦浪,也如女人弯曲优美的形体,光彩照人,并且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可以用舌头去舔。我再次想到,在这儿,怎么可能有小偷呢?   我们走到一个车亭里,亭的上端是一排崭新提亮的电扇,从那儿吹出来的风使我和芬的头发高高扬起。我笑着对芬说:“要是在中国,早就揪下来了。”   芬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去看身边站着的人有没有听到我的话。那儿仅站着一对正窃窃私语的印度情侣。她又放了心地默默盯着路面,那漂亮的脸蛋上,所有的表情仿佛被什么都抹掉了似的,冷冰冰,像一副面具。风不断撩起她的头发露出细嫩的白颈。   我也不说话了,扭过头再次向那对情侣望去,那女人外披一件红黄相间的纱,里面有一截白白的肚皮裸露在外面。   那肚皮厚厚的,肥肥的,像猪的肚子,我不知道印度男人为什么就喜欢这一截肉,就像我不知道此刻的芬为什么会不高兴一样。   一辆红色的公共汽车缓缓行驶过来。车上没什么人。芬帮我往售票箱里放了零钱,然后一直走到最后的位置上坐下。我挨着她,看着她显出茫然失落的样子,感到没趣极了。我越过她的侧影看着路边的精致而又小巧的楼房,记得我在七岁那年自己独个儿去看了一场电影。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后来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小礼堂里。我醒来之后,没有哭,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出口。我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小礼堂里?   “你不要光看那些景色,不就是些高楼大厦?你要记住我们出了家门是往哪走,这车是朝哪个方向开,移民厅在哪里,我们的学校又在什么方位,往后你可得经常和这些地方打交道。”芬突然说道,脸色也红润起来。   我害怕地点头,那外面一座又一座红色或黄色的建筑物仿佛都是一些陌生的梦幻,我没法用手指去触去感觉,我就坐在这里,在车上,此外我一无所知,如同一件旧衣服上掉下的纽扣,怎么样都不能与另一件相谐和。这时,芬从包里取出一黑色笔记本,翻开在某一页,看着。我斜过眼去,看到那是记账单,排了一长溜:去公共厕所一毛钱,买一个面包六毛钱,一顿午餐四块钱,车票二块五,共计消费七块二,折合人民币为四十元。   上厕所还要记,我感到好笑。只见芬又翻了一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发现我在看,便又迅速合上了本子,沉思地盯着窗外。我问:“你喜欢新加坡吗?”   她把本子放进包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说:“在这里花费很大。不过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把它挣回来。”   “这里的钱是不是很好挣?我们能不能在这长久地住下来?”我问道,语气有些迫不及待。   芬又转过头看窗外,没有回答。一会儿她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继续向窗外看去。我又一次盯着她那圆润的额头,心里想,她为什么不喜欢?她不喜欢又来这干什么?她肯定是在装,她肯定是和我一样,来到这里就是想取得个长期居住证,然后不慌不忙地悠闲地在这块干净而文明的土地上度过一生。干净而文明?是的,就连这公共汽车都像是一头通人性的静悄的水牛在无声地滑行。车里面也静极了,人们穿着得体的衣服有秩有序地上下车。   下了车,来到一个叫“珍珠坊”的商业区。芬带我来到一条满是店铺的街道上。这些店铺全都并排挤在一起,密密麻麻,那些稍高的店铺仿佛是被挤瘦了,悬吊在那里。在其中的一个店铺里,一个面部很黑的印度男人坐在又宽又高的柜台里,看到我们进来,便拿轻薄的眼光盯着芬。芬用英语和他咕哝了什么,随即芬又把我带出来,到了另一家。那儿同样是个印度人,不过也许是菲律宾人或马来人,都一样的黑。芬跟他说了几句,然后回过头对我说:“这家比较公道,把你的钱拿出来吧。”   我所有的积蓄就是八千元人民币。我把它们从随身挎的包里掏出来颤巍巍地递给芬。她吃惊地问道:“你就这点?”   我绊红了脸,但强硬着说:“我那红皮箱里还有。”   从小屋里出来时,我手上有了一千八百多元的坡币,薄薄几张,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只消几丝轻风就能吹走。我问芬够我花多少天。   “也许就一个月吧。”   我再次红了脸。我不知道芬有没有看见。看见了,她的目光里会不会出现某种鄙夷的神色?我把刚才坐车时她帮我垫的零钱还给她之后,再不敢看她,只有怯怯地跟着她走。我想了想,这一千八百元,确实只够一个月,房费五百,学费五百,还得吃饭,坐车,再省也不会省出钱了。这时,芬熟练地把我带到一个叫“华沙”的快餐店里。   这个快餐店很大,是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厅的四周全是摊挡。每个柜台前放着各种各样的某,印度、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甚至包括韩国、日本的应有尽有。我们在人群中一个一个巡视过去,然后在一个中餐摊位前停住。芬要了一份红烧排骨,四块钱。我看到一种细细的有食指长短的绿色蔬菜,便问芬这是什么。芬说这是“女人的手指”,英文叫“Ladi'S Fingle”。我又细细看了看标签,两块钱一份,便指定要这个。店主看我这样畏畏缩缩,犹犹豫豫,觉察到我是一个新来的中国人,于是用勺子勺了一点点。芬说:“她这份太少了。”   “想吃多一点就多一点钱嘛,很简单。”店主说得理直气壮。   我扯了扯芬的衣服,快快走到餐位上。芬郁闷地吃着,看也不看我。我觉得自己有些丢脸,便只管低着头。芬突然问道:“你和麦太太是朋友?”   我不知所指地抬起头,考虑着该怎样回答。这时,走来一个圆脸庞的姑娘,好像二十才出头。她端着一个餐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芬。看到她,芬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洁白的细碎的牙,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芬的笑容。   那女孩穿着一件蓝布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只米色的发夹,皮肤很白,手指上涂着不同颜色的指甲油。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她已坐下来,和芬低声说着什么话,仿佛怕谁听到似的。我意识到她们不把声音提高,不让别人听见,是因为她们那一口普通话,这很容易看出她们的身份,即她们是中国人。   芬转头对我说:“她是从湖南来的,跟你一个班。待会儿你就跟她一起去学校。”   我朝那女孩点点头,而似乎终于可以摆脱了我。芬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我默默吃着,看她俩又压低声音的模样,忍不住说道:“那些人不也说华文吗?”   “不一样,”芬的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说道,“他们是新加坡人,会说ENGLISH。”     2   学校是在一座灰色大厦的顶层。我们的教室是一间仅三十平米的房间。从窗子里向外看去,似乎我们就直接飘浮在这块土地的上空。新入学的男女有二十多个,来自中国、日本、泰国和台湾。年龄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四十岁,尽管是第一次坐在这个教室里,按口音他们很快便形成上海帮,福建帮。我不知道我应该在哪个帮,便和湖南的女孩坐在一起。   “你是干什么的?”她问。   “记者。”我忽儿把视线投向前方投影一样的黑板上。   “你是说记者?在报社里?”她不相信。   我没有说话。   “有那么好的职业为什么还要出来,我是在一个公司里实在混不下去了,才想来新加坡。”   “跟你一样,我也是混不下去了。”我笑了一下,不禁喜欢起这个女孩来,“想结婚却没房子,等有了房子,和男朋友又吹了。”   她吃吃笑了,似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到了一个完整而有趣的故事。她又问这故事是不是讲了很多遍了,我回答说这是第一次。   “可你刚来,不知道,在这里更加惨,这儿是一个更深更黑的窟窿,掉得进来,爬不出去。”   她的声音轻轻的,口气极轻松。我的背上冷飕飕的,我说你说得太可怕了,大不了回国。   “难道回国不是跟死一样么?你知道FACE这首歌吗?   黑人唱的,他们说一个人的面孔代表了一个人的命,眼睛鼻子嘴就像天堂和地狱,谁也别欺骗谁。“   我回眸望着她。她看到我直勾勾的眼睛,改口道:“不过你认识麦太太也许还是有点办法的。”   “你也知道麦太太?”   “不认识,听别人说她的交际很宽,要认识她也并不那么容易啊。而我,你看,”她伸出她的十指,“这上面什么颜色都有,蓝的,绿的,黑的,白的,这十种颜色代表了我的一个周期,我每天都过着不同的生活。我哪配得上去认识像麦太太这样的人,因为她肯定不喜欢涂这种指甲的人。”   我沉思地把目光落在窗外蘑菇一样的云朵上,想着昨天在飞机上那异样的苍白和那无限上升的下颌--对我来说,这些似乎是她的全部存在。   湖南女孩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用另一个手指着前方左角的一个男生的背影。   “你看,那人过去在国内是个小有名气的歌词作者,刚来时血气方刚,见人就笑,人长得也俊,爱唱歌,现在半年过去了,不说脸色灰暗了许多,似乎连个子也矮了。”   我看了看那晒黑了的柔韧的脖颈,问道:“他到新加坡来干什么?”   “是啊,我也在纳闷,男的来这干什么呢?”   这时,一个英国姑娘快步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用蓝玻璃一样的眼睛在我们脸上一个一个望起来。   “我希望你们能有一个英文名,”她用英文说道,“现在从前排开始,说给我听。”   于是满教室里响起了“曼丽、彼得、爱米、丝格丽特……”的声音。   轮到那个歌词作者时,他说:“我叫安小旗。”他把“安小旗”这几个字说得怪腔怪调,听起来也好像是英文名,惹得湖南女孩哈哈大笑。安小旗回过头来,吃惊地望着我。他也许以为是我在笑。我低下了头,发现那人的眼睛很小,但黑溜溜的,发出刀子一样的光。   湖南女孩说她本来就叫Taxi.“你是出租汽车?”我问。   “我是用出租汽车来观察新加坡。”她又笑了。   我想起了儿时读过的一本书,书中主人公小哈克把偷来的一件裙子穿在身上装扮成女孩。这个女孩叫海伦。于是我把这名字告诉了老师。   “海伦。”Taxi叫了我一声。我觉得滑稽,便笑起来,看来要让我记住我是海伦还需要时间。   我向Taxi打听芬,她说过去我们坐一张桌子,就像现在我跟你一样,她已升中班了。   “那你为什么要插这个新生班?”   她捂住嘴笑了,又摆开她的双手,低声说:“又不是真的来学习的。我想,要不了多久,芬也会自动回到这个班,这个班的学习多轻松啊。”     3   傍晚,我站在麦太太家的客厅里,里面寂静无声,整个屋子处于停滞状态。女佣也不知哪去了。屋子里似乎依然飘浮着榴莲的怪味,我使劲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这种味道?窗外远处的楼群正静止地笔直耸立在沐浴西边暗薄的余辉里。我站在《蝴蝶夫人》下面,仰视她,心里思忖她到底是谁。一阵微风吹过来,飘忽在那剧照上,那包裹在躯体上的裙子似乎在飘动,脸上的笑也隐蔽到深处。我竟害怕起来。也许从一开始,从在候机室里见到她的一刹那间,我便有了恐惧颤然的感觉。我久久地望着,仿佛真的看见了蝴蝶夫人前方的碧蓝的大海。她的日复一日望着大海的眼睛,也被染成了蓝色的。在大海深处,那只载着悲剧的船来了,里面装着的不是她的情人,而是死亡。   四周已沉到黑暗里,我在黑暗中摸索起来。我拿不准麦太太的房间在哪里,但是凭感觉好像是走廊尽头的那一间。   因为即使在外形上也能看出那是最大的一个房间。我踮着脚尖,手触着冰凉的把手,轻轻旋开去。我又摸索着墙壁,找着了按钮,亮了灯。   我屏住气一动不动地向里看去。这屋子又大又亮,屋顶呈尖拱形,亮光就是从尖顶喷射下来的,直逼下面宽大的木床,而使两边靠墙的衣柜梳妆台清楚地分为一半暗淡,一半明亮,仿佛一边是阳光,一边是月光。屋子尽头有扇门洞开着,里面大概是卫生间,隐隐约约看那儿的镜台上放着零碎的化妆用品,一股淡淡的香水气息迎面扑来。   我走进去,脚底下是淡褐色的木地板。我轻轻坐在床上,仰望着头顶上发光的三角体。我又起身去抚摸麦太太每天都抚摸过的衣柜。她的气息仿佛还留在上面,清晰可辨。   我把衣柜挨个打开,目光像鸟雀一样在里面跳跃着,叮啄着,里面几乎都是从法国和意大利买来的时装。我呆呆地看着,竟冥想自己就是这些衣服的主人。确实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好看的时装。   在这些时装中,有一件咖啡色的长裙,裙裾一直拖到了下面的板层上。我用手指顺着领口划下去,水一样的丝料便轻轻颤动起来,好像这是一个活的生物,一个活的形象,是真实和虚幻、影子和光芒合在一起的一个幻象,甚至看到了曾被它包裹的躯体,隐约露在外面光滑的胳膊和吹浮在上面的气息。我不禁把脸贴在上面,想象自己穿着它将会是什么感觉。这么一想,一阵恐惧猛地袭上心头,越来越强烈,渐渐演化为一种无法抗拒的欲望。衣服的光泽虽然褪了色,但是那年代久远的人形象一个人的亡魂牢牢地占据了我的心灵。     4   楼群、街道、行人甚至是周围的空气都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冷冷的盔甲--那种让人害怕的无法穿透的陌生。四下里的灯光恍如田野的麦浪,也像是深夜的狗吠,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众多的吠声立即遥相呼应起来。正穿梭的从两边街道的无计其数的行人,男人似乎都一律穿着白衬衫,领口上吊着细长的领带,女人都是短裙短发。他们的脸在闪烁的灯光下犹如飘动的白纸。表情似乎也被机器规定好,都是统一的平静和淡漠,好像他们过着同样的生活,想着同样的心思。我穿上那件咖啡色长裙也夹杂在其中,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可笑。这衣服根本就不适合在大街上行走,它庄严得仅限于一些宴会。我的脸热臊臊的。   我狡猾地从华丽的灯光下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小路,这里几乎没什么人。而深宅长巷又都好像一个人的贴身内衣,散发出这个城市的独特体香。道路在我脚下伸展开去,境蜒曲折。两旁长满了小树,我小心地避开一根根低垂摇曳的树枝。但是越往深处,心里渐渐地惶惑起来。因为我没有一个明确的去处,我只想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到什么地方?身上的长裙像一个蜘蛛吐出的细丝把我悬挂在半空中。但即使是在梦中,一种清晰的无着无落的痛楚还是袭上了全身。   我低着头踽踽独行,没有注意到天上的乌云一直徘徊不去,空气也异常闷热。当我抬起头时,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座砌着围墙的宅院,那里灯光密集,有嘈杂的人群,还有隐隐的哭泣声。我侧耳细听起来,双脚不禁向那儿走去。   也许是吵架的,还有一帮人在努力调解,就像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一样。但还没等我走近透过围墙的大门,我便看到了许许多多用鲜花做成的花圈。是在办丧事。可惜了这些花儿,我想。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台子,台子中间是一个灵位,恍惚的灯光下,我看见一年轻男人的照片镶在一个木框里挂在上面。这是个怎样的男子?为什么会英年早逝?十多个身穿袈裟的道人一边打着锣鼓,一边喃喃诵经,以超度亡灵。台子的后面是主屋,哭声似乎就是从那传出来的,声音很干燥,是一种没有了泪水的女人的声音,从嗓子里空洞地穿过。这就是新加坡人的哭声?似乎和我们中国人的哭声也无二样,都是经过了稀释的一种悲伤。我凝神听着,那声音恍如从黑暗里射出来的几丝光束,惨淡地映照着围墙外的小巷。台子的前面,即这个围墙里的场地上,摆满了椅子和桌子,就像一个餐厅一样,人们喝着饮料,吃着糕点,一边正谈论著什么。   等我看清了这一切之后,我发现自己立在围墙门口的样子非常不合适。于是我折回身,准备从来时的路再走回去。   这时,一辆深色的车慢慢停泊过来,从里面立即走出四五个穿着黑西服的男人,这使我一下惊呆了,就好像看到了黑手党一样。为首的那个也瞠目地望着我,在地上投下他一团浓重的黑影。   我也看着他,我发现他就像是从三十年代香港电影里走下来的,皮肤光滑,隐隐地透着亮,两只丹凤眼黑黑的,眼角处微微上翘,仿佛是一组和声,意犹未尽。那嘴唇线条优美,好像也着了色一样,微微地呈现出淡褐色。我不禁怔住了。虽然青春在那脸上早已流失,但是旧时男子的风韵使我像一根柔软的水草整个地飘浮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随即和身边的人一同过去了。他们是来吊丧的。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像掉了魂一样伤感起来。他是谁?他究竟是谁?他是从前的人还是现在的人?抑或带了一副假面具只是淡淡的一具形体,没有思想,也没有呼吸。   可是我与他又有什么关系?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这时身后有人在叫“哈罗”。我回过头去,正是那个人,他在对我说“哈罗”。   我站住了。他微笑着用英文说了句什么。我摇摇头,他又改用中文问:“你是不是死者的朋友?”   “不,我只是路过这儿。”我的脸突然绯红一片,低垂着目光,不敢朝他看。我身上的咖啡色长裙几乎拖到了地上。   “你要不要进来看一看?”他饶有兴趣地说,“是一个中国女子杀死了他。”   我思索着,好像在哪听说过此事,便在记忆里寻觅起来。我困惑地望着他,我想问问他那个小龙女为什么要杀人。我刚要张嘴,话未出口,这时在我当头的树上有一只乌鸦在啼鸣。我便用目光在树丛中寻找。我看到他和我一样也仰起了头。忽然,许多只乌鸦扑棱扑棱从树上飞起来,大叫着,掠过头顶,向着宽广灰暗的空中飞去。   “要下雨了,进来吧。”   门楣很低,我略微低着头随他走过去。我们在一个光线稍暗的桌子旁坐下。一瞬间,那张发出丝光的脸上浮起了平和而又略显无奈的表情,而在这表情后面似乎隐藏着一种非同寻常的东西,这使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正襟危坐,欠了欠身,猝然问道:“你是中国人?”   “难道我脸上有标记吗?“我微笑起来。   “对,眼神不一样。”他直言不讳地说道。   我低下头去,我想起了在飞机上麦太太对我的眼睛的评价。我的眼睛究竟怎么了?这时有人在叫他,他抬起身子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等一会儿。我看到他那平和的神态后面夹杂着焦躁不安的神情,便问:“杀人的真是一个中国女人?”   “是啊,这几天全新加坡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哩。”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你一样。”   我全身一颤,心里思忖他这句话的用意。我盯着他的脸,问:“我是什么样?”   “很可爱,也很漂亮。”   “杀了人还可爱吗?”   他沉思着,用胳膊支在桌子上,将手托住头,先前浮现在脸上的光彩消失了,似乎眼睛也开始闪烁出如水的光。   “她哪里会杀人,我了解她,肯定她是不会杀人的。我要跟律师说,要不,她不是被判处死刑,就是终身监禁。”   我转头去望台上的放有遗像的灵位。各种花香味夹杂在一起和这幽柔的灯光混合著,使人隐隐闻到一股尸体的味道。这时雨下起来了。透过雨丝,他也向灵台看去,从他黯淡的眼中投出一道难以形容的眼光。深沉的而又朦胧的眼光把别人看不见的那个不幸的女人的命运全部看了去。我默默低下头,幽暗的投影落在桌子上。   “不知怎么,你使我想起了什么人,”他突然说道,“也许是你身上的衣服。这是你的衣服吗?”   我一惊,全身就像遭到了突如其来的一律。我身上的丝绸一刹那在那忽然亮得邪恶的灯光下波光粼粼。   “穿在你身上确实很美,但是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样的款式,这样的色泽,是三十年前,还是四十年前?反正很久了,有惚如隔世的感觉。”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在我听来却是那么可怕。   “三十年前,我还没有出世呢。”我镇定地说,忽而又格格地笑起来。   听到我的笑声,他好像清醒了一样,便以深邃阴郁的目光询问似的望着我说:“你来新加坡是干什么的?”   我倒过头在考虑用词。一只被淋湿的乌鸦发出哀唳的叫声。就在这时,刚才那个人又招呼他了。他立即起身,也没顾上看我一眼,便自个走开了。   过了十多分钟,他还没有回来。我怅怅地坐着,待外面的雨一停,便起身走了。     5   整个房子里静悄一片,我躲在琴房里一边脱衣服,一边侥幸着麦太太还没有回来。正当我要把衣服送还她的衣柜时,瞬间我把它穿上了身--也许麦太太没有那么快回来,我想。我来到洗漱室里,从墙上明亮的镜子里深情地望着自己。我又用手把额前的头发掠向脑后,心想,正是这衣服,那个男人才会惊诧地盯住我。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我怔怔地望着裙子,仿佛那上面落满了他的印记--他的脸,他的声音。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仓促之间我退回我的房间,脱下裙子塞进红皮箱里。   我打开门,面前站着麦太太,只见她穿了一件大花连衣裙,向我说道:“你怎么不穿衣服?这是你的习惯么?赶快穿上,有客人。”   “客人?男客还是女客?”我精心换上那件我喜欢的淡黄色长裙,又在脸上扑了些白粉。我没有穿那双笨笨的拖鞋,而是套上一双透明丝袜,便轻盈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芬坐在一张深红色的木椅上,双眼透出漆黑的水光。麦太太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正说着什么。看到我去,男人便朝我看来。我刚要向他露出嫣笑,麦太太说道:“赶快给我们泡一壶茶来,中国茶。”   “不,不用了,喝这咖啡就行。”男人说。   女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拘谨地盯着麦太太。麦太太把她拉过来,闻了闻她身上的衣服,说:“怎么还有股榴莲味?”   她把她推开去又向我们补充道:“我一不在家她就溜出去找男朋友。”忽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位是我刚认识的小姐,叫什么来着?”   “海伦。”我突然涨红脸,期期艾艾地回答道。我怎么就变成了海伦了呢?但这两个字似乎又把我过去的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我已是另一个人了。   麦太太移了移身体,示意我坐到她身边来。但是我看到芬的旁边还有一张椅子,便走过去坐下,那个男人正好在我的对面。他约莫三十五岁,穿着一件白衬衣,上面打了一条黑色领带,脸庞有些小,但五官端正,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看起来又黑又大,似乎里面还闪着光。我竭力想把他从那无计其数的脸如白纸的行人中区别开来。麦太太在一旁说:“这是李先生,叫私炎。”   他向我客气地笑了一下,又继续和芬低声交谈着什么。   芬披着长发,说话时低垂眼帘。我又一次闻到她身上的那股香水味,暗暗辨别着,突然觉得那是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气息。   麦太太打断他们的交谈,说:“她是娇小姐,从没出过门,做父母的肯定不放心。”光线印在那一张一合的嘴上,好像一不留神就有个魔鬼从那儿跳出来,果真那魔鬼出来了。我看到了那双发出绿光的眼睛。   “给他们打电话了吗?如果没有就在我这儿打好了。”   她从茶几上把一架红色电话机向我面前推了推,这时私炎和芬不说话了。我希望他们继续交谈,别这样和麦太太一起用一种吓人的目光盯着我。   周围静静的,一阵微风从窗子里再次吹拂起墙上的《蝴蝶夫人》。   我说:“明天我用磁卡打,用您的电话似乎不太合适。”   说着我朝墙上的画看去。那是一只临死的蝴蝶。我说:“人在很年轻的时候死,这死亡本身就是一种美,对吗?”   我望着那男人,他的脸颤栗了一下,然后问我:“你也喜欢音乐?”   还未等我作出反应,麦太太抢先说道:“这有什么奇怪。在中国,大街上都是搞音乐的人。”她把脸转向我,说,“你们国家有个挺著名的男高音叫什么来着,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也想来新加坡,所以每次见我都喊我麦妈妈。那一米八的个子,连我听着都不好意思。”   我的脸火辣辣的,低下头去看那红色的电话机。我用眼睛又瞟了瞟芬,同样作为中国人,她会不会也觉得难为情?   只见她又低下头和私炎熟稔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好像和警察、验尸有关。   “私炎的弟弟前天被人杀了。他弟弟是做电脑的,技术非常好,在一个大公司里很受重用,”麦太太向我这样解释道,“结果呢,他那个从中国来的女朋友为了想获得居住证,逼着他跟她结婚。可是婚姻这种东西哪有强求得的,那女的看他不愿意,就用枪打死了他。”   我惊讶地朝李私炎看去,他已不和芬讲话,而是沉默地望着面前喝了一半的咖啡。我觉得自己刚才对于死亡的话显然冒犯了他,便安慰他道:“不过,那个女人好像不是故意的,她不会杀人。”   一刹那间,他瞪大了眼睛,脸涨红起来,额上鼓起明显的阴暗的青筋。他看着我,气恼地问:“你是听谁说的?是谁?谁?”他的眼光像一道明亮的闪电,声音显出他的心完全碎了。这使我吓一跳,好像平静的河面上突然起了飓风。“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毫无防备之时拿枪射中他的心脏,难道不是蓄意谋杀?这是明摆着的一场凶杀。我如果知道是谁在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我今生今世都不可能饶恕他。”   麦太太说:“你放心,她一定会得到惩罚。”   “惩罚又怎么样?她的命抵得上我弟弟的命?”私炎低沉地像要哭泣似的说道,“我弟弟从小学习就好,母亲特地把他送到美国读大学,读研究生,回到新加坡还不到三年。今年才二十五岁,够年轻了吧?”   我沉默地听着,只觉自己狼狈至极。   “那个女的现在在哪里?”芬问。   “还能去哪里,警察局里。”麦太太又抢着回答道,停了停她又说道,“不过,人刚死时,阴魂是不散的。我先生去世那会儿,我整天哭哭啼啼,有一次一个学生给我拍了张像,我就坐在我的床上。照片冲出来一看,我身边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   芬在一旁一把抱住私炎的胳膊,吓得脸色苍白,那双白色的玉手紧紧拽着他的肩。私炎伸出胳膊拍了拍她的手,向她投去温存的一眼,叹息着说:“我真希望他也能够有灵魂,让我再看一看他。”     6   把他送走之后,我在厨房里冲洗着杯子,发出哗哗的声音。麦太太走进来对我说:“李先生也许会帮你许多忙。”   我点点头,又一边把餐台上的碗碟都拿过来洗。   “你爸爸是在北京外贸局?”   我墓地又一次涨红脸,恍惚地点了点头。   “最近我在中国联系的一批小商品,现在正卡在那里呢。”   我把水龙头关紧,霎时一片寂静。我避开她的目光,说:“我会跟我爸爸说的,这你放心,但是他最近正忙着去美国的事,等他从美国回来再说,好不好?”   “他去美国要多长时间?”   “得一个月。”   我心里暗想:一个月里,我的情况会不会发生变化?麦太太走出去后,芬把两张椅子折叠好,放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她问:“你在琴房里那张遗像下睡觉,怕吗?”   “不怕,好像我总能跟死人和平相处。”   “那么跟活人呢?”   “一般情况下,我和我周围的人都感到很愉快。”我笑道。   “不过今晚上私炎额上的青筋直到走都没消掉。后来他一句话都不说了,你没发现吗?”   “他不是一直在跟你讲话吗?至于我说错话,在于我这人头脑比较简单,也没什么经历。”   “你没有经历?没经历来新加坡干什么?”   “学英文。”   “是吗?”   她的语气里含有嘲弄的意味。我又看了她一眼,但马上闪开去,实际上彼此都看出对方心里的隐秘。我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来,对她说:“和你一样,实际上我也并不喜欢这个地方,只是想在语言方面有所作为。”

第四章

1   第二天傍晚放学的时候,匆匆跑到楼下的Taxi又返身上来,在洗手间里找到我。她说外面有一个男人正坐在汽车里等我。说完又跑下去了。望着她的匆忙的背影,我想,今天她是过哪一只手指的生活?   我的心脏莫名地跳动起来。男人?会是什么男人?我一眼看到镜子里的我脸色灰黄,好像已有三天没睡觉似的。幸好我身上穿的还是昨晚穿的淡黄色长裙,这能使我显得很高挑。我从皮包里掏出化妆品,但是女学生不断进进出出。我便躲到一个隔断间里化起妆来。   这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芬。她正在我隔壁的一个间里。那里不仅传出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香水味,还有胭脂盒、眼影盒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也在化妆。   她匆匆地走出去了。我尾随其后,两眼紧紧盯住前方轻盈柔软的身躯。我不禁想到我们女人化妆是为了男人,男人们看到我们美丽的面庞,却并不知道我们的美丽有时是在厕所里完成的。想到这,我在心里窃笑了一下。涂着粉红眼影的芬来到大楼门前,左右张望着,然后走到一辆停泊的车前。她低下身,和里面的一个男人说话。她的头发在微风中长长地飘动。那个男人嘴角挂着笑,眼睛一会儿透过玻璃凝望前方,一会儿又温情地和芬说着什么。我走近了几步,看出那人是李私炎。   我犹豫起来,甚至怀疑Taxi叫错了人。我向两边看着,再没有什么车像是等人。这是一个温和的黄昏,太阳已落下去了,只留下浓重的血一样的云彩在西边飘着。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榴莲的难闻的气味。我正想走开时,忽而看到李私炎已站到我的面前。我默然地望了望他,又拿眼睛去寻找芬,她已走了。   “不认识了吗?”他说,夕阳从他身后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斜斜地覆盖住我。仓猝之间,我的心不免跳起来。我问:“是你在等我?”   他朝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这一笑似乎把昨晚的阴郁和苦涩统统融化了。在他弟弟没死之前,他肯定经常这样笑。   上了他的车待车缓缓驶上车道,我试探道:“你不回家吗?男人总得回家的。”   他耸肩笑了笑,又摇摇头。   “家?”   看他这模样好像还没有家。作为一个单身男人似乎更有权利与女人约会。一瞬间一丝像火星一样的东西潜入了我的心底。   “刚才芬想搭我的车,我说我有约会。”他向我解释道。   提到芬,我的全身下意识地微微颤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我怕她?也许吧。从见她第一眼起,我似乎就产生了对她的恐惧,似乎从那时开始,我的心灵便在与她莫名其妙地争斗着。她的脸蛋,她的皮肤和她那泰然自若的神态。   “你为什么不让她搭你的车?”   私炎迅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听见汽车发出的沉闷的声响。   “你知道昨晚你像什么吗?你的脸一直红着,很像我们东南亚的水果红毛丹。况且麦太太一直跟我说你,说实话,我昨晚也是慕名而去的。”   我低下头去,回忆着昨晚。昨晚只是一连串模糊的剪影,零零落落地飘在地面上,发出不成腔调的音符。我恍惚还能看见那用鲜花扎成的葬礼,那脸面光滑的男子。那是谁呢?   这时车已远离喧闹的市区而拐上一条高速公路。两旁绿绿的广阔的草坪似乎是一个霸道的女子一路直铺过去,直想把天也要染得绿绿的,使最后一丝残阳也不得不夹杂着淡绿色,随着方向的不断改变,那绿色也时隐时现。四周很静。   私炎沉默地开着车。我用眼角瞄了瞄他,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微微上翘的嘴唇闪现着暗淡的光泽。我不禁想到,这张嘴唇曾亲吻过多少女人?瞬间芬在昨晚紧紧拽着他肩头的场景在我脑中忽地一闪。   “我们这儿的水果很多,有红毛丹,有榴莲,有山竹,而榴莲是水果之王,但许多人不习惯那种味道,你呢?”   “我?”我想起那带有明显的腐臭味,不禁先皱起了眉,“我不喜欢,但又很想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这不是强求得来的。”说着他又看了我一眼,语气中不免有些意味深长。   他把车开得飞快。十分钟之后,黑夜降临,四周围亮起了灯火,远处的楼群闪烁着柔和的光焰。他说:“许多国家的人都有一种错觉,都认为新加坡人活得很自在,很舒服,其实你看,那些楼里依然是办公的人,他们有做不完的活,很苦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灯火处,那黄色的火光使我感到忧伤无比,那是离我很远的一种光。   “你不苦吗?你是什么职业?”我回过头问。   他不出声地一笑:“你猜呢?”   “我猜?我要猜恐不满你的意。”   “总不至于猜成卖菜的吧?当然卖菜的也未见不好,只是很难有漂亮的小姐坐在身边了。”   车快速地旋了一个弯之后,便停在了海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他在我前面快步地走着,又回头向我介绍:“这是新加坡的东海岸,海边有许多俱乐部,晚上没事我经常来消遣。”   “你还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   “大学里的讲师,教心理学,所以跟我在一起你可得小心。”   “是吧?就是说想撒点谎也不成?”   “不成。   这时我随他来到了一条灯火辉煌的街道,两边全都是装修华丽的餐厅,还时不时立着几块巨形广告牌,闪烁着奇怪的像虾一样游动的英文单词。面部黝黑的年轻人在街两旁转悠着,打着响亮的口哨。离街面不远处,围着蓝盈盈的海水找向那儿看去,仿佛那海底才是真实的世界,在海风的吹动下,里面的灯光是活的,树是活的,人头攒动,有许多声音从下面传上水面来。但是私炎没有和我一起向下看去,他不时转动着头向四周瞻望,那目光又警觉又谨慎。在把我带走之前,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身后。他是不是怕他的熟人碰见?我心里困惑地想着。   在一座餐厅里,我们相向而坐,我突然向他一笑。这是一种极度满足的笑容。因为几天来我还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中餐。但是我那一笑被私炎看在眼里。他一定在我的笑容里看到了我目前的窘态。面对他的逼视,我故作轻松地向餐厅门口看去,那儿不时飘动着印度姑娘的纱裙。有一只高大的黑狗正在地上嗅来嗅去。   他向服务员点了许多,有黑焦螃蟹,清蒸螃蟹和葱油螃蟹,还有一盆蟹黄汤。面对这样的美味,我突然红了脸。   “你知道我们新加坡人把你们中国女人叫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他说:“小龙女。”   我看到他的眼神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有一种东西在那儿游移了片刻,那东西似乎和蔑视有关。我问:“为什么叫小龙女?”   “中国是龙的意思,所以中国来的女人都叫小龙女。”   “我来新加坡之前别人都说新加坡人很无知,看来也不尽然,还知道小龙女。”   “我说小龙女并无恶意。”   “那就是一种幽默了。”   他突然涨红脸:“为什么你们中国女人都这么厉害。”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实在不敢当,如果你不会因为那个中国女人把你弟弟害了就对别的中国女人有偏见,我就很感激了。”   “如果那样我们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他叹息道,眼帘垂了下去,那两道弧线划出了这顿晚餐的不和谐的轮廓。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来亚回教堂的祈祷声。我和他同时向窗口看去,只见一轮月牙发出淡蓝色的光怯怯地升在天空。   螃蟹端上来了。他给我的盘子里夹了一整个螃蟹。   “活着的人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呢?”他向我投来温存的眼光。   我一边拿着筷子,一边转过头去想暂时回避他。我又看到了那条黑狗。黑狗想混到餐厅里面来,没走几步就被小姐赶了出去。   “你喜欢狗吗?我也喜欢,我家里就有一条小狗,白色,长毛,非常可爱。”   “你家里也养狗,你照顾得来吗?”   不知为什么,他被我的问话吃了一惊,随即又笑道:“当然。”     2   海风很大,使我的头发高高地扬起,身上的裙子飘动着,发出悉悉卒卒的声音。沙滩上虽然有光,但不亮,甚至还有些黑,不断有人三三两两地通过,隐没在黯淡里的长椅也都坐了人。不时有一阵飞扬的笑声在空中飘荡。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我首先打破了沉默。   “没遇到好的人。你呢?你为什么要来新加坡?”   “就想躲避我的家庭。”   “是因为你爸爸很专制?”   我垂下了视线,看着自己映在沙滩上的朦胧的身影。脚下的沙子很松软,走起来有些费力。   “那就跟我谈谈你爸爸吧。”他说。   我抬起头望了望远处闪着光芒的海水,说:“他是一个很古板的人,此刻在这个海边,我还真不愿提他呢。我就想靠自己的力量在这儿当一个华文教师。”   “很不容易啊,这是个英文社会。不过你长得这样漂亮,要留在新加坡不一定非得走这条路嘛。”   “你是说结婚?”我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大海,“婚姻是一座无边的水域,我不会游泳。”   “也许会有人教你。”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难道你还没有爱过什么人吗?”   面对这个贸然的不切实的问题,我咬紧嘴唇,望了他一眼,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他是在说爱吗?在这个时代里一个人谈论爱情犹如在谈论一个已经被丢弃的孩子。我又看了看他,他正侧过脸去看海,他的侧胜在灯光的照射下形成顽固的半面阴影像。一刹那我的心情开朗起来。   “没有,从来没有。”我这样回答道,“以前也爱过一个男人,但还是分手了。”   “为什么?”他回过头来。   我顿时感到有些茫然。为什么?我吟味着一系列的回忆。略作沉思之后,我对他说:“是为了房子。”   “房子?”他吃惊道。对他来说我的回答确实令他费解。   我也没有作出解释的力量,便问:“你呢?”   他又倒过头去看海,没有回答,我感到心跳加速了,便领略开始发烧的脸颊肌肤的气息。我又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半面阴影像使我无法猜测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静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我说:“能不能谈谈你自己?”   “我的家……”他又叹出了幽长的一口气。   “就谈谈你弟弟。”   “你说得不错,也许年轻的时候死会更加好。”他回过头来望着我,眼睛里的光像是浮动的泪光。   “那个女人判了吗?”   他没有回答,脸色阴郁,眉头紧锁着。只听见风刮得衣裙簌簌作响,脚下的沙子也有着清脆的响声。我抬起头,看见湛蓝的天空里,月亮孤零零地飘动着。只听他说:“你说他究竟去了哪里呢,死亡究竟把他带到了哪里?   他怎么就死了呢,真想不通,也许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明白这一切。唉,这两天,我心里真是乱极了。“   “或许理解一件事情需要一个过程,就跟人一样,开始总是陌生的。”我说。   “就像我们俩一样。”他望着我,微微笑了起来。     3   车停在麦太太家的楼下时,我下了车,径自向前走着。   私炎在后面大叫一声:“海伦。”   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他在叫谁,但随即明白了,回过头向车中的他拍了招手。   “海伦。”我自己也轻轻叫了一声。这是一个游离我体外一百米的气泡,我怎么也不能使它融化在我的身体里。   夜里,我饿极了。我又像第一天来的晚上一样在一片漆黑中赤脚猫腰地溜到厨房里,拿了两片面包。我的钱一天天减少,忧虑一天天增加。

第五章

1   站在镜前的芬依然穿着那件白色小睡衣,一边洗脸,一边用湿流涌的眼睛偷看了我几眼。我拿着梳子和她并排站着。   “昨晚怎么样?你们谈得好吗?”她问,声音在打颤,那含着明显的苦涩味道散发在周围的空气中。我朝镜里望去,那张洁净的脸在早晨的光线中浮现出玫瑰样的明亮色彩。我想起那个晚上她紧紧拽着私炎的那副低垂眼帘的娇羞的模样,心中不禁发出疑问:她是喜欢私炎的吗?她怎么能不喜欢私炎呢?此刻她眼睛里还有着明显的失落,似乎她刚刚发现的猎物突然被别人抢走了一样。   “这人还是很好的吧?”她又说道。   我转过头去盯着她的脸,笑了一下。   “你这样关心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   “我是关心你,怕你吃亏。”   我低着头,心里思忖着她究竟什么用意。她踱开步,阴郁着脸伸手去开洗漱间的门。突然,窗外的乌鸦大叫了一声,像是在空中狠狠抽了一鞭子。我和她一起朝那儿望去。   似乎这种叫声才是乌鸦的本色。待我把目光从窗外移到芬的脸上时,发现她又像刚才一样缩进神秘的自我外壳。她好像在后悔刚才同我的谈话。玫瑰样的色彩消失了。她走了出去。正在这时,只听得门外一阵吵杂,掺杂着麦太太的大声叫喊。我和芬一起赶过去。一时间我的浑身竟发起热来。   麦太太蓬着头发露出潮红的脸蹲在地上。她看到我们,便打开冰箱,说道:“面包少了,少了几片,一定有人在偷吃。”   我立即说我没有。芬说,她也没有。麦太太对我们-一环视,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芬的脸上。芬的脸立即红了,她强作的微笑只扩展到某一角度就收住了。   麦太太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却一副疲惫的样子。   “工人今天生病,不能来做工。”她终于这样说道。   在她的心里,是芬偷吃了面包,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   我看了看芬,竟害怕她会一时冲到麦太太的面前去辩解自己是清白的。但她没有,为什么不去说明呢?   我和芬便自觉地抹桌子,抹地。芬心里清楚面包是谁吃的,这不由得我的目光躲躲闪闪,心里面郁闷极了。我为什么要偷吃别人的面包?想到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麦太太自个儿跑到琴房里弹起琴来。她弹的正是普契尼为《蝴蝶夫人》作的钢琴曲。我悄悄抹了泪凝神倾听了一会,然后到厨房里细心地擦着墙壁,把炒菜时溅上去的油渍清理掉。我又拿一块湿毛巾想去我的房间把地毯抹一遍,在这中间,再看一看麦太太弹琴的样子。我走出厨房,这时看到芬的胳膊碰着了餐桌上的花,花瓶给掀翻了,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动。   我一下冲上前去,花瓶正掉在我的手上,但一瞬间,我松开手掌,花瓶划过我的手指直径栽到地上,一声脆响,摔得粉身碎骨。   芬一下惊呆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是怎样松开手掌的。我也惊呆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当麦太太听到异响从琴房里冲过来时,芬正跪在地上,小心地捡着碎片。她的脸和一个煮熟的龙虾一样红。   麦太太说:“这下完了,这下完了,这是个古董,值五千块钱呢。”   我恍惚记得她说过这花瓶值三千块钱,现在变成了五千。我一会看看麦太太夸张出来的气恼,一会又看看芬脸上的局促和愧意,心里不由得从郁闷走向了舒畅。我就是要她打碎花瓶。我站在那里,又一次闻着那淡淡的香水味,又一次想到,我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借芬还在惊讶的工夫,我拿着抹布来到了她的房间,眼睛在她的化妆台上寻觅着。我看见了一个粉红的香水瓶,便悄悄凑过脸去,是法国的“CHANEL”。这是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     2   傍晚一放学我就钻进厕所化起了妆。Taxi问我去哪。我说,我和一个叫私炎的男人出去吃饭。   “是不是那个叫我传话的人?”   我说正是他。   她马上来了兴致,说,“我们做个小游戏,好不好?”   我不明白。她又诡秘地笑了笑,说道:“那天我没注意他开的什么车,你知道吗?”   我说我不知道。   当我和她从电梯上下来时,我指了指门外的一辆白色小车。   “这是旧款沃尔沃,记住了,这说明他不是很富有,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这是观察男人的第一个步骤。不过新加坡的许多男人都很艰苦,要养家。”   “什么呀,人家还没有结婚。”   “真的?”Taxi惊奇得睁大了眼睛,“那你还是有希望的,就像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你跟他约会有多久了?”   “二十多天了。但是他有时对我好,有时又不,我总在想他另外还有一个女朋友。跟他在一起时我很相信他,一旦他离去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   “莫非你爱上了他?”   我打了一下Taxi.私炎看到我和Taxi一起,一脸的疑惑。Taxi大大方方地说:“想吃你一顿饭,因为上次是我帮你把她叫下来的。”   我们上了车。半道上,坐在后座上的Taxi望着窗外的一个大商场,说要买东西。我担心地看了私炎一眼,他没有说话,只缓缓地把车停在路边。他对我说:“你跟她一道去吧。”   Taxi却不同意。她说:“给我点面子好不好,一起去嘛。”   在商场里Taxi领着我们直奔首饰部。柜台摆满了亮闪闪的价格昂贵的各种黄金、宝石、钻石。Taxi让服务小姐挑了一对嵌有圆形蓝宝石的白金耳环。她先自己试了试,觉得不妥,又要给我戴。我对这种东西从未关心过,也不感兴趣。我推让着,但她硬给我戴上了,并对私炎说:“很合适,真是锦上添花。”   私炎问:“你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但嘴上在说喜欢,一边用手把耳环摘下来。   “请把这包好,买了。”私炎对小姐说。   几乎是片刻工夫,我的耳朵上重又垂下了那副耳环。   Taxi突然说:“哟,差点忘了,有一个朋友在等我,就不跟你们去吃饭了。再见。”   “再见。”我恍惚地应答着,但是我的脸在顷刻间热得发烫。他会不会以为我故意串通Taxi巧立名目,以捞钱财?   我不然地跟在他后面,窘极了。这就是Taxi的小游戏?   我们出了商场,在外面光线暗淡的一个地方停下。我伸手摘下了耳环,把它包好,对他说我还不能接受你给我的礼物。   “为什么?”他感到很意外。   “你不觉得刚才的场面滑稽?”   “你难道从不接受礼物?”   “当然,不过我接受的礼物都是对方自愿的。”   他生起气来:“你这样让我觉得很窘,实际上我早就想送你礼物了,只是最近忙着我弟弟的事,忽略了。”   “但我不希望我是你们口中所念叨的‘小龙女’形象。”   我摇了摇头。望着他失望的双眼,我相信有一种东西比耳环的价值大,大得几乎不能估量。   第二天在教室里,Taxi得意地说这是观察男人的第二个步骤,即看看他对一个女人有没有诚意。   “看来他还是喜欢你的,这回你应该相信他吧,六百块啊,也就是人民币三千多块。”她忽然又说道,“要不要感谢我?”   “要。”   “怎么感谢?”   “你说呢?“   “你就给我一百块钱吧。”   “是人民币还是玻币?”   “人民币还叫钱啊,当然是玻币。”   我红起脸来。我说:“我没有钱,你不看我在餐厅里只吃两块钱的饭,而你和芬都是四块五块的。”   “那你怎么不想办法挣,坐吃山空怎么行?”   “像别的同学那样做家教?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一想自己已来了一个月什么眉目都没有,心里一阵阴暗。   “算了,刚才跟你要钱的事是跟你开玩笑了,不过我倒真是喜欢什么宝石呀,钻石呀,”她的声音忽又低沉下来,“它们从不受伤害,从这个人的手上转到另一个人的手上,自己丝毫不受污染,而且永远那么高贵,那么美,跟我不一样。”   我注视着她,她的眼睛那么透明,这是我从未发觉过的。随着那番话的结束,她用手摸了一下前额的发卡,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一个忙。   我怔怔地看着她。   “别这样认真。一件小事。晚上有人请我去吃饭,你跟我一起去。你只要在这过程中漫不经心地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你过生日我该送你什么好啊?”   我又低下头,吃吃地笑了。她说:“关键是你说这话时神态一定要自然。”   “你真的要过生日?”   “这不是小游戏吗,这样总有借口让他送东西。说不定也能有一副漂亮的耳环呢。”   她摊开她的手,点着她的指甲说:“我今天刚好是这一个周期的开始,你看我的这个大拇指涂的是绿色,绿色代表着魔幻,也就是说这一天总有一些出其不意的好的计划,要行得好,它能改变后九天的甚至是一生的运道。明天,你看是黄色,谁都知道黄色代表着收获,什么叫收获你恐怕不知道,收获就是意味着钻石,宝石,项链,耳环……”   我望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笑起来。她搂住我的肩摇了摇。我说:“这么做没出息。”   “怎样做才有出息?”她反问道,眼睛斜视着我。   “一张居住证,或是结婚证,或是就业准证。”   Taxi笑了,然后套着我的耳朵小声说道:“你要知道新加坡这三个字便连成了一堵墙,一堵灰色的高耸的而又密不透风的墙,这是这块土地上的最高建筑,无人能够翻越。”   我的全身像是淋了一场阴森森的小雨,但我对我自己说:“我是例外。”     3   下了学,我和Taxi在洗手间化了妆出来时,对面走来了显得心事重重的芬。她问花瓶怎么办啊。我说什么花瓶。   “那麦太太的花瓶。”   看到她一副软弱无依的神情,我对她说:“花十块钱托人从国内带一个过来还她就行了。”   芬笑了。她又不安地问我:“和私炎出去啊?”   我说是,便和Taxi乘电梯下楼去了。   “你知道芬每天在干什么吗?她天天很晚才回来的。”我回味着芬刚才那不安的眼神。心想,是不是私炎每晚和我约会之后又去找了她?   Taxi没有回答我,用手往前一指说:“你看你看,在门口,那辆深灰色的车是新款沃尔沃。”   我们来到门外,淡淡的夕阳水一样铺展了前方的街道,一辆提亮的长长的小汽车停卧在高大建筑的阴影里。我和Taxi走过去,但这汽车没有动静,玻璃里面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好像有人,好像没有。   她的脸随即红了,似乎为她自己暴露在那个男人面前的狼狈角色有些自卑。风不断地吹过我们的头发。我问怎么办。   “总不能让我把眼睛贴在上面看个究竟吧?”   “那我们走吧。”   我们刚要转过身去,这时,门打开了。一个男人打着哈欠说:“我竟睡着了。”   Taxi招呼着我上车。前面也缩着头打盹的司机坐起身来,手握方向盘,一副准备待发的样子。   Taxi的朋友坐在最里面,他不朝我看,只懒洋洋地告诉司机去什么地方。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色灰黄,体态略有些胖,穿了一件白格衬衣,领口上扎着深色领带。我有些眼熟,觉得在哪儿见过他。Taxi在我耳边低语:“他是周先生。”   我一下记起在机场挥动着长大胳膊的我的经纪人周某。   于是当他终于朝我看来时,我接住他的目光告诉他我正是某某小姐。   而他盯着我,一边不愉快地回忆着,一边向我点头。   Taxi惊呼道:“你还做经纪?”   “哪里哪里。是我的一个哥哥做,他实在忙不过来就央我。我闲着也闲着,不过我就做了她一个,还真碰上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说完又不经意地咧开嘴微笑了。   “怪不得,一个房地产商怎么会看上经纪这个行业。”   Taxi说。   在一个酒店门口我们下了车。周先生朝我看了看,脸上漾出笑意。我和Taxi分别陪在他左右走进大厅。他微微斜着身子,步子跨得很慢,脚放得很轻,仿佛是踩着棉花,一边缓缓地向我和Taxi介绍这个酒店的规模。我一边听,一边想这才是一个富翁的气质。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势的人就应该这样走路。我不禁想当初在机场如果跟他走,我目前境遇是不是会大大的不同呢?我心里立即有了一些后悔。   我和Taxi陪在他两边,都感到自己幼稚而渺小,卑微而怯生。我看到我的鞋已经非常拆旧,鞋尖处的皮已脱落了,它们和这华丽的酒店确实不配。   但是周先生根本没有发现,他说话的声音就像一根飘在空中的羽毛,轻悠悠的,有时就根本不说话,只听着盘旋在大厅里的音乐,全然不像在机场里挥舞着招牌,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在餐厅里,他让Taxi点菜,然后问我:“那天没接到你,不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很好。”我说。   “假如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来找我,看来我们很有缘分。”他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我环顾着餐厅,刚想说谢谢的话,这时,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张桌子上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其中有一张脸又在我的记忆中倏地一闪。     4   那个从三十年代银幕上走下来的男子,正把他的笑容盈盈地漫在那发出光彩的脸上。他正兴奋地说着什么。我走走看着。周先生也朝我看的方向望去。他问:“你认识他吗?”   我摇摇头。只听他又说道:“他是新加坡第一个靠房地产发财的人。最近几年还步入了政界。”   Taxi熟练地向一位男侍点菜,一点也没有注意我和周先生的谈话。我望着周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但是好像在看一个离我很远的地方。待我意识过来,便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可一下子重又把视线移过去注意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的脸他的五官和他显露在桌子上方的身体似乎具备了一种强大的磁力。一会倏地收回目光。我问周先生:“他好像很忙啊?”   “你说的那个房地产商?”周先生歪了歪脑袋,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嘴唇,慢悠悠地说,“最近也掺和在那场凶杀案里,一个中国女人杀了一个新加坡男人,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他又说道:“他正忙着找律师帮那个女孩说话。”   “结果怎样呢?”   “很困难,男方家庭找出了很多谋杀的证据。怎么,你对这件案子关心,还是对他有兴趣?”   “对谁有兴趣?”Taxi点好了菜,不解地问道。   “周先生在开玩笑。”我回答道。   周先生笑了一下说:“当然,他都可以当你的父亲了。”   我顿时红了脸。这时Taxi向我使眼色,又用那只涂了绿指甲的拇指在桌上敲了敲。于是我局促地问道:“你说你过生日我送你什么好?我可没钱,不像人家大老板。”   “怎么,你要过生日?”周先生问道。   Taxi微微笑起来。   “虽然对我来说一万块钱等同于一块钱,但还是不能称为大老板。”周先生说道。   我望望桌面,又朝Taxi看去,心想这次她肯定能有一个大礼物,要让一万块钱和一块钱等同起来,得要拥有多少财产呢?   第二天一早,麦太太敲开了我的门,她说:“昨晚私炎等了你很久,约你出去夜宵,你不回来,只好和芬去了。”   “和芬去了?”我一时失控,惊讶地问道。   麦太太走到门口,又返过身说:“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差不多还有一个星期。”我一边阴暗地说着,一边和她一起向外面走去。我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花瓶,原来的那束花依然插在上面。我问麦太太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麦太太笑着说是私炎帮芬从商店里买来的,花了很多钱,比她原来的那个要好。   麦太太又向我笑了一下,说:“私炎这样好的年轻人在新加坡已剩下不多了,谁不喜欢啊。”

第六章

1   一连几天,天天下雨,据说这是新加坡的梅雨季节。有时天刚放晴,一阵细雨又渐渐沥沥飘下来,声音低沉又忧郁。   我和芬还有Taxi像以往一样又一起来到“华沙”快餐店。Taxi和一个什么人打着招呼。我一看是那歌词作者安小旗,他和几个男生一起也在吃饭。店主已不像过去那样刻薄和冷漠,一看见我们,脸上就呈现微笑。我发现不管是他们还是街上的行人,当我和芬在一起时,他们第一眼先看芬,然后才看我。这时常勾起我莫名的失落。不过,想了想,有一个倒是例外,那就是安小旗,我又向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他的被头发覆盖的后脑勺。   我要了一份价格低廉的蛋炒饭。芬看了一眼,说:“干干的,我一点也吃不下。”她一个一个地巡视过去,最后挑了一份两块钱的炒油菜。她在挑选的时候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价格,假如那油菜是十块钱,她也会买,只要合口。Taxi早就在一张临窗的桌子旁吃了起来。她买了一份猪排,还要了一盘青菜,她说这叫营养平衡!在这个地方,她竟然还大谈什么营养平衡!她的钱从哪挣来的呢?芬说自己在做家教,而她在做什么?她是不是一直在盘算着进攻的手法,来安排她的“小游戏”?   我们三个人坐着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那里有一大块用砖头砌成的平地,几十只灰色的鸟停栖在那里,悠闲地踱着步。我的心动了一下,便问芬:“这就是乌鸦?”   芬漫不经心朝那儿看了一眼,点点头。   “以前只听到它们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们。可乌鸦应该是黑色的,这些怎么都是灰的?”我说。   Taxi抬起大眼睛,把目光从乌鸦身上移到我的脸上。她说:“听说几十年前,印度的一个和尚带来几只乌鸦,来了之后,它们就不走了,和尚死了,它们就一代代繁衍着。新加坡政府曾命令射杀它们,开始杀了很多,但是乌鸦很聪明,几次之后,就知道一看见持枪的人就逃跑,后来躲到树林里,再后来,干脆把自己的颜色也变得跟树叶一样,叫出来的声音也没那么难听,轻轻的,像是在乞求。这就是新加坡的乌鸦。”   在Taxi说话的空当,我不断地看着窗外的乌鸦。芬说:“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肯定是你胡编的。”   她笑了,想说什么,忽然定定地看我,我也看她,有些莫名其妙。   “你怎么不戴你的耳环?”   芬拿询问的眼光盯着我。看到她这样,我说:“私炎给我买了耳环,但我拒绝了。”   Taxi立即尖叫起来。   “我并不想随便接受男人的礼物。”我又补充道,因为一想到私炎给她买了花瓶,嫉妒的情绪便像雾一样笼罩了我。   不知芬有没有听出来。她若有所思,没说什么,只顾吃饭。   那茫然若有所失的神情仿佛使我心中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一样,即她和私炎也有说不清的关系。她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闪开去,低低地说:“不要再见私炎了。”   我沉默着。窗外又下起雨来了,那群乌鸦墓地飞散,飞得高高的,争相躲到屋檐下面去,那里既安全又温暖。许多只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缩着身子一动不动,还有许多只依然裸露在大雨里。有的挣扎着向上飞,也飞到那个屋檐下,可是刚刚停落在那里,先到的同伴们便用嘴巴把它们啄走。   这样的情景不断重复着,那些后到的只有哀唳着在雨中盘旋,拍打着淋湿的翅膀。芬也在看着。于是我对她说:“你看,后到的总被赶出来,总找不到落脚地。”   “因为它们看不清方向。”她回答说。   空中的雨一会停了,待我们出来时,夜晚降临,芬和Taxi称说有事便迅速消失在夜幕中。望着芬的背影,我想,她是不是和私炎约好了?私炎--啊,一想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像被划了一道口子,为什么我竟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幻想?因为这样的幻想我真的爱上了他?爱一旦有了某种功利色彩还是爱吗?我低着头走着,一只乌鸦惊叫着掠过我的头顶盘旋在弥漫着嘲湿气味的街头。我的手插在裙袋中,望着华丽的楼群,不禁借然泪下。我看不清方向,是因为眼前的一切统统与我无缘?包括每一块砖头,每一个人,每一盏灯火?   我看见前方的广场上有许多印度男女在跳舞打鼓,地上点燃了许多小油灯。观看的人们围成了个圈。我也走过去。   一个正跳着舞的长者旋到我身边,向我微笑,他不会说中国话,但我知道他在邀请我。我便跟着他,学着他的步子,摇摆起来。但步伐既尴尬又生涩,我佯装着笑。地上有一朵落了几片花瓣的鲜花,那长者弯腰捡起来,塞到我手里。我一边跳,一边搓揉着,一股香味散出来,好像玫瑰和桅子花混合的让我感到害怕的味道。   我的心底重又浮起一缕缕苦涩,刚要离开这些跳舞的人群时,一个男人向我走过来。我一看,是那位歌词作者安小旗,他向我敦厚地笑着。   “你知道吗,今天是印度的屠妖节。这一天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会降临到人间,你看,那些小油灯就是要把它们接引到这个世界来。”   我再一次回头看过去,那像是一双双苦涩的眼睛眨巴着。   “走了就走了,还要回来干什么呢?也许新加坡这块土地还是值得让他们看一眼的。”   “不过只要有光,无论是灵魂还是活生生的人,都会像飞蛾一样拥到火光里面去。”   安小旗说着,从侧面望着我,我即使不看他,也能感到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射出的快乐的光芒。   “你也在这里看他们的屠妖节?”我好奇地问道。   他点点头,低沉地说道:“你的气质真好,第一眼见你,我的内心似乎就有某种触动。”   我转过头望了望他,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竟使我产生了一种厌恶。   “你是哪儿的人?”   “北京。”   “和我一个地方。”我说。   “你哪儿是北京的,一听口音就知道你从南方来。你是哪儿的?”   我低下头,心里不禁冒出一股怒气。你管我是哪儿的?   “不过,北京现在正是深秋哩。”他依然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儿正有一轮圆月。   我也仰起头,说道:“即使是北京,包围着它的也是一片荒凉的景色。”   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盯着我。   “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一会他说。   “喝咖啡?和你?”我笑起来了。这时只听得有人在喊:“海伦。”   我循声望去,却是私炎。透过树枝的斑驳的光影射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弯弯的眉毛下闪着深送的仿佛从洞穴里射出来的光芒,这光芒使我的脸一下变得明亮了:他没有和芬在一起。   他发现我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便露出不解的表情。我甚至没顾上和安小旗道一声再见便拉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说:“我们班的。”   他向后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你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把手插到裤子口袋里,望了我一眼,说道:“想转转,看能不能碰上你,刚才我看见芬,她告诉我你可能就在附近。”   “芬。”我忧郁而又沉思起来,“那么他们刚见过面?”   空中又下起了小雨。他带着我快步穿过广场,说:“上车吧。”     2   “沃尔沃”顺着一条公路蜿蜒而上,把我们带到一座高高的山上。山上长满了绿色植物。四下里静悄寂寥,只有细雨碰落在树上的轻微的沙沙声。我们走出汽车,往下望去,那里是一片光的海洋,层层叠叠,似有许多女人裸着身于扭动着,宣泄着疯狂的欲望。整座山上只有我和私炎。望着空寂的四周,我莫名其妙地突然放声欢笑,笑声被山风从身边带走。私炎看到我笑,他也笑了,可他只笑了一声,脸上默默地浮现出梦游人的神情。一瞬间,他捧住我的脸,我怔怔地望着那闪着幽光的双唇,像是两个失踪的孩子既亲切又陌生。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而又是心中渴望的瞬间震住了。立即,我像被海水淹没了的小木片,一会漂浮着,一个又被浪头裹挟而去。   他把我抱起,对着我的脸轻轻问道:“行吗?”   我一阵发抖,只看见他的眼睛里重又从洞穴里闪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没等我的回答,他便把我放在湿滚滚的开着许多花的草地上。闻着淡淡的花香味,我问:“这是什么花?”   “胡姬花。”   他掀起了我的裙子,雨丝和他一起渗进我的两腿间。   “你会爱我吗?”他问。   “会的。”我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使劲嗅着弥漫在空中的胡姬花的香味,说道:“我想跟你结婚。想让你教我游泳。”   “你爸爸同意吗?他叫什么名字?”   我随口编了一个,说:“叫高林。可是假如我没有爸爸你也会爱我吗?我希望你爱的是我。”   我也跟着他说爱。   “我当然爱你,不过你爸爸的名字真好听。”   我伏在他肩上,狠狠看着远处那片光的海洋,泪水和着雨水一起顺着面颊淌下,那咸味儿灼我的双唇。我问:“假如你也爱芬呢?”   “不爱。”   “真的?”   “真的。况且我也没有时间,一个都爱不过来呢。”   “你在干什么?”   “为我弟弟的事找律师。“   我从他肩上转回头。   “案子判了吗?”   “开了两次庭,但都没有结果。”   我低着头握住他的手。   “小时候我最爱看天,你知道我现在最爱看什么?”   “什么?”   我伸手折了一朵红色的胡姬花。我说:“就是这个,你们的国花。如果有一天你能把它插在我的头上,我将感到很幸福。我希望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刻。”   “也是那个女人判刑的时刻。”他说。   这时小雨变成了大雨,雨水密密地压过来,打在身上又疼又害怕,我畏惧地缩着头,生怕我所有的好梦都被冲走。   私炎抱起我仓惶地向汽车里躲去。     3   再次坐在教室里,感觉自己马上就和所有这儿的人不一样,和Taxi和安小旗和芬都不一样了,我将从他们的中间幸福地消失而去过另一种日子。傍晚当我站在大厦门口等待私炎时,我看见了芬,便忍不住灿然地向她笑起来。   “怎么,有好消息?”她警觉地盯住我问。   我眯起眼睛,几乎是耳语似的向她泄愤道:“我快结婚了。”   “你结婚?和私炎?”她平静的面容陡地变了样,又忽然露出不出我所料的烦躁神态,“不过,这关我什么事?跟我又不相干。”   “当然相关,否则你怎么会难过?”   “难道这是可能的事吗?”她用低得几乎是听不见的声音又一次表示了她的怀疑,“你才来一个月啊,你知道什么?”   我望着她,夕阳在她头发的外围晕染出淡淡的光圈。   “你是不是真的有些难过?”我追问道。   “我是难过,但不是为自己。”   她说完这话,一丝苦笑压歪了她的唇。她转身走了,望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我却莫名其妙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种非常强烈的失落感从心底浮游上来。我定定地站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抬头,看见了私炎。他微笑着,穿着洁白的衬衫,还打着个领带。他还是昨天的他,但在我瞬间看去时他竟有了些差别,那从洞穴里传出的目光有些飘移不定。   “不是说好你到街对面等我的吗?为什么在这儿发愣?”   “我就是怕看不见你。”我盯着他说,语音不免有些凄凉。   “看不见我?”他说着,但显然感到有些难堪,“你站在这儿,当然看不见我。”   他若有所思地盯住我的眼睛,一边把一只手抚在我的肩上。   “我们到海边吃海鲜去。”   他抚在我肩上的手热热的,我沉默了一会,便说:“我们随便找一个小贩中心就行了,别总花那么多钱。”   他同意了。当我们到一~个偌大的小贩中心时,夜色降临,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在灯光下凝望这座城市,它不像建筑在坚实的土地上,像是漂浮在火海里的一个影像,仿佛精灵摆脱了实体,袅袅上身,变成一个虚幻的空壳。私炎领着我在光的海洋里像两条游弋的金鱼。里面的人声恍如昨晚的细雨夹杂着奇妙的香气绵绵地下着,似乎全新加坡的人都不在家做饭而到这儿来寻觅美食。私炎指着一张空位说:“你就坐在这里等我。”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警觉地环顾了四周,然后放了心地朝我一笑,大声说道:“买鸡翅,那是我弟弟最爱吃的。”   我等待着,不觉低下头把书包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我看到桌子底下走来一只白白的小狗,它的脖子上有一根链子,链子的一端被一个女人的手牵着。我抬起头向她看去,不料她已坐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灯光使她的脸像涂满了黄黄的颜料。我说:“对不起,有人了。他一会就来。”   “我知道,是你的男朋友吧?”这个女人笑着问。   我奇怪地盯着她,她虽然长得很漂亮,头发在头顶上打了一个高高的智,但我一点也不认识她。面对我的惊愕她依然向我微微笑着,摇着脑袋,两边的耳环也随着轻轻晃动。   这耳环有些眼熟,再一看,那不是私炎要送给我的那副圆形的镶着蓝宝石的白金耳环么?   只见她向我深高莫测地笑着,桃花瓣样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一句骇人听闻的话在那里面跳动着,马上她就要说出口了。   “为什么要脸红?”她说,“你们不是从来都没有羞耻感的吗?”   “凭什么要这么跟我说话?”我沉静地问道。   “就因为你是中国女人。”   “你是谁?”   “你早就应该问一问了,我姓什么,叫什么,究竟是什么人,对你来说,这些确实重要。”   “那么你到底是谁?”   女人望着我不言语,只管冷笑。这时那白乎乎的狗突然疯狂地扑在一个人的身上,好像要吃他的肉。这个人仿佛受到了突如其来的袭击,身子向后仰着,手里的正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鸡翅不觉掉了下去。   我吓得惊叫一声。只听那女人也在叫,可她是在笑。   私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一把将狗推开,看了看女人,然后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那被推在地上的动物,它委屈地呜咽着,它身上的毛就跟私炎曾描述过的一样,纯白,没有一丝杂色,长长的从脊背处被散下来,直垂到地面上。那女人站起身收起笑容,开口对私炎说道:“像她来这里倒没什么,但是像你这样一个人也到这里来,你能忍受这闹哄哄的环境和这肮脏的地面吗?我真有些心疼你。”   私炎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地上的狗。   “你们吃吧,我走了。”女人说着,牵着地上的狗向出口走去。那狗一边走一边不时回过头来依依不舍地望着私炎。   私炎回到座位上。大理石的桌面清晰地露出他低着头的影像。他固执地沉默着。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我想起了芬那双曾盯着我的阴暗的眼睛和压歪了她的嘴唇的苦笑。   我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鸡翅又看了看他。   “是你的女朋友吗?”我问。   他不回答。此刻他的沉默和芬的苦笑就像是希望和绝望,以现实的姿态交替地浮现在我眼前。   “不,不是女朋友。”   “那么她跟你没有关系了?”我绯红了脸。   “不,”他抬起脸,想作一个笑容,但他又咬了咬嘴唇,“她是我的太太。”   说着他低下了头。望着他蓬松的头发,我站起来,拎着书包,向外走去。我脚步踉跄,像中了邪一样,看也不看究竟是朝哪里走去。   清凉的夜风吹着我。当我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时,私炎在后面追上了我。   “为什么?”我说,眼泪扑簌簌沿着两颊往下掉,“你要说出个理由来,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的嘴唇在哆嗦,离我一米的地方站住。   “如果你想要和一个女人睡觉,只要花两百块钱就够了,你何苦要费这样的心思?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啊。”说到这里,我感到周身疲软,再也支撑不住。我看到路旁有一棵树,便靠了过去。   “我,我……”他嘟哝着,脸上浮出羞怯和恐惧的神色。   树上有蚂蚁,陆陆续续从我的领口间爬了进去。我又疼又痒。但我顾不上。我抹去眼泪,看到他一副胆怯的模样,痛心地想到假如以前跟他在一起浪费了时间,那么此刻依然如此。时间比我的身子宝贵。我说:“你走吧。”   他阴郁地望着我。“我想……给你些钱。”   “我不会要你的钱。”   说完我向前跑去,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女人看我时那鄙夷的神色,还有那狗在遇见主人像中了魔法一样的狂喜,那不断伸出来的小舌头,还有私炎在这一刻被震惊的神态。   我快快地走着,竟然不知自己是在走。天空逐渐晕染成暗红色,没有星星。路两旁的树林里,归巢的乌鸦悉悉鼓翅,有三两只飞散在空中,狂躁地大声叫着。我想起私炎说过的最后那句话,又盘算起身边的钱。我还剩一百块了。这一百块能维持多久?   想到这,我又折回身向私炎跑去,他如果给我钱,我就接受,如果他又不提钱,我就跟他要。从前,每次一遇紧要关头,我都能战胜恐惧。在那个黑黑的小礼堂里,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是这样顺着一把把椅子摸索到出口,现在我照样能够,只要他给我五百块,我就能对付二十天。   但私炎走了,他已不再站在刚才的地方伤心地注视我。   四周是灯光,我清晰地看到了那棵爬满蚂蚁的树。一时间,竟觉得世上万有皆空了。他们看上的不是我,是我“爸爸”,他们想以这个方法来摸我“爸爸”底细?私炎为什么要给芬买花瓶?莫非她早就知道了他是个已婚男人?   我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影子。啊,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将怎么生存下去,我将找谁要钱,哪怕是借?对了,周先生,那个斜着身子迈着慢步的我的经纪人。   他说过我以后要遇到困难就去找他。     4   周先生在文华酒店里等我。看到我走过去,脸上像过去那样漾出了笑。我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他说:“你不应该依赖别人。”   我的脸一下红通通的。我说:“我不是跟你要,是跟你借。”   “无论你是借还是要,我都不能给你,我这是为你好,这样才更能磨练自己。”   我沉默了一会,想起自己曾给了他一千块玻币的经纪费,于是说道:“你收了我那么高的费用,我现在有困难,你能退还些给我吗?哪怕两百块。”   “关于经纪费,你看帮你一趟趟去移民厅,给你打电话,发传真,还在那天晚上去接你,你算算看,哪里还会有剩下的?”说着,他又慈爱地看了我一眼,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掏出一本书来,“这本书送给你,有时它比钱管用。你要用心读,还要上教堂,做礼拜,虔诚地祈祷。时间一长,你一生的问题都解决了。”   我拖着疲惫的步子出了酒店,纷乱的光线使我的双腿一下漂浮起来,不,我要踏踏实实地走在地上。我直挺挺地想要跪下去。这时,身旁突然有人笑起来。几个面部黝黑的年轻人用手指着我问:“How Much?和我们同时Make love。”   我向他们啐了一口。他们却围上来。我忽地没命地往前跑,风在我耳边咬咬地吹,我跑啊跑啊,却依然听到他们的笑声。直到腿上没有了力气,我才停下来,只看见灯光再一次将这个城市托浮起来,使它们没有根基,漂游在空中,像是悬挂着的一个梦。     5   第二天一早,洗漱间里传来了芬的洗漱的声音。我从那张上方贴有遗像的沙发上站起身,来到她的身旁。我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便把厚厚的《圣经》搁在洗漱台上。她吃惊地望着我说:“脸色跟死人的一样。”   “我死了你就很高兴,是吗?”   “为什么要这样讲?”   “你早就知道私炎是个已婚男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怔住了,把盯着我的目光移开去。   “是被他太太发现的?”   “你知道她有家室,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穷追不舍,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深处。   “我跟你说过。”   “你是怎么说的?你总做一到与我争风吃醋的样子,把我往笼子里赶。”   “你总不至于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吧?我跟你讲,没有人把你往笼子里赶,是你自己硬逼着自己。况且我对他确实有好感,他还给我买了个花瓶。”   “花瓶比我还重要?”   “当然,”她笑了一下,说道,“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是怎样松开手让那花瓶摔个粉碎的。”   面对她这句话,我低下头无言以对。只听她继续说道:“再说了,难道你还在乎你的身子?其实跟谁睡还不是一样睡。”   “可我在乎时间,这一个月的时间比什么都重要。”我低低地说道。   这时,我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洗漱间的门口。   是麦太太。我心头猛然一阵颤抖。这么说来,她始终在一旁窥探,她知道了什么?   “一大早的吵什么?你们中国人没别的本事,就会吵架。”她走开去,又返身对芬说,“你,今晚上和我一起去‘谢尔顿’酒店吃饭。”   “今晚上我大概没有空了。”芬不识抬举地答道。   麦太太气愤地瞪了她一眼,扬起头回身走去,嘴里却又低低说道:“那么,海伦去吧。”   我用凉水冲着脸,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上面的一对眼睛,它们忽而离我很远,小到什么也没有,忽而又像两只漆黑的洞口向我张开着。我看到芬关切地盯着我。我笑了一下,这个世上有哪一个女人不是在痛恨另一个女人?站在身边的芬会真正同情我吗?   “那么,昨天我站在门口告诉你我要结婚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我只是难过,真的。”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会为我难过?我现在这个模样才是你所希望的。”   “你是什么模样?”她反问道。   我没说话。她拿起台上的那本《圣经》,说道:“也许教堂里的圣父圣母会告诉你真正的模样。今天是星期天,我带你去教堂吧,我每个星期都去的。”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的眼泪不属于它。”   “眼泪?我们有资格掉眼泪?”她如镜中的我望去,“它是我们身上养着的一种生物,不能把它放出来,只能留在肚子里好生护养着。”     6   我没有去教堂。芬看到我不去,她也不去。我望着明晃晃的下午,一想到自己马上将身无分文,嗓子眼里更是咽着一口惧怕,浑身也闷得透不过气来。坐在我的沙发上的芬说:“他的太太还是弹钢琴的呢,但好像不太正常了,成天挖空心思地跟踪他,甚至在他的电话上都安了窃听器。有一天我们在一个咖啡厅里,他太太就在门口等,吓得我和私炎都不敢出去。”   看我依然不说话,她又好心劝道:“去街上走走吧。”   我们从大楼里走了出去,来到街上,漫无目的地逛起来。许多人在看我们,第一次的目光依然是属于芬的。也许她也察觉到了,说:“我刚来的时候,有一次逛街,有一个加拿大华人一直跟着我。”   面对她的炫耀,我淡淡地说:“那又怎么样了?”   “后来他把我请到文华酒店里喝咖啡。我喝着喝着,红着脸从包里掏出一张自己的照片,请他到加拿大给我介绍个对象。那个照片是我学着模特的样子照的,我穿着一件黑时装,脸上也像模特一样展露着自己的矜持和高傲。他当场就回绝了。以后我每次想起这事,并不怎么难过,就是想笑,倒不是别的,我就觉得那照片上的神态可笑,太可笑了。”   她又笑起来,浑身都在微微颤动,好像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我也忍不住笑了,竟像是对朋友一样搂住她的肩。要说滑稽的话,这是不是就是我们这一代女性的特点?我从她侧面望过去,她脸上亮光闪闪,漆黑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什么,嘴里发出赞美的惊叹声。我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只是一双放在货架上的童鞋,根本不值得她如此的失态。我说:“那不过是一双小孩穿的鞋嘛。”   “正因为是小孩的鞋,才会显得不同寻常的美丽。你看,这颜色是介于草绿和天蓝之间,像是傍晚的天空耐人寻味,这款式,在中国是绝对没有的,做工就不用说了,我看看--”她又凑过眼睛看那一排英文字样。“是意大利的。   很贵,要一百五十坡币呢,差不多一千块人民币了。“   “即使不贵,你要一双小孩的鞋干什么。”   我拉着她往前走去,来到一个环形商场。商场中间是一大片装修豪华的小广场。广场上有投影,还有一个用胡姬花缠绕的天桥。我们便到桥上去,坐在椅子上看下面的投影。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花香味。芬说:“昨天我和我的姐姐也坐这里休息了一会。”   “你姐姐?”   “我们一起来的。”   “她漂亮吗?”   芬笑了一下,点点头。   “你的钱是做家教挣来的?能挣多少?”我又问道。   芬若无其事地说:“两千多块吧。”   我忽然嗫嚅起来。我说:“其实我也想做家教呢!不就是教他们认字吗?这个我会。”   “教华文当然也不错,不过钱少着呢,每个月顶多只能挣三四百块,做这种家教,自己就先失了身份,女人会嘲笑你,男人也不会看得起你。”   “你不正是做这个的吗?”我感到很吃惊。   “我在教别人跳舞。”   “跳舞?你是学舞蹈的?”   “不是。”芬的脸色似乎阴郁下来,她不愿再说这件事,只默默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汹涌的大海。突然她说:“去海边玩玩,好不好?去东海岸。”     7   但待我们到达海滨时,天色晚了。天空显得十分阴沉,与白天的晴朗大不一样。空中飘起了小雨,不过正因为如此,海边几乎没有行人,比平常更加静谧。我呼吸着带有腥味的海风,一丝痛楚又袭上了我的心头。芬问;“你还会见他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我结婚,难道光想做生意吗?”   我又说道:“我想我永远也不会见他,他给了我羞辱。”   “在这块土地上没有羞辱,只有接受。”   听到芬的话,我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我说:“实际上我就想能有一张签证。可我……”   她摇了摇头,但是我从她的双眼明显地看到了两星小火花。她说:“签证是我们身体之外的一种生物,我们看不见它,它也看不见我们,但是一旦爬进我们的身体,它就能改变我们的肤色,我们的性格,它还能改变一个人的灵魂。你知道吗?新加坡把我们这些从中国来的女人叫做小龙女,小龙女就是妓女。但是我想,只要成为有钱人,只要换了身份不回去,被叫做什么又有什么妨碍呢?只是当一些女人真的实现了她们的梦想成为有钱人或者成为这里的老婆时,别人也就忘了她们曾是小龙女,久而久之,就连她们自己本人,也真的认为她们不再是中国人了。”   过了一会,她站住,定定地望着我,我清晰地看见了滚动在她脸颊上的泪水。   “我就是想做这样的一个女人,我想体会一下这样的感觉。”   我突然紧紧抓住芬的一只手,她的手和我的手是一样的冷。   她又说道:“你会不会笑话我?”   我说我和她一样,即使曾经是小龙女,只要可以不回去,只要成为有钱人,被叫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完,我们手握着手,就这样顺着堤岸走看,海上水蒙蒙一片,雨丝无声地落着。芬继续说:“真想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再不回去,即使回去,也只是衣锦还乡,小住几日而已。在亲朋好友的眼里我永远是一个神话,一个公主,即使他们常年见不到我,但他们知道我在新加坡,是在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国度里,他们的心里就会很温暖,就会像有一缕阳光在始终照耀着。真不想让他们失望啊。我们在这里失去尊严就是要在那边得到更多的尊重。”   我们相互依偎着走了很远。这时,她问:“你看见前面有一张绿色的长椅吗?”   借着飘渺的灯光,我看到果真有一张长椅坐落在一片树阴中。到那儿,我刚要坐下,芬又说道:“你听见没有,好像有脚步声。”   说着,她以警觉的目光环顾着四周。我侧耳细听,然后告诉她,那是树林里乌鸦的咕咕声。   “你肯定吗?”   “肯定。”   我又惑然地望着她。只见她伸出胳膊把身上的白裙子脱到椅子上,然后解开胸罩,褪去内裤。她说:“快,游泳去。”   我虽然不会游泳,但也学着她的样子,也脱得光光的。   于是我们一起向海边跑去。雨丝直接落在身上有点冷。在我伸出脚去试海水时,芬早已浸在海里向深处游去。   我把脸埋在冰凉而咸涩的海水里,忧伤凄凉的感觉一下又揪住了我的心。我向前走去,赶上了芬。海水高及我的胸部。我看见芬仰在海面上,眼睛睁得很大,两只圆润而苍白的乳房飘在水面上若隐若现。我恐怖地盯着她,就像不认识她一样。是的,我从不认识她,从未见过她,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认识我自己。我的全身光光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丝遮掩,就像我刚刚来到这个人世间一样。我惊恐地望着四周茫茫的水域。   我欲继续向前走去。芬突然从海面上直起身子,说道:“前方是陡坡,不能再走了。”   “为什么会有陡坡?“   “上次我一个人来时差点翻了,幸好我会游泳。”   “可即使面前是深渊,我也不能回头啊。”   芬听出了我绝望无比的感情,走过来搂住我的肩。   “虽然我不能回头了,可你知道吗?我现在还特别怀念我所在的报社给我分的一间房。虽然它在一个筒子楼里,房间很窄很暗,我的床不得不是个窄窄的钢丝床,但是我把它布置得非常有氛围,墙上挂有我美院朋友送来的各种艺术品,有牛头人面像,有京剧脸谱,还有许多仿凡。高的油画,其中有《向日葵》。你知道《向日葵》吗?”   “当然知道。”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那黄黄的色彩使我的屋子一下子变明亮了。世界上总有一种光是为我们而准备的,我真不希望它们熄灭啊。”   芬盯着暗淡的天空,似乎想起了她自己。她又离开我缓缓地游着,一边说:“在没有出国之前,我在上海一所大学当老师,虽然我没有房子,可住在集体宿舍里每天也很轻松。”   她见我一个劲地打着寒颤,便说:“海里面暖和。”   “我已找不到一个暖和的地方了,我不知道哪是门哪是墙,亦或全都是墙,没有门了。”   “你不是还有爸爸吗?”芬说,声音轻飘飘的,在水面上漾开去。当它抵达我的耳边时,熄灭的灯刹时亮了,我仿佛一下找到了出口。我望着无垠的大海,心想我只要对哪个人存有希望,那个人就一定会给我希望的。无论如何,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我把脸整个地埋进去。我要在这充满着盐和海藻气息的海水里,静静地舔着创伤,筹划反攻良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租麦太太家的房间吗?我就是想认识她家的男人,我想认识他们,给他们冲咖啡,切蛋糕,陪他们说话,陪他们笑。不过我现在再不想过这种生活了。”   芬从水里站起来,头发上立即有无数个小溪在流淌。   “你是因为恨麦太太?”   “恨?”她走到我面前,透过黯淡的光线向我凝视,“不恨,恰恰相反,我非常感激她。她毕竟给我带来了好机会。   我不想过这种日子是因为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   “不过说实话,麦太太有时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她凭什么来帮我呢?我给她的房租又不高。”   “你有一个好爸爸。否则她怎么会把你从机场上带回家来?她和私炎一起做生意,想利用你爸爸。”   “可即使有好爸爸不是还是让私炎给骗了?”   “难道你没有骗别人吗?”芬说了这一句,这使我浑身在一刹那火烧火燎起来。   “你和私炎吹了,也许还能碰上另一个人。对了,她说今晚有宴会!”   “今天晚上?”我大惊失色。   我水漉漉地往岸上冲,双手捂住头,完了完了。   “才九点钟,也许还能赶上。”芬从后面追过来,但她一下又弯下腰蹲在地上。   “怎么了?”我扭过头去,只见月光浮在她的裸体上,映照出她一张正忍受疼痛的躯体。我一时不知所措,想去拉她,但她已站起身来,白惨惨的脸向我一笑。   我赶紧往身上套衣服,看她恢复原样,对她的愤恨又涌上心头。也许她假意和我做朋友,是要我延误今晚的宴会。

第七章

  “谢尔顿”的门口静极了,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麦太太的宴会究竟在哪个方位?一个菲律宾侍者盯着我,目光很古怪。一会他走过来,问:“你是从场子上过来?”   我想了想,在海边确有一个大广场,于是我说:“是,我正从那边过来。”   “那边人多吗?”   “下小雨,所以不太多。”   他微微扬了扬眉毛,惊奇地说:“不会吧?怎能没人呢?”   我不懂他的意思,为了摆脱他的提问,我大胆地朝大厅走去。   “那你挣上钱了没有?”不料他问了这一句。我一下笑了,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望着他关切的面孔,我回答说:“没有,一分都没有。”   他同情地摇了摇头。我沿着大堂向前走去,那儿有一个灯光晦暗的西餐厅,一年轻男子正拉着小提琴,弦上发出阵阵雾气,丝丝缕缕地落在人们的脸上、头上和身上。我探着头,只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哪里能寻到麦太太的影子?   我又向别处看去,在我左边是吃中餐的,穿大红旗袍的小姐穿来穿去,灯光也明亮得多,但比起西餐厅来,却又亮得近乎异常。这使我却步。   这时,有一个人在我身后说:“哈罗。”我赶忙闪在一旁,自觉站在这儿挡了道。但是等我回过头来,却看见了那个男人。   四周的嘈杂声一下没了,只有我心脏的跳动。我的全身充满了海腥味,发捎上还满着水。但我分明又回到了那丧礼上,我正站在那宅院的围墙边,望着他从三十年代银幕上走下来。他显然认出了我,朝我熟稔地微笑着,“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他在说这话时,我看到他背后立在大厅里的那个菲律宾侍者,他正朝我竖起他的大拇指,似乎在说我的运气不错。   我的运气真的不错吗?   “吃饭了吗?来,刚好我和我的朋友在一起。”   他带着我一直向前走,到尽头又上几级台阶,然后来到另一个厅,好像这是后厅,小一些。我跟在他后面,感到自己确实饿了。他扭动了一个房间的把手,里面坐了四五个人。   “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们都是文人,有的是新闻的闻,有的是文化的文,我呢,我柳道是一个口字加一个勿字的吻人,我也是吻人。”   他们全都笑了。我也笑了,心里想,他原来叫柳道。柳道--这个名字还真好听。这时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人,正是麦太太。看见我,她也愣了一下。   “去一趟洗手间,这儿就发生了变化。”   柳道连忙站起来,对我说:“信不信由你,这是我四十年前的女朋友,但我已追了她五十年了。五十年来,我连在国会里开会看见总统都从不主动去握手,但是一见到麦太太我早就把手伸过去了--”他一边说,一边猛地将手伸到麦太太的面前。   大家又一起笑起来。但他一点也不笑,他又向麦太太道,“这是从中国来的,叫--”   “海伦。”麦太太替他回答道。   “原来你们认识。”   柳道似乎吃了一惊,语气中不料包含着一种不满与失望。他的目光也由欢快变得困惑和沉思起来。他大概在考虑我和麦太太究竟是什么关系。   “就是我刚踉你说的住在我家里的那位小姐嘛。不过,原来你们也认识。”   “好,”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我得回去了,回我的俱乐部,我向我的那些姑娘只请了半小时的假,已延误了。”   他和他的朋友们-一握手,然后对麦太太说:“我走了。”   他向门口走去。我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他的再次消失已无可挽回。他旋开了把手,双脚待要跨出门去。这时,麦太太突然说道:“大少爷啊,你就这样走了?”   他回过身来。“那要怎么走?走了几十年的路了,难道还要有人教我吗?”   “把海伦也带去见识一下你的‘俱乐部’。”   “海伦?这是你的名字?”他目不转睛地盯住我的脸。   我点点头。   “你要跟我一起走?”   我没有任何表示,只拿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不过我那边人很多,我喜欢群体。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我劝你别去,你还是留下来好好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我突然说道。   正像Taxi所教我的那样,我跟着这个男人时,首先注意他的车牌。奔驰。一马来西亚男人沉默地开着车。我和他并排坐在后面,心里十分慌张。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坐这样好的车。他正在看我,寻思着说点什么话。可是车里清凉的气息使我想到了海边,想到了芬。在回来的路上,她看着我一言不发的样子只有歉然的笑,然后一边两手抱着腹部一边同样不作声地盯着窗外。街上的灯光投在飞驰的出租车里,使芬一会黑,一会亮,一会清晰,一会模糊,这正是她在我眼里的形象。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化妆品,帮我涂脂抹粉,又闻了闻我身上的海腥味,后悔自己没带香水。   柳道吸着鼻子。就连我自己也闻到了身上的咸味。我解释说:“刚才,我,我在海边。”   “游泳?”他吃惊道。   “是的。我虽然不会游,仅喜欢在海里泡着。你不喜欢吗?”   他把头转向了窗外,沉思冥想起来。我也很好奇,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何勾起他沉重的心思?   “我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下过水了,因为某种原因,我对水怀着惧怕,”他回过头来,向我笑一下,伸出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的心立时一惊,“有一个江湖水土告诫我,让我这一生千万别碰水,无论是河水,还是海水,还是游泳池里的水。”   “就为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我一边说,一边盯了盯他的手背。他的手大大的,软软的,像一个人和蔼的脸庞。   “当然我有时也不相信。可我还是害怕。”   “那我们就不淡水了。谈谈那个女人好不好?”   “谁?”他立即睁大了眼睛。   “就是那个杀了人的中国女孩嘛。”   他握住我的手突然颤动了一下,缓缓地回过头来,用闪着光的眼睛看住我。   “喔,她呀,还没判。”   “你真认为她无罪?”   “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去杀人?不可能的,她说话时总爱不停地伸出舌头舔嘴唇,很单纯的,没有人不喜欢她。她如果不出这样的事,她的男朋友即使不娶她,我也会送她去美国读书,我疼她就像疼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可她现在不得不一个人待在黑黑的小屋里,没有任何人陪伴她。这样的日子,如果我不帮她,她就要过一辈子。”   他望着我的目光既痛苦还夹着些温存。我转过脸去,盯着窗外,开始追逐一个幻影,追逐她的轮廓,她眼睛的形状和皮肤的色泽。   “她是去自首的还是被警察抓住的?”   “自首,而且还是她一个人单独去的,孤零零的。”   “听说男方有一个哥哥会竭尽全力为他弟弟报仇。”   他似乎没有听见,默默地一言不发。   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宽脸盘披着长发的姑娘。她见到他,立即朗朗地笑出了声。她说:“才回来,我们都等急了。”   柳道把我领进去,里面至少有二十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从她们的衣着打扮来看也和我一样全都是从中国来的。   她们在唱歌。我以一种警觉的眼光巡视了一遍,发现没有特别漂亮的,立即放下心来。但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了她们对我的不满。这使我想起我在第一次见芬的一刹那间。这儿惟一的男子柳道站在中间,那种由衷的快乐在他脸上涌动。他说:“在外面还真是牵挂你们。”   说完,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起来。望着他脸上的笑,那个开门的姑娘说:“我们还真没白等。”   我被让在一张黑色沙发上。这是一个约五十平米的大客厅,客厅靠墙的一侧是投影、音箱之类的器材,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深色茶几,上面放满了碟片。我注意到柳道正和那开门的姑娘悄声交谈着,还不时用手朝我指划着。   少顷,房间的灯突然灭了。一片黑暗中,有人吃吃笑。   只觉有一个人把我推起。有声音说:“别怕,站到中间去。”   我没有推辞,向前跨了几步,有人把茶几上的唱片挪了挪,我便坐在上面。上面凉凉的。我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便借着窗外零星的夜色,寻找起柳道来。他已转移到另一张位子,只看到他隐隐的轮廓,而面部混杂在一片灰暗中。我刚想问他点什么,只听有姑娘问:“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道:“海伦。”   “我们要的是真名。”   “这就是我的真名。”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我不由自主地为自己喊少了两岁。   “你爸爸叫什么?什么职业?”   “我不想回答。”   “你最喜欢做什么?”   “读书。”   “真的是读书吗?”   这时柳道嘿嘿地笑开了。他说:“读书?撒谎。”   “我才不撒谎呢。”   “你从不撒谎?”男人又问。   “是的,因为我记忆力不好,撒过的谎总记不住。”   “你真不撒谎?”   “不撒谎。”   这时,灯突然亮了。瞬间,我抬起胳膊捂住脸,好像小偷被人逮着一般。那位开门的姑娘说:“欢迎你成为我们这个小俱乐部的会员,你合格了。”她的长相虽然不美,但是一双眼睛透出聪慧的光芒。我不禁有些心虚。只见柳道来到我的面前,手上拿着一个红包,说这是见面礼。   我的脸一下红了。我说:“刚才我很害怕。”   “每一个会员都经过这一关,这样也算是个自我介绍,也好给我们找个乐,不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名呢。”   我摇摇头,心想真名和假名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把红包收下了,并又故作大方地当着他的面拆开。我一看里面是二百块,便抬起头向他笑了一下。他悄声说:“比她们的多了一倍。”   这时投影上出现一首男女对唱的歌,歌名是《北京一夜》。一女孩声音甜美地唱了起来:“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   这空当,柳道已换了一件灰色长袍,手里持一把红扇,一边抖动着从另一个房间慢慢踱到客厅里。待女孩唱完第一段,他随即唱了起来,他五音不全,声音像是不规则的风忽东忽西,忽南忽北。但他的脸隐隐透着光亮,一双微微上扬不时朝我看着的丹凤眼,他身上的灰色长袍和手里的大红扇子,这一切使我突然在某个瞬间悸动了一下,好像在许多年前,他站在灰色的斑驳的厚墙面前,脸上也挂着同样的笑意,透过布满了尘埃的空间盯住我。   恍惚中在一片掌声中他唱完了,合起扇子,坐到我身边,说:“那天第一次见你,你穿着那件咖啡色裙子使我难忘。”   “其实我希望你是和我这个人交朋友,而不是那件裙子。”   “像你这样的年纪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怀旧,你刚才说你多大来看?”   “二十二岁。”   我回答的时候,他一直在暗暗观察我。我朝他笑了一下,现出一副腼腆的羞态。他的目光温存了,里面似乎充满了疼爱。这使我想起了那个杀人的中国姑娘,不禁作出遇想:他也能像疼她一样来疼我而帮我获取我梦想的签证吗?   我只要签证。望着他,我仿佛又重新回到在那个丧礼上与他邂逅的场景,重又听到了乌鸦飞去时劈里啪啦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二十二岁。”   “你刚才说那个男方的哥哥在竭力报仇?”   “喔。是的,他很爱他弟弟。”   “你认识他?”   “麦太太曾给我介绍过。”   他不做声了。   又一个女孩在唱歌,“蓝色的街灯明灭在街头,独自对窗,望着夜影,灯火在闪耀,我在流泪,我在流泪,没人知道我。啊,谁在唱啊,谁又在唱起想念你的我最爱唱的那一首歌。”   唱完了,所有人都拍起了手掌,我也不禁为女孩深情的歌声而有所倾慕,同时又担心柳会不会因为她的歌而喜欢上这个姑娘。我朝他望去,这时他站起身来一边嘴里说不对不是这样唱,一边搂着那女孩的肩头,唱道:“……我在流水,我在流水,没人知道我……啊……”   女孩们轰地笑开了。他又坐回我的身边,待又有人唱歌时,他对我说道:“我要请你吃饭。”

第八章

1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一条裙子?咖啡色的。”坐在客厅里的麦太太问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有,是新的,还是旧的?”我说着,坐在她身旁的一张沙发上。   而她用衰老而闪出亮光的眼睛盯住我,想从我脸上发现些破绽。她说:“是条旧的。”   我问她是不是把它晾在了外面,她皱了皱眉头,把目光低下去。   “昨晚要去吃饭时,我突然想穿那件衣服,就到柜子里翻,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裙子贵吗?”   “谈不上比别的衣服更值钱,我所有的衣服都是很值钱的,都是巴黎意大利的名牌。那件衣服只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我猜有可能是芬拿的。”   “什么?是她?”   “家里就这几个人,你刚来,只有芬摸着了我的脾气,我的柜子里的衣服多一件少一件,我从来不知道,要不是昨晚我突然想起--”   “这真叫人无法相信,怎么她会……”我住了口,我想还是不发表议论为好。我又问道,“她今天怎么不在家,哪儿去了?”   “谁知道,昨天一晚上我都没见到她。带她去吃饭她说没空。表面上看似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打从半年前搬到我这儿来,到我家里的男人她-一尝试过,开始怎么样结局怎么样,我都一无所知,也别想从她嘴里套出些什么。前两天我遇见过去跟我学唱歌的小伙子,他倒跟我提起了芬。好像他们在谈恋爱,不过谁知道呢?她只管每个月给我房租。每天她回来得都很晚,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如果我一旦发现她在酒吧做那种事,我会立即赶她走,免得站污我的房子败坏我的名誉,还要交代她在外面别说认识我,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房客。”   “她没有去酒吧,在跳舞,教别人跳。”   “跳舞?中国人真是无奇不有,从没受过训,一点基本功也没有,还教别人跳。”   “是啊,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我趁机讨好一下麦太太,同时也发泄我对芬的一种嫉恨,“不过她肯定不是在酒吧。”   “喔,这说不定,她也许是在跳色情舞,假如真是这样,总有一天移民厅会抓住她。一旦抓住立即遣送回国。”   麦太太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好像芬已被抓着了一样。   我默不作声,从感觉上来说,她刚才虽然说的是芬,但也好像说的是我。   “实际上我很希望你们俩能有个好的前景,我也在竭力帮她,也帮你,但你们也得把我当个朋友,别什么都不告诉我。”   “当然。”我诚恳地望着她。   “你真的愿意跟我说实话?”   “难道我会说谎话吗?你的那件咖啡色长裙我的确从未见过。”   她迅速扫了我一眼,说道:“我现在不是跟你说裙子的事。你告诉我,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吃了一惊,顿时心颤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我爸……”我说道,全身一下热燥燥的。   她又抬起眼睛紧紧盯住我,但脸色比较温和。我镇定下来,缓慢而轻柔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麦太太。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我只是问你爸爸的名字。私炎好像说叫高林?北京外贸局的?是不是?”   我低下头去,心想他们有没有证据说我的爸爸不是外贸局的高林,他们有没有通过电话去证实?假如他们已经证实了,我该怎么办?   “实际上我早就在怀疑你。在飞机上我就感到隐隐的不安,你知道吗?那天我说你的眼睛与众不同,是因为里面有一股杀气。你坐着别动,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赶你走,只要你相信我,把你的实际情况告诉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而且你也是给我房租的。”   她又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有一种东西在她眼里一闪,像鲤鱼在水面上打个滚又沉到下面去了,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一种轻蔑与鄙夷。我的心被刺痛了一下,脸又一次红了,便问:“我所告诉你的能否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行。”   “你答应吗?”   “答应。”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窗外,那儿的树枝轻轻拂弄着玻璃,乌鸦也咕咕地鸣叫着。   “其实我也不愿装模作样,我想痛痛快快把所有的事告诉你。你还记得在飞机上我是扎着一块丝巾的吗?”   “记得,你说你是跟沙特阿拉伯的人学的。”   “我是北方蒙古人,姓乌兰,我的父亲是那个省的省委书记,我的爷爷在中央,常年住在中南海里面。我这次出来是偷偷跑出来的,家里谁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起码得让你的母亲知道。”   我刚要回答,眼泪忽然扑闪着下来了。我告诉她,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和我一样也是个记者。我爸爸竭力反对,我妈妈还打了我,恨铁不成钢,我哥哥说我不懂事。家里没一个理解我,既然这样我还要对他们说什么呢?   麦太太低下头去,灯光使她的脸一片苍白,这使我无法判断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你先前撤的谎漏洞太多了,实际上从你紧张的神态上一眼就能看出。你说你爸爸叫高林,是北京外贸局的,我们一打听,根本不存在这个人。所以撒这种谎千万不能把名字告诉别人。这次你有勇气把你父亲的名字告诉我吗?”   我又看到了她脸上充满嘲讽意味的神色,我决心把她斗败。于是我说:“我姓乌兰,我们那个省领导里也只有一个是姓乌兰的。”   她没有说话。一会,我抹了眼泪,问:“那我的爸爸还能帮你什么忙吗?”   “这次看来帮不了了,下次吧,看看那地方有没有什么项目要做。”   她的眼神变得慈祥了。   “昨天,柳道待你怎么样?”   “他那儿的人确实很多。”   “你也知道,我把他介绍给你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我不是让你做他的女朋友,他大得甚至能做你的爷爷了。”   我盯着她,那细密的皱纹里好像藏着无穷的奥秘。   “他也许能帮你办签证。他在新加坡有钱有势,他只要想帮,他就会帮,帮得上。但是不要和他发生男女之间的事情,尽管他是单身。”   说完之后,麦太太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时她站起身,来到我身后,突然用手拽住我的头发,我惊恐地叫了一声,全身哆嗦起来。就在这时,她的声音像是一阵密密的细雨浇透我全身。   “剪掉。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掩盖了一个女人身上最宝贵也是吸引人的品质,那就是清纯。你要以清纯不谙世事的模样去和男人打交道。不过你动不动脸红说明有这方面的素质。再说,你脸上最好别涂粉,什么也不要画,要让别人看出你是真的不丑。在我看来,你和芬各有特色,你一点也不比她逊色,虽然我现在每天化妆,这是因为我老了,我再没有娇嫩的肌肤,我在你这个年纪,连口红都不涂,除了在舞台上演出。你知道吗,关键是自信,千万别跟受了气的小寡妇似的,当然这也招男人喜欢,可是他们不会尊重你,有了尊重才有更深的爱慕,这样你就有保障,同样也会有金钱,当然因为你的出身,你不一定会稀罕这个。但是对于男人还要有心眼,要不易察觉地想出一些招来吸引他们,你明白吗?好啦,乌兰海伦,跟我到我的房间里,我把我的一些不穿的衣服送给你。”   我不知她从哪儿弄出那么多旧款,我断定都不是她柜子里的名牌服装。有的都洗得发白了,有的在某些地方有了小破损。她怎能这样对待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儿呢?但为了不扫她的兴,我随意挑了一件,然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细细检查自己刚才的谈话。好像没有失误。不过这个谎撒得太大了,我不免又有些后怕。   在洗漱间里我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也许麦太太的话是对的。于是我找来剪刀像切割青草一样,马上我的长发就变成了短发,镜中的形象真的充满了稚气。我望着那闪烁发亮的眼睛,想象着柳道像呵护一个孩子一样对我充满了温存与疼爱。我想象我自己病了,病得厉害,躺在他大客厅的沙发上,说着胡话,而他一直看着我,小心地把奶糖剥到我嘴里。在那默默而平和的表情后面,我闻着他身上似曾相识的气味,眼泪一颗颗落下来。那似曾相识的气味?我墓地呆住了,我为什么觉得他是似曾相识?不知怎么,我觉得这整个洗漱间开始在转,在那闪着水光的玻璃镜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河边上我的父亲向我追来,我惊慌得来不及哭泣只拼命地奔跑,像一只飞行的无依无靠的鸟类感觉着危在旦夕的惶恐与疼痛……我不敢回头,只不断地向前跑着,跑着。     2   夜里我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怎样圆我自己的谎?想着麦太太露骨的讥讽的神色全身便要颤然一惊。如果她又一次拆穿了我,我该怎么办?望着窗外远处的灯光,我忽然想到应该让我的父亲给我写一封信。   亲爱的女儿,我已有一个月没能见到你了,我和你母亲是那么担心,直到你昨天打来电话我们才知道你到了新加坡,夜里我和你母亲彻夜难眠,我们想不通的就是你为何要偷偷地跑出去受这份苦,失去了在报社里的工作,又没有带足够的钱,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哪怕你说一声,只要你下定了决心要去那个地方,即使我不想让别人帮你,我也会让你带上足够的钱,你那么任性。过去你也是这样任性,但从来都是在我的眼皮底下,走到哪,也没有人会欺负作,现在你到了那里,我有什么办法帮助你呢?你有没有受男人的骗?想到这些,我是真的伤心。不是爸爸说你,这几年你给我范的事太多了,你也知道爸爸是不可轻易出面的。只希望你好自为之,你要多少钱,来信把你的地址详细告诉我,千万别乱花。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和你母亲真心希望你能成功。女儿,虽然你过去是在北京,离家很远,但从来没有觉得你离开了家,这下你真的离开了,你千万不能毁掉你自己啊。如果你有个不测,爸爸即使拥有再大的权力也无法高兴起来。   宝贝,亲你。   挚爱你的爸爸我一遍一遍读着信,细心地查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是后来,当我再读时,眼泪就滚落下来了。我忘情地假想着温情的父爱,越想越觉得委屈便索性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麦太太一起床走进客厅,看到我就说:“啊,短发真使你变年轻又变漂亮了。”   我望着窗外,满脸不高兴地对她说:“实际上我对我爸爸一点感情也没有,从小他就在国外做参赞,等他回来了,我也进了大学。他一点也不了解我。”   麦太太惊讶地盯着我,问怎么了。   我把手中的信纸朝她扬了扬。   “一大早就收到他的信,他总是担心我在自我毁灭。”我看到茶几旁有个废纸桶,说,“真想把信放过去,这样是不是有些大逆不道啊?”   说着我真的把信丢进去了。   麦太太一下笑了。她说:“赶快捡起来,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又把信捡回来。   “可他说的话我还真不爱听。”   沉吟了一下,我还是把信丢进了废纸桶。这样等我走后,麦太太肯定会捡起来偷偷地看。     3   下了课,我就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从容不迫地化起妆来,我已开始和别的女同学一样再不躲到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画。   不过说是化妆,其实只是在短发上打上摩丝,使自己看起来湿漉漉的,再用清水洗了脸。我真的按麦太太的意思连口红都不涂一涂。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充满了信心。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漂亮过,窗外的夕阳也似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透明。女伴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搽香水,扑粉,整个氛围也变得友善而妩媚。   我没有再在那里停留,我不想碰见芬和Taxi,不要告诉她们我正在和哪个人交往。就像有一瓶味道醇厚的酒,我要偷偷地独个饮。   奔驰静静停泊着,我慌张和激动起来。我走过去。这时,我又一眼看到旧款沃尔沃悄悄驶过来。那驾驶座上隐约露出私炎的面容。   我径直走向奔驰。柳道马上从车里出来,这一下,我看见他的车里面还坐着几个姑娘。我脸上的笑马上凝固起来。   我记得他约我时脸上充满了温存和柔情,我以为这些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新奇地看着我的短发。我低下头去,说:“我以为你只约我一个人,所以还特地打扮了一下。”   “没关系,来吧,我们一起去海边吹风,吃饭。”   “看来我是没法去了,”我朝私炎那儿看去说道,“我从小到大当主角当惯了,我从不掺杂在一群人里面。那辆车,你看到了吗?他在等我。”   他扭过头去。“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但他只等我一个人。”   他回过目光来,温和地对我说:“没关系,那你去吧,我车里的姑娘少一个多一个也都无妨。”   我朝私炎走过去。可我的双腿是那么麻木,我的心产生着剧痛。但我看也没有看一眼立在身后的柳道,就打开车门,上了私炎的车。可这个人是我多么痛恨的啊。   我们一路无话。我仰身靠在椅背上,私炎知趣地只是开车。在拐向另一条道路时,我看了看他,对他说:“好了,谢谢你,刚才你配合我做了一场戏,现在我要下车了。”“依我看,你正在犯一个大错。”   “没有让你把我继续骗下去?”   “对那件事,我当然很抱歉。但是你现在所接触的那个人是个十足的玩世不恭、荒淫无度的坏蛋。你不知道吗?他是麦太太年轻时的情人。”   我吃了一惊。他的玩笑原来是真的?   “麦太太的丈夫就是让他给气死的,麦太太为了他还投过海,他们之间曾经有一场生死搏斗。这在新加坡人人皆知。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玩火?”   “什么意思?”   “麦太太没让你做他的女朋友。”   “我是他的女朋友吗?”   “可他看你的眼睛里隐藏着一种恶毒的火光。”   “恶毒?哼,那只是你的臆想,你恨他,是因为他在帮杀你弟弟的那个女人请律师辩护。”   “他也正是那个女人的情人。”   “那又怎么样?这些会成为我跟他交往的障碍吗?你说的这些都无聊透了。你不是向麦太太揭穿了我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揭穿你什么?”   “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不是又一次改变了?”   “这与你又有何相干。如今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请你停车。”   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但我身上有一个地方是跟你有关系的。”   我涨红了脸,用手去开车门,但他先我一步锁上了。我气愤得扭过头看着窗外。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非常明亮地闪烁起来。   他响亮地吹起了口哨。一会他说:“我爱这夜色,我对童年的回忆就是我和我弟弟每晚跑到街上去玩,打弹子,买小食,那街上有一种平和安详的气氛。你不觉得吗?”   我依然只是把脸贴在窗上,尽量离他远远的。只见我们已到了一排排小旅馆旁。车慢慢停下来。我温怒地皱着眉头。他的脸上却浮出一丝笑容。我问:“你这是干什么?”   “不想让你去找那个男人。”   “我为什么要找那个男人?”   “因为你没钱,你会因为钱而千方百计地找他。我很清楚像你这类女人,尽管你自己到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小龙女。什么叫小龙女?小龙女就是不断地跟男人要钱的女人。”   “如果不要钱要什么?知识?文化?感情?假如是这些,你们还没资格。你如果是总统,我们跟着你还能得到风光。   可你什么也不是,如果我们不是为了钱,凭什么要陪着你呢?“   “是吗?那好吧,我今天就是有备而来的,我身上带着钱了。五百块,不多,但也不少。”   “哼,五百块就想不让我跟某某交往?你恐怕算错了账。”   “这样吧,我也不强求。跟我去包房间,我们就下车,不去,我们就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东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拦也拦不了。”     4   从旅馆里出来,我坚决打消了私炎要送我回去的念头。   他说:“也好,走路走累了,就打辆出租,反正你身上也装了钱了。”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便沿街向前走去。   只听他在身后又喊道:“麦太太的家在北面。”   我没有理会他,头也不回,只顾快快地向前走。几乎是在跑,末了,我朝另一个方向拐过去。我的眼泪不断地流,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刚才所受到的屈辱,假如那确是一种羞辱,那也是我自愿的,我没有理由去为他的嘲弄而嫉恨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一张张数起来。这些钱在夜灯下像是枯死的残叶,也像蝴蝶从一个人的手飞到另一人的手,上面虽然充满了各种指印,但是它不脏,可食之果腹,有营养。   我数来数去,又把它们拆好放进口袋里,不愿再看一眼。慢慢地我又想起那个男人,心里涌起悲伤,为他温存的目光和那熟悉的气息,为我永远失去了他。我也失去了一次求生的机会。可我为什么不能够和其他女人一样把他当作普通人和他谈话和他交往?我为什么对他有着那么深的期望?   我在期望什么?既然是想让他帮我,帮我办签证,为什么不和他逢场作戏?我深深地责怪起自己。   前面是一个地铁口,我走了下去。冷飕飕的风婉转吹过来,远处的铁轨声震动着清冽的空气。里面三三两两的人木然地站着。在那里面,我一眼看见了Taxi,她的身边是周先生。周先生笔直地站着,不时低下头和Taxi谈论著什么。   Taxi却始终不抬头。我很纳闷,那个斜着身子走路走得极慢的人为什么在坐地铁?   他们上了一辆朝北的列车。我也走进去,躲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把背冲着他们。   他们在乌节路下了车,来到地面上。我在后面跟着,周先生却已不再是斜着身子慢慢地走路,而是和我们普通人一模一样,走得既快捷又稳重,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周先生跟Taxi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Taxi继续向前踱着步子,又停下来,回头看周先生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才慢慢地离开。   “Taxi。”我赶上她。灯光照着她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看到我,这张脸做出惊讶的表情。   “周先生为什么不慢慢走路了?他那辆车呢?”   Taxi低下头去,路灯在她整个身体的晃动中,使她的脸破碎不堪,她像一个梦游人沉思着。   “他的车是借来的,那天在车里睡觉是装出来的,斜着身子走路是要让人觉得他是个大富翁,实际上他跟我们一样是个穷光蛋。我告诉他我今天过生日,他就带我坐地铁去戏院里看了一场电影。”   似乎她也觉得了一种滑稽,便大笑起来,笑声里飘浮着秋天令人伤感的气息。   “看电影?”   她不笑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说:“像是看电影,实际上一门心思地想把他的脸贴在我的胸脯上。我的身体只属于有钱人。现在我一点也不知道谁有钱谁没钱了,有钱的装穷,没钱的装富。”   她抬头又说道:“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没钓上一条鱼,唉,我也真是没用。不过,今天刚好行我的第八只手指的运,是白色的,过去每每在这天,我都不约会。白色象征着幻灭,一切都泡汤,谈什么什么都泡汤。可现在好像行哪只手指的运都不行。”   说着她张开花花绿绿的手,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看着,两只手如同开屏的孔雀在灯光里闪着幽光。   “其实我们女人无生就是开餐厅的,一有必要就可以腿一叉挂牌营业,正正当当地做一名妓女,但是又因为面子不能挂牌,就想遮遮掩掩地做,可是这样就有许多人想来白吃饭,不付钱,想想还不如去挂牌呢,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说呢?”   她看我没回答便又说道:“我现在真的很想去夜总会,用自己的身子一点点攒,这比较踏实。”   我想起了麦太太的话,对她说:“移民厅会抓的。”   “也有抓不住的。”她又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你想去吗?”   “我?”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我说我不会去。   她古怪地撇了撇嘴,给了我一个表示不相信的嘲笑。但转瞬即逝,重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严肃的伤感的表情。   我看了春夜色,一只手无意中碰到了口袋里那叠硬邦邦的钱。但我还是对Taxi说:“我主要是不好意思跟男人要钱。”   “你真纯洁啊。”   我有些不自在,为我刚才的话不好意思。但我只默默地走路,并不想表白什么。一会Taxi抬起头,眼里闪出异样的神色。她说:“这两天你没发现芬不见了?”   “不见了?”我吃惊道。心里仔细想了想,我和她的最后一面是在海边游泳的那个晚上,此后我确实没有再见过她。   “她怎么了?”   “她,”Taxi回答道,若有所思,仿佛拿不定主意是说还是不说。灯光使她的脸更苍白,那淡淡的褐色斑点时隐时现,“她,她已经……”   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她究竟怎么了?   “她怀孕了。”   “怀孕?”   “昨天我陪她去了医院,大出血,就一直留医观察。”   “在这个地方怀孕真不幸。”   “堕胎、出血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没有钱付给医院。   你知道费用是多少吗?三千块,换成人民币将近两万了。芬有钱,但也没这么多。“   “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呢?他不付钱吗?”   “我不知道。芬不说。我想跟周先生要点钱,哪知道他也身无分文,这该死的白指甲。”   “我也跟他借过钱,他只给我送了本《圣经》。”   “怎么办呢?”她问我。   我摸了摸口袋,问:“还差多少?”   “五百块。”   “我有。”我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使我吃了一惊。   Taxi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没等她反应过来,我说我去找芬,便快快地走远了。     5   上了出租车,当司机问我去哪时,我这才忽略了问Taxi是哪一家医院。我想了想,便把麦太太的地址告诉了他。   在车里,我心疼地摸着那五百块钱,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但是若由它去吧,心情又很沉重。芬究竟是和哪一个男人有着这样亲密的关系?麦太太说她对自己的事从来都守口如瓶,可是她在沉默中却不知道该怎样避免这种不幸之事。虽然这样的事对女人而言毫不意外,但我依然感到震惊。   我打开客厅的门,里面黑黑的,我刚要朝前走,就看见芬的房间里有一线光射出来。我站在门口,隐约听到低微的呻吟声。我推开门,看见桌上燃着一支小蜡烛。烛光下我看见芬的脸搁在枕头上,半张着两片苍白的嘴唇。看见我她动了一下,我发现她面颊消瘦,面色苍白,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发譬,沉重地垂在一旁。   “芬,怎么了?你怎么回来了?”我向她俯下身去,一只手握住她的手,问道。   她哆哆嗦嗦地依偎着我,面带着忧戚、惊慌的神色,说:“那天晚上被海水一凉,回来就出血,好多好多血,我吓呆了,就去医院……现在我是把我的签证压在医院里,等筹了钱去取。”   她还要说什么,我把手压在她的唇上。“什么也别说,Taxi告诉了我。我刚好有五百块钱,你先拿上。”   我从口袋里把钱掏了出来,放在桌上。而她盯着我,眼睛里有哀求的神色,仿佛怕我走掉了似的。为了安抚她,我又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丝丝气息从她嘴里传过来,使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我突然想到了柳。一想起这个男人我就哭了。芬看到我哭,便久久凝视我,仿佛想了解和明白什么事情似的。她用一只手帮我擦眼泪。   “你也怀过孕吗?”   我点点头。   “几次?”   “不记得了,上了五次之后我就不愿计算了。”   “我连这个算上也有个六七次了。新加玻的技术还真是好,一点都不疼,在中国做,每一次都疼死了,可是这儿的钱太贵了,我还不如疼一下,疼总比没钱的好。”   我只是紧紧拽着她的手。她又恳切地央求道:“你今晚就在我这里睡,好不好?”   “当然,我不会离开你。”说着,我抹了抹脸,在她里侧躺下来。蜡烛颤颤地燃着,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病态。“要不开灯吧?”   “电灯太刺眼了。”   我闭起眼睛。   “我想搬走。”   我重又睁开眼,疑惑地盯着她。   “我不想跳舞了,不跳舞,就不会有那么多钱付房租。”   “那你做什么?”   “搬到便宜的组屋区去。”   “组屋区?”   “就是穷人住的地方,再一边去给别人教华文,这虽然没有多少钱,但也可以维持生活。我这样做就是为了他。”   “他?”   她把头转向我,看着我说:“我的男朋友。我就是想专心专意地爱他,不让他花钱,不让他知道怀孕的事,不想给他压力,我害怕他烦我。”   说着芬哭了起来。我紧紧搂住她,不一会我们都睡着了。   翌日清晨,我醒过来。芬也醒了。蜡烛早已燃尽,芬说我夜里又哭又叫。恍惚中,我记起了昨晚的梦。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站在围墙的大门外,窥看里面的丧礼。   我看到灵台上的照片是那个男人,他正穿过满是尘埃的简易框向我凝视,嘴唇微微颤动着,好像有话要跟我讲。但是围墙的门锁着。我扒着门向里喊起来。至于我哭,我是记不起了。   放学的路上,沉沉夜色笼罩着街头,黄色的光线犹如浮烟一般弥漫在空中。我低着头又一次回想那个梦境,我不明白那灵台上的遗像为什么变成了他。难道对我来说,他真的与我隔了一个世界?那个夜晚,那个悲痛的丧礼仿佛是一个荒凉的空壳,把我的恐惧和期望深埋了进去。啊,那张脸,那脸部优美的线条才是灾祸的起源。它就像一个阴险的陷阱使人失足,一旦掉进去从此也就完了,难道我真掉进了那个陷讲?   我迷惘地看着周围的灯光和乌云笼罩的天空。我的口袋里正有他的名片。这是他的另一张脸,和那张遗像是多么不同。这时我一眼看见立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突然像着了魔似的,拿起了电话。   我身上极度闷热,四周的空气也像发烫一样向我袭来,钻到我汗湿的手心里,我的脖子,我的脸上。   “哈罗!”是他的声音。   “我……海伦,我在流移大厦跟前……”我哭起来。对方在说着什么话,我一句也没听到,依然固执地发出哭声,这时电话亭外响起了啪啪的落地雨声。对方已挂了线,我马上不哭了,默默地注视亭外,只希望雨再猛烈些。雨果真大了。我便冲出来,站在外面,雨点噼里啪啦打到了头上,脸上,身上。从上到下淋着水,刚才的燥热变得寒冷起来,我不禁抱紧自己的身子,但是雨势好像不像刚才那样凶猛,街道两旁的树木上都蒙上了一层薄纱。路上的行车来来往往,我不断张望着,心里隐隐不安,似乎在等待什么。   正像我预料的那样,这时一辆车刷地停在了我面前,从窗口我看见了柳。他握着方向盘,向我这边望着,辨认着,看是不是我,我冷得打颤。很快他便脱下身上的西装,下车把我裹住,并扶上车。我坐在他身旁,不停地抽噎。他没有立即开车,而是向我投来大惑不解的目光。   “你这样站在雨里是不是想表示你很特别?”   我不说话,用眼角的虚光观察他。他一直盯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有二十二岁了?”   “在今晚我只有十二岁。”   我把眼泪抹了,抬起头以一种无助的神态迎着他的目光。他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嘲弄。   外面的雨听上去,很轻柔,像是无数个嘴巴在倾诉。他又看了我一会,然后把车开到车道上,向前飞驰。   一会我们来到了他的俱乐部,也就是他的一套公寓房。   我的衣服还是湿的,把他的西装也弄湿了。我两手抱紧身子,冷得牙齿格格打颤。刚刚站在他的客厅里,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便摇晃着倒在沙发上。柳惊叫了一声,举起双手一个大步过来扶住我。我仰头躺着,眼睛紧紧闭着,全身寒冷。   这时只觉一只手在我额头上试,又把一根温度计塞进我嘴里,我稍稍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张充满怜悯和关切的脸在俯视我。他深送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脸上,他的气息,那熟悉的气息宛如从遥远的地方袅袅吹来……   “我的十二岁的朋友,”他抓住我的一只手,说道,“看来得送你去医院,你发烧到四十度了。”   “求求你,我不去医院。”   “那你别说话,我给你弄杯热水来。”   “不,假如有什么吃的话,我很想吃点什么。到现在我……”   柳从厨房弄来了各种各样的罐头,-一打开,放在我面前,我勉强着从沙发上坐起,有红烧牛肉,沙丁鱼,什锦莱,玉米粟,有好几罐水果。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说:“许多日子,我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食物了。”   说完我对他笑起来,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这笑声空荡荡的,像一张白纸孤独地飘飞在空气中。   “你的脸这么苍白,你病得不轻。”   他用手抚在我的头上。我一把握住它,眼泪顺着流下来。我说:“我今天……有一个男人最近一直都缠我,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会供我养我,只要我跟他住一起,他什么都给我,可我一点也不喜欢……”   “是不是那天接你的那一个男人?”   我点点头。   “我有时不得不应付他,是因为我没钱,我每个月起码要有一干块的开支,他说他给我,可我还是不能要,我不能跟他做那件事……”   我用手捂住脸再次痛哭着。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甚至在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你就应该跟我说。”   他责怪地看着我。我用手抹了抹泪,说:“我不愿让你帮助我。”   “为什么?”   “我希望我们的交往是平等的轻松的愉快的。”   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说道:“我帮助你是出于关心你,我不会要求你替我作任何事,我对你像对女儿一样。你知道吗?我对那个杀了人的女孩子也是出于同样的关切。我不会因为你们贫穷而看不起你们,我没有资格这么做,我假如利用我有钱的身份而去作践你,我会感到我是可耻的。”   “可是接受了你的钱我会觉得可耻的是我。从小长这样大,我从未要过男人一分钱,就不必说我的爸爸还当着大官,他没有在位之前,我都是要什么有什么,我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只因为我这次是偷着出来的,家里谁也不知道。”   柳慈爱地捏了捏我的手。“你放心好了,在新加玻我会做你的保护人,我会像疼一个女儿一样疼你。”   “你真的有女儿吗?”   “当然有了,那是我的宝贝。”一瞬间他快活起来,仿佛有一种旋律在他脸上迅速激荡,“她现在在美国读书,是一个心地善良而又纯洁的女孩子,今年才十九岁,她每次吃饭都要在面前划十字,做祈祷,她从不会跟人吵架,有一次被逼急了,好不容易说出一句骂人的话。你知道是什么话吗?   她说的是‘你不是人’。“   我和他都笑了起来。“她回来吗?”   “还要过几个月呢。不过她一回来就喜欢住这间公寓,我让她回家跟我一起住,她就是不肯。”   “那你--平时不在这儿住?”   “这是玩的地方,唱唱歌,打打麻将,我住的是我的别墅,很大很舒服,可是宝贝女儿就是不愿住。她平时花钱很节约的,穿的衣服我不陪她去买,她就不买,她身上的牛仔服都发白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心里盘算着他到底会给我多少钱。   我感到全身确实疲乏无力,而且哆嗦着,身上的衣服依然湿湿的。但是我顾不上这些,只紧紧握住他的手。待他话音一落,便说:“我和你的女儿一样节约,从小我爸爸都是这样要求我。   我不会乱花钱,只是付房租交学费。两千块足够。“   “你放心,在每个月的第一天我会把这钱放在你手里。”   我感觉他说话的口气很自然很镇静,也很轻松。过了一会,我又飞快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前方的墙壁。他在想什么?灯光穿过他正好把他的影子投射在我的脸上。我还想再观察他一会,但是似乎有一股寒流从脚底滚压过来,我的眼睛再睁不开了。一会我感觉有轻软的被子覆在我身上,我闭着的眼睛里有一个幻影像一幅图画那样恍恍惚惚地闪动……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看见那条闪亮的大河了,我依然气喘吁吁地拼着命地向前跑。突然我发现我的奔跑如同这河流没有止境,我停下脚步,四周荒凉寂寥。没有了父亲的追赶,一切都失去了支撑,如一片干枯的树叶……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我蜷缩着身子,满脸都是泪痕。我一边抹去泪,一边怀想梦里的父亲。死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死的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死是否正像这连绵的河流,从一处到另一处,向着不可知的神秘,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死也是把某种东西滋生在活人的身体里,与他同生同灭。我就这样想着,又昏昏沉沉地坠向迷糊之境,可在这时,心头莫名其妙地一惊,我看到四周有雪白的墙,日光透过窗户,飘来一阵风声,刹那间我从床上坐起来。   床头小柜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道:“海伦,请原谅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我是一直等到你退了烧才走的,起来后先到浴室里洗个澡,这对你有好处,临走前关上门即可。”   我揉了揉眼睛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昨晚是真实的,不是梦,它标志着我每月有两千元的收入。想到这,犹如有蜜糖一样流淌到了我的心里。我下了床,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家具简洁而精致,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正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出淡淡的黄色。我又站到窗口旁,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大片绿色草坪,经过昨晚大雨的洗涤,显得更加翠绿亮丽,在草坪正中间有一个大大的游泳池,里面是一汪天蓝色的水,隐约倒映出天空和浮云。我回过身来,走到床对面的梳妆台前。除了一面镜子,台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又打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书本、信签和一把发刷。我细细地寻觅着,妄想看到女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确实我看到几根头发的夹子和一瓶油质搽脸油。我拿起这瓶油在阳光中观照着,里面的油脂像水一样透明,我又晃了晃,它们究竟是搽在哪些人的脸上的呢?   我来到浴室。浴室的墙壁碧蓝碧蓝,正中央是一个很大很深的浴池,足以容纳六个人同时沐浴。在墙上的雪亮的架子旁挂着一件崭新的女式睡衣,这是为我准备的吗?我情不自禁走过去,把脸贴在光滑的丝绸上。啊,我爱这儿的一切,爱从窗口射进来的清澈明亮的日光,爱那又宽又厚的床铺,爱这蓝色的浴池。我像一个阴谋家一样闭起了双眼,忘了自己苍白的病态,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歇斯底里的激情。     6   待我回到麦太太的家时,看到几个陌生人正摆弄着摄像机。私炎也在,但他阴沉着脸沉默在一旁。麦太太赶紧说:“去准备一下,电视台要采访你和芬。”   “采访?我不接受。”我突然惊慌起来,像一个小偷正被人用手捉住似的。   那几个陌生人对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其中一个约三十岁的男子,长着连腮胡子,他说:“我们绝对是善意的,只是想了解你们中国留学生在这儿的生活情况。”   “可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我也是给你们一个自我宣传的机会,这不,他们都是我请来的呢。”麦太太抢着说道,“快去打扮打扮。”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厌恶极了。只见私炎对着我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芬的门洞开着,里面有响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传出来。我探过头去,芬正大包小包地收拾着东西,憔悴的面容和惨白的肤色使我吃惊。看见我,她把我拉到里面,关上门说道:“已经判了。”   “什么判了?”   “那桩杀人的案子。判了那个女孩坐三年牢。”   “那么是私炎输了?”   芬责怪地向我嘘了一声,生怕外面听见。我不说话了。   一会我叹着气小声说道:“好像我一来这个地方,甚至在上飞机的时候,这件事就像一阵阴影一样笼罩我,好像跟我休戚相关似的。现在尽管这个案子判了,但压在我身上的阴影依然没有消散。你说它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真奇怪。”   芬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似的,停下手中的活说:“我要搬走了。”   我吃惊地看看她放在地上的大包小包。   “你身体这样差,总得等病好了之后再走。”   “不行,今天是一号,刚好又住满了一个月,再拖延一天,就得交整一个月的房租了。”   “那你搬哪里去?”   “靠海边的一个组屋区,那里便宜,一个月才二百五,“   她说着,笑了起来,那惨白的脸色中夹着丝丝红晕,我知道这是因为极度虚弱的缘故,“不过那个房间是空的,得要自己买床买衣柜,我还得买一个梳妆镜……”   我沉默在一旁,心想:那她借我的五百块钱什么时候还?我希望她至少提一下,让我心安些,可她就当没有这回事似的,她是不是忘了或者不还了?我要不要提醒她一下,我说:“你……”我的脸突然红了,只好改口道,“你的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男人,没有老婆和孩子,很老了。”   她已打好包,开始收拾化妆台上的粉脂、梳子等杂物。   她又拿起桌上的香水,在手里晃了晃,对我说道:“我很喜欢这个牌子的香水,我想你也喜欢,送给你。”   我拿着这瓶香水,凑近闻了闻。那是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   “你还是留着吧,它已成了你的一种象征。”我把香水放在桌上,“你真的不跳舞了?”   “不跳。”   “你真爱那个男人?”   她有些发窘,盯着我的目光既局促又有些恍然。过了一会,才用轻微而又平静的声音说道:“我知道那是火炕,是深渊,但也该跳则跳,没有别的选择。”   “那他连付房租的钱也没有吗?”我不禁悲愤起来。   “有些人的钱是不能要的。”   “为什么?”   这时,麦太太在门外大声地说:“快,别人等急了。”   当摄像机对准我时,私炎暗暗地笑,并像观看动物一样地望着我。虽然我有些自愧,但面对他的笑,我犹如一个被剥了皮的青豆裸身在这里毫无藏身之处。我冷漠地对他说:“你是不是避开一下?”   “都上电视了还怕难为情?反正我总有一天要看到的。”   他知趣地离开了,也许到了芬的房间里。芬正在打扮,准备下一个接受采访。   那位连腮胡子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幽光,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便低下头去。这时他问:“你为什么从中国来到新加坡?”   “学习。”   “喜欢这儿吗?”   “当然,这儿是花园城市,是闻名于世的一幅风景画嘛。”   “那你想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吗?”   “不,如果我真的要在这儿长住下去,我就会像一个玻璃缸的鱼痛不欲生,我渴望到更加广阔的河流里。”说完我笑了一下。   “中国不是很广阔吗?”他也笑了一下,眼里有某种嘲弄的意味。   “所以我最终是要回去的,中国不仅广阔,也确实比新加坡强大,也比一些西欧国家更有前途。”   “你的经济来源怎样?是不是像其他留学生一样偷偷地打着一份工?尤其是你们女人,办法很多的。”   我瞪了他一眼,这确实不是个招人喜欢的男人。   “不,不是的,虽然我也是从中国来的,但我是特殊的一个。”   “你的特殊是不是因为你的家庭背景?”   “不完全是。”   “那你有生存的压力吗?”   “我来就是想学好英文,然后再回去。”   “你的钱到底从哪儿来的?有没有人资助你?”   “没有,在中国时我有积蓄。”   “在中国你是一个报社的记者,收人微薄,会有多少积蓄?”   我微微笑起来,向他问道:“在这样一个文明的国度里,我想你们总不是在审问吧?”   “喔,当然,”他又笑了,眼里依然是嘲弄的神色,“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对生活抱有什么样的态度?”   “神秘的微笑,像蒙娜丽沙一样。”   “似乎你们中国女人都会这样笑,不过要看谁笑到最后了。”   “看谁能笑到最后。”我同意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却颤然一惊。

第九章

1   “有一个男孩看见一只鸡死了,鸡两腿朝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模样,就问他爸爸,”柳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车里的姑娘们说,“他爸爸告诉他,那鸡被上帝带去了,上帝抓住它的腿,所以它是两脚朝天,你们说是这样吗?”   有姑娘附和道:“也许是吧,上帝要是想带走什么,首先就是抓住它的腿,让它再跑不了。”   “那个小男孩听了他爸爸的解释后,也认为他爸爸的话是对的。他摸着脑袋说,怪不得我那天放学回来看见妈妈躺在一张床上,两只腿朝上,幸好有隔壁的叔叔在她身上一直压一直压,所以妈妈才没有被上帝带走。他爸爸一听就急了,问是隔壁的张叔叔还是李叔叔。”   车里的人早就吃吃笑开了。我也笑了。但柳不笑。其中一个姑娘说:“故事的结尾应该是这样的,那男孩告诉他爸爸,不是张叔叔也不是李叔叔,而是隔壁的柳叔叔。”   柳这才笑起来。   这当儿,车已穿过闹市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柳脸上的笑慢慢凝固起来。他压低声音说:“你们看,那就是新加坡的红灯区,每到傍晚,每户人家就把一只点着蜡烛的红灯笼挂在门口,这就表示营业。喔,不行,我的车得绕着走,离它远点。”   我好奇地探过头去,觉得那儿除了更加安静之外和别的街道没有两样。我很想看看那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对柳说:“我很想看看那里的女孩子。”   柳皱起眉头,脸上是一副严肃和生气的表情。   “不去不去,那些专门陪男人的女人,哪怕跟她们喝上一杯咖啡,我都嫌脏。”   他把车倒过来之后,开得飞快。   “就是太脏了,”后面一个姑娘说道,“不知道她们是怎样想的,难道就不怕碰上自己的哥哥或爸爸……”   “这也不奇怪,如今女人想开了,男人想通了。”柳说。   她们都笑起来。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便问:‘什么想开了想通了?“   但我一问出口便立即明白了“开”和“通”的含义,马上后悔不迭。果然他们又一阵轰笑。   我依然装出不懂的样子,盯着嘻笑的人们。我又看了看柳,看到他快乐得脸上的肌肉全都在活动。我回过头去继续盯着夜景,心中真切地感觉到他只有置身于这种时刻,置身于一群女人当中,他才是最开心的。我不由得沉重起来。   我们来到了香格里拉。   “这里的自助餐不错,我带你们来尝一尝。”柳说。   来到一个大厅,厅正中摆着各种各样的西餐、中餐、甜品和水果。我们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每个人挑选者座位。从表面上看起来她们都漫不经心,实际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柳将会挨着哪一位。我把我的包放在一张椅上,然后去洗手间。   我心里产生一种想法,即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看到柳就在我的包旁。他一定是将他的身体靠着我,向我散发出他的气息,就像刚才和姑娘们上他的车就座时,他点名让我坐在他的前排,而他在一旁亲自开车。   当我从洗手间回来,正如我所料,他不仅靠着我的位置,还在我的台上放了一大盘生蚝。他也有一盘。待我坐下,他对姑娘们说:“这儿的经理每次看到我来都很高兴,但他又说如果没有看到我来,他会更加高兴。”   “为什么?”我问,知道他又有开心的下文,便先笑了。   “你们看,这生蚝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每一只五块钱,”他竖起他的一只手,“可我每次来至少要吃一打,即十二只,这样就六十块钱了,可我们每人吃一顿才交五十块,这样酒店不就亏了。”   “一个要五十元?”我惊讶道。心想我们一共六个人不就要三百块了?   “钱无所谓,只要高兴,”他用刀拨出一块生蚝肉,又在上面洒了些柠檬汁,送进嘴里,“告诉你们我在最穷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看人生。”   “你有最穷的时候吗?”有一个姑娘问道。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他一边吃着一边笑开了。   “现在流行几句话,还是那个她--”他又转过脸对着我说,“就是那个关在牢里的姑娘,她跟我说的。”   “她到底说的什么?吞吞吐吐的。”   “她虽然在牢里,但她的话令人难忘。有一天她让我猜成语,问小男孩裸体跑步是什么,我想半天也没想出来,她便说是来日方长。她又问我,中年人裸体跑步是什么,我还是答不出来,她说是吊儿郎当。你们知道吗?我最穷的时候就是中年人裸体跑步--吊儿郎当。”   桌面上又响起一串清脆响亮的笑声。有一个女孩问:“那老年人裸体跑步是什么?”   “永垂不朽。”   这回连他也笑了。我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会不会为最后一个问题感到尴尬和不安?他已有了六十岁,算不算是到了“永垂不朽”的阶段?“你是什么时候的跑步?”刚才问话的女孩冷不丁又问了一句。   气氛顿时静下来。但柳的脸上依然焕发出光彩,丝毫不介意。他说:“我是小孩子跑百米--来日方长。”   一片笑声中,他便不住地朝我碗里夹着莱,问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他再去拿别的。一会,他起身和另两个姑娘去取菜。我默默地吃着。待我一转身,只见他和她们挨得很近,那两只明亮充满温情的眼睛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又挨在她们耳边说悄悄话。那两位立即都笑开了。   他坐回来,看我低头不语,便剥开一只桔子放在我面前。他问:“你的包呢?”   包挂在椅背,他也看见了,便迅速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叠钱,悄悄放到我搁在两腿的手上。   “快放进包里,今天是一号了。”   我迅速扫了其他人一眼,幸亏她们什么也没注意到。但尽管这样,尽管这是我盼望的钱,但我的脸还是忍不住热辣辣起来。为了转换话题,我问:“那个让你猜成语的女孩怎么样了?听说她判了?”   “她呀,”他拍了一下手掌,对那些姑娘说,她们都凝神盯着他,“今天报纸你们看了吗,整个审理过程都在上面。   最后经过查证、核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她的男朋友从公司里取来一把手枪,里面是空的,没有子弹,他们两个人经常用这把手枪相互对准。有一次男朋友从公司里又拿来一些子弹装上,准备第二天去泰国打猎。女的不知道,在男朋友又跟她开玩笑时,她就拿起手枪向他开了枪。所以被判是误杀。我说,那样一个女孩子是不会杀人的。“   “那她要被关多久?”   “三年。三年很快就过去的。待她一出来,我将兑现我的诺言,送她去美国。”     2   很长一段时间,柳和芬分别代表着我的黑夜和白天,就像虚幻和真实的不断交替。我告诉芬和Taxi,当我在眼睛上涂上金色的长睫毛时就说明我晚上有约会。所以每次一见面,她们首先看我的眼睛。这天我们忙又一起来到华沙快餐店。面对各种各样的某,选择便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   我很快选中了芬过去常吃的五块钱的清炖乌鸡。Taxi朝我看了看,嘴角浮起不经意的笑容。她从我的清炖乌鸡中看到了我经济上的变化。她说:“有钱就不头疼了。”   芬却要了一份蛋炒米饭,两块钱。Taxi最大方,她又要了一份人参炖鸭,八块钱。待我们买好了饭,端在手上却找不到一张空着的桌子。这个快餐厅里一瞬间就挤满了人。我们狼狈地端着盘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就是看不见可以坐下的地方,引得别人纷纷向我们看。我们只好在一旁等着。待我们终于坐定时,汤差不多已经凉了。   Taxi边吃边说:“在这里永远是中国新来的学生,来了又来,老面孔消失了,新面孔马上就聚集起来,像一条循环的河流,流过来,又流回去。”   我看到这里的学生有许多是男生,安小旗依然夹在其中,他看到我们时晃了晃他的脑袋,笑了。芬说:“现在看来,我们女的来,目的当然很明显,可是那些男人也来到这儿,他们有什么资本在这里生存呢。仅仅为了到这儿做家教?”   我捅了桶芬的胳膊说道:“也有一个男生,还想约我去喝咖啡,可笑不可笑?尽管没来新加坡之前他在国内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还写歌词,可是在这连人都不是,还要请我喝咖啡。不过被我拒绝了以后,他知趣多了,见了我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   我又向安小旗看了一眼,然后和芬一起笑了。芬吃着饭,也不嫌蛋炒饭干巴,只管往嘴里送。我知道她是为了那个男人从麦太太家搬出来,再不跳舞,再不喝乌鸡汤,这一切总该有所回报?我说:“我们都会回去,不管有没有本事,但也许芬能成为这条河流里的一颗石子留在这块土地上,结婚,生子,当太太。”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为什么?”她问。   “你是为了他才这样节约的。”   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其实也不尽然,我现在住的那户人家,男房东经常从市场上买菜回来做火锅,请我和我隔壁房间的一个女孩吃。   所以我不太馋。“   “真的?吃火锅?”我和Taxi都羡慕起来。   “不过有一点不好的是我给我男朋友打电话,他就在门外偷听。”   “那也没什么,听就听呗。”Taxi说,“你男朋友长得什么样,帅不帅?”   芬回答说:“帅不帅是次要的,关键他是新加坡人,那个请你喝咖啡的男人长得倒是好,可惜是个中国人。”   Taxi直点头。我心想那样一个新加坡的好小伙子她是怎么碰上的?   芬说:“你没来的时候他曾经跟麦太太学过一段时间的声乐。”   “喔,那还是麦太太的功劳。”我说。   芬用眼睛瞄了我一眼,说道:“最近她不是也帮你介绍了一个?”   “那人虽也是个单身,但和我不是同辈人,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女朋友太多了。”   “那你喜不喜欢他嘛,如果还喜欢,你就做点小游戏,让他只有你一个女朋友。”Taxi说着,一边向我诡秘地吐舌头。   吃完饭,Taxi建议逛商场。于是我们三个一起来到商业区乌节路。   在一个商场里,Taxi把我们带到内衣部。胸罩和内裤构成了一个隐秘的世界。Taxi说:“现在有一种胸罩,在西方称为魔术胸罩,即putup,只要穿上它,再小的乳房也能高高地隆起。”   芬好奇地一件件看起来。她说:“怪不得大街上的女人的胸那么大。”   Taxi挑了一件,便钻到试衣间里。我问芬:“你想买吗?”   芬拿起一只粉红色的胸罩,看着,摇摇头,嘴里说没钱,但她也不把她手中的放回架上。我想她是没钱,她要有钱也该把欠我的钱还上了。在内衣部的尽头,我看见有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小短裙,我立即走过去,在身上试了试,她们一人拿了一只胸罩,Taxi买了,芬竟然也买了。我看了看芬,她的脸温和而腼腆。我有些不高兴。但是我狠狠地盯着手中的小裙子,恍惚觉得心里扑闪着一对翅膀。我想了一会,于是望了望芬和Taxi,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3   转眼又到了唱歌的日子。沉寂了一个星期的公寓被唤醒过来,连空气似乎都变成了金色的。她们唱啊,笑啊,不停地唱,不停地笑,在一片欢乐气氛里,她们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只是一些零碎的光在这里闪现。我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某一瞬间,一种不知未来的惶然的感觉猛地袭上心头。再去看柳,他正微笑着,脸上依然发出悠悠的黄光,一双温情的眼睛像夜晚的月光,清淡而柔润。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我,大声问:“谁跟我唱《心雨》?”   顺着他的目光,姑娘们大声喊道:“海伦,海伦。”   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虚假的外壳,一时间,我窘迫起来。我不住地摇头。柳过来拉住我的手,但我还是推却了。   另一个姑娘站起身和他合唱。唱着唱着,柳觉得这样不够刺激,于是光着脚从地毯上站在沙发上,轮到女孩唱时,她也站到沙发上,和他并排。柳看了看沙发椅背,便抬起脚站了上去。女孩也不甘示弱地爬了上去。他们谁也不看谁,认真地严肃地深情地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在一片笑声中,他们犹如一对稻草人悬挂在墙壁上。我突然为之一震,似乎我就是个稻草人高高地飘在空中等待着审判。   唱完了,柳走下来,坐到我身边。此刻他在我的身旁就坐,对我来说似乎是一种荣耀,有些姑娘不断地朝柳看着,想引起他的注意。虽然身边有他在旁,但我还是显得孤零零地沉默地盯着屏幕。   “你怎么了,不高兴啊?”他问。   我胆怯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怕,很害怕。”   “怕谁?”   “麦太太。”我终于说了出来,因为室内音乐声太大,所以我紧挨着他几乎是向他耳语,“我怕她,不知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她就觉胆寒,怕她惨白的脸,怕她的眼睛,怕她说话的声音……”   “那为什么又要在她家住呢?”   “不住那里又往哪里?她是非常势利的,眼睛一直瞄着我爸爸。而且还经常让男人到她家去,然后让我陪着他们说话。那些人都很喜欢我,三天两头往她家跑。他们知道我很想留新加坡,都说帮我,要把我介绍到报社或者是电视台,其中有一个就是电视台的,总叫我去试镜头。”   听着我的话,他的脸慢慢阴郁下来,眼光中露出茫然若有所失的神情。我微微低着头,两手交握着,四周似乎没有一点声音,只听我又说道:“那个人每天都写信给我,每天都写。”   “他的信呢?”他的目光笔直地盯着我。我也看着他,但很快又闪开了。   “每封我都把它撕了。我才不要看他的信。可他今天给我买了一条裙子送给我。”   “裙子?”他惊诧道。   我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   “你是不喜欢他吗?”   我摇摇头,身体挨着他,感觉着衣服的带着某种神秘意味的轻微的摩擦。   “你把裙子给我,让我扔到垃圾堆里,”他打断我道,“以后你的衣服我帮你买,你的签证我帮你办。”似乎说漏了嘴,他马上又补充道,“不过,签证确实很难,得碰机会。”   “你真的会帮我办签证?”我问,声音不由得那么胆怯起来。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首歌的名字。所有姑娘都看着柳发笑,仿佛这歌是一个典故似的。他很快忘记了我,快乐地连笑了几声,站起来,一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像正在操练一样地前后甩动,双脚在原地踏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     4   我感觉我的计划有些眉目了,所以在洗漱间里一边梳头一边大声地唱着歌。麦太太突然出现在门口。我转过头一眼看到了那阴沉的脸,心里不由得惧怕起来。   “你是不是总在打电话?最近一个月的话费比过去的多了十块钱。”   “我没有,”我连忙辩解道,“就是打也是短途,就新加坡。”   “当然就新加坡了,如果是长途,我非死不可了,芬在这里的时候,也是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常在夜里偷打,我的衣服她也偷,冰箱里的面包她也偷,还有我不知道的不知偷了多少呢,搬出去也好。”   她数落了一阵芬后突然又说道:“要不,你就重新去申请一根电话线好了。”   “我真的没怎么打电话。”我说。   “那就这样,现在芬搬走了,那个房间空着,你就进去住吧。”   我一时停下手里的梳子。“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会跟私炎说,让他来付。”   “不要,我根本就不要见这个人。”   “那你想见谁?他?”   我浑身一惊,这个“他”是谁?只见她紧盯着我,眼光里有某种奇怪的神色。我把梳子放回梳妆台,局促地说:“我真的不敢住,我一直没有跟我的爸爸联系。”   听到我提我的爸爸,她的脸色也柔缓下来。她说:“也不着急跟你要钱,等你爸爸给你寄了,再还给我也行。你有没有把你的详细地址告诉他,或者打进我的账户也行。”   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曾写过的一封信,显然她已悄悄看过了。我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跟他要钱,这是我的个性。”   “好吧好吧,我也不急着向你收房租,你先搬过去住。”   我默不作声,但也找不出推却的理由,便只好点了点头。   待麦太太一离开,我便推开芬的房间,里面似乎还留有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香气。但是我的心再次紧张和惶恐起来,一个月八百块的租金,我实在是付不起,我想到了那封信,似乎这又是这封虚假的信给我带来的麻烦。   按约定的时间,我下了楼,奔驰已停在那里。在我上车时我无意中抬起头,在上面的某个窗口我隐约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我说:“有些人躲都躲不掉。一大早就按门铃。”   “是谁?”那原本高兴的脸一下子显出惊诧状。   “是糕点店的服务生。手上捧着一个大蛋糕。”   “是谁?”   “不知道,送蛋糕的说是那人没有留下姓名。”   他把一只手伸到脑后去枕着,阳光照着他绸缎一样光滑的脸。我默默看着窗外,一边想着麦太太的脸,一边想象那个蛋糕,假如它存在的话,它一定是散发出独特的清香,上面的奶油既漂亮又新鲜。我想了想,在我一生,长这样大,在每一次的生日,都没买过蛋糕,也没有人为我买蛋糕。   “你想去哪里吃饭?”他问道。   我墓地一惊,突然发现他在朝我看。我不禁庆幸起来,他可以看见我的脸我的眼睛我所有外在的一切,但无论如何看不见我的大脑。   在他的凝视下,我问:“你就请了我一个人吗?”   他回答说当然。   “再没有别人了?”我依然不放心地追问道。   他再次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简简单单地吃一顿。”   “为什么?”   “你只请我一个人,这对我而言就是一个盛大的宴会了。”   他微笑了,转而又去注视外面的阳光,嘴里却不慌不忙地问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假如还有,那就是我不想让你为我花那么多钱,我也不要你给我买衣服。”   “你是真的这样想?”   “我这样想你会瞧不起我吗?”   “为什么?”   我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他用手接住我的肩,用那沙哑而温存的声音说:“你看,今天的阳光真好。”   我朝窗外看去,零乱的光线在跳跃着,犹如无数条银白色的无法网住的小鱼儿。   我们真的去了一个小贩中心,他说带我吃福建虾面。这是一个临街的餐馆。刚刚坐定,远处有两个女孩在喊柳先生。我们循声望去,是经常唱歌的两个女孩。看到她们,柳马上有些窘迫。   他请她们坐下,赔着笑说:“我也是偶然遇见海伦的。   我在街上开车,她在路边上走,就把她顺带了过来。“   我觉得血直往脸上冲,两个姑娘都看了我一眼。这时柳又说道:“我过去很喜欢吃虾面,现在我们一起吃‘下面’。来来来。”   女孩们嗔怪地笑了,我也佯装着笑容,注视着那两片闪着黯淡光泽的颤动的嘴唇,像是受到非同寻常的恐怖的袭击。我重新被置于不透明的位置上。我默默低下头去。周围是嘈杂的人群,明亮的阳光,而这正是被抛弃的黑夜的无限重复……   吃完午饭,来到学校坐在教室里,有两个陌生男人站在讲台上。旁边还有我们的女校长,她沉闷地望着我们,说:“这是移民官。”   我带着几份恐惧看着他们。两位移民官的眼睛从我们一张张脸上扫过去,眼光里露出既严肃又鄙夷的神色。   “希望你们一个个老实读书,不要歪门邪道,一旦发现,和你们其中的一个一样,立即遣送回去。”   他们走后,同学们都相互问道:“是谁,是谁的签证被取消了?”   我也刚要问,突然发现我的身边空荡荡的,Taxi不在。   莫非……   下了课,芬过来找我。她告诉我,Taxi昨晚在夜总会里被移民厅抓住了。   “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这是个法制国家。她也不准备上诉,想明天回去。”   “明天?这么快?”     5   Taxi的飞机是早晨八点钟。我和芬必须在七点以前赶到机场。但我一夜没睡,和芬很早就到了。   老远就看到Taxi坐在一张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一只手撑在脸上,就像一个哭累了的孩子把身子埋在座位里。看到我们,她微微一笑,虽然眼底有着明显的黑影,但那笑容使我们在一刹那找回了她往昔快活的影子。我想起了她的“小游戏‘”,心想此刻她是不是又在做另一个游戏?   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芬则在她的另一侧。在我们正对面的是一扇窗子,这使我们清楚地看到窗外一片广阔的空间里开满了殷红的花。   “行李已经托运了?”芬问。   Taxi点点头说:“所有手续都办完了,只等上飞机。”   她又不说话了,似乎处于一种麻木状态,不知道过去,不知道未来,就像一个人受伤之后的瞬间没有任何疼痛一样。望着她的脸,我想起了在餐厅里在教室里在某条街道上,曾留下的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心境和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我看了看她的手,她手上的指甲油全被抹掉了,她又害怕了?   我又因为困倦而愁形于色,所以望着她的目光是黯然的。Taxi生气地说:“我又不是去坐牢。”   “那你回去能干什么?”我小心地问道。   “该干吗干吗去。不过面对家里的亲朋好友我确实感到羞耻,我让他们失望了。昨晚我已经编好一套词,回去我就跟他们说是我不喜欢新加坡,新加坡的发展环境不如中国,在这里我感到的只是压抑,我不能把我的青春浪费在这里,再说这儿的食品也太难吃了,这儿的人太没知识太没文化,所以我要离开。”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只能这么说了,有什么更好的措词呢?”   Taxi忽儿又想起了什么,苍白的脸庞上泛出丝丝红晕。   她继续说道:“跟我住在一个房间里的女孩是从上海来的,我看,她既不漂亮,也没有魅力,刚来的时候也和我一样连上公共厕所都记账,可人家交了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一下子就在她的户头上存了十八万美金,也不知她有什么诀窍。你们看我吧,钱没挣上几个,还被赶了回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运气。”芬说。   “可运气是什么东西啊,即使到现在我要离开这儿了,我还是不服气,死不闭目。”她说着,使劲甩了甩手,又把手伸给我们看,“你们还记得这里的五颜六色吗?为什么我就不配谈运气?”   她说着,瞄着机场越来越多的人群,喉咙里也像爬满了恐怖。   我呆然盯视着那双被洗净的指甲,往日的喧声笑语在上面缓缓地倾泻,又慢慢沉寂下去,我可以感觉着那儿苍白的绝望。我抬起头又一眼看到了窗外那大片大片的鲜花,便问:“那是不是新加坡的国花胡姬花?”   芬看过去,点了点头,感叹道:“好像是啊,真漂亮。”   “我来的时候,麦太太教我唱:“胡姬花,胡姬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善良的人们在讲话,请你快开花。‘说是花一开,我们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和芬都笑了,Taxi却问:“这是什么花?”   “胡姬花。”我回答道。恐怕她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是鸡巴的鸡,还是妓女的妓?”她认真地问道。   我们再一次笑了起来,而Taxi望着我们,似乎在等着回答。那是鸡巴的鸡?还是妓女的妓?   这时某一个出口处的灯亮起来了。时间到了。   Taxi拎起随身带的包,目光却再一次落在窗外大片的胡姬花上。一会儿,她通红着脸向我们嗫嚅道:“虽然我没有挣上钱,但我希望你们俩能够有一天真正地成为有钱人,你们都比我有文化,有涵养,我相信你们有好运气。我宁愿这一辈子不再见到你们,你们属于这个国家,属于这块土地。”   说完了这句话,她朝我们笑了笑,向后退两步,就转身走了,一直走了很久,她也没有回头看一下。直到她消瘦的背影完全消失,我和芬仍站在那里,仿佛在这一刻时间凝滞了。我心里暗暗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就在她说完最后那句话时没有拥抱她一下,虽然我还从没有拥抱过同性,但就这样看她走了,心里感到悲凉。芬轻轻说道:“为什么我们要挣扎着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我没有做声,和她一道走出机场。此刻,望着被胡姬花染红的天空,我们都害怕和对方分开。   “在你没来新加坡前,你是一个报社记者,不是很好吗?”   “我?”我看了芬一眼,说,“在报社里我有一个男朋友,名字叫李辉,他的专业就是新闻,我们俩想结婚但又没房子。”   “没房子你就出来了?”     6   我们一起到了闹市中心,又到了曾和她一起逛过的商场。不知不觉间,芬又在仔细看着货架上的那双曾让她焕发出光彩的童鞋,一边对我说:“哪天有钱了,我一定要把它买下来。”   她的口气中包含着诸多失望与无奈。我说:“为什么要和一双小孩穿的鞋过不去?”   “你不懂。”   “就因为你没有在童年时穿过这样的鞋?”   “是啊,但是我发誓一定要让我的孩子穿上。”   她说着,又和我一起走上里面的天桥,和那天一样坐在椅子上俯视下面的电视屏幕。我们的眼睛盯在上面,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   “前天我打了我的房东,对准他的脸一巴掌。”   “为什么?”我惊讶道。   “他给我买了一包巧克力豆,然后摸了我的腿。”   我沉默了,良久,我叹息道:“其实他摸了你的腿又怎么了?如果我们要谈什么尊严,又何苦到别人的土地上呢?而且我对你再不跳舞感到不理解。”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我的男朋友。”   “这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我也不说话了,只觉时间慢得让人心烦。   “你知道我跳的什么舞吗?”一会她低着头说道,“上一次也是在这里我跟你提到我的姐姐。我姐姐是一个男人的情妇,那个人每次在我姐姐给他口淫时,就要看我跳舞。你知道让我们姐俩去伺候一个男人时是什么感觉?我姐姐非常爱他,可他要我看着我姐姐是怎样在给他口淫。不过,突破第一次的防线后,慢慢地就习惯了,何况那人是很大方的,出的价很高。”   芬的面部表情很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为她的话我深深地胆怯了,除了抓紧她的手,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而她抽出手从包里翻出她的黑色笔记本,在上面记起账来。   一会她翻到了几页黑麻麻的字,我探过头去。   “有一天我看了一场电影。是关于一只猪的故事。”她忽然说道,“这样我就又多了一个朋友。”   “谁?”   “那只猪。我现在也希望它是你的朋友。”   我拿过她的本子,在上面黑麻麻的字上看了起来:有一只小猪,它和它的小伙伴们在一个房间里生活,而它们的爸爸妈妈在另一个房间里。有一次,爸爸妈妈都被装到一辆大卡车上,别人告诉它们说,它们的爸爸妈妈要去天堂了。那只小猪和别的伙伴们都挤到窗口看,心里想,“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它们一样去天堂呢?”吃饭时它就大口大口吃,一边吃一边说:“只有多吃,才能快快地长大,长大了就能进天堂。”   后来它们的这个猪场毁了,有一个人好心收养了那只小猪。他是个牧场主,家里有一批小动物,有羊,有鸡,有鸭,还有猫。猫是牧场主最宠爱的动物,它可以睡在主人屋里,其它的全都睡在门外的棚子里。小猪在那里很受冷落,主人也觉得是白养着它。因为它整天无所事事,发挥不了任何作用。鸡对它说,我可以打鸣,每天早晨把主人叫醒;鸭子说它可以下蛋;猫说,我可以陪主人玩;羊都不用自夸,一看就知道它们身上柔软的毛不断地为主人换取钱财。小猪想想,觉得自己真的很多余。有一次它看见一只年老的母山羊,就走上前去问:“我可以叫你妈妈吗?‘母山羊把它搂在怀里,小猪流下了眼泪。每天晚上它睡在母山羊的怀里,也学会很多羊的语言。白天,母山羊领着羊群走了。小猪想让自己也变得有用,于是就想出了一个方法。第二天它趁公鸡还没有出来打鸣,就站在鸡笼上学着公鸡的模样,大声喊起来。公鸡很生气,但小猪每天都抢在它之前学着它的声音打鸣。但过了几天,主人买回了一个小闹钟,再不需要任何叫声了。   它又无所事事地东逛西游。在山坡上它看到了母山羊能命令那么多的羊,就想,我为什么不能管管在草地上觅食的鸡呢?于是它走到它们面前,对它们讲了什么,小鸡果真听话地排成了行。小猪又说:白色的站到前面,黑色的站在后面。于是白的就站到前排,黑的站在后排。主人在家里透过窗口看到了这一切,知道这是一只聪明的小猪。刚好这个镇子上比赛牧羊,看哪个牧羊倌最好。主人觉得母山羊已经老了,于是决定让这个小猪来担任牧羊倌。小猪有了用武之地,每天都很高兴。主人也对他格外喜欢,也让它睡在了里屋,和猫在一起。但是猫非常不服气。有一天,它问小猪:你知道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吗?小猪说我长大了去天堂,和我的爸爸妈妈一样。猫哈哈笑了,把它领到厨房里,打开里面的冰箱。冰箱里悬挂着一条条香肠。猫说:你爸爸妈妈全都变成香肠了,你长大了也会被送到屠宰场去变成这个样子,给我们吃。   小猪惊呆了,它不相信,就去问母山羊,母山羊无奈地点了点头。小猪冲了出去。它沿着河边跑了很远,很远,一直到它再走不动才躺下身子。它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天两天三天。主人也找了它三天,终天找到它把它抱回家。但它什么也不吃。   为了让它吃,主人做出各种逗人的动作,它还是不吃。   主人又诚恳地对它说:这次牧羊比赛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在我们的一生里只要做了重要的事,生命就有了价值,不管活着的时间是多么短暂。听了这话,小猪便埋头在碗里吃了起来。   到了比赛的那一天,别人的牧羊倌都是训练有素的狗。   当扩音器里传来将要上台表演的是一只猪时,所有的人都笑了。“啊,一只猪。”   小猪在这样的笑声里慌张得不知所措。它领着一群羊来到广场中间,羊都不听它的话,乱哄哄地挤成一团。就在这时,那个母山羊从场外冲过来,对小猪悄声低语了几句。还没有等别人来赶,母山羊又冲了出去。   小猪大声地对羊们说着什么,羊们一下安静了,然后按照小猪的命令做动作。小猪又说:回栅栏去,女士优先。于是所有母羊全站在前面,公羊尾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进了栅栏。这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小猪在人群中和主人默默对视,眼里都闪出了泪花。小猪跳过栅栏跑出场外,越跑越远……   我合上笔记本,心想,从此这只小猪也是我的朋友。当我把本子还给芬时,芬却在流泪。我说:“芬,不管我活得有没有价值,但是命运是会改变的,在这几天我一定要有所行动,所有的事都会水落石出的。”   芬不相信地盯着我。面对她含泪的直视,我的脸红了。   委实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了,如同树梢间泻下的秋日那样难以捉摸。

第十章

1   我和私炎在一家临街的酒吧里就坐。在电话里我告诉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谈,他居然有些紧张。他迟到了。他的迟到使我的脸色平添几丝倦怠。我感到在今天这个早晨我有些老。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透迄的薄云紧贴着湛蓝的天空,清风抚过街面,微微卷起行人的头发。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私炎,一件黄色T恤竟使他的脸上闪耀出珍珠色的光。他用手抚着下巴,好像没睡醒似的对我说:“你知道吗,夜里做梦我看见了七八岁时的自己,我还从未向你提到过我的童年,对吧?事实上我也很少回忆我的过去。”   说到这里,他朝我一笑。   我郁闷地坐着,他竟然跟我提什么童年。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快,便将一只手放在我裸露的肩头上。这只手在发热,这种热量曾使我产生过希望。我微微斜过身子,手滑落了,像水中的鱼打了一个漂。   “当然,你让我到这儿来一定不是听我童年的故事的,但我说说也无妨,而且我知道你想讲的话肯定没我的好听。”   他喝了一口咖啡。   “想想我也和你们一样,是个苦孩子出身。我的童年是在马来西亚度过的,是在一个山区。我八岁的时候,就每天夜里三点钟起床,跟着我父亲到山上割橡胶,每一天,每一天,你知道橡胶吗?它是一种树,是我最恨的一种树,会无缘无故地流出一种汁,白白的,跟牛奶一样,我想恐怕我的恨长在里面了,所以流起来就没有止境。我记得我小时候的头发是棕红色的,是被太阳晒的,先是变成黄的,然后变成红的。那时我弟弟还没出生,每天我跟着我父亲去割橡胶,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早上的太阳,先只看到一点点,父亲说一直等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露出来了你才可以休息一会。我每天就等着看它的眼睛眉毛嘴巴。大了,上学的时候我还跟人家争论太阳是有眼睛眉毛的,和我们人的脸一样,一个不差。你说可不可笑?”   我低下头,啜着咖啡。我要讲我自己的事,但头脑里充塞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孩。我抬起头,朝他张了张嘴,却终没声音。他依然沉浸在他的故事里,脸色微红。他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的话与你童年恐怕风牛马不相及,而且确实不好听。”   “不好听那也得讲,说吧,没关系,反正我已说过我的故事了,这样,这个早晨无论如何都是美好的。”   “我怀孕了。”我的声音轻轻地浮在空气中,却又像一丝风很快消遁,致使人对它的出现不得不感到怀疑。所以私炎惊诧地问我怎么了,他歪着头像是询问一个生病的孩子。看我不回答,他又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待他喷出一缕白烟后,我又说了遍我怀孕了。我的声音夹杂在缭绕的烟雾里又一次使人觉出它的不真实。我低下头。   他一手夹烟,一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怪不得我梦见我小时候,这说明今天有喜事,你觉得这算不算是桩喜事?”   “我需要三千块钱。”   “干什么?”   “去医院做手术。”   他向服务员叫了两杯咖啡,又要了一盘腰果。当腰果送上来时,他用手捏了一个放到我面孔前,嘴里笑着,但眼睛里浮着颤动着的光。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腰果,只说:“你怎么紧张了?”   他把那腰果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咬起来。   他又抽起了手中的烟,再一次把雾丝丝缕缕地吐到空中,不慌不忙地说道:“去做手术为什么要找我要钱?”   “因为你使我怀了孕。”   “你大概是付不起麦太太的房租吧?如果少钱,你就明说,不要拐弯抹角,这不文明。”   “那你把孩子留在我肚里就文明吗?”   “你真让我受宠若惊。假如是我的孩子那你就证明吧。”   “我可以把医院证明送给你,送给你妻子,或者贴在你学校门口。”   “都可以都可以,你甚至还可以贴在汽车亭里或者某地铁口。”他向我认真地献计道,然后把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衣领处。   “老实说,我确实喜欢你。在那天晚上我说我要供养你,虽然我没有多少钱但我会尽力。但是你一扭头跑了,你的背影在我的记忆中是那么美好。至于你今天,想以这种方式来索要金钱,我一分钱都不会给。这就是我的答案。不过如果你真的缺钱,我以后会有办法让你得到。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木然地听着,犹如有一艘船正在沉去。但我挣扎着问道:“你真的一分钱不给我吗?”   “既然这样渴望金钱,为什么不去找姓柳的?我听麦太太讲,这些天你是一直躲着他的。你看这就不明智了,他老了,如果你跟他结婚,过几年等他一死,你会有一大笔遗产呢。”   “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当然是你的事,跟我有何相干?我要走了,”他掐掉手里的烟,站起身,“下次要再说怀孕的事,千万别找我,不过我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我居然梦见了我小时候的模样。”   说完便向门口走去,我呆呆地望着那背影,突然叫道:“站住。”   他的背影猛地一颤,似乎预感到我将要拿刀冲上去。他回过头来。我说:“你还没有付账。”   他走向服务台,我首先溜出门去,心里真希望这一切是戏台上的一个片断,那个女人不是我,而是个演员,过一会就要落幕。可是阳光直接射过来,耀眼的光点透过树叶斑驳地洒了我一身。   我低下头望着我的影子。   这时另一个影子和我同时停住。我回头一看,一个穿青色短裙的女人。初次看去,只觉那眼睛是一个奇怪的三角形,每个角都有着尖锐的而又不同的神情。   “别怕,别怕,我还以为是谁那么早就把我先生喊出去了。”   女人略微沙哑的声音如同一张网把我擒在其中。我又一次看到了垂在她耳边的蓝宝石的圆形耳环。   “老实说,我今天在跟踪我先生时,心里确实不踏实。   我不知道他是和哪一个女人约会,但一看是你,我就又放心了。“   “什么意思?”   “我知道只要是跟你们这些小龙女在一起,我的家庭是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的,虽然你比我年轻,也许还比我漂亮,但我完全放心。”   “你不是弹钢琴的吗?为什么做出跟踪这种有失体面的事?”   “那是为了将我的琴弹得更好。”   她这么说着,看也没看我,向前方的道路走去。那扭动的臀部是那么有力和自信。我快快地拐了一个弯,在确信不会再看见那个女人时,这才又缓缓地向前走去。肃穆的圣歌飘荡在上空,小机器人们站在街道两旁的商场顶端正表演着一个又一个的童话,鸟雀飞过来了,女孩子穿着花裙子在唱歌,山羊们一个挨着一个向人们祝贺圣诞快乐。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圣诞节里芬肯定去了教堂为一些美好的愿望祈祷,而我做了什么呢?就在今天早晨在麦太太的洗漱间里,那化妆盒的碰撞声就像是手术室里那些冰冷器械所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也许预告了今天的失败。啊,我怎么能失败?几天前我就策划好了的计划岂能是一座架空了的楼塔?   前方是一个很大的广场,里面像落满了苍蝇一样地坐了许许多多人。他们都是从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来的,在新加坡当佣人和建筑工。从那里隐约传来了嗡嗡声,随着微风吹过,他们身上的衣衫都在簌簌抖动。这使人不由得怀疑他们究竟是人还是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人的灵魂。今天的圣诞节也是他们的节日吗?   我绕过广场,心里盘算着什么,又在路边上打了一个电话。这是我的第二个计划。远处的圣歌像是呜呜的哭声,也像是呼唤声,一会高一会低。这些流贯在空中的叫唤平息了我心中的恐惧。     2   他的公寓的门洞开着,里面静悄无声,百叶窗就像是舞台上的幕布紧紧闭合著,似乎只要稍稍打开,就能听到往日的欢声笑语。我朝里走着,只感到双腿发软,内心阴暗如同这屋子。我站在客厅里,出神地东张西望,墙上的挂钟清晰地响着,像巧妙的和声敲打着这片宁静。我又向里间走去,看他是不是在那儿。   这时,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他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水杯。他没有看我,径直向沙发走去,那轻微的沙沙的脚步声使空荡荡的客厅显得有点荒凉,握着水杯的手似乎没有一丝热气。离他有两米远的我,凝望着他,却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他内心的影像。   “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接,今天又要见我?”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完话又抬起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出口,我就先笑了一下,返身坐在沙发上。他伸手打开灯,这使我使他使这间屋子有了强烈的现实感。我回身从那客厅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又丑又老,我害怕了,这一瞬间我便轻易地忘却了我来的目的。我要向他说什么,向他希求什么呢?我的头脑一片茫然。   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苟言笑,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低下头去,两手放在膝盖上,我向那个男人要的是钱,向这个男人要的是什么?假如也是钱,那么他已给我了。我看了看在明亮的灯光下投在地上的他的一团浓重的阴影,突然明白此行的目的。我是来向他索要秘密的。这秘密如同他的阴影,我渴望和他共同拥有。只有秘密才能把我们两人紧密结合在一起。我渴望同他分享秘密,就像分享着一件日用必需品。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抬起头猝然说道。   他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这出乎了我的意料,使我不禁在刹那间惶惑起来。   “告别?什么意思?我不喜欢捉迷藏。告诉你我刚才正在谈生意,要不是你的电话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我要离开新加坡了,我要结婚了。”我说得这么流畅,我的声音使我有了一点自信。   “结婚?”他的眼神终于变得古怪起来,“和谁结婚?是天天给你送礼物的那个人?”   我重又低下头去。   “怪不得那么多天你不曾和我见面,原来是要结婚了。   不过像你这样的,正适合嫁人。“他朝我笑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笑?我思虑着,他也许才不会在乎我呢。想到这全身凉飕飕的,就像是贴着全身的衣服突然没有了一样。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冷漠。”我说。   “我的冷漠和你的结婚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又什么时候冷淡了你?”   “那么我结婚了,找到了归宿,你为我高兴吗?”   “这应该问你自己,你如果真的觉得幸福,那就不需要我为你祝福,别人的高兴或不高兴与你有关吗?”   “现在,我的未婚夫要在今晚七点在机场里等我,将一起去另一个地方,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笑了一下,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朝窗口看去。虽然那儿有百叶窗挡着,但是我能感觉一丝丝风擦过窗榻弄出滋滋的响声。这时他转过头来,目光盯着我始终不离去。   我没有朝他看,而是低垂着眼,朝地板看去。我暗自想,他是不是了解我的恐惧和希望,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就是在今天,另一个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了我,那么他呢?那双盯着我的眼睛能看见什么?   我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我走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走到门口,旋那把手,心里只等他来阻止我。但是他没有。他真的没有。我打开门,一缕阳光强烈地照过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太阳。私炎是对的,太阳有眼睛的,它一下看穿了我的把戏。   我不禁想起上午飘荡在街头的圣歌和那个广场上的人群,想起了私炎在走出那家咖啡厅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有没有遇上他的太太?当他看到小机器人在屋顶上演戏时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走出了门外,又一次感到自己万有皆空了。     3   我独自在海边徘徊。夜幕降临,灯光重又笼罩了新加坡。就像是一场戏结束了,我从白天的舞台上走下来,让海风吹拂着我的面颊。远处涛声阵阵,海水冲到沙滩上,泛起一阵白沫,又害怕一样地缩回去。我带着一丝彷惶,找到那天和芬一起游泳的绿色长椅,但并不坐下,只是站了一会,又向别处走去。我只想到一个什么地方。我朝四周望了一下,看到一个灯光密集的地方,那儿正是和私炎第一次吃饭的地方。想到这里,灯光便显得十分丑恶,我的眼睛也火辣辣起来。   但是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那儿走去,步履又轻盈又愉快,甚至是连蹦带跳地穿过一大片沙滩。那儿是一条辉煌的街,许多年轻人站在一旁。他们都是泰国、菲律宾一带的,脸上带着黝黑的沉默盯着我。我朝他们投去友好的一笑,一边踱着步,探头向两边的餐馆里面张望。望着望着,感到饥肠辘辘。但我顶多只能吃五块钱的饭。   我又向前走去,差不多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让我坐着既不显得寒怆又不用花太多的钱。为了不惹起别人注意,我尽量隐在一片阴影里。我走着走着,突然全身有了某种颤动,并下意识地贴在墙边,心里嘭嘭地跳。   我看到在离我不远的后面,一个身影在灯光照耀中昏黄而恍惚,那张脸上有着非常熟悉的欢笑,那微微上翘的眼角也有着无声的温存。他领着三个姑娘,大声说话,一边把手搭在其中一个姑娘的腰上,这是那宽脸盘的女孩,正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冲他微笑。   我倏地一动不动。他们正往这边走来,我痛苦得全身没了感觉。   “喔,海伦。”宽脸盘一下子惊呼起来,然后转身对他说道,“好啊,你还在这里安排个埋伏。”   他看到我,没有一点惊讶,只是狠狠瞪了那个女孩一眼,然后对我说:“你不是去机场了,去结婚了,在这儿干什么?”   我什么也说不上来。他搂着姑娘们进了餐厅。   我依然站在那里,好像身上没有衣服。是的,这才是真正的赤身裸体。但我不知道他看见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不会离开?难道他……我不愿再想下去了,只一心等他出来。他会出来吗?会出来听我的解释吗?   他如果出来了,我还有什么样的语言能作为我的护身符?   我等待着,他一定会出来,随便什么,他都要说上几句话。街边的年轻人不再沉默,向我吹起口哨,间或传来几声放荡的嬉笑声。在他们的眼中,面前的这样一个女人,是不是某些地方像一个疯女?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他没有出来。我再不能站在这里了,我无法再忍受这种羞愧的空虚感。我向海边跑去,海风把我的头发高高扬起,我忽而大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四分五裂。     4   一连几天我的耳畔都清澈地回荡着在海边的那阵破碎的狂笑。有时在沉沉的黑夜,在睡梦中我突然感到这碎玻璃的笑声一颗颗掉落在我的肌肤上。在那一刻我没有疼痛,没有血肉,如同被父亲追赶的童年在那条闪着光亮的河流旁的飘浮。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来的,只感觉在打开麦太太的门时,灯光照着我,使我丑态毕露。麦太太惊异地望着我。   我迷迷糊糊地躺着。第二天当太阳渐渐沉落时,我依然没有起床,麦太太的目光在我身上警觉地扫来扫去,她什么也没说,给我拿了面包,我默默地毫不推诿地接了过来。这两昼夜我什么也没有吃。   夜晚,门外静静的,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使我抬起头来。   我没有开灯,一个在我恍格中难以辨认的影子走过来,向我俯下身子,我这才看清是芬那张苍白的脸。   “我想你生病了,我已向老师替你请了病假。”   我哆哆嗦嗦地依偎着芬,仿佛害怕什么,接着便迅速地不连贯地向她说道:“我又回到了那个绿色长椅前,然后又返回身走向远处,到了远处又折回来,我来回走了很多遍……”   说着我哭起来。芬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抓得很紧,她莫名地望着我,又用手摸我的额头。   “你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晚上,一下子就被他整个揭穿了……可我这两天一直在等他的电话,他不打,他再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呢?”   “别说话,你在发热呢。”她伸出一只手擦我的眼泪,然后站起身,去摸索电灯的开关。我恳求她别开灯。   芬重又坐回床上时,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下来,我回忆着那个时常散发出光彩的脸蛋,回忆着他看我时那漠然平淡的目光。   “你说的是那个上了年纪的人?”   “是他。为什么他的脸是一个陷阱,一掉进去就再出不来了?”   “因为他的钱太多了。”   我紧紧握住芬的手,突然像明白了似的。我说:“我才不爱他,我爱的就是他的钱。”   “那你没必要再哭了,就让过去了的都过去吧。”   “可是我……”   “你在发烧,在生病,你在海边吹了一夜的风。”   “我以后每个月的两千块钱从哪里拿呢?”   我说完这话,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夜是那么宁静,明亮,而那个晚上它一定也是这么明亮过。这时芬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掏出一叠钱,说:“这是五百块,还你。”   她把钱放在我的手上。我把钱捏得紧紧的,对芬说:“在我把钱借给你的时候,你就是打算要还的,是吗?”   “我当然要还你,”芬依偎着我,温情脉脉地搂住我的脖子,又轻轻说道,“你是担心我不还你吗?”   “是啊,很担心。你从来没问过这钱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不问问?”   “从哪里来的?”   “那晚上我又跟私炎睡了觉,是他给的,算是给我的补偿费。他一共才给我这么多,我想再要一点,他不给了,什么也不给了。”   她低下头去,脸上是一副难过的表情。   “海伦,你说,为什么我们活得这么可怜呢?”   她说了这话,不禁哭了起来。我帮她抹去眼泪。   四周静静的,一阵阵清风从窗口刮进来。芬理了埋头发,又帮我掖好毛巾被。她说:“再过几天就要过元旦了。”   “又是新的一年了。”   “三年前的元旦你是在哪里过的?”   “三年前,”我思索道,然后记忆便清晰地浮了上来,“三年前,元旦的晚上,我刚从大学的图书馆出来,手上夹着书本,其他同学都在电视室里看节目,等待那个十二点的到来。我站在图书馆的门前,一眼看到罩在头顶上的青天,那苍苍茫茫的夜色使我心生感动。我忽然对自己说在这个美丽的世界上此生一定要好好过。当时我还有一个幻想就是能有一个男人把我请到一大饭店里用餐,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旁边有乐队为我们伴奏。”   芬专注地听着,眼睛忽闪着,窗外的灯光照着她的额头,脸颊。她说:“那个晚上我在跳舞,我的舞伴是我的哲学老师,那时他一边跳一边还在跟我讲尼采康德海德格尔。   他在讲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在他周身缭绕着一种光圈……“   “那你有没有跟他上床?”我突然笑了起来。   但她没笑,两只眼睛像两口深井。只听她的声音像呜呜的泉水在深夜中流淌。   “不仅上了床,还跟他做了人流。人流的费用是我掏的,他说他会给我买一只鸡补身子,但他一直没买。就为了那个鸡,我和他分了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在乎那只鸡。   分手的那一天我的眼泪就没有断过。他也知道我会为了那只鸡而提出跟他分手。但他也不愿去买。我心想我对他的情意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也不配他去花那个钱买鸡。到现在想起他心里还是有一些恨呢。“   “也许是穷吧。”我难过地看着她,对她说,“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我过去的男友吗?叫李辉,我非常爱他,我们想结婚,却没有房子,报社说要先领了结婚证。于是我们就去领了证,打了要房报告,李辉平时爱收藏古董,为了房子,他给分房小组的组长送了好几件古董。那个组长长得很壮实,脸膛很红,他收了古董,又看上了我。他悄悄摸到我的筒子楼里来。我想,为了房子,为了和李辉结成婚也就依他算了。后来房子真的分到了。再后来当那个组长又一次到我的筒子楼来时,被李辉撞上了。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顿,然后房子也没要,两个人又去把结婚证给退了。”   “退了?把那张结婚证真的退了?”   “退了。”   我们默默地凝望着窗外。一会我又说道:“你看我们上大学,读书,学知识,听老师讲课,好像就是为了给某一圈子里的男人叉开双腿,……还被他们打。”   芬摸着我的额头,又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他们都是有知识有文化能让我们爱的男人呢?”     5   第二天,我不管身体是多么疲乏还是上学了,在家休息一天,哪怕是缺一节课,移民厅都会记录在案。在我刚刚拐过麦太太所在的这座大楼时,闪出一个人,我一看是私炎。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便又继续走我的路。他来干什么?我心里思忖看。   他跟上来,说道:“我明白了,麦太太全都告诉了我。我以为你那天是说着玩的。”   我停下步,审视着他,心里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对他说:“我就是说着玩的。”   他红了脸。“别跟我赌气。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好。”   “你能不能走开,能不能别挡我的路,别靠近我,我跟你说我是个骗子。”我大声说道。   “你难道不记得我们从前……”   “我只记得前天上午在咖啡厅里你对我说过的所有的话,对于这些我永不忘记。”   “是我错了,你不原谅我?”   “不。”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怀孕,也没有堕胎。”说着我向前走去。   “你即使不谅解我,总该谅解一下金钱嘛。”   我回过头看他。“你真的给我?”   “真的。”他望着我的眼睛说,一边用手摸口袋。   “也行,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就算我们之间有个彻底的了结。”   听了我的话,他的手又停住了。   “怎么不拿出来?”我的嘴角浮起了嘲弄的微笑,“你不也是个男人吗?”   “好,给你,当然给你,我来就是给你钱的。”说着,他的手重又摸索起来,在上衣口袋里慢慢搅动着,然后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看是三百块。   “还有吗?”我问。   他又掏了掏裤子口袋,里面只是两张五元的和一张两元的。我拿着那三百块连同零头全都放进了我的书包,然后看也没看他就走了。   走了两步,他在后面说道:“我没有开车,我回去坐出租的钱也没有了。”   但我装没听见连头也没回一下,心想放了学就去逛商场。     6   我买了一管口红,一个putup胸罩,还有两件意大利短裙,再没有钱了。我背着书包,沉甸甸地低着头,犹如被一只剪了翅膀的小鸟。商场里突然响起了乐声,依然是空洞而迷茫的圣歌。这就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在我身体的某一处缓缓地切割。骤然间我嘴唇微微颤动,两只脚也不知往哪儿走去。一会我便逃离了这家商场。   清澈明亮的夜色像以往一样在飘浮着,周围纷乱的人群也恍如梦中。我又看到了立在路边的电话亭,它像一个幻影似乎特地在此等我,它等了我很久。我一步一步向它走去,心怦怦直跳。我不顾一切而又惊恐地握在手里,就像它正是他一样。我抬起头,灰色的云块在天空浮动,起风了,女人们的短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前额上的头发随风飘扬。   “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你以为你比别人高明,是吗?   实际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在跟我说谎,在沙滩上我果真得到了证实。那个男人根本不存在,你说,你重复这一句。“   我握着话筒,只有呜呜地哭。   “说啊,你说这个男人不存在。”   我哽咽着说:“这个男人不存在。”   “既然你也这样说了,你还想说什么?”   “我还没有吃饭,我一天什么也没有吃。”   像那个雨夜一样,十分钟过后,我上了他的车。一连几分钟,我们都一言不发。他好像很疲乏,视而不见地凝视着前方,两只手有些出神入化。面对他一言不发,面对他那没有厌恶没有怨恨也没有倾诉爱的眼睛,我的心确实畏缩了。   他把我带进一家酒店。而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一切苦也好悲也好都烟消云散了,他早已蜕化成另外一种东西。   “你要吃什么?”他仰起脸问。   还没等我回话,他便向侍者说:“一份特大冰淇淋蛋糕。”   我一看价钱,大的是五十八元,小的是二十八元。   “不,小的。”我垂下眼帘说。   侍者走了。我们不得不面对着面坐着。我悄悄抬起眼睛,只见他缩在他的黑西装里靠着椅背神情漠然地朝别处看去。他懒得注意我或揣度我的心境。他的面孔上曾经发着的丝绸一样的光彩消失了,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了欢乐。我和他是两个陌生人。   这时,那个年轻人过来了,他推着餐车,餐车上的冰淇淋蛋糕正燃烧着,发出一种蓝色的光焰。我出神地看着,当侍者把它置于我的面前时,蛋糕还在燃烧发出滋滋响声。我望着这温暖的火光,把脸靠近去,一下想起我度过的所有的生日。在那一天,日子从来都安安静静,从没有人对我来到这个世界感到由衷的高兴。   此刻我真希望这一天就是我的生日。待火光渐渐熄灭之后,我大口大口吃起来,眼泪顿时喷涌而出。我低着头吃着,泪水便滴落在蛋糕上,好像只有哭泣才能使我陶醉和忘形,只有哭泣才能使我得到片刻的满足。这时他突然向前倾过身子,说:“又来这一套了,你说自从我们认识之后你一共哭了多少次?你说。每一次的眼泪有几成是假的几成是真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在演戏。所以你别再哭了。听到你的哭声我直想笑。你看,你不撒谎,你就活不下去吗?”   “活不下去。”   “为了什么?为钱吗?钱我已经给你了。”   “不单单是为钱,还为像这样柔软的蛋糕,像这样蓝的火焰,像这样温和的夜晚……”   我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就连我自己也开始厌恶起自己的眼泪。但它们像河流一样狂奔着,我怎么也止不住。为了掩盖,我低着头把最后的一点蛋糕也放进了嘴里。里面充满了咸味。我不禁用舌头舔着唇。   这时他从桌上拿起洁白的餐巾纸替我抹泪。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使我的眼泪更加往外涌。我一动不动,任他轻轻地抹着。我想这也许是个幻觉,整个画面只是他沉静的眼睛鼻子嘴巴以及那黑西装领里的那条暗红色领带。我可以听到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似蒙蒙细雨飘落在我的脸上、头发上,他的眼神柔和多了,面孔再不是灰暗的。我依稀辨认出在那个神秘的丧礼上他对我露出的微笑,他影影绰绰地站在那儿,看着我拖着缓慢的步子向他靠近。     7   他搀着我的手把我引进他公寓的卧室,床头旁边是一盏光线柔和的灯,在这样的场景里,好像不需要任何暗示,我便坐在床上自己脱起了衣服,他在一边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我脱了上衣,两只裸露的乳房像苦涩的果子凝望着他。   它们不认识他,从没有见过他。我用两手抱住胸部,觉得无地自容,便又哭起来,哭出了声。   他也在脱衣服,也脱了衬衣,露出白皙的皮肤,那细密的汗毛像女人。看到我哭,他又重新要把衣服扣好,眼睛慌忙地向两旁躲去,仿佛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卑下的。   “要不我就送你回去吧?”他的声音轻轻的,飘荡着一种糖果的气息,同时里面又夹杂着一种怜惜,这种怜惜使我的眼泪再次涌出来。我坐起来,帮他把衣服扣一个一个解开。   我紧紧挨着他,感受那皮肤的松软,这是一个老人的身体。   我抹去泪,对他说:“把裤子也脱了。”   他犹豫着,拿不定主意。而我脱了裙子,赤裸着等待他。他低着头,动作缓慢。我闭上眼睛,耳听得衣服的悉悉声。但是久久的,我的全身一片空虚。我睁开眼,看到那衰老的身体上还穿着内裤,一件像女人穿的丝质内裤,再看那身上白皙的皮肤,我不禁笑了。   他也笑了,翻开内裤上的商标,说:“这是MAN,是男人用的。”   “你难道只是向我展示你的内裤?”我声音低低地说。   他两手放在腰部,下决心要脱。但一会,又把手放开了。他站起身去关床头上的灯。   “不要关。”我请求道。   他忽而又用两只眼睛盯着我的脸和我的身体。我再一次看到了那副平和、与世无争的而又无奈的模样,但他依然坐在床沿上,深深地曲着身子,像是一个未开煮的白虾。我心神不定,把手指交叉在腹前又移开,但是目光却贪婪地盯着他,心想:这个从众多女人的笑声中孤立出来的他,就像一个妖怪显了形,这是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呢?在这平淡和衰老的表象后面,是一连串费解而又伤痛的温馨的文字。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站起身来,脸一片臊红。当他终于脱了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孩子般的稚嫩的生殖器。他站起身打开梳妆柜的一个抽屉,拿出我曾见过的一瓶擦脸油。   “你以为这是擦脸的吗?”他说,脸上浮出生涩的笑容。   那瓶子在他手中呈现出淡淡的蓝色。那厚实的手掌托住它,在灯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那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手掌轻轻晃动着。   我想,他拿这个是干什么呢?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他打开瓶盖,取出一些,直接揉在生殖器上,又放回抽屉里。   这使我惊讶不已。   “我就用它抹在这上面。”   我盯着他,他在这样的视线中不好意思地向别处看去。   我想,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就是我一直向他希求的带着危险性的秘密?而那瓶擦脸油是不是他悲怆的自白?   “你会笑话我吗?”他趴在我身上时向我这样耳语。   我感觉不到他的身体,但我紧紧抱住他,说:“我很爱你。”   为了鼓励他,我装出一副激动的表情。但他依然柔软如泥。他搂着我竭力想从虚幻里走出来,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我不断吻着他,像蛇一样游动着他的整个面庞。   这个在微暗中蠕动着的躯体不时呻唤着。我不知道这呻唤表示什么。他难道会快乐吗?   我闭着眼睛也跟着他一起呻唤起来。   这时,他颠覆着身体,猛地一声叫喊,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包裹住自己。他说他射了。   那是几张白色的柔软的纸,他用它们把它擦净,便又随手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声响。他下了床,走进浴间。我有些疑惑,看着他把浴间门关紧,便悄悄从地上把那揉皱的纸打开,我用手触摸着,又凑过眼睛去看,发现上面干干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擦脸油的淡淡的幽香气息。   他哪里会射精啊--我推开浴间的门,紧紧搂住了他,把脸贴在他身上,亲着,吻着,在弥漫着的水蒸汽中,我看不清楚这个老人的脸部表情,只想把自己的身体溶在他的身体里。四周蓝色瓷砖被掩在飘忽的白色后面,浴池里的水深得齐及腰部,在头顶上方,从某个管子里流出来的神秘的水像是夜晚天空纯一的光带,倾泻而下。他抚摸着我的年轻的肌肤,脸对着我喃喃着,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仿佛也充满了水蒸气,轻轻地透出疼爱。   他又耷拉着脑袋,望着自己那没有力气的生殖器。那淡漠无奈的模样重又像针刺了我。我突然很想对他说说我的父亲。小时候他给我哥哥洗澡的时候,在他身上轻轻地抓轻轻地挠,使得哥哥快乐地大笑,但他给我洗澡时,却是沉闷地在我身上浇水,他一脸的淡漠使我感到难过。当时我全身赤裸一无所依地坐在小木盆里就像置身在荒漠上。而现在一样置身于那小木盆里没有依托,那荒漠从没离开过我。   我靠在这个老人的脚上,再一次流下了泪水。

第十一章

1   这天晚上,在阴暗的客厅里,我给柳打电话。说着说着,我猛然发现一个人影投在过道里。这是不是只是一个阴影?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这个阴影在微微晃悠,我一下明白这是麦太太。这么说来,这几天我每次打电话,每次激动地出门,她始终在一旁观看。她知道我最近天天和谁出去,她也许还会在某个餐厅里远远注视着我和那个男人是怎样手握着手。   在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之下,我放下电话,向她那儿走去,那条影子匆匆转去厨房,打开煤炉,火光顿时映红她的脸,随即我拧亮了灯。显然那张白惨惨的脸上有几份不安。   我拿起杯子倒了开水。我说:“麦太太。”   “什么事?”她用一双上了年纪的眼睛打量着我。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   “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一时无言,便走出来。   刚刚走到门口,她说:“你莫不以为那个姓柳的在爱你吧?”   我回过头去。   “我正是这样想的。”   “喔。”她盯着我,鄙夷地一笑,“为什么要找一个父亲当情人?”   她的惨白如死灰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看我已经是这样老了,海伦,你告诉我,你今年多大?”   我不做声。   “二十五岁吧?哈,”她一手搂住我的肩头,朝客厅走去,“你知道他有多大了吗?他六十岁了,且不说他的年龄,且不说他的女人像换幻灯片一样一个接一个,就说你自己,你不是要找个人结婚吗?他虽然单身,但不可能和你结婚。”   “我没想着要跟他结婚。”   “那你跟着他干吗?”   “你不是当初把我介绍给他的吗?”   “那时你走投无路,我只是想让他帮你办签证,但没想到你会……不过他是有本事,赌马竞选议员黑白两道他都吃得开,但他的女人太多了,他不会满足你一个。”   我魄散神移地望着她,心里知道她的话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他有许多女人。但我强硬着说道:“你说这些话证明你在嫉妒。”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被他丢弃的那一天,我要帮助你,”她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明天我约几个朋友和你见见面,他们虽然没有他那么强大,但比他年轻。”   “像私炎那样的已婚男人?”   “已婚的也有可能离婚。”   “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也有单身的,我可以给你介绍。”她几乎是在向我耳语。   我几乎按着她意思来了。那个男人飘飘忽忽地仿佛被一片浓雾遮住了,而在我身体的另一处有一种邪恶的欲望升腾上来。我想回房间去,可她挡着我的去路。惨白的灯光像一片茫茫海水托浮着我们。   “你来新加坡就是要长久地待下去,你只有这一个目的。   而他实际上也不需要你,他从来不会真的爱上某一个女人,“   她把我推到窗口,窗外是一片闪烁的灯火,依然像女人一样招摇着。“往那儿看,在那儿有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为什么不试一试?你就像一个游泳员只在沙滩上行走,从不下到水里一显身手,却又梦想着要渡到对岸去。你年轻漂亮又是高干子弟,去跟一个压根就不爱你的老头子,把时间白白地浪费,这有多可惜,也许你的一生就被他耽误了。你爸爸在信里再三让你别自我毁灭,你难道就想伤他的心吗?”   说着,她把窗口打开,一阵闷热的夜风吹了进来,拂在我的脸上。   “在你这个年纪,我曾经就是被他迷惑,像吃了鸦片一样整天蜷在他的房里,但是到头来我发现这仅仅是一场春梦,我像一只鸟一样从空中跌落下来。幸好有我丈夫,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接过了我。你看,新加坡的人口不是很多,但总有一些男人会像我的丈夫一样伸出双手把你接住,可是你如果跟了他,没有一个人会再要你了。”   我望着远处的灯火,如果我像她所说的那样,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着一个人,无论他是老是少性格古怪还是暴躁只要合乎婚姻法就行了。他跟我结婚,我就能取得绿卡,就能以不慌不忙的态度悠闲地度过这一生,这不是我来的目的吗?   是跟他还是跟别人,我深深思虑着。我站在窗口,身边有着麦太太,她还在说着什么,那壮实的身体使我心里渐渐有一种踏实感。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它尖厉地穿破短时的沉寂,并且把我刚刚和麦太太之间形成的整体撕成两半。   我呆呆地望着麦太太,她也警觉地盯着电话机。眼睛虽然看不到,但是我和她的心里都明白这究竟是谁打来的。   “别碰。”麦太太说。   但我一把握住电话,侧耳谛听,果真是他。我急急地对他说:“我要搬出去。”     2   从我们教室的窗口俯视,下面是一排不高的楼房,有一条街贯穿其间,我们一直没有注意过这里,这里的车辆也很少。课间,取代了Taxi位置的芬带着我趴在窗台上,她指着一间红色小楼房,说:“我的男朋友已经到这家公司里做,他在这里很受重用,专门做市场营销。”   我好奇地问她他长得什么样,芬说:“他呀,他喜欢在身上打一条背带,领口上扎一根灰色的领带,头发长长的,兴许你还能从这儿看见呢。”   “真想见见他。”我说。   “我的男朋友你要见什么?他爱上你了怎么办?”   “那我就让我的男朋友去爱你。”   “你说的是那个柳?”   “对。这样公平了吧?”   “好,一言为定。”她拍了拍我的手掌。   我们一起笑了。我说:“今晚我要搬出去了,从麦太太家里。”   “去哪?”   “不知道。他会来接我。东西全收拾好了。”   “今晚可是元旦啊。”   回到家里,里面空寂无人。我推开麦太太的琴房,像来这儿第一晚那样又一次凝望墙上的那幅遗像。此刻这张脸若有所失地盯着我,我不知道我的未来,而他知道,他手上香烟的气息似乎正化作团团徽云,向空中升去,又在四周消散,落在我的头上身上,仿佛在向我告别。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行李早已打点好,所谓的行李也依然只是一只红色皮箱,我重又打开它,像今天上午一样抚摸着麦太太的咖啡色长裙,我不敢把它送回去,一旦那样,麦太太立即会发现那个小偷是我,而不是芬,我必须把它永远留在身边。当皮箱啪地上了锁之后,这件长裙就和我一样已经属于昨日,属于往昔。我望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所有我生活过的痕迹都被打扫干净,简直就像压根儿没在这里存在过一样。   我看了看时间,猜想着柳也快到了。我轻轻溜过客厅,把大门打开,留出一丝缝隙,这样他稍一推就进来了。我重又走回房间,倒在床上用毛巾被把自己盖住。房间以至外面的客厅还是和平时一样,只要是仅我一人,我就让它们色调灰暗,沉寂无声,阴森严峻,如同是子夜时分的大海。   我沉沉躺着,一心等待他的到来。我要他在黑暗中摸我的脸,平静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气息吹来,似乎带着一种悲愤,直逼我的心坎。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河的堤岸,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也像是一只飞行的无依无靠的鸟儿一样感受着凄凉和疼痛。我睁开双眼,突然发现四周有雪白的墙,灯光透过窗户,飘来了风声,刹那间我从床上站起来,双手摸索着,我要出去,我要走进另一扇门,我要通过这扇门看到我的父亲像我的记忆中一样依然向前追逐着,他依然要看到他的存在犹如不存在犹如没有一样,或者就像那枚时钟挂在墙上,那前哈声正是他奔跑的脚步声。他的声音飘起又落下,像巧妙的和声敲打着窗户。他就是时间,就是永恒,他的死就像他的生一样两不相离。啊,他是死了吗?他也变成了那书房里的遗像生活在另一个空间?   不。我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浑身闷热难受。这时门外闪进一个人来,我便沉重而软弱地倒在他的怀里。   我张开嘴贪婪地吸吮着他,要把他吸进我的身体里去。   在我恍惚的思绪中,空气好像更凝固了,有一只什么东西在窗口旁飞,东闯西撞,发出烦躁的咕咕响声,我脖子上好像淌下了汗水,形成小细流,顺着前胸流下去。我的双手也汗津津的,紧紧搂着同样汗湿的那个身体。   这时,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停在门口,看着一对身体紧紧搂着,便发出啊的惊叹,随即他打开了灯。   房间里静极了,苍白的灯光在广大的空间里似乎发出了树叶般的轻微摩擦声。我想我的眼睛肯定在这样一种摩擦声中出现了问题。我看到紧紧贴在我身旁的私炎,他的双手依然抚在我的肩上。我望着浮在门外的那个惊骇的面孔,既不觉痛苦也不受恐惧折磨,心头没有一点岌岌然的感觉。我想我的眼睛马上会恢复正常,或者就像做梦一样清醒过来,那样我会望着窗外新鲜的太阳轻松而愉快地从床上起来,对这梦中的一切只是淡然一笑。我想一个人如果死了,会像我现在一样并不感到自己已经死去。   柳走进来,我想看清楚他的面孔,但是他将我一把推开,我打了个趔趄,顿时意识到了一切,血直往脸上冲,硬塞了嗓门,不知不觉中我伸出双臂抱住柳,我说:“这不是真的。”   私炎的脸也变得通红,他膨胀的脸上微微起伏。只见柳走到他身边问:“你是谁?”   “他叫私炎。”我替他回答道。   柳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不认识我一样。从他目光里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带我走了。   “我叫李私炎,是那个受害人的哥哥。”   “受害人?哪个受害人?”   “你难道忘了你曾昧着良心去保护过一个女人,让她免受了死刑的惩罚?她杀死的那个人是我的弟弟,我弟弟只穿了一条裤衩,他几乎是精光着身子走的。”   “这跟我又有何相干?”柳冷笑一声。   “是吗?如果她不是你的情妇,你又凭什么帮她找律师?   她是你什么人你非要去保护她?“说着私炎抬起手向我一指,”现在你又把她当作你的玩物。“   我浑身一颤,继而哆嗦起来。   “真奇怪,我和女人们的关系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你是什么人,你也不想想。”   “可你刚才也看见了,我和他的身体是怎样挨在一起的。”私炎冷笑了一声。   我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向私炎投去乞求的眼光。我又转向柳说:“我以为他是你……”   “没让你说话。”他愠怒地向我吼道。我只好用目光再次哀求着私炎,私炎也看到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对那个男人说上几句,但他碰到我的目光,突然一转身,跨出房间。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对那个男人笑了一笑又猛地发出凶恶的声音:“我弟弟的血是不会白流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把客厅的门摔得砰砰响。   我立即像一只落水狗身子打着颤,脸上还堆着微笑,眼睛却不敢抬起。我知道他是不会再带我走的了。我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只听他一声叹息:“走吧。”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便依然呆立在那里,他却抓住了我的胳膊,狠狠地说:“我叫你跟我走,你听到了没有?”   我心里一阵欣喜。他在我前面走,我拎起箱子在他后面跟着,像一个木偶。客厅的灯不知谁打开了,发出一种可怕的惨白,就像麦太太的脸。我暗自庆幸幸亏她没有在家。但是就这样离开了心里又有亏欠她的感觉。我在客厅里再次看了看那张《蝴蝶夫人》,那妖艳而肉感的美在空气中无限地扩张着。   走到门边,正当柳旋开把门时,麦太太从外面进来了。   她看到他立即变得惊愕起来,但是马上她笑开了。我说:“麦太太,我要走了。”   “你带她走?”她问他,像一个少女绯红了脸庞。   “你不是看见了?”他说。   “我是看见了,”麦太太缓缓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着我,“只是我看不见她身上有哪一点是值得你喜欢的?要我还不如去逛妓院,又利落又省事。”   我瞪眼望着她就像不认识她一样。我似乎突然明白了刚才私炎的出现正是她的设计。是她,她一方面要我离开柳,一方面又对他精心策划刚才的一场戏。她正冷冷地笑着,而我感到喉头干涩,仿佛被人卡着了一般。   这时柳一把拉过我的手,要跨出门去。   “既然来了,就该有一点风度说会话。”麦太太说。   我转过身去,费力地咽下一口气,我对她说:“你是不是怕我搬出去,怕我跟了他,怕我从他身上吸取力量?我跟了他,你就再不能控制我,我爸爸就再不能为你服务了,是不是?不过你放心,等我哪一天高兴了,我还是会让我爸爸帮你的。”   说完我跟着柳走了出去。我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得了重病,脑子糊涂一片,一直到他的公寓里我才真正地清楚过来。     3   可是我不愿意清醒。我要怎样向他解释?怎样才能使他明白?待我放下箱子时,四周突然悄无声息。我转过头想看清楚他在什么方位,他在干什么,是什么样的表情。在我张望时,大厅里宽大的镜子把我映在其中。待我再要将自己看个仔细时,突然一阵风吹在我脸上,还没等我意识过来,一个巴掌打在了脸上,随后是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我摇晃着脑袋,身子却并没有倒下来,而是下意识地呜咽了几声,那不是哭,不是呻吟,而是临死的人喉咙里塔了一口气,这口气只要一出来便撒手人表。我全身软软地躺在地上,但是马上我的头发被揪起来,使我不得不挺起胸脯,脸也高高抬起,耳听得他的喘息声。他说:“哭啊,你不是喜欢哭吗,怎么不哭?”话音落地,他的手他的脚如柏林弹雨一般落在我的身上,旋即而逝的风一次一次掠过,我的脸很快没有了,我感觉不到了,但我还知道我的身子的某些部位已经迅速肿胀起来。我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但好像一下碰着了什么,我两眼冒出火花。我明白他是在用他的脑袋撞着我的脑袋。我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咔嚓一下断了,小便一下喷涌出来。   地上是哗哗的水,这一刹那,感到又舒畅又快活,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下镜子,那里面的人嘴上流着鲜血,牙齿暴突着,颧骨高高耸起,上面还有一层胭脂一样的鲜红。我的衣服也被撕破了,裸露的乳房上是几道深深的血印子,在我的下体还继续涌出黄色的液体,整个模样狰狞而丑陋。   我往旁边爬去,衣服湿漉漉的。但是我刚爬到沙发上,他一脚把我踢了下来,我整个人重又滚落在地上。我躺在地上看他的倒影,但是看不清楚,于是我闭上眼睛,又往沙发上爬,他重又把我踢开。他说:“为什么不哭?只要你哭,哪怕是装的,我也就不再打你。”   我挣扎着起来,仿佛他的声音里有许多个声音,在我周围好像尽是人,地板上是朦胧的零乱的脚步声。   “哭。”他吼道,声音撕裂成无数片。   我很想说,我哭不出来。但是我没有嘴。我的嘴在哪里?我伸手去摸嘴,但摸不着。于是我又往沙发上爬去。我要爬到一个没有水的干燥的地方。可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我一会模糊,一会清醒。清醒的时候,我听到有一个声音像苍蝇一样盘旋。我又听了听,意识到那是他绝望而衰弱的哭泣声。这是一个老人的哭声,他正轻柔地搂着我的身体。这种轻柔好像触到了我的痛处,使我感到了无法说出的疼痛。我想睁开眼睛对他说:我没事,我一会就能好,我也不疼。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因为不能安慰他,因为不能看一看他,因为只能无奈地听着他伤心的呜咽声,我的泪水竟一下子哗哗地往外涌。喔,我真的哭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迷糊中,我的全身又像在下连绵的霪雨。我辨认出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许多年前我曾经在这样的霪雨之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那是一种飘忽不定难以名状的感觉,好似害怕和恐惧交织起来的一种液体,一丝一丝飘在我的脸上,头发上,身体里。那是一张固定的面孔,始终在我身边追逐着我。   他的双手和他的目光一起轻轻触着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肤,所到之处所激起的骇怕就像那双死去的手,手指的寒冷在渗透,在扩张,混杂在沉闷的空气中。我突然颤抖一下,睁开双眼,但是针刺一样的疼痛使我禁不住喊叫了一声。   他把我揽在怀里。我重又睁开双眼,看见了他那惶恐和茫然若有所失的面孔。那张发出丝光的脸上有火光在颤动,恍如一湾地水,飘浮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望着它,我真想跳进去,跳进另一个世界。   他盯着我说;“我打了你,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把头向着窗口倒过去,静静躺着。他打了我--我费力地回忆着。喔,但愿我没有记忆,但愿我的头脑一直是一片空白。可是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昨晚,也就是1998年的元旦。在这个元旦之夜,外面肯定有着蓝蓝的天穹和闪亮无比的星星,那莫大和透明的空间肯定和我刚从大学图书馆出来时所见到的一样,让人感到心颤。此刻,我紧紧依偎着身边的这个老人,想委身于他,想和他的身体融成一体,再一次去掌握我们的秘密。这秘密有时竟可以作为生死的赌注。   我又一次朝他看去,无意间却看到他梳妆台上的镜子,我惊呆了。我又看到了昨晚曾见过的狰狞而可怕的面孔:肿胀的双眼,青黑的脸颊,嘴唇翘得高高的,白色的牙隐约可现。我失声哭了起来,这猝不及防的哭声像狂风吹落的树叶在空中喧嚣着。我一边哭一边用手挡住脸。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说:“我想跟你做爱,你肯吗?”   我哭得更凶了。我为我的容貌羞愧无比。

第十二章

1   “我打了你你就是我的女人。”--许多个夜晚许多个白天我都想着这句话,它是不是用鲜花做成的保护网把我围在了其中?   我和芬又趁课间趴在窗台上朝下面那条僻静的街道看去。我问:“他会出现吗?”   “我不是等着要看他,只不过想看他每天所走的那条街道而已,他的眼睛曾看着光滑平整的路面、站立在一旁的大树,还有感受过吹过来的每一缕风……”   下面静悄悄的,同上回一样,没有一点声响。我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等我这个学期结束,还等他爸爸妈妈从美国回来,不过他也没有明确告诉我。”   “那你还是得问他个清楚。”   “要问清楚吗?”   “当然,一定。”我着急道。   “不过他对我真好,他父母总想让他去美国定居,但因为我的缘故他始终没答应。”   她朝我一笑,又转过头向窗外看去。   “你现在还做家教吗?”我问。   “做,不做一分钱没有,因为他也很年轻,在闯事业打基础的时候,而且去教教小孩子,我心里也很愉快。你知道吗,教小孩子的时候,我就想给他生个孩子。”   “真的吗?给他生个孩子?”我不禁艳羡起来。   “可现在我们没钱,”说着,芬拿眼睛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你已很久没有去华沙快餐厅了。他每顿饭都带你吃吗?是不是都吃的好的?”   “你想不想见他?”   “我?”   “晚上他接我时,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芬的脸一下红了,赶紧说:“我没有时间,我得赶去上课。”   “吃完饭,就让他送你,之后我们还要赶一个宴会。”   “什么宴会?”   “今晚上的总统慈善画展。”   柳亲自驾着车,在他身后坐着两个男人,都是他的朋友。他身边的位置像以往一样是专门给我留的。好像自从认识他以来,我就在和其他女人悄悄地争在着这个位置。   但是当我和芬站在一起时,竟有些犹豫,要不要让芬坐在前面?她毕竟是客人。芬却直接打开了车后的门,坐在那两个男人身边。柳惊异地望了她一眼,脸上立即露出自卑的神态,随即用手把头发向后抹了抹,好让自己变得年轻一些。我向他介绍:“这是芬。”   他回过头来对芬又看了一眼,那眼神既慌张又紧张,我的心往下一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我也看了一眼芬,发觉她好像从未像此刻这样漂亮,皮肤那么白皙和娇嫩,她的黑色瞳孔的周围发射细微的光线,车上所有的人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那是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   柳问:“你从哪里来的?”   “上海。”芬答道。   “你们是好朋友啊?”   芬笑开了,声音低低的竟是那么独特与无邪。柳发动了车,不时从反光镜里看她,好像他一直没把她看清楚。   一路上,一股奇妙的香气在我们之间慢慢升腾。   下了车,芬在前头和那两个男人边走边说着话。她穿了一件短裙,上面是一件乳白色短袖衫,脚蹬一双高帮黑皮鞋,模样既俊俏又时髦。我和柳走在后面,和我一样,他也默默地盯着芬的背影,竟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突然他赶上前去对她悄悄说了什么,只见芬用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裙子。   她又回过头看我,满脸通红,等我走上前,她说:“这个柳先生可是个天真的玩童。他刚才说我裙子后面的拉链没拉上,我吓了一大跳。”   我也被逗笑了。   在饭桌上,我和芬坐在他的左右侧。黄色的灯光显得每个人都生气勃勃,尤其是他,那脸上又焕发了一种黄铜一般的色彩。当第一盘菜上桌时,我注意他首先把菜夹给谁。以往的那些日子,纵然有一桌子女人,我都享受着第一个的特权。   这是一盆鱼翅汤。他勺了两小碟,一碟给我,一碟给芬,而后双手端着,不分先后。他转过头望着我,看看我的眼睛,尝试着冲我作一个微笑,但一下子仿佛把我忘了,重又把视线右移,去跟她说话。只听他问:“你和海伦都一样是大学生吗?”   芬点点头,说是的。   “我看你素质气质都非常好,我给你猜几个成语,你肯定知道。男人裸体坐在石头上,打一成语。”   芬歪着脑袋竭力去想,想了一会,她说想不出来。我也在思考着,男人裸体在石头上,究竟和什么样的成语有关呢?   “以卵击石。”他不动声色地解答道。   我们刚要发出笑声,他又问道:“女人裸体坐在石头上,打一英语单词。你看你们每天都在上课,用功,背单词,这个总不会又不知道吧?”   芬说:“不知道。你就直说吧。”   “BECOUCE。”旁边的男人答道。   我又要笑,脸却又在发红,芬瞄了我一眼,脸上似乎也有一些窘迫,芬对柳说:“我只想快快吃完饭,还要赶家教呢。”   吃完饭,走向车场的时候,柳赶着替芬打开前面的车门,一边向芬说着什么。我在后边听不见,但能猜出他是让芬坐在前面,以表示他对她的亲昵。芬似乎摇了摇头,依然坐回她刚才的位置。   我的心像撕裂了一样疼痛难忍。   把他们-一送走,车上只剩我和他时,我默默地望着窗外。窗外是一阵阵乐声,如泣如诉,好像黑夜里的乌鸦在喊叫。他温和地用一只手握住我说:“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他问得声音很低,因而在我听起来就像他在床头对我耳语一般。我红着脸冲他做出一个酸溜溜的微笑来。我抚弄着他的手指说:“我在考虑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参加宴会。”   “哦,的确是的,你不能穿着牛仔裤去。你会穿什么?”   “当然会很漂亮。”我一边说,一边思索着。箱子里所有的衣服在我眼前-一闪过。顷刻间我突然看见了一件非常适宜今晚宴会的衣服。想到这儿,我的心情快乐一些了,于是我对他说:“芬要结婚了。”   “谁?”   “刚才那个女孩。”   他恍然地“哦”了一声。“她叫芬吗?”   “难道你把她忘了。”   “我的记性不好。”   “是啊,有时把我也忘了。”我伤感地说道。     2   我飞快地打开那个红皮箱,把那件咖啡色长裙拿出来,透亮的灯光下,我又看见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和他盯着我的神情,我听见了乌鸦在展翅的声音。   他看到我身上的裙子,脸上稍稍有些惊讶。当初,在那个丧礼上他也是这样的表情。我问:“好看吗?”   他一边开车,一边又在仓猝之中好奇地盯了我几眼,他说:“你穿这条裙子?”   “你不是很喜欢吗?”我冲着他的脸说。   “你不害怕?”他反问道。   他的话使我心中猛然一颤。我很想问清楚我害怕什么,但又问不出口。可是隐隐地,我发觉周身的血冲到了脸上。   我很想回去把它换掉,但转眼间,车已停到一幢银亮的大楼面前。   这是莱夫士酒店,是英国风格的近代建筑。我们刚要上楼,一阵音乐像风似的飘荡下来。我们上了二层,送到一个大大的客厅里。屋顶是尖形的穹窿。地上铺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竟像置身在海底的水草上。灯光并不均匀地铺展,而是一小团一小团地照射着,有些地方淡淡地浮现阴影。但是墙四周很亮,挂满了画,每张画都有很强的光照射。   两个穿着西服的男人走过来迎接了我们,然后握住柳的手说起话来。我在一旁顾不上看画,而是悄悄而怯懦地看着满客厅的人,里面大都是男宾,但有不少衣着华丽的太太小姐们。我从那些脸上一张张扫过去,没有发现麦太太。这使我立即感到一股清凉的气味,夹杂着花香和酒香。我仰起头看穹顶,是一些多面体的水晶,正在不规则的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辉。在大厅的一角,有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铺满各种盛着食物的器具,几个侍者穿着燕尾眼微笑着立在一旁,还有几个端著有酒杯的餐盘穿于客人中间。我拿了一杯红色香摈,只听得有人悄声说道:“总统马上就来了。”   柳不断地和客人寒暄着,谈话间客人总会朝我深深地瞄上一眼。这时他和我都不说话,仅仅微笑着,然后又领着我来到另一些人的面前。他们说总统已过了约定时间。我看了看四周,人们似乎根本没有为此焦急,而是缓慢而不动声色地喝着,吃着,交谈着,欣赏着墙上的画。趁客人不注意我说我们也去看画吧。   墙壁上是一张张的油画。都是本地画家的作品。其中有一幅很大,画面上是层层叠叠的鲜花,一律绿茎红花,几乎铺满了整个画面。他说:“这是我们的国花,胡姬花。”   “我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他笑了起来。   “是我。”这时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正是麦太太。她似笑非笑地盯着画,说道,“我曾教她唱一首歌叫‘胡姬花,胡姬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善良的人们在讲话,请你快开花。’现在胡姬花果然开放了。”   我吓得失魂落魄,紧紧盯着她。她穿着一件黑色套裙,脖子上挂着一长串玛瑙项链,有绿的,有红的,使她的全身都在闪烁着光彩。她把目光从胡姬花上移到我身上。我心想,这会儿,她唱完了歌,是不是要向他揭发了?她肯定会告诉他,或者告诉所有的人--我身上的长裙子是她的。   “你来得正好,总统马上就到。”他客气地向她说道。   “今晚有比总统更有趣的事。”她说,目光依然盯着我。   “喔?”他扬起眉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今晚上我看见了漂亮的胡姬花,但是海伦身上穿的这件裙子比胡姬花更漂亮,更有品位,你不觉得吗?”   “是很有品位,我非常喜欢。”柳说。   “那一定是你买的了?”她望着他。   “是我买的。”   他笑了一声,她也笑了一声。我站在那里身上像爬满了蚂蚁。   这时,整个场面肃静下来,在人群中间自然让出了一条道。瘦高的脸色苍白的总统出现在门口。所有的人都拍起了手掌。我也不禁拍起了手,心想总统来得正是时候。   我悄悄瞄了瞄麦太太,她正朝总统看去,不住地点头。   总统已来到了客厅中间。   我移动了一下身子,尽量离麦太太远一些。我听到总统在说着什么。他戴着一项鸭舌帽,两片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据说他前两年得了一场病,总算治好了,但头发总爱掉,所以公共场合下不得不戴顶帽子。   柳牵着我离开了麦太太,向总统那个方向走去。我使劲抽出了手。他说:“没关系,他知道我喜欢女人。”   总统看见了他,朝他微笑,他把我推到他面前说:“这是中国来的,美不美?”我一下窘迫起来,脸红得像个西红柿。但是总统朝我亲切地笑起来。我也机械而又紧张地咧开嘴。有许多镁光灯在闪烁,随着每一次的咋嚷声,我的心脏都在颤栗,仿佛是我身上的衣服在作无声的告白。待他们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题时,我又用目光寻找起麦太太。我想与她和解,我要请求她放过我,不要让我在他面前丢脸。   空气仿佛非常闷热,我的头脑发胀,呼吸也有困难。我不由自主地离开了他们,来到陌生的人群中。周围的嗡嗡声不绝如缕,和空中飘荡的乐声混合在一起,如同大海在涨潮。我悄悄寻视着,从一个身影到另一个身影。我身上的咖啡色长裙在黯淡的光线中仿佛渗透了一种神奇的东西,使我和它一起不住地颤抖。这时我看到了她。   她正端着酒杯在唇上轻碰,有两个男人陪着她。我只注意她的脸她的嘴,注意她在说什么。她一会发出笑声,一会又沉思起来,脸上是那种自豪和尊严的神情。我离她只有几步远,这时她也看见了我,但又装作没看见,把目光移过去,继续盯在男人的脸上。显然她不想和我说话。   但我固执地向她靠近,我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哪怕是在她的背后说,只要她能听见就行了。我一步一步地走着,心跳急促,血液在皮肤下像一条汹涌的河流。我终于走近了,可是待我定睛一看,她已转向别处。   我难过地站着,我觉得我的胳膊和腿都麻木了,失去知觉了,身上的衣服却像揭露了一切谎言一样紧裹着我的身体。虽然麦太太躲着我,但在每一个人缝中,我又都能感觉到她嘲弄的目光。我红着脸,低垂着头。这时,柳来到了我的身边。他说:“这是总统慈善画展,我总得给个面子买一幅画。你说买哪张?”   “那幅胡姬花。”我漫不经心地说。   “你真的喜欢?”   “喜欢。”   我们又来到胡姬花面前。我望着这幅画,在里面选定了一朵最不起眼的,看看这朵花有多少花瓣,花瓣上有什么样的锯齿,有多少叶脉,但是看着看着,那朵花就变成了麦太太。我用手压住双眼,但是麦太太脸上的冷笑怎么也驱之不尽。与其等她告诉他,还不如我现在向他坦白。于是我转过头胆怯地说:“你知道吗?我的衣服……”   “衣服怎么了?”他的脸冲着我看,忽而又笑起来。   我又低下头,他为什么会笑呢?我嗫嚅道:“我的衣服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当然好看,你没发现麦太太在妒嫉你?”   “不是,这衣服是--”   我不说了,合住嘴巴只定定地看着地面。   “是她的,对不对?”他说。   我吃了一惊,脸更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第一次见你穿这衣服就眼熟,第二次见你,知道你住在她家,这么一联想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再笑了,而是阴沉地望着墙壁上的画。   我恍惚地望着他。   “不过我想问一问这衣服是她送给你的还是你自己从她房间里偷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道,“不过算了,我不要你回答。”   我望着面前的胡姬花,一边数着那花瓣,一边说:“偷的。”

第十三章

1   在我的卧室里胡姬花吐蕊盛开,像是太阳的道道金光。   即使在睡梦中这幅画也犹如闪电把我引进深透的时空。   我把这幅画告诉了芬。芬说:“也许胡姬花真的会为你开放。”   “也为你开放,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芬低着头不说话,用手把玩着她的书包。她又向教室门口看去,对我耳语:“趁现在老师还没来,我们去逛街吧。”   “胡说。移民厅会来查的。”   她恳求地看着我,眼睛水汪汪的,那么透亮,在她白皙的皮肤里像是飘动的月亮。我问:“你是去买衣服?”   她点点头。   “钱带了吗?”   “全带来了。”   我迅速地收拾好书本,跟她一起猫着腰走出了教室,然后像两个私奔者直奔商场。   对我来说,出门游玩并不等于快乐,它只有在特殊时刻,当某种情绪将身体照亮使之变得美好而令人神往的时刻才是这样。在这一刻,我的快乐仿佛沐浴在亮光之中。   芬买了一件又一件,她出手如此大方,更增添了这个下午的美好性。我想她的男朋友最近给了她不少钱。当我们走出商场时,黄昏的瞑色降落了,天边的夕阳穿过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缝隙,零星地照射在那个偌大的广场上。广场上又一次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好像一个庞大的团伙,一个组织。   但是看不出谁是首领,没有首领的组织似乎又是不成立的。   他们坐着,静静地看着街道,看着树叶,看着夕阳。   打从他们身边绕过时,她们看着我和芬提着大包小包,眼里都露出艳羡的神色,里面有一些男人,脸上的表情显得既苦闷又失落。芬说:“在他们之中也有倩人你呼我应的。”   “当然,这是他们的权利。”   我们在经过一个酒吧时,芬站住,朝里看着,她说:“我今天真想喝酒,我跟你打赌,我可以喝整整一瓶威士忌。我们进去好不好,我有钱。”   芬大方地说着,再看她的脸却是那么难以置信的颓丧,肤色苍白得像一尊蜡像。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问:“你怎么了?”   “我只想喝酒,”她微笑起来,眼睛依然盯着里面的酒吧,“喝完了酒就有一种光辉的幻觉,它能深入我的心灵,你知道吗?上个礼拜天我去教堂,当圣歌响起时,我真的看见圣父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中,坐在黄金的宝座上,并且伸出胳膊要把我接到天上去。”   “哦,芬。”我叫了一声。   她温情脉脉地搂住我的肩,几乎向我耳语道:“进去喝酒,好吗?”   “一会他要在学校门口接我,我不能喝。”我认真地说道。   “你就失约一次吧,为了我,我今天还真不想离开你,要不,我把今天买的衣服的一半送给你,好吗?你一件也没买啊。”   “芬,衣服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失约,我在这个新加坡不能没有他,你是知道的,他给我钱,还给我办签证,而让他帮我帮到这个地步,是我花了很多心血的,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他,没有他我还真活不了……”   “算了。”芬打断我,皱了皱眉头,又朝前走去,我默默随着她,她又以绝对伤感的声调说道,“我真不想离开你。”   我暗自思忖,她说这话是不是暗示想跟我们一起去吃饭?我盯着她那白皙的柔韧的脖颈,心想,无论如何我不能再犯错误,绝不能让他们再见面。   我们到了学校门口,那辆奔驰已停泊在那儿了。芬失落地看着我,忽而又把视线投在天边最后一片紫线色的云彩上,说:“你去吃饭了,我去哪里呢?”   那就跟我们一起去吧--芬似乎就是等着我说这一句话,但我缄口不言。我说:“我走了。”   这次是司机开的车。我和他坐在后面。他握住我的手,眼睛却透过玻璃窗盯着立在路边的芬。他问:“她为什么不一起来?”   “她在等她的男朋友。”我说,想了一会儿,又道,“她的男朋友很年轻很帅。”   “我的女朋友也很漂亮很美。”   我们都笑开了。这时我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一个问题,于是大着胆子问道:“你待那个杀人的中国女孩真是像待女儿一样?”   他反问道:“你说呢?”   他斜着眼睛看我。我觉得他这模样很逗人,于是咯咯笑起来。   他领着我来到一座陌生的大楼前。他说:“这儿有找另一套公寓,但是没有你现在住的大。”   他开了门,拧亮灯,空气中发出潮湿的味道。我恍惚地看着,这套公寓确实没有我住的那间大,装潢也很旧了,地上是暗色的地砖,四周墙壁已经泛黄,桌上落满了灰尘。推开卧室门,一张大床空空的,如同几十年前的怨魂执拗地等待着。   “很久不来看了。我女儿过两三个月要回来,她就喜欢住你现在的那间公寓,到时候你搬到这儿来,好不好?”   “好。”我嘴里应着,在床上坐下来。床立即呻吟起来。   吃完饭,他把我送回公寓,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今天我在开会的时候,秘书说麦太太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有急事。”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她。”   我望着墙壁,望着室内的灯光,似乎觉得让人羞耻的事情又一次来临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声音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刺痛我的心。   我悄悄走进浴间,关上门,拿起分机,把它紧紧贴在耳边。只听麦太太说道:“……她那晚穿的裙子实际上是……”   “是我买给你的,我早就知道那是你曾穿过的衣服。三十年前,你不就是穿着它第一次到我的房间里来的吗?”   “可她是偷的我的。”   “我知道。你是从不送人好衣服的。你就为这个找我?”   “还有,你要听好,她先告诉我说她的爸爸是外贸局局长,我们一调查,外贸局根本没她爸爸这个人,她又说是为了掩饰她的身份,他爸爸实际上是某个省的省委书记,而且自己还捏造了一封信,我信以为真,上了她的当。前天我因为不放心特地托朋友调查,原来她根本就是在撒谎,全都是她信口胡编的。”   电话里沉默了,柳似乎有些惊讶。麦太太得意地笑了几声,继续说:“我看你也是容易上当的。”   “她说她爸爸是什么什么我从没在意过。不过,她说她爸爸就是中国人大常委会主任或者是国务院总理,我也不会感到吃惊。你说,她爸爸不是省委书记,难道你爸爸就是省委书记了?她顶多不就是撒谎吗?你年轻时不也这样?”说完,他笑了。   “还笑呢,以后你连哭也来不及,我跟你说,这也是我找你的主要原因,你千万要防着这个女人,中国来的你都要防,而且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吗?那里面始终隐着一股杀气,我第一次见她就感觉到了。”   “你看,我们的谈话是不是到此为止?”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麦太太仿佛自知讨了个没趣,于是说道:“她还欠我的房租,你既然对她好,你就替她把房租还给我,本来说好她爸爸会给我,看来是没有这一天了。”   “她欠你多少?”   “三千块。”   我急忙放下电话,对着镜子假装往脸上抹粉,但是血在那儿涌着,一时还盖不住。灯光聚集在镜子的上方,使我更加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恐慌。里面有杀气?有杀气?窗外隐隐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   他打开门,从镜子里看我。   “你的脸怎么红?”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吧?”我说着,声音有些颤抖,呼吸出的气息在镜子里结成薄薄的水汽。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盯着找的眼睛,我不禁避开他的目光。只听他问:“你爸爸究竟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要这样问?”   “随便问问。”   “那你希望他是干什么的?大官、平民、富翁、穷人?   你希望他是哪一类?“   “无所谓。”   “既然无所谓,还要说什么?我父亲是乌兰家族的直嫡,他在那个省是省委书记,我在上海读的大学,在北京工作,然后瞒着我家里人到了新加坡。你看这就是我的一切。怎么,难道麦太太在说什么?”   “不,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抚摸着放在我肩上的双手。我想告诉他我没有欠麦太太那么多钱,顶多只是一千多块。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问:“我给你带来麻烦了吗?”   我的声音里藏着过多的胆怯,听起来像是乞求。他从镜子里默默盯着我,那目光恍恍惚惚地飘出一种爱意。接着他搂住我的脖子说:“为什么要这样问?”     2   夜里,我又想起了那件咖啡色长裙。几十年前穿在麦太太的身上,现在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回到了我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这件衣服上突然重合,他会不会为此感到兴奋?在那个丧礼上,他盯着我的眼睛里发射出细微的金色光线,而在许多年前麦太太跨进他的房间时他也是以这样的眼光盯着那件幽灵似的咖啡色长裙?   我时睡时醒,四周是黑夜和唱唱之声,仿佛那全是麦太太的声音。她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去调查的?事后又怎样和私炎一起怀着紧张的心情议论此事?而他在和麦太太的电话里,以那样一种口气调侃就好像去揭穿一个他早就知道的骗子委实没有什么新鲜和惊讶。   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大作。我吓得在床上缩成一团,以为被人逮着了。我双手颤抖地拿起电话,里面有一个沙哑的女人的声音。我问谁。她说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我以为打错了,刚要放电话,突然明白这是芬,便松下口气看了看窗外,那儿漆黑一片,离天亮还早着呢。她问:“他在吗?”   “谁?”   “姓柳的。”   “哦,他从不在这儿过夜,你在哪,你怎么了?”   “告诉我你的门牌号,我想去。”   放下电话,心里升起一股怨气,她这样半夜三更来究竟要做什么?出了什么事?   我打开门,芬依然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提着昨天的纸袋,那脸灰灰的,头发像长了刺一样向空中扩展着。我问:“你难道没回家?”   她走进来,笑开了,想用笑形成一张蜘蛛网把我擒住,使我对她糊里糊涂。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决心情,所以一边笑,一边用刺眼的目光望着我。她说:“昨晚在克拉码头听女孩们唱歌,听得很晚,然后就顺便在路上逛了逛,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没有打扰你吧?”   她又环顾了四周,说:“你有这么好的住房,怎么不早点对我说呀?”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有些懊悔接那个电话。我想待会柳过来接我去吃早饭,会不会碰上她?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的耳边响起了怨恨声,心情沉闷地说,“大黑天的在外面游荡,像什么话。这好像不是你了。”   说着我就进了洗手间,把水弄得哗哗响,仿佛是我忿满的心在高涨着,待我出来时,她已躺在我的床上酣然入睡了。   天亮了,轻柔的阳光开始静静地照射进来。我推了推芬,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地皱着眉头深深呼吸着。我拿过她丢在地上的纸袋,因为沾了夜露,摸在手上是软绵绵的。她真的在外面呆了一夜?新加坡的夜色竟然会这样让她留恋吗?我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困倦的脸上,对着她望了很久,心里想着,马上那个男人要来了,这该怎么办?我不安地站起身对着窗口向那块绿草坪看去。那发着蓝色的游泳池在阳光中金光闪闪,远处有一条道,每天他的车都从这条道上行驶过来。对,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不去吃饭,上学也不用他来接。既然芬不能走,那他就不能来。   中午,芬还没有醒,静静的,连身子都不翻一下。因为快要到上课的时间,我不得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她睁开眼睛,一边诧异地认出是我。“啊,我睡着了?”   然后坐起身开始沉思。我想她是不是做了许多梦,而此刻正在回忆哩。她的眼神惶惶不安,这时她打了一个寒噤。   我拿来了两块面包,她就吃起来。我发现睡眠好像没有使她恢复生气,她的脸依然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也不想跟我说话。我问:“你,昨晚是不是和男朋友一起?”   她望了我一眼,点点头。   “他知道你深更半夜的又去了哪里吗?”   “知道。”她咽下一口面包,又说,“你的那个朋友不会马上就来吧?”   我说不会。但看得出来,她想改变话题。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她也盯了我一眼,发现我好像在窥视她,研究她,便气愤地又盯了我一眼。我说:“快吃吧,要上课了。”   她听了我这话,好像又打了一个寒噤。但她随即微笑地捏住我的膀子,说:“我今天不想去,我还是很累。”   “你总得做家教吧?”我说。   她也摇了摇头,眼光低垂。我还想说什么,但想起刚才她曾出现的气愤的眼光,我便不再出声了。但又一想,她不上课,我一定是要去的,我没有理由陪着她,再说昨天已陪着她逃了一个下午的课。我说:“待会我上课,你也该回家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我说:“我们一起出去。”   “能不能不让我走?”   我沉默不语,眼视着她,心里猜想她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我说;“当然,如果这个房子是我的,作为朋友,我会考虑。   但是……“   “我就呆一会,一小会,你走了之后我马上就走,真的,我只想再独处一会儿。”   我好一阵子才抑制了心中的怒气。我问:“你究竟是为什么?”   她不说话,低下头,好像在使劲忍着眼泪。她说:“等一下我还要去男朋友那里,他在公司里等我呢。”   看到她这样,我只好说:“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一定要关死。”   我来到街上,外面的一切都笼罩在透明的阳光之中,我却郁郁不乐,就像秋天的风吹过一片荒地。     3   晚上放了学和柳一起去酒店。我们找了个临窗的桌子。   外面已经断黑了,又升起了无数的灯火,飘飘摇摇的,像有许多手指在我心上抓了又抓。我失落地盯着窗外。这时,他又在唱:“……我在流水我在流水没人知道我……”我看了他一眼,那脸上诙谐的表情使我忍俊不止。   “为什么不高兴啊?”待我收起笑容又面朝窗外时,他说,“怎么样也要把饭吃好啊。”   我向他温和地一笑。我们吃的是薄饼,是新加坡的特色菜,类似中国未下油锅之前的春卷,只是里面的内容不太一样。我看着柳拿起一张面皮,在上面放一叶生菜,在生菜上又沾一层黑色的甜酱,然后在上面铺了莱馅,再洒上花生粉,最后卷起来。他把这卷好的递给我。我咬了一口。   “也许你吃不习惯,但要了解一下我们新加坡的风味,怎么样?”   我把嘴里的咽下去,连连点头,说:“和你们新加坡人一样地好。”   “新加坡人多了,那个人的哥哥也是新加坡人,他叫什么来着,叫私炎?”   我恍惚地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是你的前男友?”   “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像一个演员忘了台词一样,脸刹那间红了起来。   他局促地盯了我一眼,又出神地把目光落在盘子里的莱馅里。我一边吃着,一边凝视着整个餐厅,对人来人往的情景视而不见,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对面坐着的这个老人与我有关。这时他也动手为他自己卷一个。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你也没必要对我说真话。”   “你怪我吗?”   他只笑笑,不说话,把包好的饼又放在我面前。我说你自己吃吧。   他又在重复包饼的过程。我说:“说实话,我很希望自己是个又纯洁又不撒谎的人。”   “女人哪有不撒谎的。”   “你是不是在心里常常窃笑我?“   “窃笑你?有时也许是这样,但更多的时候在你撒谎时,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你,总在想我年轻的时候。”   “你年轻的时候?”   “我也曾年轻过,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老,就这样功成名就,或者说就这样干净。我知道什么叫做肮脏,什么叫做罪恶。我和一个女人好,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比别人纯洁,别的女人会撒谎,就她从不撒谎,不是这个,我看重的是其它的东西,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吃完饭,我带你去挑几件衣服,要不要?”   “我不会再穿麦太太的衣服,你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花你太多的钱,”一想到麦太太昨晚跟他索要的房租,我的脸又一次火辣辣的,“不过,你要真的把我当你的女人……”   我犹豫着,他一边吃一边认真是等着我的下文。我望了望窗外的灯火,像下了决心似的回过头来对他说:“我想在新加坡长久地待下去,我不想跟你很快地诀别……”   “你是说长久居住证啊,最近我也在动这方面的心思,我想先跟电视台洽谈洽谈,如果不行再去找报馆,我想没问题。”   “是真的?”一时间我兴奋起来。   他望着我发笑。突然间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的双脚将不再虚幻地浮在半空中,而是真的在这块土地上长久地行走,呼吸着这儿的空气,沐浴着这儿的阳光,而在国内所有认识我的人,无论是我的朋友还是跟我有过节的都会像芬曾说的那样,将把我看作一个神话。尤其是我学校里的人,当我和分房组长的事败露后,他们曾是怎样地讥笑我啊。这么想着,眼泪涌了出来。停了一会,我对我面前的男人说:“我真是爱你,非常非常地爱。”   我说这话时,低着头,顾不得去看他的表情,我想他是嘲笑也好,讽刺也好,我一点也不想弄个明白。我也知道在这时候作这样的表白是显得最不真诚的。   他伸手帮我抹去泪。   “不要这样,你在流泪的时候我最知道你。”   我一边哭一边笑,却又做贼心虚地朝他看。他又包了一个薄饼递给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4   回到公寓,我紧紧依偎着他,想再一次委身于他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这是我表白的最好方式。此刻房间里寂静无声,墙上的胡姬花使整个房间架上了淡淡的粉红色。我亲着他的脸他的脖颈。他说:“我去一下浴室。”   他砰地关上浴间的门,里面随即传出哗哗的水声。我脱了衣服,哼着歌,准备换上那件他曾为我准备的白色丝绸长睡衣。这丝质睡衣仿佛是一首乐曲飘荡在裸体上,弥补着某种不足与缺陷。   我打开立在窗口边的柜门。一打开柜子,我浑身突然喘不过气来,随即发出“啊”的一声尖叫。里面躲着一个人,正畏畏缩缩地朝我看。这时后面浴室的门也打开了。他问:“怎么了?”   我慌慌张张地重又关上门,我说:“嗓子突然痛。”   “我看看。”   我走到灯光强烈的地方,张开嘴。他向里看了一下,问:“里面倒没什么,还没你的脸红呢,你怎么还发抖?”   “着凉了,我得赶紧穿上衣服。”说着我把脱在床上的一件黑色线衫往身上套。   他止住我。“我去关冷气。”   他找到遥控,对着墙上的空调捏了几捏。我心里面是说不出的气愤和别扭。她怎么能够这样,怎么能躲在柜子里?   面对裸着身体的柳,一阵阵血往脸上涌。他回过身来坐到床上,把我抱往。   “怎么还不脱衣服?”说着用手要脱我的上衣。我按住他,说不。   “怎么了?”他不安地问道。   我用手撑往脑袋,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哀求地看着他。   “你不想了?”他问。   我无力地朝他笑了一笑,说:“全身非常难受。”   他站起身,从椅子上拿起衣服,重又走进浴室。一会他穿好衣服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送点药来?”   “不要不要,千万别,”我急急地说道,“我也许睡一觉就会好。”   他不再说什么,走了。   我迅速穿好衣服,打开柜门,芬的一双惊恐的眼睛像求饶似的盯着我。我把她从柜里拖出来时,心中对她的出现依然感到震惊和愤怒。而她身上穿的正是我要换上的那件白睡裙。我说:“你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害我。”   我的声音大大的,里面包容了我思想的一切。她不说话,只哆哆嗦嗦地靠住我。我立即感到她的身子正发烫,便向她俯下身去。   “你怎么了?病了?”   “可能是病了,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本来要走,去会男朋友,他肯定等我等急了,可我实在走不动。”   我让她上床。她躺在床上,久久地看着我,接着悄悄地像暗笑似的微微扯一下嘴角。她说:“他对你真好。”   “你是什么时候躲在柜子里的?”   “大约六点钟,我估计你们要回来,就进去了,我在里面等了很久,恐怕有两三个钟头,我又不敢出来,里面黑黑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说着,把一只滚烫的手伸给我。我握着这只手,心中升起了对她的厌恶。她怎么一点也不像我第一次见的那样美丽,那么高不可攀?只是在她身上还遗有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   “睡着了,居然还睡得着。”我带着惊讶和不屑的神气望着她,心中又想到她病得这样厉害,要赶她走,恐怕真的不妥。只见她的浓密的黑发像圈光环似的烘托着她的脸蛋,那脸被烧得红红的,眼睛又大又亮,全不像早晨那么灰暗和难看。她身上的睡衣紧紧地贴在她胸前的乳房上,显得娇小而美好,可此刻我是斜视着她,我多么厌恶她、厌恶她的身子。她的手又触着我,使我禁不住打颤。我暗自思忖:她的病能否在明天好起来?   这时我突然听到了门外有开锁的声音。我一时惊呆了,竖着耳朵,只听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与此同时,芬一骨碌从床上逃到了柜子里,迅速得几乎没有过程。我眨了眨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拿了好几盒药走过来。他微笑着对我讲解哪一盒是消炎的,哪一盒是专治喉咙的。显然他没有听见刚才柜子关门的响动。他用手摸摸我的额头:“没发烧,还好。”   他的手触在我的额上使我不住地颤抖,就像刚才芬使我颤抖一样。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口吻亲昵,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那又低又缠绵的语调像细雨飘洒在我的脸上。   “我今天是那么想和你做爱。”他一脸的诚恳。   “你不累吗?”   “不累。”   “我担心你不快乐。”我望着他,轻轻地说,生怕被芬听了去。“如果你不快乐,今晚就不做了。”   他受不了我的凝视,耷拉下眼皮。   “那么你是要我走吗?”他软弱无力地踌躇着说。   他的身上又清晰地浮现出衰老的痕迹。这使我心中一阵刺痛。我无法抗拒,任那细雨一丝一丝地落在我的额上、我的唇上。这时他的身体离开了我,不用看,就知道他又拿起那瓶擦脸油往自己身上抹。我睁开眼,悄悄瞄了瞄那个柜子,在昏黄、悠忽的灯光下,那个柜子显得虚幻而阴森,我仿佛看见芬正从那柜子的缝隙间向外窥视。那两道目光斜斜地插过来,像飞舞的蜜蜂紧紧俯在那柔软的性器上。   我摸着这个老人的脸,像他第一次请求我时一样,我说:“把灯关掉,好吗?”   “我今天特别想看清楚你的脸你身上的雪白的皮肤。”   我不做声,虽然这些话说得很轻很轻,但也肯定被芬统统听了去。我再一次感受他那柔软的身体,但是心根本不在这儿。我仿佛看见芬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那两只蜜蜂从容不迫地飞着,缭绕在床上纠缠在一起的裸体的上空。我甚至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带着那种病态的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气息溢过柜子弥漫在整个房间。不知为什么,我轻轻呻唤起来……他触摸着我的身体,继而把脸贴在上面。   “实际上很多时候,我就怕你跟我在一起觉得自己在受罪。”他抬起身子望着我的眼睛说,脸上发出疲惫的光泽。   他的沙哑而温存的声音听起来反而让人更加感受到肉体的衰老与颓败。他那凹陷的锁骨处蓄着一摄光,亮晶晶的。   我忽儿把他抱得紧紧的,热切地说:“我只是担心你不舒服,不快乐。”   他露出了幼稚的满足的笑容。   “我哪里会不舒服,你把我抱得这样紧。我只是觉得我不能……”   我用手握住他的嘴,脸颊感触着两只光润的胳膊的弹力,却又偷眼看了看衣柜,向他没来由地笑了。   “明早你不用来接我去吃饭,中午上学也是我自个儿去。”   “为什么?“他惊诧道,一边穿好衣服。   “我想休息休息。”     5   当他走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时,我依然裸着身子躺着,对于那柜里的一点也不想搭理。她自己走了出来,把放在梳妆台上的药拿起来细细地看着,又丢到一边。   她也同样脱了睡衣,猫一样地躺在我的身边。   夜里,她身上的温度更高了。我找来被子里在她的身上。她哆嗦着突然抓住我的手往她乳房上按。她高声叫道:“就这样摸我,狠劲地掐,像他一样……”   我惊讶地盯着她,吓得抽出我的手,手上依然留有她乳房上的体温。我说:“你在胡说什么。”   “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去他那边。”她没有睁眼,只是挺起身子。   我把她按下。   她依然说着,断断续续地。   “……去找他,他说要跟我结婚,如果钱不够,他就跟他爸爸妈妈要,或者干脆把我带到美国去,他不会一个人走,他很爱我,我现在要去,去他那……”   “你在生病,发着烧,不能去他那儿。”   “不能去他那儿,对,他会把我折腾死,他会毁了我……还是去吧,让他毁让他折腾去,我也不嫌他穷,也不因为他没有钱就恨他,只要他真心真意地对我,跟我结婚,我要穿漂亮的衣服,让他见了我就离不开我。我买了好多衣服了,是不是?”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也许灯光刺得她疼,她又一下紧闭起来,她的胸脯起伏着,两只乳房像是受惊的鸟一颤一颤的。她又一头偎着我。   “可是我把钱都买衣服了,我一分钱也没有了,没有钱付房租,没有钱买饭吃,我明天还是去跳舞吧,跳那种下流的舞,这总比没饭吃的好。”   我吃惊听着她的这些话,不知怎么办好。于是下了床给她弄了杯水,拿起梳妆台上的药,逼着她吃。她紧紧闭着嘴唇,使劲摇头。水洒在她的肩上,滑溜溜地流下去,弄湿了毛巾毯。   她又睡着了,睡得不安稳,常常哆嗦。她终究要去找她的男朋友,至于钱,我想我是可以给她借的。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已近十一点了。我头脑昏沉沉的,发胀,鼻子也堵着,这回可真的要从她那儿感染病菌了。我看了看身边,是空的。她走了?我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就在这时,从客厅里传来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抹地板。我出去看了看,只见芬穿着她自己的短裙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抹地板。我看到窗玻璃已擦得亮亮的,桌子上一些零乱的唱片已收拾得整整齐齐,我昨晚脱下的衣服包括内裤和乳罩已被洗好挂在窗口边。芬抬眼看了看我难为情似的笑了笑。我说:“芬,你在干什么呀,我怎么会要你替我做这些事?”   “我既然在这里睡了一夜,就必须有所回报,况且这些小活我也很喜欢干。”   我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还在生病。”   “我已经退烧了,你看。”她把我的手往她脑门上按。果然那上面凉凉的,这使我放下心来。她终于可以走了。   她在厨房里热了牛奶和面包。于是我们一起用餐。我说:“你的男朋友一定等你等急了。”   她低头喝牛奶,也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是朝我含糊地一笑,然后收拾碗筷,又干净又利落。   我沉思地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上,回忆她夜里所说的话。这更加增加了我的自信,她肯定是会走的。   这时她走进来,打开柜子,把她昨天藏在里面的纸袋拎出来,一副要走的样子,这使我的心情在刹那间快乐起来。   不料她说:“送给你,统统送给你。”   “为什么?”我觉得这很可笑,便笑了起来,一边伸过手去翻起里面的衣服。   她一会看看墙上的胡姬花,一会看窗外的那一大片草坪。而我盯着手里的衣服,考虑哪一件合适我。这时,她坐在床沿上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想走。”   我像被烧着一样猛地扔掉手里的衣服,它们散在地上,散了一地。我又狂怒地用脚踢着它们。我说:“芬,你难道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芬已经红润起来的脸又变得煞白,她站起身,身子却又几乎要倒下去。她急急地说:“我就躲在柜子里,绝不出声,你就当我不存在,就当我是个茶杯,是那盒药,就当我是个死人,这还不行吗?”   “他偶然打开柜子怎么办?”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让他打开柜门?”   “我不聪明,我是个可怜的人,你看,这儿的一切都是他的,墙上的画是他的,床是他的,柜子是他的,我怎么有权利阻止他打开他自己的柜门?”我哭了起来,哽咽着对她说,“你不知道我是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和他走到今天的……”   她惊讶地看着我,看着地上被我踩脏的衣服,又垂下头。沉默了一会,说:“好吧。”   她真的走了出去,也没有把她的衣服带上。对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的心隐隐作痛起来,仿佛那儿被弄伤了一样。我又禁不住趴到床上使劲地流泪。

第十四章

1   我的头越来越痛越来越晕,吃了药不见效。芬的离开并没有使我的沮丧有一点点好转。她有两天没有上课了。我曾打电话到她的房东那里,那人说,芬在几天前就搬走了。   那么她去了哪里?去找她的男朋友了吗?课间我一个人趴在教室的窗口向下看,看到了芬曾指给我的那座红色小楼房。   我决定毫不拖延,下面的两节课我不打算上了,便收拾起书包匆匆下了电梯。出了大厦的门,我便搞不清那条街道的具体方位。我一边回忆着那个窗口的位置,一边绕来绕去。街边的店主看我走走又回头的样子,便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眼睛都阴暗地盯着我。也许他们认为我是故意在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只局促地低着头,向刚放学的孩子们问路,但我又说不出那个街道的名字。他们轰地笑开了,老远还回过头向我张望。   不过,我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个红色的楼。我一边走的时候,一边回想起芬所说的曾被她爱人见过的树叶,踩过的小路。我抬起头,迷惘地张望着,下午的阳光耀眼地照过来,在飒飒作声的树叶上编织出意想不到的图案,树的阴影倾覆在我的身上,使我更加感到僻静的周围脱离了现实感。芬的男朋友大概也会有同样心情吧?   我来到那座楼的大门前,朝里望着,里面是用木板隔开的一个一个写字间。我在里面寻找起那个长头发穿吊带裤的青年。但由于竖立着的木板,使我的目光无法一览无余。我的鬼鬼祟祟的模样立即引起了一个女人的注意。她走出来。   我把那个青年的模样向她描述了一遍。她问:“你是不是说史密斯李?”   我点点头,芬没告诉过我他姓李。   “他已经回美国了。”   我被她的话着实吃了一惊,脸也鲜红起来。我说:“不会吧,他快要结婚了,怎么就走了,是出差吧?”   我又一次期望着。   “不,他再不回来了。”   “可他快要结婚了啊。”   我走出那幢楼,浑身都害怕得颤抖起来,犹如从水池里刚爬上岸的落水狗。那曾出现在芬的眼里的恐怖此刻传遍了我的全身。她那张曾出现的发绿色的脸、失神的眼睛和一副病态,在我面前久久浮现着。为什么,为什么事情是这样残酷得不可收拾?是不是这整桩事情打根上就错了?这个根在哪儿?   芬究竟去了哪里,她能否从这种打击中熬过来?实际上从那天逛街我就应该有所预感,她发疯一样地买衣服,发疯一样地跟我打赌她会喝酒,然后半夜中突然闯进我的公寓,这一切不正是说明了某种问题?可是即使我知道了,那又能怎么样?难道说她就可以不痛苦了,难道说我就会把她留在公寓里让她躲进柜子里?   我回到学校门口,夕阳已经西下了。芬莫非真的要失踪,或者又想办法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而不再见我?我曾把她赶出门去,这意味着我和她之间的友情已丧失殆尽。我低着头,对那样的自己感到羞愧,便嘶哑着咳了两声。   但是当我抬起头要跨进大门时,无意间看到芬远远地站着。     2   她正望着我,那张安详苍白的面庞后面,还能看到剧烈的疼痛和在寒意侵入时才打的寒颤。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说:“海伦,我真的很爱很爱他,很爱很爱,可他不能和我结婚。”   她的眼泪一时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抬起一只手擦去。我说:“我知道,我懂。”   这时,楼上的学生放学了,往外涌,他们都看到了我们,看到了芬在哭泣,便惊愕地停下脚步。两旁的店主也看到了,都伸长了脖子。   芬却毫无顾忌,看也不看他们,只拿眼睛盯着我,潸潸地流泪。我问:“他为什么不跟你结婚?”   “因为我是个中国人,他要跟一个中国人结婚,首先就得向移民厅交钱。他没有那么多钱。”   “没钱就可以不要你了吗?”我愤愤然地说。   “但是我不恨他,真的,一点也不恨,我真的很爱很爱他。”说到这儿,又向我笑一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仿佛是两条奔流的小溪。她又轻轻唤道,“海伦,海伦,你知道吗?我很想穿着长长的婚礼服和他走进教堂,我想亲自体验一下教堂里的婚礼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或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俩人一亲吻,然后在场的亲朋好友都拍手鼓掌。我总在想那鼓掌的声音一定非比寻常,一定是很动听的……”   她便咽得说不下去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说什么好。我问:“那你这两天在哪里?”   她抹去眼泪,说:“我姐姐那儿。可是我很难过,我不能把这事告诉她,她活得也不轻松。白天和黑夜,我就独自看着窗外……”   她干脆用双手捂住脸哭,指缝间是她灰白委顿的脸。她又说:“其实,这几天来我还是第一次哭。”   我焦躁不安地看着四周,柳要像往常一样要接我去用餐。我对芬说:“别哭了,我们一起跟他去吃饭。”     3   就在这时,一辆车轻轻滑到身边。朝里一看正是柳。前面是司机,他在后面坐着。他打开车门,站出来,看了看芬,问:“出了什么事?”   我们都没有回答,和他一起钻进车里。我想告诉他些什么,但是碍着芬,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也就不问了,默默地看着窗外。芬这时已经把眼泪全都抹去。   我们吃的是日本料理。光线黯淡中,日本厨师像个妇人似的笑容可掬地站在我们面前饼里啪啦地炒着豆芽、洋葱和大虾。虾的颜色由白逐渐变红。我坐在他们俩中间,右边是芬,左边是他。也许是受了芬的伤感情绪的感染,我们都只是默默吃着。其间,他也许明白了什么。芬一边吃,一边盯着窗外,好像还时而听到她的吸泣声。她的脸上,一刹那熄灭了一盏灯似的。对我来说,再次意识到婚姻对我们长久地在此生存的重要性。对此,我感到说不出的失落与伤心。   他在我耳边悄悄低语:“一会我们去一个酒吧,好不好?”   我把这话传给了芬。芬说:“我宁愿去海边。”   柳说:“不行。”   夜早就降临了,从明霾的天空,吹来一股带雨的暖风。   我们三人停在车前,只见芬离我们稍远一点站着,向着空旷的远处望去,显得虚弱和孤立无援。那件紧裹着身体的白裙子仿佛在赤裸裸地坦白她自身的处境。柳向我询问去哪一个酒吧。   我就我知道的胡乱说了一个名字。他立即瞪了我一眼,说:“不行,去那儿要经过红灯区,如果有人认出我的车在那儿通过,他们会以为我……这将是奇耻大辱。”   我们来到一个就近的酒吧。不大,灯光似乎透着袅袅青烟,一间间的小花门孤立地洞开着,每一间都有两三位年轻女孩垂立在一旁,微微笑着,眼睛里透出企盼。柳厌恶地瞥了她们一眼。我们只在大厅里一张正中间的桌旁坐下,依然右边是芬,左边是他。他又用手机邀请他的朋友。台上一位菲律宾女歌手正半闭着眼睛唱一首美国老歌“FEELING”。   伤感和忧郁的气氛似乎很适宜此时此刻的芬。她的眼睛像是受了伤的小鸟迷们地盯着女歌手,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坐在那里,成了一个荒凉的空壳,悬浮于空中。柳不断地看她几眼,又对我笑一笑,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早晨的露珠随时都会消失,沉思的眼睛里更是透出某种不安与困惑。   灯慢慢黑了,只见一个穿着中国旗袍的小姐点了一根蜡烛放在大厅的边缘上,光线飘飘忽忽地伸展过来,使人担心它随时就会消失。   这时,他的朋友们全到了,有五六个男男女女,以至一张台子不够用,便用两张拼起来,围坐在一起。我环顾着四周,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洞开的小花门一个一个关上了,透过磨破玻璃隐约看见一些晃动的人影。这些人影是不是那些女孩们所期盼的?他们在里面究竟干什么?   快乐的调侃又开始了。大家争相说着一些有趣的秩闻。   在这样黑的光线下,好像不必我说什么话。我也不用笑,也不用特地摆出诱人的姿势。我轻松而又随便地坐在一旁。如果不是芬的缘故,我会感到舒坦释然,我会觉得这细微的光线如同幽柔的月光。   那个穿红旗袍的小姐拿来了几瓶酒,有香槟,有威士忌,有马嗲利,还拿来了各种水果。这时柳碰了碰我,又倾过身子伸出手碰了碰芬,芬正低着头,看到他立即像一个梦中人露出了惶惑的目光。他让我们注意他的谈话。他说:“我让你们猜一猜,男人淹死了之后为什么脸朝下,而女人淹死了身子却朝上,这是为什么?”   显然这是和性有关的话题。我们都笑了,我看着芬,她似乎出于礼貌也笑了一下,然后便又不做声,纤弱地坐着。   她旁边的一个男人问她喝不喝酒,她点头。男人便给她倒满满一杯威士忌。   对于柳刚才的问题,终于有一个女孩问:“你的说法有什么根据?你有没有真的见过?”   “连书上都这样讲,我又何必要亲眼看见?”   “那书上对这个现象是怎么解释的?”   “它没解释,主要是让各位自己去心领神会。”   女孩笑了。她说:“我是心不领神不会。”   “好,那就再讲一个故事,”他又注意地看了看芬,似乎想把她逗乐,“从前,一个小孙女每天和奶奶睡在一起,每天天没亮她就对奶奶说,我要尿尿,奶奶就起来把她尿尿。   有一次他们家里住了一个客人,奶奶就对小孙女说,明天早上你不能说尿尿,女孩说这个羞死了。小孙女问那我说什么。你就说唱歌。奶奶这样告诉她。以后小孙女每天都对奶奶说我要唱歌。“   故事结束了,我索然地坐着,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之处,但也随他们勉强笑了一下。台上的女歌手一连唱了好几首歌似乎累了,便微笑着走下台去。柳马上站起来说道:“我要去唱歌了。”   想到他是五音不全,我马上拉住他。我说:“不要唱了。”   这时大家轰地一声笑开了。   他真的“唱歌”去了。回来又接着说笑话。听着听着,我像一块奶糖一样坐在椅上慢慢变了形,好在没人注意我。   就连芬也没看过我一眼。芬一直低着头喝酒,大口大口地喝,一杯接一杯,自饮自斟,什么话也不讲,在她口中缕缕吐出酒气,那贴在额上的头发随着烛光的摇曳微微拂动。那张脸也白惨惨的,没有一丝表情,完全的一只丧家之犬。望着她,我也喝了一杯,这是苏格兰头等威士忌。我的脸立即滚烫滚烫的,内心也变得极其软弱。我偎着柳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对他说:“我们走吧。”   他看了看表,竟同意了我的建议。   芬勉强地撑住桌子,假如我没有喝上那一杯,我一定会扶住她一起往外走,但是加上白天的病态,此刻我整个身往下沉,脑袋也摇晃起来。我跟着一群人出了酒吧,站在门口,一下子面对辉煌而纷乱的光线,竟颤抖起嘴唇,像是受到了无防备的一击。我拿眼睛寻找芬,她正站在柳的身边,似乎也被外面的光线惊吓了一样,睁开的眼睛重又眯住。惶惶之中,突然她把两只手臂张开,像一根绳索勾住了柳的脖子。灯光下,她勾住他,身子软软地靠着他,头低低地垂在他的前胸,像一只死去的鸟雀。     4   四周的一切静极了,甚至连街上的行车都在悄悄地行驶。我还能听见谁的腕上手表的滴答声。只见他双手抚摸她的肩头,并很快向我看了一眼,那脸上的神情既不畏缩,也没有歉然,只是充满了一种温情。这温情像是凝固了的某种颜料长久地渗透在他的皮肤他的眼睛里。   不知是谁说了句“她醉了”以此来安慰我。   他们很快就散去,又剩下我们三个。柳扶着芬上了车,让她紧挨着他,她的一头浓浓的长发便散落在他的膝上,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我独自坐着,装出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也用手抚着芬。我对他说:“她醉成这样,先把她送回去吧。”   “她住哪里?”   “她姐姐那儿。”   “她姐姐在哪儿?”   我一时惑然,推了推芬,她却沉沉地埋着头,丝毫不打算睁眼的样子。这时,柳对司机说:“先回公寓。然后再送芬。”   我顿时意识到了一切,刹那间像白痴般茫茫然凝视着柳,似乎在等待他重新更正。但他把头扭过去像没事似的望着窗外。我便悄悄地使劲地按着芬,但她毫无动静。我只得拿恳切乞求的目光盯着他的侧影,对他说:“还是先送她。”   他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   “要慢慢地等她酒醒,你也累了,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居然还笑了,那笑在这个夜间在这个时刻犹如一把冷酷而森然的钢刀穿透了我的心脏。但我依然挣扎着说:“让她跟我一起住公寓吧。”   “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我单刀直入地像纠缠不放的恶女人施展出最后的战术。   他却傲慢地瞪了我一眼,干脆转过头不再和我劳神。我感到血直往脸上冲,身体里似乎也有个东西断裂了。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便默默望着挡风玻璃,对飞一般掠过的路景规而不见。他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沉默之中,几分钟过去了,很快,我就看到那公寓所在的大厦。这时,我无法止住泪水,但是如果我用手去抹或从衣袋里掏出纸巾,他一定会发现。我要让他发现,于是我不断地用手去抹眼泪,甚至抽泣出了声。但他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我胆寒了,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便不再用手去擦,任凭泪水去灼我的双唇,体验着极度的羞辱。   车停了,我打开车门飞快地跑远。只听后面的车刷地一下又开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黑暗里,为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卑微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的眼前重又浮现出第一次见到的芬的模样,她穿着半长的小睡裙,一双小手正往洁净的脸上抹着什么,那皮肤那闪亮的额头在那个晌午时分呈现出了月光一样奇异的光彩……     5   早晨大约九点钟我昏昏沉沉地醒来。日光从窗户玻璃射进来,在床上交织成一幅幅图案。我睡眼惺松地盯着这些奇特的花纹,好像过去从未发现过似的。我下了床,走到那个窗边,那儿依然是一片偌大的草坪,空空的没有一个人,草坪中间的蓝色游泳池清晰地照出天空白云。车道上的路面闪闪发光,往常他都是通过那条道行驶过来。我仿佛又看见了他,稳稳地驾着车,听见他用力开门。可今天他为什么没来?我的心头莫名其妙地一惊,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这时,电话铃响了,一声持续一声,像是沉甸甸的冲击使我浑身一颤。我望着它,而它依然麻木地震颤着,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人世间有什么样的苦或乐流过它的身体。我望着依托着它的床头柜,望着贴有胡姬花的墙壁,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曾让我得到安慰,我和他的气息依然混合在空气中。我摸着这床、床单、枕头,又拉开梳妆台上的抽屉,看着那瓶擦脸油。我不禁拿起它来,就像我第一次拿起它时一样,让它完全裸露在阳光里。我盯着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心想,它曾是我的秘密。而现在不再是了。秘密丧失了,还存在什么呢?我把它放回去,又来到浴室,望着那空空的浴池,我在这儿沐浴,在这儿洗手,那面墙上的镜子曾无数次映照过我的裸体,还有他脸上温存的笑容。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我的短发显然已经长长了,低及肩肿,我的眼睛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黑,深不见底,双眸中也闪烁出盈盈的亮光,好像它再不那么恍惚了。   我来到街上,正午的阳光透过鳞次林比的大厦,洒在我的身上。在我周围,飘动着音乐声,隐隐约约,好像小鸟在空中散落下的羽毛。我走到了路边的一个阴暗的树林子里,坐在石凳上。我又看见了一群乌鸦,披着黑光,彼此温情脉脉地呼叫着,它们像秋天的树叶时而悉悉鼓翅,时而飘落在地上缓慢地走动,发出不绝如缕的咕咕声,同时眼睛胆怯地盯着我。那又白又薄的眼睑似的东西,使乌黑闪光的小眸若隐若现。喉咙处的羽毛不停地动。它们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它们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觅食吗?望着它们,突然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觉紧紧攫住了我的心。我和这些乌鸦是多么的相像,好像我和它们同为多余的,我们同样来到了这个不需要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片阴暗的空间里显得这样卑下和微不足道。     6   我找到了柳的办公室,年轻的女秘书把我带进去。里面的沙发上坐有两个女孩,正和柳说着什么笑话,这两女孩都是昨晚的见证人。此刻柳一看是我,脸上漾开了笑容。他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没在,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已订好了位。”   我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脸色绯红地站着,女孩们注意着我的脸色,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我低着头挨着她们,沉闷地坐在她们身旁。只听柳说:“再讲一个笑话。有一家人家的丈夫是个司机,有一次车里的收音机不响了,他也不出去做生意,就拧那两个旋钮,一手一个,想把它们拧好,可怎样就是不响,他从一早上拧到晚,天都黑了,他还不回家。太太在家里等急了,喊他回来吃晚饭,他还是不断地拧那两钮。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回家。夜里,迷迷糊糊中他摸着她太太的两个乳头不断地拧着,嘴里还说,怎么就不响呢?怎么就不响呢?她太太不耐烦了,便一巴掌把他打到地下去,她说:“死鬼,下面的插头没插上,怎么会有声音?“‘女孩们笑得歪歪倒倒,其中一个依到了我的背上。柳却没有笑。   低着头的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两个女孩更笑得发了疯似的。柳的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射着,重又露出丝一样的光滑的皮肤。我注视着那张脸,心里想,是说还是不说?我望着窗外那水一样透明的空间,好像期望那儿能现出一张脸来对我做个暗示,可是那儿空空的只有阳光蝴蝶似的轻轻俯在窗报上。四周是女孩们的笑声。柳也终于把声音夹杂在其中一起笑起来。可是对于他的笑声,对于那发着丝一样的光彩的睑,将永远沉寂在昨晚。这时,我站起身对女孩们说我有点事要和柳先生谈,请她们回避一下。   柳和女孩的笑声随即止住,都不解地盯着我。我说:“只需十分钟。”   她们从沙发上站起来,又望了一眼柳,便打开门出去了。   房里静极了,柳抬起头,似乎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一种东西。   “我要离开你。”我平淡而又虚弱地说着,望了望窗外莫大的空间。   他惊愕地盯着我,那神态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我和他之间从没有过危机,而只是不断地像刚才那样的笑。他问:“为什么?”   我没有做声,低着头站着。   他阴沉着一张脸,走到窗边关闭百叶窗。日光顿时暗了,屋子里显得又昏黄又不真实。他望了望我,回到办公桌前摆动着文件,一边说:“你不是又像过去一样在我面前耍花招吧?”   “我很希望是这样。”说了这句,我转过身想马上就走,我已完成了我来的任务。   他一下跨到我的面前,把门关死。   “既然来了,那就得把话说清楚一些。你说,为什么?   就因为昨晚那个喝醉酒的女孩?“   “你把她带哪儿了?”   “你说带哪儿了?”   我想起了他曾带我去看过的另一套公寓以及那公寓里蜘蛛网般的空床。   “为了她你就会离开我、离开钱、离开你日思夜想的绿卡?我昨天都跟电视台联系过了,约好明天去见一见,怎么你不想见他们吗?”   我依然站着,从他的话音里更证实了昨晚我没有看见的一切。我又低着头想了一会,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于是我想朝他笑一笑,但也没有笑出来。我所有的表情都看在他的眼里,我低下头去,返过身,重又向门口走去。   “你真的不要钱了?不要签证了?不过,没关系,既然你这样,我也不强留你,但我会让我的司机在每个月一号把钱放在你的手里,你在新加坡的整个期间我都不会让你流落街头,免得让人说我柳某无情无义。”   我转过身去说:“不用,真的不用。”   他又笑开了。   “那你怎么活?怎么交房租?怎么交学费?怎么吃饭?   再节省也得有钱啊。“   “去当婊子,卖身,卖肉。”   “有骨气,我还不知道中国女人有这样的精神。”   来到门口,当我旋开把手时,听到站在外面的女孩在笑,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幽默的笑话。我心里想,从此这个男人就跟我没关系了,同样,他也看我是陌生人。想到这,我泪如泉涌。   “为什么要哭?后悔了?不过看在你的眼泪上,你还可以收回你的话,我对你还会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好,真的。实际上我很在乎你的眼泪,不管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我等你的回答。”   他严峻地望着我,声音像山野里的饱含着水分的果实那般沉重。我又听到外面的女孩们窃窃私语,间或依然发出清脆的笑声。   “我的时间有限。”他又说道。   听着那扬起的语调,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台上的一枝钢笔,用那尖利的笔尖朝自己手背上猛地刺去。鲜血混合著墨水涌了出来。我说:“这一辈子我不再回到你的身边。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惊呆了。脸上变得阴沉而可怕。一会他说:“你以为你用这种方式能使我更加喜欢你吗?你错了。”   那脸上重又浮起淡淡的半含嘲讽意味的微笑。     7   半道上我不想再看到那群乌鸦,便绕道经过了那个菲佣成堆的广场。一片嘈杂声中他们有的站著有的坐着,漫不经心而又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大厦和街道。整个广场犹如天底汪洋使他们的嘈杂声随风起落飘荡。直到我回到公寓开始收拾衣物时,我的耳畔还有余声,不过这时还混杂着其它声音,恍惚之中,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好似空贝壳发出的盗声。但我很快明白,这是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是芬。   我踌躇起来,手还是搭在门把上,默默望着她,就是这个形象曾和我一起站在人生的荒原上。而此刻我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我想起昨天在夜晚降临,露水轻轻飘荡时,这个女人绝望而凄凉地勾住一个男人的脖子,她的两手紧紧交叉着,悬挂在那里。正因为是这样的形象,我无法恨她。我会去恨她的凄凉吗?   她走了进来,看到我放在地上的红色皮箱,白惨惨的脸上立即愁云密布。我说:“我要走了。你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藏进柜子里,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睡在这张大床上,你看,这床是多么的柔软,这四周围的一切,这空气、这墙壁,还有那宽大的浴池……   重要的是这一幅胡姬花,我想你现在是真正地得到了它。“   她仰起脸,望着胡姬花,眼泪滚落了下来。她问:“你要去哪?”   我不做声,翻开箱子把自己所有的衣物放进去。   “你去哪儿?”她又问道。   “不知道。”   “去教堂吧,好不好?”她诚恳地说着。   “去教堂?”   “昨天我和我姐姐去了那里,半道上她看我心情不好,以为是因为没有钱,便劝我再去跳舞,我不肯,逼急了,我就打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在教堂里,没有几个人,姐姐跪在凳上,一边看着圣像,一边就使劲哭,一个劲地哭,我在她后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对不起。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三个字,尽管是我的错我也不说。可我昨天说了这三个字之后,一想起要去跳那种舞,我也就哭起来……我不知道上帝在哪里……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找找上帝究竟在哪里……”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喷涌而出,双手捂住脸。   我看了看她,合上箱子,她依然捂着脸。我说:“上帝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想知道它究竟在哪里,你们俩哭,这倒也没什么,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们哭为什么要去教堂哭呢?”   “那我们去哪里哭?”她斜歪着嘴碎然问道。   “到厕所里哭,到妓院里哭,到男人干了你们又不给钱又不跟你结婚的那张床上去哭。就是不能到教堂里哭。”   她抹尽泪,用那双哭泣的眼睛打量着我。她说:“我现在就要你跟我去教堂。”   “跟你去教堂?”   “对。”她狠狠地看住我。   我笑了。我说不。   “你一定要去。”她走过来用手抓住我,“起码在那里我们能有片刻的解脱。”   我摔掉她的手,拎起地上的红皮箱往门口走。她追过来。   “如果你这次不去,我们之间的关系算是彻底完了。”   我回身看她,她一脸的泪痕。我轻轻说道:“你要我去的地方果真是我们的地方吗?”   我说了这一句,她就愣住了,沉思着。一会,她又说道:“既然教堂不是我们的地方,那你现在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那才是我们的地方。”   “究竟是哪儿?”   我望了望窗外悄悄降临的灰暗的暮色,又转过头盯着她说:“Taxi曾经去过的地方。”   她一下哭了起来,把脸贴在我的肩上。她说:“难道我们就不能让他共同养着我们吗?我们需要钱,他有钱,他还可以帮我们办绿卡,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目的,你不是千辛万苦地费尽了心机才得到他的吗?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竟会犯这个糊涂?你不是说,我们根本不配在这里谈尊严吗?我们来就是挨别人日挨别人打挨别人侮辱的吗?”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我的肩头已濡湿一片,凉凉的,我不禁哆嗦一下,抬起手,去抚摸她我多次抚摸过的头发。   她一把拿起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久久哭起来,眼泪泉一样滴落在我的手心里。一会,她望了望我说:“你为什么不哭一哭?哭出来吧,哭出来吧,哭吧,只要哭了,你的脸就不会这样苍白得吓人。”   我用手拍了拍她的脸,说:“又不是要我去死,哭什么呢。”   “你这是在赌气。”   “开始时我以为我就是在赌气。”   我抽出手,想走,她却一把楼住了我,我把她推远一些,抽开身子,打开门,一阵热风吹过来。外面已黑了,远处的灯光又开始闪烁。她站在我背后,一起朝灯火密集处看去。   灯火飘摇着,依然像是无数个手指在抓烧着我的心。   “你真的要走吗?”她用手抹着眼泪问。   我没做声。   “当了妓女会是什么样子?”她又问道,声音怯怯的。   “很脏。”   “比我们现在还要脏吗?”   “还要脏。”   “我跟你一起去。”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亮光印照了她的脸,她的眼睛也像远方的灯光一样在闪烁着,可她却回避了我的目光,她不敢和我对视,因为她知道她说的是一句假话。   我刚要走,她抓住我又低低说道:“他喜欢的是你。”   听了这一句,我心中厌恶极了,便用劲推开她,走了出去。   我拎着红皮箱,走得很快,望着前方的灯火,对那个公寓也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十五章

1   我拎着红皮箱走上大街了。我惊讶地望着陌生的人群,忽然想到在几个月前我居然想在这块土地上砸别人的饭碗抢别人的老公,在那天去北京首都机场的路上我也是拎着红皮箱,也是穿着今天的淡黄色长丝裙,和现在一样思索着某种出路的问题。以前的思想,以前的目的,以前的自己如同身下的影子都从我的视野里消失,被埋在了一个什么地方……   但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发生了。一辆汽车在我面前要然停住,一个扎着领带的年轻人从车里探出头恶狠狠地骂了我一句。我朝四周春去,发现自己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旁,红灯明显地亮着,所有行人都停在一边,只有我站到了中间。   我想退回去,但又挣扎着朝前窜去,像穿过枪林弹雨来到马路对面。等待的人群目睹了这一切,发出一阵笑声。几个女人用英文说:“中国人。”   “准是个中国人。”   “骂得好,没长眼睛吗?”   我低着头穿过他们中间,又回过头来,砸她们饭碗抢她们老公?我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又茫然盯着灯火闪亮的街头,向前走去。我只剩一个皮箱了,这一发现使我胸中突然迸发出一股恐惧。在这一天,整个过程中我只有强烈的歇斯底里的想要结束一切的感觉,里面甚至还夹杂着一种快感。在他的办公室里,我用锋利的笔尖刺向手背时,也没有疼痛,血涌出来很畅快。但现在夜风吹在上面我感到疼了。   我把伤口放在唇边在上面哈了一口气。灯火闪烁的上空没有一丝云块,月亮几乎是蔚蓝的,星星正悄悄地发出恬静的光芒。远处的七十二层大楼顶端也在闪闪发光,透过纯净的空气,还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新年快乐”几个大字。要过年了。   手背上的疼痛消失了,刚才闯红灯的不快也没有了,心中唯一思考的就是去哪里。我停下脚步,看到路旁有一个餐馆,里面坐着几个兴高采烈的中学生,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话,不时发出笑声。他们快乐而天真的笑使我停下脚步。再一看,是福建虾面馆。我走了过去,闻着一胜香气。这个地方是他带我来的,每次这里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而此刻,尽管依然充满了笑声,这个餐馆却向我散发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气。我阴暗地看着一个伙计,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双眼睛里发出光滑的疲惫的光泽,他正朝我歪着头笑着。再一看,竟然是班上的歌词作者安小旗。   “怎么会是你?”我脱口而出。   面对我的惊诧,他的脸红了,看着手里的记菜单,勉强作出笑容。   “尽管对一个诗人来说,这工作有些卑下,但比起我们,也不错。”我说。   “你在说笑话,你……”   “给我来碗虾面吧,我很饿。”   “就吃虾面?还要什么?”我摇摇头,他转过身去,我却又把他叫住。我说要一份鸡蛋,一份油菜,一份炸鱼,外加一杯鲜西爪汁。   很快他上了某,用计算机一算说道:“二十二块八。”   他看到了我放在脚边的箱子,又说:“出门带着箱子多麻烦。”   我抬起头朝他笑笑,掏出钱如数给他。他也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无意中他看到了我受伤的手,但什么也没问,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中学生们走了,留下一桌子残羹剩菜,跑堂的在收拾,发出很响的杂音。   我吃着虾面,吃着小菜,喝着鲜红的西爪汁。过去在国内曾有一个男人对我说女人喝红色饮料显得很浪漫,能增加魅力,所以在许多场合我都有意无意地叫上一杯。而此刻我却恶心这杯红色。我的眼睛时时向外面的夜色看去,心中懊恼叫了太多的菜,又在想今晚要在何处安身?   我拎着箱子不得不回到街头。整座城在灯光的托浮下像一块船板漂浮着,而我是它身边的一个杂物。走了十分钟后,看到了一个叫“SMILL”的夜总会。一星火花突然潜入我的身体。   我先到了一个公共厕所,打开箱子翻出里面的一件短裙换上,又对着镜子化了妆。最后觉得裙子不够短,便把腰部折叠起来,刚好使裙面只覆盖了屁股。我拎着箱子又匆匆回到刚才的餐馆,安小旗看到我这身打扮,惊讶地望着我。我向他笑,几乎是央求着说道:“我的箱子能暂时放在你这儿吗?我一会就来取。”     2   一片烟雾缭绕声中,歌声、笑声、说话声非常和谐地混合在一起,像是海边的潮水轻轻拍打着沙滩。我胆怯地向前走着,双腿裸露在空气中冷得叫人难受,我后悔把裙子弄得太短了,或者哪怕是依然穿着那件淡黄色的长丝裙,也不致使我全身发抖。我虽然低着头,但仍能感到男人的目光。当我走完一条长廊时,不得不停住脚步以惊慌的心情偷偷看着人群。浅蓝的面颊,淡绿的鼻子,旋风吹在水面上的颤动的笑容,而男人的脸黄黄的,像打了一层蜡,面前的酒杯在一片烟雾中不时露出刀光剑影的本色。这时靠我身边的一个姑娘瞪着一双发绿的猫眼看了我几眼,问:“你是要找妈咪吗?   她在洗手间里,向右拐就是。“   她正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和几个男人抽着香烟。仓猝中我向她感激地笑了,但这笑容浮光掠影般地闪了一下,我依然在发抖,我想我是在生病吧?   我来到洗手间,里面又宽又大,灯光很亮,空气中隐隐地飘着一股香水气息。这里也非常冷。好几个女人在对镜整妆。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知道哪一个是妈咪。我窘迫地站着。一会我向她们叫道:“妈咪。”   其中有一个约三十多岁的脸色有些憔悴的女人回过头来,她刚刚喷了摩丝,这会儿正用木梳梳理着头发。她用一张红得夸张的嘴唇问:“谁?”   “我。”   “你是谁?是想坐台还是出台?”   我暗自思忖着坐台和出台的差别,确切地说我一点也不明确其中的含义。蚂咪露出了古怪的眼神。她又问道:“你是想陪男人说话还是陪男人睡觉?”   “做钱多的那一种。”   旁边有女人笑开了。妈咪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我们这儿的竞争很厉害,加上新加坡的金融风暴,生意更是不景气。许多姑娘十多天出不了一次台,那里全都生锈长霉了。”   别人又笑开了。   “你多大?”她又问道。   “二十。”我说。   “那么你就该有二十五了吧?来这儿的姑娘一般都会瞒个四岁五岁的。有没有经验?”   “有。”   “以前你干过这一行?”   我胆怯地想了一会才说:“不是直接的。”   又有女人笑了一下。   “你会跳舞吗?”   “不会。”   她又走回镜台旁,从她的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便燃着了,直到缕缕烟味浮在空中,她才又说道:“这样好的身段应该会跳舞才是,我们这里的舞台在上半场有一个小时可以免费提供,几个姑娘上去轻轻地扭动腰肢,让台下的男人看看,也算是给自己打广告。”   “对。可是,我……”   “怎么了?”   “我持的是学生护照。”我终于说了出来。   “学生护照?”她惊讶道,抽了一口烟,说,“当然我们这也有持学生护照的,这就要看各人的运气了,查到了就滚蛋,查不到就能发财,不过干什么事都会有冒险。”   我低垂着头想到了Taxi.“这儿的行规你知道吗?”她突然问道,把手中的烟掐灭,丢到垃圾袋里。“四六开,一百块钱你得六十,我得四十,还有你这样的模样长得也不错,又是新手,千万不能把自己卖得低了。一次起码有这么个数。”   她举起了她的一只手。“五百块。”   我点点头,把她的话默默记在心上。   “刚好,十三号房有一个客人很怪,对去了好几波的小姐一个也看不上,你直接去,试一试吧。”   “十三号房?”我激动起来。一种强烈的好奇感也使我全身的血往脸上涌。   “就在楼上,三楼,出了楼梯往左拐。”   我转过身去,手握着门把手。妈咪在后面喊道:“停住。”   我停住。她把我拉到镜子边。   “你看你看,涂那么多粉干什么?口红又那么红。你以为这就像妓女了?眼影还画那么黑,赶快洗掉。当别人是红眼睛绿眉毛时,你就要钻空子利用自己的本色。”   我听话地把清水泼到脸上,台上放有现成的洗面奶。我一边洗,一边听她在一旁挑我的毛病。   “以后不能穿领口这样低的衣服,不能把你的胸轻易地露出来,也不能把你的大腿露出来,没有格,懂吗?”   我只管洗脸。   “你上过大学没有?”   我点点头,说:“上过。”   “你在大学也这样打扮吗?”   “不是。”   “不是,为什么又要在这里抹这么厚的粉啊?”   我在洗净的脸上抹了一点擦脸油,心里窘迫和惭愧到了极点。     3   我喘了一口气,用手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我通过二楼再轻轻走向三楼,楼梯上上下下的人不断。我似乎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声,耳朵里死一般寂静。但我的脑子里想着一些不相干的事,我想着柳的办公室,又想着芬,想着虾面馆的安小旗。可无论想着什么,时间都不长。现在就是三楼了,就是这扇门,十三号,可我又想起了楼下那个绿眼睛姑娘。她是谁?   我举起手想敲门,心像要进出来一样。里面有一个男人,他长得什么样?我看见他,会害怕吗?我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便把耳朵贴在门上,看里面是不是确实有人。里面有音乐声,还有人在唱歌,大概没听见敲门声。我又敲了起来。   这时,门开了一条小缝,有两道锐利的挑剔的目光从光线黯淡中注视着我。我惊慌地也盯着他,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只感觉那两道目光。我想说些什么,告诉他我是妈咪让我来的,但又觉多余,不禁低下头。他会要我吗?   他把门开得更大了些,示意我进去。我一进去,他就把门重重关上。里面是两张长沙发,沙发对面是用来唱歌的电视,里面的画面定了格。一个女人正张着嘴仰起脸朝向天空。   我坐在沙发上,向那个男人看去,他穿着一件红格衬衫,一条白西裤。那张脸在发暗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加之他脸上的连腮胡子,只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嘲弄的神情,“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好像不认识了似的?”   我吃惊地又一次盯着他的脸,空气也像凝固了一般。   他从烟盒里抽出烟,点燃着叼在口中,眼睛却斜视着。   我感觉我从未见过他,于是说道:“先生,也许你认错人了。”   他哈哈一笑,躺在我身边的沙发上,用手搂住我的肩。   这时我从他的笑里一下认出了他,再看那满脸的胡子,正是前不久在麦太太家曾采访过我的那个电视台的记者。我慌了,心里害怕起来。   “也许我真认错了人,不过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你的身子还发抖呢。”   “我生病了。”   “生病了还要来?你干这一行有多久了?是不是在麦太太的家里你就已经是个妓女了?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问题的吗?”   “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挣扎着说道。   他把烟吐到了我的脸上,我忽然想站起身逃走,但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几乎是瘫软着。   他掐掉了手中的烟,把手伸到我的乳房间轻轻摸着。   “那时我问你,你为什么来新加坡,你说是学习。你现在学到了什么?”他一边笑道,用劲地捏了捏我的乳房,又说道,“把腿叉开一点。”   我挪动了一下腿。   “不,再开一点,我要闻闻有没有臭味,刚才那几个我都闻到了一股臭味,都被我打发了,我既然是花钱,那就要买上等货色。”   他用手指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又拿出来在鼻尖上闻了闻,没有说话。我说也让我走吧。   “为什么?我不让你走。我要你留下,当然倒不是因为你就没有臭味,而是我觉得在这里碰上你就像猫捉到了耗子一样很好玩。你说你现在认出我来了没有,海伦?”   “我不叫海伦。”   “那你叫什么?”   我没有做声。   “说啊,你不叫海伦叫什么?叫妓女?”   我依然不说话。   “把裙子脱了。”   我没有按他的话去做。他两手捧起我的乳房,然后又自个躺在沙发上,腿下白色的西裤。   “给我推油。”   我困惑地望着那挺立的生殖器。   “什么是推油?”   他闭着眼睛,嘴一歪,啐然说道:“少给我装,用嘴用手打飞机,你不知道?”   “不知道。”   “就像吃西瓜那样要啧啧有声。”他狠狠说道。   我伏在他身上,一会又抬起头,问:“你准备给我多少钱?”   “少提钱的事。”   “我要五百。”我说。   “就你值五百?”   “五百。”我执拗地坚持着。   他一下从沙发上翻起身来,那个地方也一下缩了回去。   但同时他一把拖过我去,拽下我的裙子。   “我问你,你是不是靠打工来维持经济,你说你是特殊的一个。我还问你有没有生存的压力,你说你只想学好英文,然后再去美国、加拿大。我问你对生活抱有什么态度,你说是神秘的微笑,就像蒙娜丽莎一样。我当时还真以为你是一个有着文化和文明的知识女性。现在你再给我一个蒙娜丽莎的微笑来。快。”   他趴到我身上,看到我面无表情,便动了怒气。   “笑啊笑啊,怎么笑不出来?你不是还说要看谁笑到最后吗?怪不得你来到这个‘SMILL’夜总会。快,把你的脸凑过来,我要射到你的嘴里。”   “不行。”我惊慌地推开他。   他一把拽住我的头发,往下按去。他大声喘息着,霎时一股热热的液体喷到了我的脸上。   我用纸擦去。   “给我钱。”我说。   他从抛在一旁的白西裤里掏出三张一百元的票子,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认出我了没有?这是玻币,比你们的钱值钱。”     4   下了楼梯,只觉脸上还留有带着咸味的精液。我又来到刚才曾去过的洗漱间,用清水仔细洗了洗。妈咪过来了。   “我看你运气不错,第一晚就接上客。感觉还好吗?”   我点点头说还不错,从裙带里掏出钱按四六开付给了她。   下了楼梯我看见刚才给我指路的绿眼睛姑娘正和另一个女孩依然坐在那里,她们身边的男人已经走了。此刻她们正盯着前面的几个男人,似乎正盘算着进攻的手法,一会又交头接耳起来,眼睛里露出仓促张惶的神态。我走过去。   绿眼睛女孩问:“看见妈咪了?”   “看见了。”   “有客人吗?”   我低下头,脸上一片臊热,只想尽快忘却刚才那可怕的一幕。   “没有关系,刚开始都是这样,有些怕,久了就像喝一杯茶水一样,很顺畅,没有一点心有余悸的感觉。真的。”   绿眼睛女孩说。   另一个姑娘说:“不过你还挺幸运,第一天就能接上客。   如果每晚有一个客人,就足以养活自己了。“   我沉默着。   绿眼睛女孩说:“我叫小兰,她叫小莹。你呢?你叫什么?”   “海伦。”   “你住哪里?不如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我们正好缺一个人,这样房费能多一个人平摊。”小兰用轻快的语调说道。   我喜出望外,问:“什么时候?”   “夜里两点钟我们在大门口等你。”小莹说,我望了她一眼,她也是漂亮的姑娘,有着柔和的脸形,鼻子尖尖的。   “就这个大门口?”我指着门外。   她们同时点了点头,像两只受惊的小鸟。     5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提着箱子重又回到“SMILL”。在大门口我尽量隐在一片阴暗里,生怕再有人认出我。我又迟疑不决地探过头朝里面的灯光看去,这时有人走出来,是小兰和小莹。   “你的箱子沉不沉?”小兰过采用手试了试,“还好。里面尽是些什么东西?”   “衣服,书,擦脸的,洗头的。”我说。   一辆红色出租车轻轻滑了过来。里面是一个黑皮肤的印度司机,看见我们便露出友好的笑,他的下颌处长着一颗很大的黑痣,这使我又看了他一眼。小兰说:“你把箱子放在前座上,我们三人在后面,好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小兰说的做了。我坐在小兰和小莹的中间,目光总是不放心地落在前面的红皮箱上。但一会我感到袭来一阵病态的睡意,我把头放在柔软的椅背上轻轻舒出一口气。   小兰望着车外掠过的夜景,说:“现在的生意很淡,干这行的人每天都在增多,过去一整天连裤子都不用提。”   我睁开眼睛笑了,问:“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半年前,我来这儿直奔夜总会,没有想任何别的出路,那时我不是在这做,在别的地方做,但那个地方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只有在晚上才摸得着,到了白天我即使看到它也认不出来。”   “新加坡的男人怎么样啊?”   “新加坡的男人,”小兰慢慢说道,嘴角浮起了笑意,“也不知怎么了,那时候他们的东西总是硬硬的,现在金融风暴来了,他们即使给了钱,那东西也还是软的。”   我用胳膊捅了捅她,说:“轻点,让他听了去。”   一直沉默的小莹声音很响地笑了。她一边笑一边说:“那的士佬怎么能听得懂CHINAESE,他们怎么会知道鸡巴这个词。”   我问:“那你们今天挣上钱了吗?”   小兰默默地盯着窗外,不做声。小莹说:“这大半夜了,她挣了二百,我挣了二百多一点。”   “可是换成人民币就很多钱了。”   小兰这时说道:“其实干这行,如果不怕移民厅来查的话,我还真喜欢,白天上上学,晚上出来抽抽烟,虽然有压力,但是哪一行没有压力?教书的怕教不好,被校长开除。   女职员也怕自己的上司,哪里稍有差错就会被炒鱿鱼,弹钢琴的怕没学生来学。你看我们在这里衣裳多了,吃得也好了,自己买饭也不用太省,还可以住上公寓房,你知道这儿的组屋区么?简直就跟我们中国的一样又脏又乱。不过干我们这一行不好的地方就是有些客人会一边干一边动手打人,打嘴,打屁股,挨到哪打哪,疼倒是没什么,就是心里害怕,不知道他们下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们自己的东西硬不起来,就往我们身上撒气。但即使这样,我也不想离开这里啊。“   听着她的话,借着窗外的虚光,我转头发现小兰的绿眼睛是用浓浓的绿色眼影构成的。此刻她依然盯着窗外,眼睛眨巴着,宛如深夜里找不到归途而不断发出嚎叫和呻吟的一只猫。外面飘动的灯火一路燃烧过去,似乎没个完。车在飞驰。因为夜车不多,所以它跑得太快,太不费力了。四下里寂寥的大厦无动于衷地注视我们。一会,这车一个缓缓的拐弯,便停在一座同样闪烁着灯火的大厦跟前。   小莹付了钱。我们挨个下了车,我刚要打开前门去取皮箱时,车突然开动了。   司机探出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知道你们这些PROSTITUTE都是好人,但我不得不把这只箱子带走。”   他猛地一个急转弯,然后向前开去,车尾的灯光照亮了我的脸。我呆在那里,立即发了疯似的跟着它狂跑。   车一会就不见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无法相信这就是现实中的一瞬。难道这种事可能发生吗?小兰和小莹也跑过来,急切地拉住我的手。我摔开她们,捂住脸痛哭起来。   我一无所有了,口袋里只有今晚挣来的一百八十元钱。   我跟在她们身后,在铺着大理石的白色道路上,踏着自己的影子移步前行。进入一个宽大的门廊,坐上电梯,一直到了第二十八层才猛地停住。而我的眼泪还在哗哗往外流。   我那箱子里悄悄藏着我的两千块钱,那是我的防身钱。     6   我顾不上看这是怎样的一套公寓,只见里面有一间睡房,一张双人床的旁边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我一头伏在那单人床上,以阴暗忧郁的声调依然哭泣着。小莹说:“不能一直哭啊,我刚来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把我骗到房间里去睡了一夜,早晨连一分钱没给我就溜掉了。当时我的心情比你还要糟。”   “你不过是跟他睡了一下而已,跟我这个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睡了觉就意味着挣到钱了。”   “那是你预想中的钱,我这个可是到了手的钱啊。”   小兰在一旁从她的柜子里拿出一件睡衣扔给我。想到自己连换身的衣服都没有了,便更加啜泣起来。   “好了,我们谈谈房租。这公寓一个月是一千八,每人六百元,你有意见吗?”   我止住哭声,说:“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身上的一百八十元还得吃饭啊,而且还要买一些衣裳。”   小兰坐到我的床上,说:“也不是让你马上交,我们先给你垫上,等你挣了钱再还,至于衣服,我和小莹都可以给你一些,你也不必急着买,衣服也许不合你意,但将就着穿吧。”   我在这种难以忍受的似乎从来没有经受过的无限悲伤的心情中又默默度过了几分钟,感到头疼,昏沉沉想睡觉,什么也不想,然而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身子一颤,觉得这一整天就像被冰块一样的恐怖包裹着。   她们在一旁抹妆,说话,我连抬头的气力也没有,也无法弄懂她究竟又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从芬那儿传染来的病毒性感冒已达到高潮。一会,我感觉灯关了,四周是黑夜和喝隅语声。我一面睡,一面受到那红色皮箱和两千块钱的袭击,不停地呻吟。忽而又想起在包房里那个电视台里的男人,心再一次抽搐起来,浑身冰凉。   “我这是怎么了,竟离开了柳,几乎是一无所有光着身子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不一会,连这些也沉到了黑暗中,睡得深沉了。到第二天接近晌午,我才输服窥一窥四周。窗帘遮没了近午的日光,使房间阴暗得如同薄暮。这房子较大,外面是一个客厅,两侧恐怕一个是卫生间,一个是厨房。小兰和小莹睡在大床上,当我向她们悄悄望去时,小莹却吃吃笑起来。想必她们早已醒来。   “喔,感觉好点了没有?”卸了妆的小兰宛如一只脱了皮的东西,向我探过头,问道。   “不好。”我蜷起身子,又默默伏在枕头上,再一次陷入沮丧和痛苦当中。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当风吹过了一般……”   “你们哪里知道,里面有我的两千块钱,是我的全部积蓄。”   “两千块钱。”小兰和小莹都沉思起来,小兰说,“才两千块钱,我们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起码有五千块钱。”   我不做声了,那个男人每月给我两千块中,我总是省了又省,算了又算,三个月结余出两千块钱,就是预防着不测。而从小兰嫌少的口气中,好像不是我被抢而是我抢了别人。   “没钱,怎么办呢?得让她多挣一点。”小兰说。   “我们三个人包一场舞吧。”小莹忽而兴奋起来。   小兰马上反驳道:“为什么要在台上亮相?这不是明明在喊,移民厅,移民厅,你们过来吧,过来抓我们吧。即使在台下我们也是偷偷摸摸的呢。”   “可是不这样,就不能挣上大钱。”小莹强硬道,又把脸转向我,“你说呢?”   我战战兢兢地望着她俩,摇了摇头。我感到困惑,加上芬传染给我的病毒,不由得自怨自艾,哭了起来。   这时门外送来一叠厚厚的报纸,小兰赤着脚跳下床拿了报纸挤到了我的身边。她一张张翻着,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我抹了泪,问:“有没有更好的职业?”   “有什么职业比我们的更好?”小兰从报纸上抬起头向我一笑,实际上她的眼睛很黑。   “那你看什么?征婚广告?”   “随便看看。”   我凑过眼睛去,往报纸上扫了一眼。那儿密密麻麻的全是讣告。   小莹在一旁生气地说:“还有闲时看报纸,快点做些正事吧。”   小兰放下报纸把我带进洗漱室里。洗漱室里满墙壁都是外国女人的花花绿绿的裸体照。我不禁笑了。小兰让我学着她们的样子做几种姿势。我试了试,小莹说:“不对不对,得把睡衣脱了,否则看不见你的形体。”   小兰说:“把乳罩也脱了。”   我便裸着上身,走着轻盈的步子,然后按着画上的某一女人的样子停住。   “脸上要有媚态,眼睛要半睁半闭。不能总想到你的钱和你的箱子,这样你就更加挣不上钱了。”小兰说着,语声有些幽咽。   我穿上衣服,勉勉强强摇了摇头,三个人相对无言。一会小莹抓住我的一只手,手背的伤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外围有些红肿,她说:“这恐怕有碍美观,女人的手是很重要的。”停了停,她又说道,“还有,与男人做爱时,要摆出明星的姿势,嘴巴要半张,不管你头脑在想什么,都要发出轻轻的呻唤,任何时候都别忘了我们是女人,我们要像女歌唱家一样经常对着镜子练习口型。”

第十六章

1   晚上十时许,整个大厅回响起了热烈的音乐。浑厚的男中音也夹在其中。“男人在白天征服世界,女人在黑夜征服男人。玫瑰象征爱情,女人最爱玫瑰。”我和小兰小莹就在这语声中穿着高跟鞋,以一种非常缓慢的步子走向了舞台。   灯光强烈得不由得使我的眼睛半睁半闭。我们在乳罩和内裤之外披了一层薄如蝉叶的白纱。台下一片黑压压的,我什么也看不清楚,脑中只回想着洗漱间里的各式各样的裸体。我们一起迈着同样的步伐模仿着那些裸体的姿势和她们的媚笑。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柔地响起,用英文说着和前面同样的话。   这时舞台突然伸展开去,这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身子猛然一颤,整个人倒在地上,只见下面轰的一阵笑声。我慌忙站起来,羞得满脸通红。我继续和小兰小莹迈出同样的步伐,脸上同样挂着微笑,心仍在怦怦跳,直想为自己刚才的丢脸哭出声来。   回到台下,我不敢看小兰和小莹,感到惭愧和对不起。   她们也没想到策划了一天的计划竟会这样。小兰拍着我的肩说:“算了算了。”语气中带着失落的情绪。   我默默低头,羞愧无言。待我穿好衣服回到大厅里的某个桌旁前时,她们已不知去向。好一会也没有哪个客人向我走来,我盯着桌面,一副走投无路的惨状。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刚要抬头,那人坐下来,说起了话。   “很精彩,尤其那一跤摔得让我格外喜欢你。”   说话的是私炎。光线黯淡地投在他脸上,正照射着那双充满了贪婪的好奇心的眼睛,这双眼睛在仔细地打量着我。   此刻我比刚才跌了一跤更加感到慌张和无地自容。像往常一样,每每遇到这种窘迫的时刻,全身的血液都直往脸上冲。   “我很少到夜总会来,不是电视台的朋友告诉我,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到这儿来。”他抬起头环顾着大厅,舞台上又是别的姑娘在表演。“这可是三流夜总会啊,你怎么样也是个报社记者,要做这,行起码也该到四星级、五星级的饭店里吧,要不我给你介绍到那里去?”   “请你走开,别影响我做生意。”   “你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哪会有男人来请你?你应该主动去找男人,假如他在抽烟,你就对他说,‘先生,能抽你一支烟吗?’”   “请你走开。”我再次说道。   “我也会给你钱的。”   “就你?是一百还是两百?”   “哦,在这个夜总会,我想你不该值这个价,谈谈话,聊聊天,顶多我只能付你五十。够朋友了吧?不过,在那一天,你把我身上的钱全搜去时,我的衣服里面还有一个地方放有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我抬起头来。   “你看,一提钱你的眼睛都绿了。但那天我是真的要把那三千块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没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   我低下头去。   “如果你的表现不是那么迫切,我真想给你,我原本就是给你送钱的,但是我对你失望透了。”   “我对你也很失望,不过,我从没对你抱有幻想。”   “为什么要抱有幻想?我们聊聊天说说话作为感情上的朋友不是很好?”   “如果要跟你们这些男人谈情感,恐怕你们还都不够格。   陪你们聊天时我们女人已经付出了某种代价,那么相对地你们也理所当然要付出,因为即使从生理的角度来看,你们男人比我们女人更加需要。所以我想提醒你,既然女人不对你们抱幻想,你们男人也别对我们女人抱有幻想。“   “你还是有幻想的,要不你怎么会跟我上山,躺在胡姬花的身边?”   我一下抓着他的手,想张口就咬。但又摔开去。   “不过你刚才在台上可不是这么凶狠的模样,你走在台上,灯光下看你,确实像个小淫妇,你应该早就干这一行了。怎么,是老头把你甩了?我早就劝你别跟他,这下我又有新闻告诉麦太太了,她一定也会赶来看望你。”   我站起身走开,心里又忿懑又伤心。这时他从身后一下抓住我的手臂,低低望着我,眼里含着怒气。   “海伦,我看你不仅对别人狠,对你自己也这样狠。为什么?”   我用力甩掉他的手,径自前去。   这一夜,妈咪又给我介绍了几个男人,收入可观。小兰说:“跳舞,给自己打广告,还是有用的。明晚你千万不能再摔跤了。”   “明天我不会在这家干了。”我说。     2   “你好吗?”   “很好。你呢?”   “好。”芬悄悄回答道,和我一起盯着老师正在讲课的脸。   “昨天我碰到私炎了。”她说。   我没有朝她看。她的口气听来又自然又轻松。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说什么?”   “他说你……”   “在卖X,是吗,这又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怕听了嫌脏?”   “我没有觉得你脏,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说成那样?”   “就是脏,又脏又臭,妓女全都是这样。你听谁说过有哪一个妓女是干净的?”   她沉默了,那对闪耀出光芒的眼睛黯淡了下去。这时老师又开始让我们默写单词。我一个也默不出来,只得用眼睛看芬的。   “那你说,这个世上哪些人是干净的?是台上的女老师?   是我们的女校长?还是我?或是没当妓女之前的你?那时你是个记者。“   “记者?有一天,我也可能再去当记者,去作一些真正有价值的新闻报道。新闻有价值了,一个国家的腐败就能有效地抑制,那样,也许也真能像法拉奇那样,去做一个名记。”   “做一个名记,我们都可以做上,只要改一个字就行了。”   “什么字?”   “记者的记改成妓女的妓。名妓。”   我望了她一眼,说:“要当一个名妓,恐怕我们都不够格。”   下了学,我和芬一起下电梯,那辆熟悉的奔驰正停泊在路旁。我的心上掠过一阵惊慌,脸刹时红了。我欲从后门走,芬拉住我,说:“难道你真不想见一见他?”   “不想。”我低下头嗫嚅道,“他曾说过他哪怕和一个妓女去喝一杯咖啡他都嫌恶心,嫌脏。”   我又向那车瞥了一眼,便迅速离开了芬。     3   从学校回来,我望着升腾在另一个窗口的夜色,再也撑不住了,便虚弱地躺在床上,心里想着那辆车和车里的那个人。   “昨晚一个客人出手很大方,我只陪他说会话,唱了一首歌,他也没要求我做什么就给了我两百块。我觉得他很怜惜我,一个劲问我的住房情况,和谁一起住,晚上怎么回来,等等。”小兰说着,一边把报纸翻得悉悉响,一边又用奇怪的眼神凝视着我。她又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再去那家夜总会了。”   “为什么?”我睁开眼睛好奇地问道。   “开始那个男人给我钱,我以为他不仅怜惜我,还欣赏我在台上的表演。后来他提到了你,这个可笑地摔了一跤的CALLGIRL。”   “在那种环境下,灯光使得人眼花缭乱,认错人是常有的事。”   “他一提到你就显得郁郁寡欢的样子,好像很喜欢你呢。”   “像我们这种又脏又下贱的女人怎么会有人真正地喜欢,你真会幻想。”   她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责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翻报纸。   “他说他还会来找我。”   看着那双黑黑的大眼睛,我问:“你以前在中国是干什么的?”   “我?”她笑开了,“我是个田径运动员,跑百米的。”   她忘情地甩了甩膀子。这使我很吃惊,我想起了她睁着一双猫眼坐在夜总会里的模样。   “你跑得快不快?”   “我跑百米当时只花了13秒,快得像一头羚羊,现在就在我的箱子里还有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书哩。”   “后来为什么不跑了?”   “退役了,被分配在一个环保局里,那是个非常小的城,地图上没那个名字,我整天在办公室里不是喝茶就是看报纸,太沉闷太压抑又太穷了,每个月我只有五百块的工资,后来这五百块也保不住,再后来就又下岗了。”   “可你跑这么快,为什么不在这里申请就业准证?你是个人才。”   “这个国家会需要我?如果说我是个人才,那也只能是睡在男人身边的时候。你呢?他们觉得你也是个人才吗?”   我笑了,问:“那小莹呢?”   “她倒是个人才,搞电脑的,她有这儿的长期居住证。”   “有这儿的居住证还干这一行?”   “钱。”   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有居住证,或者是这儿的国籍那就是新加坡人了吗?   我们从上面的小鼻鼻到下面的小XX都和他们长得不一样,但只有钱是一样的,一样长,一样宽,它就像男人厚实的胸膛使我们踏实,也使我们感到温暖。“   我又笑开了。但我的笑声像是在呻吟。   “你是病了啊,昨天我听你的哭声,好像还不仅仅是失去箱子的缘故。”   我把脸转过去,望着窗外的黑暗,心又突然发紧。   “吃药了?”   “没有。”   小兰放下报纸,起身从她的抽屉里翻出一板先锋霉素,又倒了一杯水,我吃了两颗,重又躺下去。   “这是从中国带来的好药,”她重又拿起报纸,翻着,“奇怪,新加坡人都不敢吃中国造的药,好像他们的命就那么值钱。他们不吃中国的药吧,你看,每天《联合早报》上还是密密麻麻的讣告。没事的时候我就翻这些报纸,别人以为我在关心新加坡,其实我是在看这一天又有哪些人死了。   刘光荣英年早逝,沈光荣永垂不朽,张光荣笑貌长存。每次看着,我都忍不住笑。“   “你再笑,人家也是光荣的。我要能在这儿死,我也光荣。”   “我们要死了,只能像蚂蚁一样像苍蝇一样地死去,我们还会在报纸上光荣?不过干吗要想着死,能够挣上钱回国那也光荣啊。”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的灯光,放下手中的报纸感叹着说:“要工作了,迷人的夜晚又开始了。”   “小莹呢?”   “她每天下班就直接去。”她又回过头,问,“你真的不去了?”   “不去。”   “等你病好了,你去哪儿?”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她换好了衣服,坐到我的床头上,用手试试我的额头,又俯下身子说:“看你这样子还真让人同情。”   “去找一份当妓女的职业还不简单吗?如果连卖X都买不到饭吃,那就恐怕不单单是我们的问题了。我只是盼着病早点好起来。”   小兰站起身,又对着镜子照了照,从一个化妆盒里挑出两块绿色眼影抹在眼皮上,然后重又露出墙上某个棵女的笑容。她回过身对我说:“有一个地方我可以介绍你去,那儿又隐蔽又僻静,远不像SMILL那样热闹,如果你不嫌钱少的话。”     4   三天后,当小兰把我领进一条街道时,我发现这正是柳时常要躲避的一条街道。灯光从高处照过来,透过树叶的缝隙,使这条街斑斑驳驳。   真像小兰所说的,这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街道两边种满了鲜花。一面闻着花香,一面跟着小兰,踏着斑驳的光影移步前行。她说在新加坡成立时,这条街道是最先繁华起来的,你看,每户人家的门前挂着红灯笼,不过,现在少些,据说新加坡就是以此发家的。   我看到街道旁边并排的小楼几乎完全雷同,因为飘忽的光影,我看不清它们之间的颜色的区分。小兰居然能如此熟悉地区别出她要找的那一家,她说要在白天来我跟你一样陌生。   这家门前没有挂着红灯笼,而是大门上贴着两张长条红纸,像中国春节时的对联一样,只是那上面没有一个字。从紧闭的门里,有隐约的笑声传来。小兰低着头拍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到小兰,马上把我们让过去。她对小兰说:“我说你迟早要回来的,这儿多安全哪,孩子,人生的路长着呢,饭要慢慢吃,路得慢慢走,这样才能使自己处于温和的状态,就像佛教里宣扬的禅……”   老奶奶滔滔地说着,小兰握住她,打断她说:“婆婆,我不回来,我还没想通,我给你带个人来。”   小兰把我拉到她面前。   我四周环顾着,这是一间长形的屋子,外间有几张高高的椅子,几个姑娘坐在上面好像有印度的,有菲律宾的,也有几个我说不准是从哪里来的,模样像是台湾,像是香港或中国南方一带的。她们看着我,不笑,不惊,脸上是一种中性的表情。   老奶奶用一种富有经验的眼光看了我几眼,问:“会喝酒吗?”   “不会。”我说。   “怎么不会,我们中国来的都有敬业精神。”小兰在一旁又转过脸来问我,“对吗?”   我点点头,抬眼看看头顶那白色的灯光,浑身像是披着瀑布似的雾。   “形象还行,也比较年轻,好吧。”   我又朝屋子深处看去,那儿光线昏暗,隐隐约约的像有一个走廊,两边排列有房间。这时,老奶奶说:“跟我来。”   我紧紧挨着小兰。阴暗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弯曲的木质楼梯,我们跟着老奶奶走上去。我心里既好奇又战战兢兢。不一会我们站在一个房门前,老奶奶掏出钥匙开启了它,又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拧亮了灯,光线依然很暗。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约十平米,靠在外面是张沙发,旁边是张桌子,中间隔着一层蓝花帘布,掀开帘门,里面是一张不太宽的床,老奶奶又拧开一张灯,强烈的灯光使我猛然一惊,我微微闭起双眼,立时感到周围黯淡得如同黑暗,只有这一张床在灯光下暴露无遗。   “这样强的光线,人才会变得虚幻。”老奶奶说。   我浑身依然是颤然的感觉,害怕似的盯着那张床。这时小兰抓住老奶奶的胳膊,对她悄悄说:“我的朋友刚来,她的经济情况也不好,能不能二八开?”   “三七开我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看我要应付水电。   床具等等费用……“   “我不要我的介绍费嘛,”小兰向她恳求道,“等她的生意好起来,再三七开,好不好?”   我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好。只见老奶奶拍拍我的肩说:“那好吧,就看你的本事了,主要要抓住回头客。”   出了房间,老奶奶指着门框上的几个字,对我说:“你就在这玫瑰间里,你就叫玫瑰了。”   回到那条街上,我问小兰:“在这个地方每次向客人开口要多少钱什”至少是二百块,如果还有打飞机也就是口淫那就四百,假如还能边歌边舞那就起码是六百到八百。“   我算了算,就算是二百块,二八开,我可以挣上一百六,似乎也不比那个SMILL低多少。   小说:“只是来这个地方的男人比较少。你刚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那些姑娘了吧,三四天也许还接不到一次客哩,没办法,生意淡,就让那个地方闲着吧,刚好蜘蛛没地方结网。”     5   实际上情况并不像小兰所说的那么糟糕。有许多不愿在夜总会抛头露面的男人,都趁着夜色悄悄到这儿来。他们或有地位或有身份,或老婆子女管得严厉。他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说话声也尽量压得很低,然后随着某个姑娘沉静地走进房间。这里隐僻静谧,走廊里的灯光有时也白惨惨的,如同时光不声不响地流泻着。房间的名称也各式各样,紫丁香、勿忘我、常青藤、玫瑰,甚至连这里的空气都混杂了中国某种古老文化的气息。   一个深夜,待我疲惫地走出房间,下楼梯和老奶奶告别。她拿着我给她的钱,对我说:“明晚虽然是除夕之夜,但有许多不回家的男人,所以千万别来晚了。”   我应答着,向前走去,走到门口时,看到了芬。我吃惊地盯着她,她却对我天真地一笑。   “你即使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你。”   我立即联想到小兰和私炎的关系,心中虽无疑惑,但她竟在这儿等我,这使我莫名地升起一股怨气。   我和她默默地穿过那条灯光斑驳的街道。她说:“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半,我等你很久了。”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到教室里再说呢?非要到这个地方米。”   “为什么我不能来?”   “我不想在这里见任何人。”   她没有说话,待我们拐到大路上,她说:“我们去喝喝咖啡好吗?”   她望着我,眼睛忽而枯叶般让我觉得荒芜。那藏在身体内的玫瑰和栀子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似乎已经淡去。于是我说:“那好吧,喝一杯就喝一杯。”   在咖啡厅里,我和芬相向而坐。她问:“挣上钱了没有?”   我点点头道:“挣上了,付了房租,还买了衣服,吃得也不错,你看我的皮肤滋润多了。”   “那我们再喝点生的苏格兰威士忌,好不好?”   “反正我不会付钱。”我说。   芬笑了,露出洁白而灵巧的牙齿。   “那我请你喝。”   “他现在给你多少钱一个月?”   芬犹豫了一下,但马上说:“两千五。”   比他过去给我的多五百,但冲着芬的那份犹豫,我就知道她在撒谎。侍者拿来了一大瓶威士忌,给我们各人斟了一杯。我们还要了一盘炸小虾。我默默端着酒杯,突然产生一种恐惧,正是这酒使我和芬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我放下酒杯,让灯光静静躺卧在里面。我问:“你现在就住在那套公寓里?”   “没有,他的另外一套,你去过吗?靠近植物园那边。”   我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我想起了那张蜘蛛网般的大床,又想起了那个晚上他带我走进去时对我说的话。他说他女儿快要回来了。   “你去过吗?”芬又问道。   “没有。”我说。这答案仿佛让芬很满意。   “那套公寓很大,比你过去住的还要宽敞一些,亮一些,在房间里四面墙壁全都是镜子,从各种角度都能看见自己。”   “你看见自己什么了?”我抬起头说,想到芬又一次的撒谎,唇边不禁有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芬听了我的话,脸不觉红了。她沉默起来,望着空中的某一点,突然涌出一股剧烈的忧郁。接着她喝了一大口的酒,凝视着我,却什么也不说。好像她预感到我和她之间紧密结合的友情出现了无法愈合的创伤。我也不做声,对着酒杯,不无感慨地想,女人与女人之间真的存在过友情吗?   少顷,她说:“此刻我想起了你在北京的那间房子,那是你自己所拥有的惟一空间,在那个筒子楼里,对吧?你过去跟我提过里面所有的小摆设,包括梵。高的那幅向日葵,它们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尤其在我今晚的回忆中是那么美好。”   我只顾喝酒,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   芬含怨带根,嗔目看我,喝了一大口,又忽而一笑:“你说在你那个房间,除了你那个李辉和分房小组的组长外,有多少男人去过?”   “你这样问是想表示一种幽默?”无疑她勾起了我的不愉快的记忆。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要你回答。做这种和多少男人睡过的计算也实在无聊。”她吃吃地笑出声来。   我望着她,和她一起浮出少有的天真的笑来。我想我和她大概也是在这样的语言里相互妥协着,出什么样的事也不至于贸然地像孩子吵架般彼此分手,我们矛盾的心上包着一层又一层的糖衣。我说:“在那个房间里或在此之前和多少男人睡过我确实没有统计过,但统计起来也是很简单,十个或二十个也没什么区别,主要的是里面存在着性羞耻。有许多都是一些平庸的男人,比如那个分房小组的组长,”我突然停住,低下了头,“当然我也是个平庸的女人,可是和他们有着某种肉体关系使我觉得自己很可耻。”   “我也有性羞耻,过去有现在也有。”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   “现在?”   她不说话了,只顾喝酒。   “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又醉了。”   无意间我说了这一句,她怔怔地看着我,仿佛明白我是在暗示那一晚,从而使那一晚的伤痕清晰地裸露出来。我不再说话。她也端坐不动,低着头,久久地陷入一种沉思之中。一会她哭出了声,眼泪啪啪地掉进酒杯里。   我冷静地看着她,等待她,我想她不会为我无意的一句话而弄成这样吧?我们谁也不讲话,周围黯淡的光线允许了这种沉默,门外传来一阵阵汽笛声。尽管如此,我望着这个在深夜等我而现在仍在无声哭泣的女人,不免感到她的身上有着与疯女相似的地方。一会,她不哭了,说道:“我不知道我混在他那些众多的女人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每他和她们欢声笑语时,我都强作欢颜,或是在他的汽车里,或是和他们走向某一酒店用餐的路上,或是和他们谈笑的某一个瞬间,每次我的眼晴空洞迷茫,我身体里像挤满了一千条毒虫,在吞啮着……我真想躲到哪里去大哭一场……   我还不如像你这样去做一个纯粹的妓女。“   我悠悠忽忽地低下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渐渐地浮起了女人喧哗的声响。那丝光一样的面庞也映现出来,在众多美人的拥簇中,发出某种病态的笑。他是不是只有在这样的场景中忘却自己性器上的不足而冲破那像死亡一样的包围呢?呈现在那脸上的笑,缓缓地画着圆圈,浮动着,在女人肌肤的映照下,放射出带着光滑的温热的光泽。这光泽曾像一场大水从我头顶处向下滑,一点点流下去,通过肩肿,通过乳房,从腰部渐渐地褪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冰一样的死亡……我已多久没见他了?他如果知道我真的做了妓女会作何感想?找突然也像芬一样哭起来。一边哭着,心里一边在怨恨自己,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的眼泪呢?   我抹去眼泪,抬起头朝她一笑。而她似乎竟然没有发现我的哭泣,那双端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中某个毫无意义的焦点。   “我还不如像你那样去做一个纯粹的妓女,妓女没有性羞耻,妓女只是一架印钱的机器。”   说着她又一笑,低下头去,眼泪泉一样从她脸上匆匆划过。那一天她为了她男友的负心也如此刻凄凉而绝望地牲畜般地悲鸣。我颤然盯着她,不知有什么样的语言可以向她告慰,耳畔只有那如瀑布般的女人哭泣声。   在酒吧门前,我和她无语告别。     6   回到卧室都来不及清洗,马上就倒床睡了,但纯粹、不纯粹、妓女、性羞耻等等像一块块云朵飘浮在我的脑海里。   但又觉这些字眼是那么无意义。很快我睡着了。   我刚睡着就被小兰推醒了。我如装死的狐狸身子全无动静,心里升起对小兰的怨恨。只听她说:“今天上午有两个日本朋友要我陪他们去一趟什么公墓,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让小莹去嘛。”我闭着眼睛说。   “她一大早就上班了。”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去公墓?哪个公墓?我一点也没有兴趣啊。”   “行行好,人家马上就要来接我们了。况且今天是大年夜,我们也得乐一乐去。”小兰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推到洗漱间去。   我对着镜子,看着蓬头散发还留有昨夜残妆的自己,心中沮丧极了。   “乐一乐?”我望了望窗外,那儿明亮的阳光在倾泻,一刹那我也高兴起来。   车里除了司机,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他们用英语招呼着我们。一个叫野村,身体各部位都滚圆肥胖,另一个很瘦,叫山本,长得和中国男子没什么区别,和野村比起来,那忧郁的表情给人几分超现实主义的印象。   车行驶着。   “新加坡这地方,你们觉得好吗?”小兰用英语问道。   野村说:“小,据说连踢足球都不能使劲,要不就踢到马来西亚了,还有就是脏,东京比这儿要干净十倍呢。”   忧郁的山本觉得野村的回答还不能代表他们的个性,于是说:“只是那公墓,牵着我们日本人的魂。”   接着是一阵沉默。“公墓?那是什么公墓?”我有些困惑,但也没有详问。车正沿着蜿蜒而狭窄的公路缓慢地驶着。二十分钟过后,我们转弯抹角地来到了一个偏僻而又奇怪的地方,看见了斑驳的小铁栏。里面是坟地。一片广阔的没有边际的草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深灰色的石碑。在石碑与石碑之间,不断地飞着一些鸟类。   我先下了车,轻轻走过去,原来是乌鸦。在杂草丛生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它们有的蜷伏在石碑上或是铁槛上,那灰褐色的羽毛蓬松地被在身上,眼睛呆滞,阴森,但随着山本他们响亮的脚步声,几乎所有的乌鸦都大叫着飞到半空中,地面上的阴暗一下悬了起来,在它们与石碑之间有着一条明显的亮带。我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是真实与虚幻、影子和光芒在截然分开的一个幻象。它们的叫声狠狠的,显得极度的烦躁不安,似乎宁静的家园受到了打扰。小兰指着那些墓碑说:“这是本世纪初日本人在占领东南亚时而战败下来的俘虏,还有日本妓女,你看,妓女的石碑又一律朝着和自己的祖国相反的方向。”   两个日本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情绪激动起来。他们按日本风俗以一种威严得可怕的表情向这些公墓合掌,跪拜,甚至饮泣起来。小兰走过去,站在他们身旁,脸涨得通红,两滴清亮的泪噙在眼里,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对她说:“要不你也跟他们一起去跪下?”   她立即愠怒地看了我一下,什么也没有说。但是那可怕的眼泪终于又收回到那眼眶深处。我走开去,穿过那些逐渐安静下来但依然不肯落下的乌鸦中间来到那些妓女公墓旁,一边猜测着她们的音容笑貌,一边细细看着刻在石碑上的中文,都是她们的名字,我-一望过去--“端念信女”、“妙签信女”、“德操信女”。   日本人掏出照相机在咔嚓咔嚓地拍照,在一个叫“幽幻信女”的墓前,我和小兰也合了一张影。就在按快门的刹那,一只乌鸦突然横冲直撞过来,吓得小兰惊叫一声。   “讨厌。”她说。   在车里,小兰对我耳语:“本来我哭一哭,还能拿上日他妈的日元,你那么一句,完了。这一上午算是白折腾了。”     7   我和小兰与那两个日本人在一个阳光微微射入的蒸气浴室里裸身坐着。山本从脱下的衣服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空气更加模糊。我看到小兰蹲着身体正给肥胖的野村口淫的轮廓,从那儿微微传来了轻唤之声。山本伸出细瘦的手臂搂住我的腰,把缕缕吐出烟雾的嘴凑向我。我一闪身也学着小兰的样子与他口交。突然间他大叫起来。   “不,不,我要你躺在地上,我在上面。”   我躺在温热的地板上,想到有会谈价钱的小兰在,心里踏实多了。待山本满足地喘出一口气瘫软在我的身上时,他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小兰仍然蹲着身子而野村射了她一脸,使得她格格笑出声。   “你们两个,互相。”山本突然说道。   “我们两个?”我和小兰对望了一眼,惊愕道。   “对,就你们两,相互用手,我们要在一边看。”隔着烟雾的山本坚持着说。   “先生,”小兰用手抹着脸上的精液,一边说,“这恐怕超出了我们的职业范畴,我们只和男人玩。”   “老子给钱还不成吗,给多多的。”   “多少都不行。”   “他妈的。”   山本不耐烦地把手中的烟突然刺向小兰的后背。小兰啊地一声叫。山本笑开了。   我战战兢兢地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山本。山本把烟放入嘴里抽了一口之后,突然把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烟头按在了我的乳头上。上面冒出一缕青烟。我疼得大叫起来。这时又听得小兰的痛楚的尖叫。野村在一旁向山本责怪道:“你这是干什么?”   山本嘿嘿地笑着。   “我就是想听听中国女人的叫声和我们日本妓女有什么不一样。”   我慌忙抬起身。这时在我的肚腹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尖叫着。只听小兰说:“快跑。”   但是一片雾气腾腾中,我们忘了出口的方向,满房间里跑了起来,像两条乱奔的野狗。间或那暗红色的烟头和我们的身体碰触,一声声尖叫蛇一样地在空中游动。野村拉住发狂的山本,大声对我们说:“门在那边。”   出了门,我和小兰望着夜色降临的街头,像做了一场噩梦。但我们谁也没哭。小兰说他们就是以这个方式不付钱。   这一天我们回来得很晚。回到家里,听见时钟在打点,一看十点了,过了一个小时,老奶奶肯定着急了。我还什么事都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准备,我突然手忙脚乱起来,我要洗澡,要化妆,还要换上带着香气的内衣,在身体深处抹上香水……   “可你的伤口还在冒血啊。”小兰说。

第十七章

1   房间里有些闷热,我忍着痛脱了衣服,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全身飘溢的香气和白得几近病态的灯光揉合在一起。我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他关了门,大概站在那蓝色帘子的外面向我窥望。因为灯光我看不见他,他能看见我。我微微一笑,问:“为什么还不过来?看不管用。”   男人没有过来,但也不走开,在一片黯淡里像是坐到了沙发上,沉默不语。过去也有这样的男人,想寻找一些新的花样。我依然躺着,从他那儿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又像是女人的。   我说我叫玫瑰。   “你还叫过什么名字?”   我笑了。   “我叫过的名字很多,但是记不太清楚,有一段时间我叫海伦,不过那也不是我的真名字,是我随口编的,大家都这么叫了,但我知道那叫的不是我,叫的是我的一件衣服,我就缩在这件衣服里躲起来。先生,其实一个人名字多了,就没有名字了。”   “喔,有这么严重?”外面的人笑了,“那么你的真名叫什么?我很想知道哩。”   “真名?”我思索道,“你看,我头顶上有这样强烈的灯光,跟手术室里的一样,只要有这样的灯光照着我,我就像被麻醉师麻醉了一样,没有名,没有姓,没有年龄,没有国籍,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先生,你不愿上来吗?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的活很好,许多客人只要跟我做了一次,都离不开我了。”   “你的活怎么好法?”   “像被你们解剖了一样,我就支离破碎了,碎成飘在空气中的柳絮。真的,你只要上来你就能亲眼看到柳絮是如何地飞。何况我们当妓女的跟其它职业一样也有敬业精神,更讲职业道德。”   “不过我今天确实累了,只想坐这里看,你可以自摸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   我轻轻并且小心地抚摸起乳房,肚腹,但是那儿传来一阵阵刺痛。我咬紧牙关忍住,最后把双手放到了两腿间。我心里想,小兰并没有告诉我这种形式该向客人要多少钱。他会给我多少钱呢?   他不做声。一片沉默中,只有从下体发出的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像黑夜一样阴沉。我紧紧闭着的眼睛里感到灯光却像太阳似的透过白色的云片,把扇形的折射光线洒在我的头发上、脸颊上、嘴唇间。   “你这一生爱过什么人没有?”他问。   我停住,情不自禁地向外面看了一眼,那儿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别停下,抚摸你自己,说你爱的那个人,就像在抚摸他一样。”   “真的要我说吗?这好像超过了我的生意范围。”   “你做生意不正是为了赚钱吗?只要有钱,你就得满足客人的需求,难道这不叫职业道德?”   我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细细地盯着头顶的灯。它不仅像太阳,也像月亮,也像是我曾经历过的那个苍白的夜晚。   我说:“他就像我身上结的一层薄冰,我只要说出来,它就被融化,就没有了,我还从未对什么人说过。”   男人听了这话便又沉默了。一会,他以一种忧郁的女人似的口吻说道:“钱会使你解冻的。”   “这跟钱没有关系。只是这种事情在旁人听来犹如一杯白开水一样没有一点滋味。而且我也没有时间,下一个客人在等着呢。”   “说吧,今晚只有白开水才能解我的渴。不过我请求你,手别停下来,我还希望你的身子在一阵阵颤动。”   我转过脸朝他那儿看去,久久地不说话。他耐心地等候在一旁。我心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客人呢?讲我爱的人他会得到快感吗?他好像知道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并不担心我的凝视。   我回过头再一次盯着身体上方的灯。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先生,讲他也要我手淫吗?只有他是我一生惟一爱的人,他虽然早已死去,可他,你看,”   我朝他那个方向看去,“他肯定在这个房间里看我呢,就像你一样在看着我,而我看不见你们。”   “他看你做什么呢?”他不解地问道。   “他在听我与男人寻欢的喊叫声。他每天都在这里看我,我知道,他用他的死和我结合在一起。有时我在路上迷了路,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能看到远处有一丝亮光,我向那边走去。突然间就发觉自己走出了迷区,这是我父亲的指引。   前些天当我一个人拎着我的红皮箱孤零零地走在街头时,我的父亲又一次指引了我。想必你也有这样的体会?“   他喝了一口什么,放下杯子,说道:“是的,有时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困惑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得到一种解脱。”   “实际上我和我的父亲还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话,有时我们朝一个方向走去是因为走向同一个家。我和我哥哥每天放学回来,只注意母亲的脸色,只和她说话,和她笑。而对于他,对于父亲,他明明就在家里,他坐在椅子上,他就在那里,但又不在。他的宽容他的沉默使他的密度不够,致使我们无法看见他。后来,在他死后的十多年的今天,我在另一个人身上又突然看见了他的沉默,他的平和和他的无奈……   你在听吗?我也可以闭口不言。“   “我在听着。”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那天晚上,房间的灯光也像这张床上的灯光一样很强烈,很邪恶。这种灯光使我全身失血,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样,你看我身体跟墙壁一样白吧?那晚,我的脸我的眼睛干枯得像冬天里的树叶,我想睡觉,想要躺在什么地方。我的父亲,他在咳嗽,可我瞄瞄旁边的那张空床,趁他不注意,就缩在床上悄悄睡起来。我一下睡着了,一下做起了梦。我梦见自己在一条河流旁奔跑,后面是我的父亲在追赶,我跑啊,跑啊,像是在飞……淡蓝色的河水潺潺地流着……我突然没有了实体,只是一片干枯的落叶在天上飞,就像现在躺在这张床上一样,没有名,没有姓,不知从哪来到哪去。我惊恐地大声地喊起我的父亲……可他死了。”   “他真的死在那一晚了?”   “死了。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他说一句我自己的话,从来没有,哪怕一声问候。我没法再跟他说一句话了,为了这个,我在床上拼命地哭着,我一边哭一边回忆着刚才的梦,从此那梦就像那河水从我身上流过,浸在肌肤上冰凉冰凉的……当然这跟我突然有一天对别人说我父亲在什么什么地方做着大官丝毫不矛盾,虽然这有违于事实,但说他是省委书记就一定意味着谎骗?先生,你说呢?依你的声音我断定你还年轻,还没有老,但总有一些经历吧?”   “是的,我也曾经撒过谎。和你一样。”   “我端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一个大广场上。这个广场很大,四周的空间就像宽阔的水域。我飘浮起来,像那片落叶孤立无援。但我知道,父亲生前所有的冷漠与隔阂就像是这个广场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以他的死使他无所不在,像这流动的水填满我的心间,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隔开了。他透过我身上的衣服,脸上的泪水,透过多年之后我偎着另一个老人的身体他就知道了我对他的深切的爱。   “后来我遇到了另一个老人,在这块又潮湿又陌生的土地上我和这个老人的身体相互温暖着,我真想这一辈子委身于这个老人。这除了我看上他的钱他的富有而外,还有他身上那种平和淡漠的样子,每次当我跟他独处时,我就能看到他这种模样,一看见我的心就像针刺一样感到疼痛。我还能闻到他身上逐渐衰老的气息。这种气息是诱人的,令人欲哭无泪,这种气息只要吹在身上,那个广场上宽大的水就将我整个淹没,使我久久潜伏于水的温暖之处伤心哭泣。在他身上,我得到了父亲所有遗留和没有遗留的一切……不过,我在他面前撒了许多谎,耍了许多花招,有的被他识破,有的没有……”   “后来又怎样了?你还喜欢那个老人吗?”   “我和他很久不见面了,他喜欢另一个女孩。不过我总在想,在他的身边,那个女孩有没有嗅到那诱人的令人心碎的衰老的气息?她有没有意识到他的脸,那优美的线条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她有没有像我一样时常悄悄为他哭泣……”   我不说话了,胸腔里有什么堵塞着,突然把脸伏在枕头上竟自哭泣起来,我一边哭一边愤愤地对他说:“你走吧,我还有客人在等着。”   “现在是除夕,你还要接客吗?”   “妓女没有节假日。”   这个男人掀开帘布走过来,对着我默默看了一会,用手摸起我背上的烫伤。我因为疼而避开了身体。   “你把钱放在外间的桌上,走吧。”   我一边说一边从枕上转过头来,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我不禁胆寒、后悔和自责起来。我还是哭着,泪眼中我突然看到一张脸。我惊骇地从床上坐起,两手下意识地捂住前胸。   “为什么是你?”     2   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暴露在灯光下的裸体,就好像看到了让他恐怖的魔鬼一样,他轻轻地抚摸着乳房上的伤口,那儿已起了一个圆形小泡。肚腹上的血早就止住了,没有泡,但是伤口破裂着,露出红红的肉。他又忽地低下头,恢复了他的真声,说道:“我没有想到你是真的来卖身,芬第一次跟我说,我不相信,第二次跟我说,我也不相信,她第三次跟我说,我还是不相信,即使到现在,我好像也在做梦。”   我突然发疯般地把他往外推,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你走,走啊。”   他却把我的两只胳膊反绞住,把我往床上按。我气愤地哭起来--他为什么要跑到我这儿来啊。我不顾一切地要挣脱他。这时他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捂住嘴巴。   他松开我,又猛地拉过我的身体,从旁边拿过一件衣服裹住我。他弄疼了我的伤口,我不禁呻唤起来。   “回去。”他说。   “回哪?”   “我们的公寓。”   我笑了。   “那么芬呢?”   “芬?”他一下低下头去,阴影遮盖了他的脸。可只一会,他又使劲握住我的手,在灯光下寻找那天被我用钢笔刺破的疤痕,那儿已结了一个痴。   “还疼吗?”   “疼的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就是在那儿,对吗?”他指着乳房上的烫伤说,“你就这样糟踏你自己吗?走,我们回去。”   说着他要把我往外推。   我止住他,抬起头问:“回去干什么?”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儿?我不在这儿,又在哪儿?这儿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你看,这张床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他望着我,嘴唇在打颤,眼睛里露出愠怒的神色。他又低头看了看悬在我身边的被灯光照得彻亮的床,又用手指抚摸着上面的床单。   “你是因为我才到这个地方来的。”   “千万别这样想,如果没有认识你,我早就在这里了,我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真的,你还是离开吧,像你这样的人来这儿是要遭这个社会耻笑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大声问,脸开始发红,额上是一些亮闪闪的汗珠。   “你有那么多女人,你喜欢和她们在一起。”   “我可以不和她们往来。”   我低垂着头猝然问道:“也包括芬吗?”   他突然把脸贴在我的肚腹上,整个身体抽搐起来。我推开他,蹲下身子,对他说:“别这样,是我不好,你没有错。真的,我不要你改变你自己,也不要你改变我。”   “但是你到这个地方来,我真的痛苦。”   “走吧,你就把今晚当作一个梦吧。”   “可梦是要醒的。”   “下一个客人在等着呢,就因为你,我已经少赚了几百块了。”   他抬起头来,哀切地说道:“你难道就不再听我的话了?再不要见我了?”   “我是一个妓女,你要一个妓女去听你的话?要和一个妓女见面?”   他站起身,掀起帘子又坐回沙发上。我默默地倚立在床边。只听他问:“你是妓女吗?”   “是。”   “谁付钱你就跟谁上床?”   “是。”我再次回答道。   “那么今天整晚整夜我都把你包了。我给你付钱,你陪我睡觉。”   我思虑着,没想到他说的这些话使我这样难以否定。我深深地看着那一片黯淡处。他说:“妓女不是也有职业道德的吗?”     3   进了他的公寓,躺在他的床上,就像躺在和玫瑰间里的床上一样,望着一如往昔的周围。清晰柔和的灯光照着,窗外的风隐隐约约地吹动着。胡姬花开着。   他抬起身子,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再次拿出那瓶擦脸油。   当他重又覆在我身上时,我紧紧闭住眼睛。但是他说:“把眼睛睁开,望着我,我要你看我,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   我按他的话做了。他正用一种新的奇怪的近于病态的目光注视着我,脸上那丝绸一样的光彩似乎又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怔怔地盯着他。   “就在那张床上,你已接待了多少男人?”   “我记不清了。”   “好好想想,从你躺在那床上起,一共有多少?”   我在心里认真地数起数来。我说:“也许是二十七个也许是二十八个。”   “啪”--他打了我一巴掌。   “到底是多少?“   “如果算上你的话二十八个。”被他打过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你跟他们在一起舒服吗?”   我迟疑地把目光移开去。这时他又一个耳光抽在我脸上。   “看着我,你和他们做爱舒服吗?”他忽然叫喊起来,严厉地愤怒地望着我。   “舒服,跟他们一起很舒服。”我同样大声说道,“很舒服。”   但是回应我的是一片沉默。   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就像沉入了无边的令人恐怖的黑洞。   “跟我在一起不舒服,是吗?”   我痛苦地望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他克制着自己,脸部轻微地痉挛着,继续说,声音像是一缕缕阴湿的风拂过我的面颊。   “我让你感到难受是不是?”他的身体在发抖,只见他闭住了眼睛,再不看我,忽而大声喊道,“抱住我,紧紧抱住我,往你身体里塞。”   我伸出胳膊搂住他。他说:“对,就这样,往你那个里面挤,把它挤进去,快快……”   他大声喘息,脸扭曲在一起。我拼命抱住他,搂得紧紧的。但是进不去,无论我怎么努力,他也无济于事。   他突然大哭起来。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颤抖着,眼泪从他脸上迅疾而过。他哭泣着喊着:“我是个性无能,我是个性无能。”   他绝望地喊着。我紧紧搂住他。把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还想要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眼泪也喷涌而出。我跟着他一起哭着。我们的声音大大的,混杂在一起,就像恐惧和痛苦交织在一起一样。   良久,哭声渐渐没了。依然裸着身子。我曲起腿坐在床头上,身上的伤口很痛,使我禁不住发出呻吟。他找出一管药膏,帮我一点点搽着。   他脸上的泪痕尚在,从那眼睛里依然涌出悲痛。我望着周围发黄的充满了病态的光线,抬起手在他脸上轻轻抹着。   我说:“实际上我离开你,这所有发生的一切,我都是在逗你,耍你,像我以往的任何一个花招一样,尤其是我在那张床上所作的赤裸裸的坦白也是假的。”   我说完这话,微微地笑了。他颤抖着嘴唇,以一种像是受到了创伤似的无防备的表情盯着我,低沉地说:“我希望你留在我的身边就这样逗我,耍我,骗我。”   “为什么?”   “还没有女人像你那样把我抱得那么紧。她们要了我的钱之后,脸上的笑是装出来的。”   “我也是装出来的。”   “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不嫌我老,不嫌我没用。”他忧郁地注视着我,放下手中的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爱吗?   那一次我说我射了,我就进了卫生间,在卫生间里我看到你把我扔在地上的纸捡起来看,发现上面没有精液,发现我在说谎,于是你到了卫生间就把我搂得紧紧的,在我脸上亲,身上亲,你在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呢。“   听着他的话,我转头望着窗外,但什么也看不见。他也沉默了,把头垂得低低的,但只一会,他又喃喃道:“在没有接触我之前,你肯定也有过男人,而男人都是有毛病的,不光是我,别的男人也都这样……跟这个女人睡了之后又想跟别的女人睡,但是女人是有差别的。”   “别跟我说这些,好吗?”   “唉,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说,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但我一样是中国人。你不害怕我?”   “中国女人果真就这样可怕吗?为什么呀?”   我低下头看到了我裸露的两腿,在右边的膝盖上有着明显的发红的烫伤。我发现他正凝视我,于是我说:“就因为我们太脏了,当我们一踏上这块干净的土地,我就已经是个婊子,是鸡,鸡婆,妓女,PROSTITUTE。”   听了这话,凝望着我的眼睛里又流出泪来。好像那才是他的精液。我不禁伸过手去抚摸着那些液体,轻悠悠地笑开了。我说:“我哪值得你哭?你就是这样哭,我也不会少要你一分钱的。”   “你要多少我都会给。”   “我想让你请我去吃饭。过去我每次都心疼你的钱,但今晚你如果真的请我吃饭,你至少要花五千块钱,要有乐队,整个大厅就是我和你两个人。像我在大学里所幻想的一样。只有我们两个人。五千块钱也就是人民币三万块了,就算是你玩了一个像我这样的妓女的代价。”   我恳切地望着他。而他只是颤抖着嘴唇,自己用手抹着眼泪。     4   “这是六星级饭店,你看到了吗?像一个水晶宫似的,这是新加坡惟一的六星级饭店,”他说,“我们坐在里面的任何一个窗口旁,都能看到天空、云彩、月亮,这是法国的设计。”   我望着送亮的四周,默默地跟着他上了二楼。那儿是圆形餐厅。因为夜深,客人很少,只有两三桌。   小姐把我们带到一张台前坐下。他向她说明来愈。小姐说:“乐队马上就能准备好,我们也可以不再接待新的客人,但已经来了的,必须等他们用完餐。”   在这样辉煌华丽的环境里,他温情地望着我,握住我的手。我不禁说道:“许多次你的车都不敢通过红灯区,打老远就避开了,以前也听说,你厌恶妓女,你哪怕是和她一起喝一杯咖啡,你都觉得恶心,觉得脏,而你现在真的和一个妓女不仅喝了咖啡,还做了爱,在这最高档的酒店里还要花五千块钱吃晚餐。告诉我,你现在觉得恶心觉得脏吗?就连我自己也认为我不配在这儿。”   说到这里,我的眼里噙满了泪。他摇了摇头,目光里依然含着温情。他说:“我没有感到脏。一点也不。”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妓女。”   “为什么不是?我跟许多男人都睡了觉,拿了他们的钱,我还不是吗?你不嫌我脏?”   “不管你怎么去和男人睡觉的,你都不是妓女,”停了停,他又补充道,“我不知道别的和男人睡觉的女人是不是,但我能肯定你不是。”   “她们不是,我是,我比她们脏。”   “她们是,你不是。”   他坚定地说着。   “我真的不是?”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的眼睛闪着光,那是浮动的一层泪光。他颤抖着声音说:“你不是妓女,你也不脏。”   我用手捂住脸,眼泪喷涌而出。   “我从北京来到新加坡,实际上就是要砸别人饭碗抢别人老公骗你们这些男人的钱的……我甚至在机场上就开始骗麦太太了……”我低下头呜咽出了声,眼泪很快洒满了我面前的台面。   他抬起胳膊直接用手擦我的眼泪。   “你不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到那种地方找你。其实,我没有看到比你更美更纯洁更崇高的女人了。”   他说了这一句,我浑身颤抖着,哭得更厉害了。   我久久地哭着。   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颊,轻轻地来回地擦着上面的眼泪。   突然,我止住哭泣,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急急地对他说:“我们走吧,我们不要晚餐,不要乐队,这些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了。我不要你花这笔钱。”   “不能,都跟人家说好了,否则让我多没面子。”他为难地说道,拍了拍我的脸。   “可你的面子比我诚恳的请求还重要吗?”   就在这时,邻桌的人全部站起来拿着筷子对准一个大盘的莱,一边翻动一边齐声说着什么。我吓得一把抱住他的手。他微笑了。   “这是我们新加坡的风俗,叫捞鱼生,每年除夕夜用筷子那么一捞,就能捞到一年的运气和幸福,”说着,他又拂去我被眼泪沾在脸颊上的发丝,“我们要不要也捞一捞?”   “我已捞到了。”我再次淌下泪,用纸巾狠狠擦去,又朝他不加掩饰地笑起来。   我们出来走在清凉的街道上,马路上不断穿梭着闪着光亮的鸣叫的汽车。排列着的路灯像是用火点着了似的一路烧将过去。我看着蓝莹莹的天空,又一次感受到了从大学图书馆走出来时的心情。我的头仰着,苍穹无比深远,望着那些闪亮无比的星星和飘移的月亮,就想和身边的这个老人这样一直肩并肩地走下去。我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他转过身来。我继续说:“在这个除夕之夜我想跟你再次做爱。”   “你不嫌我……”   “我只想抱住你,紧紧地抱着,把你抱着往那个里面塞。”   他低着头,眼睛里有泪光在浮动。   “我打电话让司机来接我们。”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不,不要。”我按住他的手。   “很远很远的,我让我的司机马上过来。”   “不要,我们就这样走回去,走回那个公寓。”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低下头看看自己在路边的影子。他说:“我走不动。”   他背着光线,脸上是一片顽固的暗黑,完全看不清那上面究竟藏有什么表情。但他说了那一句,那肉体上确实给人以一种衰弱无力的感觉。我依着他,诚恳而热切地望着他说:“走不动我就背着你走。”   我用手轻轻抚着他低着的肌肉松弛的面颊。一会,他抬起头来笑了。   “那样多不像话。这是新加坡,又不是你们北京。”   听了这话,就像有什么东西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身体。我盯着他的脸突然感到难过。于是我一扭身就跑开了。   他在后面喊着什么,我顾不上听,跑得特别快,皮鞋发出了清脆的嗒嗒声,像某类牲畜在深夜时的狂躁。我拼命地跑着,木知该朝什么方向,只是顺着一条马路不停地朝前跑,心里沮丧极了。我想,这个夜晚如果不是他最后那句话,它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     5   我来到一条不知名的河岸上行走起来,从那儿传来沙沙的流水声和淡淡的清新的潮湿气味,河面上灯光闪闪。远处一只华灯结彩的游船静静停泊着,四周是悬挂的灯笼,是涌动的人群。那儿是克拉码头,远远看去,就像有一条蜷缩的闪着鳞光的龙体在痛苦地翻滚。我默默走着,不连贯而又模糊地想着各种事情。当我到达行人密集的地方,看到女孩们依然站在人群中间歌唱的时候,我再一次想起芬。在她唐突地闯进那套公寓的那个深夜,她就是以一种绝对凄凉的心情看着四周的一切。在灯光的上方,空气中笼罩着一片飘忽的紫色,袅袅地融在女孩们快乐的歌声里。她们一共三个人,边歌边舞,绕她们一圈的是坐在椅子上的男男女女,他们穿着节日新装,一边看一边啜着饮料,守这长长的大年夜。   我擦过这些坐着的人群,向一个名叫“ZOOO”俱乐部向里张望。里面传来了亢奋的爵士乐,像是黑暗中骤然刮起的旋风,而且夹杂着一股浓重的榴莲的又腥又臭的气味。-瞬间,我逃似的离开了。   我又来到挨着它的另一间,里面有打鼓声吉他声,有男人穿着中国旗袍装成女人的尖嗓子唱歌,十分热闹,还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哈哈大笑。不知为什么我被这样的场面吸引,也想过去喝一杯,然后哈哈大笑一下。但我身上没带一分钱。可那哈哈大笑是什么感觉呢?我觉得我探进门里的脸,有一刹那被里面的灯光无情地照亮了。这使我突然想起从北京刚下到新加坡机场时那猛烈得像雪崩一样的光。   我颤然缩回头去。这时,一辆出租车静静地滑到我的身边。黑脸庞的司机探出头用英文问道:“要车吗?”   “我身上没钱,”我犹豫着说,“但如果你信任我,回到房间取还给你。”   我又告诉他我住在什么地方。他看了看我,也犹豫一下,便把门打开了。我钻进去,还没坐稳,车便飞驰起来。   看着反光镜里映出的那张脸,那唇上面有一颗黑病。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恐怖。这不是窃我箱子的那个印度司机又是谁?   我一下伸出手想抓住他,无奈厚厚的玻璃门横挡着。我愤怒地喊道:“我的箱子,MYBAG.MYBAG。”   他也突然认出了我,一时慌了神,一个急刹车,使我的头猛地撞在玻璃门上。我抱住头一阵呻吟,嘴里仍然喊道:“MYBAG,MYBAG。”   我的手上濡湿了。我把手伸到眼前一看,是血。他也看到了。因为痛楚和恐惧,我啜泣起来。   “求求你把我的箱子还给我。”因为心急来不及用英文讲。我用中文说了这一句后,便又大声哭开了。   他摊开两手,耸耸肩,那皮肤的黑色使我无法判断他是肯还是不肯。   额上的血依然往外渗。他给我拿来纸巾,我便在额上擦拭起来。血止住了,眼泪还在流。他望着我,怯怯地颤动着嘴唇,终于说道:“你去问小兰。”   小兰?他让我去问小兰?我推开车门,以一种极度狼狈的姿态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旁。远处依然传来喧闹声。我又多了一层新的恐怖心理。风吹在我的伤口上,使我再度悲鸣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转了一整夜,通过了许多不知名的街道和许多狂欢的酒吧。直到玫瑰色的阳光洒满整个新加坡,我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在那个房间,在小兰那张脸上似乎爬行着一种带着剧毒的蜘蛛。我似乎还闻到了蜘蛛的气味。它弥漫着我的全身,使我没有思想也没有感觉。我像亡灵一样,悬吊在半空中。走着走着,到了近午,直到我实在没有了力气,我才开始往回走。   当我看到那座大厦时,同时我也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长长的奔驰。忽然间我伏在路边的一颗大树下捂住胜哭起来。我哭着,就好像一下掉进一个宽大的水域里,浑身充满了温暖。一会我顾不上抹去眼泪,像个疯女人一样迅速朝前跑去,一直跑到他的车前。   他看到我,从车里走下来,脸上一片荒芜,上面充满了乱草一样的皱纹。他朝我先是苦笑了一下,然后说:“我等了你整整一夜,现在已是又一天的中午了,你去哪儿了?你的脸怎么了?”   他惊骇地用手去摸。我一下扑在他的肩头上,哽咽着说:“我的箱子被人抢了,我要找回我的箱子。”   他推开我,望着我的脸。   “不必啊,我可以给你买一个更好的箱子,可以给你买十个,看你弄成这样。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又把目光移过去,看着我投在地上的一团浓重的黑影,声音不觉低沉下来。“老实说,我不要再这样痛苦了,你只要说一声不字,我马上就走。”   我紧紧抱住他,急促地说:“假如当妓女我就做你的妓女,假如当婊子我就做你的婊子,做你的PROSTITUTE.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和芬一起陪你,陪你吃饭,陪你睡觉,你还可以和你的许多女人一起哈哈大笑,只要你喜欢,我都愿意啊。”   他捧住我的脸,说:“你怎么说这样的傻话。”   我垂下头饮泣着,他给我一遍遍抹着泪。   “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   我使劲地点头。他打开车门。当我要跨进去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对他说:“我要要回我的箱子,你见过的那只红色皮箱。我知道它在哪里,我要把它找回来。明天我自己去你的公寓。我不会不去的。”   “不,不行,我要你立即回去。”他愠怒道。   “可我喜欢我的箱子。”   “你不要它就不行吗?”他坚持道。   “是的。”   他沉默了,我渴望地盯着他。当他碰触到我的目光后,便点了点头。他依恋地拉住我的手,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无奈地丢开了它。我说:“不会出事的。我只是要回我的箱子。”

第十八章

1   房间里空空的,小兰和小莹都不在。我在红肿的额头上抹上药,便一头扒在床上,想着那红色皮箱。虽然对那个男人的爱意和对未来的希望使我减轻了对她们两人的愤恨,但我依然对此感到惊悚。她们为什么要和那个司机联合起来,为什么对我一夜的啜泣声无动于衷?那晚她们热诚邀请我与她们同住,那只箱子就是她们的目的吗?为什么?她们以这种方式还骗过其他女孩的钱吗?想着这些,又一次受着伤心和愤懑心情的折磨。为了摆脱这个状态,我站起身给芬打电话。   我向她滔滔地诉说着。最后我说:“她们怎么这样可怕啊?”   话筒里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   “你真的觉得她们比我们更可怕吗?”   她说了这一句,我沉默了,竟无言以对,一时间,脸也有些发热。我说:“你替我请个假,下午,我不上课了。”   “为什么?”   “我要等小兰。我要要回我的箱子,我只想要回箱子,要回衣服,至于钱,给她们好了,我也不怪她们。”   “你怎么这样糊涂,这几天学校一直在放假。”   放下电话,我决定一直在房间里直到小兰回来。想到将要离开这座房子,我打开柜门,把自己新买的衣服-一放进一个简易袋里,把小兰和小莹曾临时给我穿的全都叠好,放回去。望着这些衣服,也不能不说和她们在一起是值得怀念的日子。一想起那幽静的红灯区,更是离不开小兰。这是不是她在竭力作出补偿?   我焦躁不安地等着她回来,弄得疲乏不堪,额头也一直在痛。可是直到晚间,不管是小兰还是小莹,她们都没有露面。我决定去SMILL找她们。   我坐了一辆出租,直穿大堂。里面照例是男人和女人。   台上没有女孩表演,而是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女人在弹钢琴。   莫非她以这种方式做广告?我久久地望着她,想起自己儿时就企盼着自己是这样的形象,坐在钢琴边优雅地弹琴。这时一个男人上台给她送花,那粉红色的花里夹着一张钞票。那是五十元还是一百元?正当我做这样的猜测时,身后有人喊我。   “海伦。”   我回过头,看见小兰、小莹和两个男人围着一张台子在喝酒。我的心一下怦怦跳起来,似乎身处绝境。我走过去,坐在小兰旁边。   “昨晚上你一夜不回来,我们很为你担心。新加坡虽是个法制国家,但也常有意外之事。”小兰嗔怪道,随后她看到了我额上的伤,惊讶道,“出事了?”   “没有。我今天等了你们一天。”   “今天刚好和小莹一道。你找我们有事啊?什么事?”小兰关切地望着我。   在她绿色眼影上方的额上还留有两处圆圆的烫伤,呈紫红色,我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我们惊慌的叫喊声和日本人的嘿嘿笑声。我讷讷地坐着,又低下头去。一会我像是走投无路似的横下心来,小声说道:“小兰,昨天我又遇见那个抢我箱子的印度司机了,他让我问你。我……我只想要回我的箱子。”   小兰没说话,只传来了喘息声。我不敢抬眼看她,好像难以与她对视。我想她也和我一样低着头。沉默中对面一个男人说:“我们出去到另一个酒吧去,这儿太闹了。”   小莹没听见我和小兰的对话,她热诚地邀请我同他们一起去。两个男人也以期待的目光望着我。   “不,你们去吧。”我笑了笑。   他们真的站起身,小兰自始至终没有再讲一句话,低着头只机械地迈着脚步。我迅速地瞥了她一眼,那两只猫一样的眼睛迟缓地眨动着。   我感到有些茫然,若有所失地盯着桌面上的喝剩的酒,心中不无感慨地想,从此这个绿眼睛姑娘是不是就这样走出了我的生活?我望着这个闹哄哄的夜总会,心中的伤痕越发让我感到荒凉和可怕。我站起身来向外走去,突然感到我对小兰说了那一句话之后,箱子和箱子里的东西就一点也不重要了。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回他的公寓里去吧,现在就去。   我很快地走着,刚要走出大门,有三个男人迎面挡在我的面前。     2   他们身穿灰色制服,都以一种嘲弄和戏弄般的冷静直视我。他们的目光使我一下哆嗦起来,内心像有一根东西断裂了。其中一个男人说:“请出示证件。”   “什么证件?”   “能证明你身份的一种证件,如居住证,工作证,学生证。”   我低下头。   “我们是移民厅的,我们怀疑你是非法吧女。请出示证件。”   我从口袋里掏出学生签证。一个男人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一会,便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我突然哭了起来。我说:“我没有,我不是,我来找朋友的。”   “所有的妓女都这么说。听候处理。”   两天后,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说:“你们国家好像有这样一句古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却学着学着就像到了夜总会。昨天移民厅下了通知,正式取消你的签证。两星期之后你必须离境。”   我低着头,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语声似的,只顾哭丧着脸,向她歪起嘴唇,说:“那一晚,我没做。”   “你,时常撒这样的谎?难道那一晚你没做你就不是妓女了?移民厅对你们每一个人在干什么都一清二楚,是绝不会弄错的。你们这些小龙女永远没有个羞耻心啊,上次Taxi也这么说的。”校长以怜惜的打颤的声音责备道。   我无言以对,低着头要走出去。走到门边,我突然回过头对她说:“我不是小龙女。”   正要低下头继续工作的校长猝然盯住我。她笑了。   “你不是小龙女又是什么?”   “我不是。”   “你当然是,来这儿的中国女人都是。”   “你也是。”我脱口而出。   听了这一句,校长真正的愤怒了。她走到我面前,那气恼的眼色,仿佛闪现出她的内心,辉耀着略带红色的光。我战战兢兢地盯住那两道红光,这一瞬间体内却像喝了毒汁一样产生一种快感。   “你说谁是小龙女?究竟是你还是我?”   她很平静,依然宁愿相信是我说错了。我朝她摇摇头说:“我不是小龙女。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女人叫小龙女,那么不仅我是,你也是,你妈妈是,你姐姐是,你妹妹也是,你女儿……”   “啪”的一个耳光重重地掴到我脸上,脑袋“嗡”地一下,有一瞬间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我费了一点力气才把脸正过来重新对着她,嘴角似乎有什么在流淌。   她微张着嘴,脸连同眼睛整个鲜红一片。   “你说你是不是小龙女?”   “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会承认我是小龙女。”我轻声回答道,用手抹去唇边的液体。   苍白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目光闪烁,鼻翼颤动着。她怔怔地盯着我,盯着我无很无怨无爱的双眸,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流吧,那都是些肮脏的血,流干净了重新去投个好胎。”     3   我木然地来到街道上,又一次抬头仰望,好像一切都升腾到了淡蓝的天空里,像一缕风,一个梦,全都消失了,没有了。两个星期?还有两个星期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吗?骤然间我打了一个寒颤,一下想起自己又要回到那死气沉沉的校园,那筒子楼里黑暗肮脏的过道。我怎么面对李辉面对分房小组组长以及众多轻蔑的目光?   天色黯淡下来,黑夜再一次降临,就像绝望和痛苦攫住了我的整个内心。被校长打肿的嘴角隐隐作痛。我想回我的房间。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我整天睡在床上,没有跟小兰她们讲过一句话。房间的空气压抑而苦闷。我也没有去那个公寓找他。   我朝我的房间走去,但是一会,我又停下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也许等了我两天两夜,也许此刻正在那个公寓里来回踱着步,他曾几乎为我断肠,为我感到绝望,当我要被移民厅驱逐出去,他怎能撒手不管?虽然他怕影响,羞于向移民厅启口此事,但是他对我的怜悯和爱是可以战胜这种羞耻心的。顿时我感到愕然,好像刚刚压在心头的黑暗消散了,痛苦驱除了。我心中升起了光明,便快步向那儿飞去。   我来到那个门前,气喘吁吁地敲着门。我敲了很久,没有人。我疯狂地继续敲着。无奈我又来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可他的手机已经关了。   一下子我又沉入到了黑暗,怎么办?我一边回到那个街道,一边想起了芬。我必须见她,她虽然什么忙也帮不了,但我要见她,告诉她,就像那个深夜她突然绝望地闯进我的房间一样。我要拉住她的手,把我的凄惨和痛心揭示给她看。我也不会再去跟她竞争谁,我要和她一起成为真正的朋友与他和平相处。   我来到她住的公寓下面,给她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我哭着对她说:“我现在要见你。”   “现在?”她惊讶道。   “对,就是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沉默着。一会说道:“要不,你明天再来?”   “今晚上不行吗?我就在你的楼下。”我凄凉地说道。   “不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放下电话,心里十分清楚,他就在她那里,他们正在床上做爱。我忽然脸红了,听到心里有什么响了一下,好像是断裂的声音。我抬头朝大厦的高处望去,那儿闪烁着一片灯光,在某一个窗口里面他正脱下他女人似的丝绸内裤,往他那柔软的生殖器上抹擦脸油。我继续走着路,双腿直哆嗦,一丝茫然的笑意悠悠忽忽地飘浮在我没有知觉的嘴唇上。   过了一个小时,我存着一丝侥幸心理又给他打电话,手机依然没有开。给芬打电话,她却不接了。空洞的声音一次一次响着,像是石子打在冰凉的河面上的水漂。我放下电话,忽而哭泣起来,就像芬那天站在街头上毫无羞耻的哭泣。区别在于她有一个听众,而我没有。黑暗隐没了我的泪水。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望着这充满了火光的夜空。火光像雨丝一样密密麻麻地穿梭着,把一切闭锁其中。夜渐渐深了,惟有这光越来越像要燃烧起来,一切都没有遮蔽处。我觉得自己的所有的一切都被残忍地暴露在灯光里,在这种灯光的照耀下,无论我的脚步是多么狡猾也全是枉然。我来到一条高速公路上,一辆辆的车飞一样从我面前掠过。我突然想到自己不是漂亮吗年轻吗对男人还有吸引力吗?眼看到一辆接一辆的车,我突然举起手,我希望有哪一个男人看重我的姿色而停下车来。我会对他说,只要他帮我想办法再在新加坡留下来,我就给他洗澡洗脚,给他玩弄。   我把头发抹得平平的,把脸上的泪完全擦干,又从包里迅速掏出化妆品,在脸上扑粉,徐口红,小心地把嘴角的伤口掩盖过去。收拾停当之后,我就露出清纯的笑容,每见一辆车,便举一下手。我的手臂几乎没放下来,一直高高地伸展在空中。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变了形,举着的手臂怪怪的,似乎它是多长出来的一根。   淡蓝的天空里夹杂着暗红色,零零碎碎的云块飘浮着,星星发出纯净的光。一股股热风吹过我掠向更远的背后。我期待地望着车辆,每一辆都唤起我无尽的幻想。但它们鱼贯地过去了。也许他们看不清楚我的模样。于是我又来到亮光处,向那些车继续招手。我的脸被灯光照耀着,脸上浮现出最美好的微笑,似乎我正在到达一个幸福的所在。这是初春,是在新加坡,那么在中国北方,春风是不是开始吹动?   积雪是不是正被融化?   一个小时之后,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我哆嗦着,身上直冒寒气,终于被周围的汽鸣声弄得心憔力悴。“不,你要相信自己,要挺住,总会有奇迹发生的。”我以挑战的姿态不断对自己说。   相信?相信什么?     4   在走完一段漫长而痛苦的路程时,我停在了一个紧闭的门前。过去,当我从这扇门走出来时,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但是此刻我的心中充塞了羞愧之感。不管她是怎样,我会带着羞愧和眼泪,把一切都告诉她,请她原谅,请她宽恕,请她无论如何要把我留在新加坡。   我按了电铃。麦太太一看是我愣住了,那惊讶的神态向我散发出一股寒气。我胆怯而微弱地喊道:“麦太太。”   她把我让进去,客厅里似乎有好多人,在打麻将,其中有私炎。忽然与他的目光相遇,心里升起一股难堪的愧恧。   在他旁边坐着的是另两个男人,有两个不相识的女孩乖巧地坐在他们身边。   麦太太走着我熟悉的碎步,一边回过头来对我说:“真是今非昔比了,口红这样红,粉这样日,男人见了还真离不开。不过,我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使得你还来见我。”   我说:“怀旧。”   私炎皱着眉头,一边打出手中的牌,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这时他让身边的女孩替他的位,走过来。   “怀旧?真像个诗人。”他笑了一下,继续说,“如果真是怀旧,那个东西可能会使你很激动。”   他用手指了指客厅里的一个角落。我向那儿看去,那不是我的红色皮箱又是什么?我问:“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小兰让我转交给你。”   麦太太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我,好像早就在防备着什么。   她的眼睛使我很不自在,甚至很可怕。但我顾不得了。我站起身向箱子那儿走去,心想,如果不是为了它,我……我的心再次痛苦得打抖。   箱子里的衣服整整齐齐,一件没少,两千块钱也一分不差。在我合上箱子时,又一眼看见麦太太的那件咖啡色长裙。它使我突然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羞愧又抓着我的心。   私炎走过来,望着我说:“小兰请你原谅她。”   我叹了口气,说道:“原谅或不原谅有什么用?她已给我带来了灭顶之灾。”   私炎不解地看着我。我拿出那件咖啡色长裙,对麦太太说:“我想到你的房间去,我有话对你说。”   我诚恳地盯着她。她想了想,又看了看私炎,便站起身来,但那嘲讽的讥笑依然停滞在她的唇上。   来到房间,我忽然哭泣着。这声音自然而然地从我胸中迸发出来,用任何力量都挡不住。唇边似乎又流血了。我哽咽着说:“这裙子还给你,是我偷的,从那个柜子里,对不起。   但我现在大难临头,我要被移民厅驱逐出去了。“   她吃惊地望住我,说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了?你看你的嘴角还在流血。谁打的?是他?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不会只满足你一个人,你看你自己把你自己毁了。”   我只顾哭着。她又以怜悯的眼神盯住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衣服,说:“算了算了,这衣服算是我送给你好了,你穿上确实还挺漂亮。”   我的脸一下发起烫来。我说:“请原谅我。这衣服必须物归原主。”   我把衣服放在她的床头上。我说:“麦太太,我想搬回来住,搬到那张沙发上。你看可以吗?”   麦太太凝神看了我一下,笑了笑。她说:“海伦,我这儿又不是妓院,尽管我会在这件事上帮你想办法,但也只能是暗地里,你出去对外人千万不能说认识我,我在新加坡是个有头有面的人,你就给我留点脸面吧。”   “既然这样,你放心好了,我绝不惹你一身臭。”   听了我的话,她放心似的点点头,随即歪起脑袋竭力思考。她说;“现在我一下子想不出有什么挽救的办法,待我慢慢地想,也许能想出一个人来。”   我随她走出房间。我刚想请她别把我的事对外面的人说,这时她说:“要不你去洗洗吧,看黑一块白一块的。”   她又迈着细碎的步子向前走去了。我来到洗漱间,面对那面熟悉的镜子,听任泪水横流,心中体验着极度的羞辱。   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啊?我来这里实在是自取其辱。我洗了脸,走出来,只听客厅里的说话声压得很小,生怕让我听见。   私炎看见我,便向我试探道:“我们去散会步?”   我望着麦太太,她正坐在桌边用一种责难的目光盯着私炎。私炎坚持道:“外面现在凉风阵阵,走一走,对心情是有好处的。有什么问题也得慢慢想办法。”   “你不玩牌啊?”麦太太道。   我突然对私炎说:“外面的空气确实很好,我们走走去吧。”   于是我跟着他一起向门口走去。麦太太在身后说:“要不要把那只箱子带上?”   我回过头默默拎起箱子,无意中又看到了挂在墙上的《蝴蝶夫人》。我不禁颤悸起来,猛地想起在飞机上和麦太太的奇遇。我又一次听到我在过道中向她走去时身上裙裾的悉悉响声,那丝裙像电影屏幕变了形,也像是我在新加坡将要匆忙降下的人生帷幕。     5   随着私炎来到大厦面前的街道上,缓缓地走着。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她有时也确实是个好人,尽管老了,但也还是女人,有些心态等你老了你也就理解了。不过,刚才,就在刚才,她对我提起了她的那件裙子的事,她说你……唉,我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   我的脸又红起来。我抬起头,望着私炎的侧面,放下箱子,一下抓着他的手,我的身子也软软地靠着他。   “虽然你现在身处绝境,我绝不以此为借口要跟你交换什么。”他也握住我的手。   我又一次看他,心想他虽然有妻子有家庭,虽然他骗了我,我不是也同样在骗他吗?   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急促地向他说道:“假如能交换,你就要了我吧,在今晚,明晚,后晚,你都要了我吧……”我伏在他肩上哭起来,“无论如何我不能离开新加坡,我不能走,不能回去,我要挣扎。”   “假如不能尝试,你也要尝试吗?”   “我情愿去死。”   “真的?”   这时一股清晰的榴莲的气味传送过来。我突然对他说:“你带我去吃榴莲,好不好?”   “你不是不爱吃吗?”他吃惊道。   “我爱的,我从来就爱,我也喜欢闻那股味道。我喜欢了,我就能留下来了。”   他看到我几乎是恳求的模样,便把我带到一条印度街。   虽然榴莲是马来人的食品,但在这里也同样比比皆是。在一个店铺里,我指着一个最大的榴莲,说:“我就吃那个。”   私炎毫不推诿,把那个大的买下了。就在店内的一张简陋的木桌上,私炎把青色的皮剥开,露出一颗颗白生生的果实。我拿起其中一个就往嘴里捂。   “有核,核很大,你慢慢吃。”私炎提醒我说。   我重又坐在一个黯淡的角落里沉静下来,不慌不忙地一口一口咬着,我就不相信我不喜欢它。我在心里强硬着对自己说这真好吃,好吃极了。这时,空中响起了回教堂的钟声,随即诵读《古兰经》的祈祷声又响起了,像是从这条印度街上在每个角落每个瞬间里飘浮的纱裙。吃着,吃着,实在忍不住了,便在突然间跑到门外的垃圾桶里呕吐起来。我一边吐,一边哭。私炎跑过来,泪眼中的他变得那么庞大,我一把抱住他哽咽着说:“我不能回去,真的,我要留在这儿……”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突然止住眼泪,放开他,眼睛里流出辛辣的目光。我盯着覆盖了我和他的一片黯淡的树影,说:“我不能忍受今晚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尽管他是无意的。”   他也望着树影,又抬起头朝我看着:“你的签证问题我想这样,先向移民厅上诉,这样又可以争取半个月的时间,上诉的过程中,请律师,要走黑道,而走黑道我无能为力,我想把你介绍给一个人,他是专门吃黑道的饭。看他对你是否有意,是否想帮你,这就看你的运气了。”   “你要把我介绍给另一个人?”   “你生气了?你觉得受了侮辱?”   “没有,我本来就是一个妓女。”   说完我欲走回去再吃榴莲,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要知道,我无法救你,走黑道,硬碰硬,需要很多钱,我没有那么多,这就看你能否收买他。”   “可他凭什么会被一个妓女收买?他需要发泄的话,二百块就够了,何必跟我费劲啊。”我甩开他的手。   “试一试吧,你不试怎么知道结果?麦太太也认识他,她会去跟他说,我也竭力帮你,但这些都不能起决定作用,关键在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双手抚住我的肩头说:“我要你真的像榴莲一样留下来,和我一起做一件大事。”   说着他又奇怪地微笑起来,他的眼睛在阴暗中发出一道异样的强光。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但是很快那光便熄灭了,底下是一片漆黑。

第十九章

1   “你要去见那个人吗?”小兰问道。   我不作声,对着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脸跟一块岩石一般,死灰死灰,像是一个房间突然断了电。小兰挨着我也向镜子里面看。她说:“不能紧张,要放松,要泰然自若。”   我呜呜地哭起来。我说:“我就是怕,害怕……我从没有这样害怕过,这恐怕就是一种死亡吧?”   小兰抚住我肩头,说:“是啊,看你能不能挺过去。”   我又抹尽眼泪,惴惴地问:“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私炎没告诉你?”   “我全忘了,总在想为什么倒霉的事会落在我的头上?”   “当然,只要我们生活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再倒霉的事都会发生,”她站起来,又说道,“我帮你梳头,穿衣,打扮,好不好?”   她似乎在竭力留住一个快死的人的灵魂似的,轻轻的在我脸上搽粉,描眉,又用手撩拨开脖颈上的头发。她说:“嘴角的伤怎么还不好啊,都过了三四天了,结的痂还不掉。别这样怕,好不好?看你在抖。你在大学考过试吧,现在就把它当作一门考试,既然那人的脸是一张试卷,总有规律可循的。这会儿私炎恐怕到了,你快下去吧。”   我的全身又哆嗦了一下,小兰看了看我,生起气来。   “你以为你还要向谁撒娇向谁倾诉你的眼泪?你希望有人可怜你?可怜有什么用啊?你觉得你面临的是一桩可怕的事?可现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我们这样的女人更可怕?”她说着,又用手搂着我的腰,推向门口,“去吧,只要走进那个房门,你的苦难就结束了。”   走到门边,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   “也许是私炎。”小兰说。   我拉开门,是芬。她说:“我听校长说你出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两天我天天找你,去了SMILL,去了玫瑰间,最后我找了私炎,才知道你住在这儿。”   “我找过你啊,就在那天晚上你不是拒绝我了吗?你好像正忙着呢。”   她的脸红了,但一双深陷的眼睛看着我。   “你的嘴怎么了?有人打了你吗?”   我没有回答。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又问道。   我低下头刚想说什么,小兰在一旁不客气地催促道:“你不是去办事吗?快走吧。”   芬只得随我上了电梯。她说:“要不我跟他说一说,看他能不能出面。”   “谁?”   “柳。”   我望着她,说:“假如要跟他去说,还用得着你吗?”   芬低下头,“沉默着,脸上是一副局促的神态。我的嘴旁浮上了几丝讥笑。这时她又说道:“实际上我说或是你说,都没有用,以他这样的身份他不会出来去帮一个妓女说话,和上次杀人的女孩不同。“   我突然发作似的浅笑了一下,眼睛愤感地盯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又比你好多少?”   她盯着我的眼睛里同样藏着不满。我缓缓端出一口气,恳切地望着她,对她说:“请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他。”   “可以告诉安小旗吗?”   “谁?”我一惊。   “班上那个写歌词的男生。他一直都在向我打听你。”   “关他什么事?”我心里有些愤恨。   下了电梯,走到门口。在一片广阔的场地上,停泊着两辆车,一辆是沃尔沃,一辆是奔驰。我对芬说:“快走吧,他等不及了。”   芬疑惑地朝那儿看去。   “他不知道我来。”   阳光在两辆车上闪烁跳跃。我和芬站在那里,看看这一辆,又看看那一辆,两个男人同时下了车。私炎靠在他的车上困惑地向这边注视着。另一个男人却快步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芬,又把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的心虽然怦怦直跳,但倏忽之间定下神来。他对芬说:“回车上去。”   芬的脸再一次红了,她看看我,又看看他。柳对她温存地一笑,那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向两旁无限止地延伸。她听话地离开了。这时我的脸也红了起来。他注意到了我的唇边的伤。   “为什么我总是看到你不断地出现新的伤口?”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生怕被芬听了去,“不是说好你要回公寓的吗?”   我望着芬的背影,也低低地说:“你不是喜欢我骗你吗?”   听了我的话,他因愤怒而涨红了脸。我朝私炎那边看了一眼,便朝他走去。而私炎的眼睛正盯着我身后的男人,他的目光中再次闪耀着异样的咄咄逼人的光芒。     2   我们轻轻地慢慢地往上走。这段楼梯不长,不久就到了顶上。这是紧靠大海边的一座旧式别墅。私炎的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腰,因为他感到我在往下滑。   “他不可怕,一点也不。”他竭力鼓励道,但我听出他的声音既深沉又压抑。   来到一扇宽大的门前,私炎看了看我走开了。远处,海水不断拍打着礁石,发出怒吼的声音。   门自动开了。里面很昏暗,从外向里看去很难看得见任何东西。我走进去,门又自动关上了。里面完全没有一丝光亮。   “看起来你好像很害怕。”一个微弱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一样。   “是的,我怕。”我颤抖着答道,用眼睛寻找着那个说话的人。   “是不是怕黑?要我把灯打开吗?”   “是的,不过,对于黑暗,我能忍受。”   终于,待我眼睛适应下来,我看到了一个阴影,一个不高不矮的男人轮廓。好一阵,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脚步,像幽灵似的站在高大的立柜面前。   “你是谁?”他问,但马上又说道,“不,不,别回答,麦太太说你模样又美又娇,这符合她一贯夸张的本性,私炎说你很聪明,也很可怜。我也没觉得他讲得对。老实说,我以前见过你。事到如今,我认为你既不聪明,也不可怜。”   “你见过我吗?那是什么时候?”   “女人就喜欢追究这些小事。我没有时间向你解释,听说你最近出了麻烦,是不是这样?”   我凝视着那个阴影,说:“先生,你帮我这个忙吗?我全部的指望在你身上了……”   “不对,你全部的指望在金钱上。”   “你是什么意思?”   “我会帮你找人打官司,但你给我的佣金必须是两万元坡币,三天内给我,否则这官司就打不成了。”   “先生,你能把灯打开吗?”   “你刚刚还讲你喜欢黑暗。”   我捂住脸哭起来,但好像是对没有回声的屋子对空气哭泣一样。一会,我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动手脱自己的衣服。   我说:“我能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向你付款,分期付款,我每天会到你这儿来,你会很喜欢我的,真的。”   “小姐,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卑劣的行为?”   “可我不能回去,绝不回去。”   “那就准备两万块钱。我要的是现钱,懂吗?况且我是个基督徒,不近女色。”   “基督徒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这你又不明白了,你的钱一分也不会落在我的手上,我要打发移民官。”   “新加玻也会跟中国一样,有这一套?”   “幸亏我们在某些方面和你们中国人一样,否则你根本没有机会留下来。你看我是不是向你解释清楚了?你还要说什么吗?”   我默默转过身去。后面的声音又说:“三天后,还在这里,我等着你送钱来。不过当初你如果听了我的话,读了那本《圣经》,你就不至于落到这番地步。”   我猛地回过头去,问道:“你到底是谁?”   “对你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钱。”   私炎正在海滩上等我。我哭泣着对他说:“他要两万块哩。”   “两万块?”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难道他果真是刀枪不入?”   他几乎是叫着,像真的感到了疼痛,声音久久地在海面上回荡。我抹掉眼泪,默不作声。望着那一片海洋,我说:“不过,算了,实际上这一切我也早就预感到了。回去,就去吧。”   我忽而露出笑容,挽住他。他盯着我突然说:“找他去要钱吧。”   “他……”   我看着沙滩,眼前出现了柳的眼睛,里面充满着怨恨和忧伤。就在中午当我避开他时,他那迷离恍惚的脸和阳光一样苍白。看到我走向另一个男人,他还会再想见我吗?私炎搂着我的腰,在夕阳下走。海面上金光闪闪,升腾起一股温暖的色彩。一会,私炎说:“我好像跟你讲到过我的童年,你还记得吗?那时我每天夜里三点钟起来跟我父亲去山上割橡胶。我父亲跟你一样是中国人,小时候跟着他的叔叔偷渡到马来西亚去,先是打渔,结了婚之后就做橡胶生意,很能弄到些钱。在我十岁的那年,突然有一天他想要回家去,回中国去。我母亲和我哭得跟狼叫的一样。那时我弟弟刚生下不久,他也哭个不停。   可我父亲还是执意要走,他说他三五天就回来,但是到现在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一回中国就死了,是得的一种什么急病。所以我弟弟几乎是我把他带大的。你看又说到我弟弟了,你是不是很烦?“   我转过头望着他,伸出手抚摸他发出声音的颈喉,那儿温热,里面像有翅膀在扇动。他抓住我的手,望着无垠的海面,继续说道:“你说,我弟弟现在究竟去了哪里?他的话语好像从未离开过我耳畔。比方说,他学小提琴时发出的枯涩难听的声音,他和我吵架时又突然奇怪地笑起来,他每晚一边洗澡一边大声唱歌,我找不到领带时,他就说:“用我这条好了,我刚烫过。‘他的身材比我还高,脸比我黑,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还有,说话的时候有些口吃。我每次出国他就帮我打点行装。可现在他的床一直空着,上面虽然铺着他惯常用的床,枕芯,但他再不睡在上面了。他衣柜里的衣服也和他生前一样挂得整整齐齐,里面有各种颜色的西服和衬衫,你看,我现在穿的就是我弟弟的。“   我停住,盯着他,他身上是一件蓝格衬衫和一条白西裤。马上一种阴暗和死亡的气息如同丝丝细雨飘在我的脸颊上。他痛苦地抚住我的下颌:“你害怕了?”   我听见大海仍然在吼叫,汹涌的潮水奔腾而来,扑上沙滩,又被强大的力量吸回去。一会我说:“并不比我回中国更可怕。”   “我不会让你回去。”他放下他的双手,垂落在身旁,又一边缓缓向前走去。我在他身后跟着,细细琢磨他的话。转瞬之间,夕阳消失了,夜幕降临。     3   夜晚的天气很好,风不大,但很凉爽。游人也相当多。   私炎带着我又到了我们第一次约会吃饭的餐厅里。里面播放着一首英文歌。我们坐在一靠窗的位置,远远看着外面的夜景。由各色人种汇成的年轻人依然站在街两旁,吹着口哨。   “为什么你不怕你的太太盯你的梢?”我问。   “她这时候在饭店弹钢琴挣钱呢,没有空。”他向我诡秘地一笑。   小姐端来了螃蟹。昏黄的灯光照着那鲜红的颜色。私炎在一旁说着什么。我吃着,几次在瞬息间,想到了柳的公寓,想到了玫瑰间,甚至想到麦太太家的那张放在遗像边的长沙发。最后我的思绪停留在今天那光线幽暗的别墅里。这一切多像是梦。我奇怪地微笑起来。   “你干吗要这样笑,你没有听我说话?”他突然中断他的谈话,生气起来。   “没有。你刚才在说什么?啊,我听着呢,你在说你的弟弟,你说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他又要活过来了,他很调皮是吗?”   私炎的唇上漾开了笑意。   “他有时确实是这样的。”说着,他盯着我,但他并没有看到我,慢慢地他把目光移过去似乎全身全紧张起来。随即他又低下头,用手抓起螃蟹的一只腿。我拍拍他的手背,朝他温柔地笑着。他也冲我一笑,但是只过了一分钟,他忽然迅速而又焦灼地朝刚才看的那个方向看过去,似乎在寻找什么。我立即也跟着他一起看过去。   在我们这个窗子的对角,有一张桌子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坐在中间面向我们的是那儿惟一的一个男性,正是柳,美貌的芬紧紧挨着他。   “中午刚刚见了他,现在又同在一个餐厅里,还真有缘。”   我红了脸,心里骤然一阵疼痛。不管身后的那个男人在说什么,哪怕是最无聊最下流的玩笑话,在我听来,都散发出令人欲哭无泪的气息。那张脸,那张曾发出金铜般光彩的脸,那一双丹凤眼,它们究竟在过去的一个什么时刻渗透到了我的肌肤里?   私炎向我伸过头,悄声说:“要不,你也过去?”   “你一点也不同情我?”我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现在过去也还来得及,至于签证,他也会帮你办妥。”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事。”   “你会羞于向他启口?”   “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你在顾及他的名誉?到了现在你还想以这种方式维护他?”私炎吃惊地盯着我。   正当我还要说什么,那个人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   他穿着中午我曾见过的白衬衣,两手插在裤里,轻轻松松地盯着正困惑而又有些茫然的私炎,然后,看了看我们面前的那一盘螃蟹。   “就要了这么点菜?”他对私炎说。   私炎立即也微笑起来。他说:“你还是坐下来说话吧,站着挺累的,这样的年纪了。”   我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真的站起身给他拖一把椅子来。他望着我的脸,眼睛里发出苦涩的光。   “既然他这样年轻,那就跟他吧。只是吃这么一点菜,我就觉得他可怜。但只要他真的爱你,倒也没什么。”   “你看你那边有一桌子的女人,而我只有她。”私炎说。   “他说得对吗,宝贝?”他把脸俯向我,一丝茫茫的淡淡的笑意悠悠忽忽地飘浮在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我低下头,心想,他还从未叫过我宝贝。也没有任何男人叫过我宝贝。当一对情侣相互叫着这个字眼时,我曾认为它俗不可耐而深深地瞧不起。可此刻,像有两片轻柔的羽毛温暖地覆盖在我的心上。我的眼泪轻轻涌了上来,喉咙里不禁发出微弱的压抑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回望着他的眼睛深处。他的躯体在战栗,此刻仿佛知道自己的软弱无力,忽而又把眼帘耷拉下来了。   私炎冷笑了两声,他的声音像一把锄刀从我们中间抡了过来。   他摇晃着,转身走了。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我重又看着桌面,但我无法抑制自己,无声地哭起来。   私炎把剥好的螃蟹放到我面前。他说:虽然只有一盘蟹,你还并没有吃多少。“   我抬起泪眼,恳切地说:“我们走吧。”   私炎摇摇头说:“快,把眼泪擦掉。”   他拿了一张纸巾给我。看着这雪白的纸巾,我一下想起吃冰淇淋的那一晚,我就是这样哭着,而他拿着纸巾替我轻轻地抹去眼泪。此刻我扭过头去,脸对着窗口,任凭眼泪灼烧的双唇。   “他正看着我们呢。”私炎忧郁而愤懑地说道。   我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说:“对不起。”   我又向后面扫了一眼,他和原先一样,脸上荡着欢乐的笑。只有芬那双漆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别处。私炎说:“求求你,别去看他们。”   “我没有,”我嗫嚅道,“反正我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了。”   “不,你至少跟他们当中的一个不仅以前有关系,以后也有关系。”   “什么意思?”   “你就会明白的。”私炎的眼睛又露出奇怪的光芒,它使我恐惧。我欲又要向后看,只听他又说道,“别回头,他们已站起身向外走了。”   “出去了?”   “出去了。”   我大胆地环顾了整个餐厅,那张桌子上的人一个也不剩,空荡荡的。我深深地喘出一口气说道:“我要回中国了,不会再和他们见面。这样也好。”   “我会帮你筹钱。这三天之内我替你交给那个人,两万块钱。”   “为什么你会这样帮我?”我终于说出一直盘旋在我心里的疑问,虽然声音很轻,但私炎的脸上变了色。   “我上次说,我不会让你就这样回中国,我要你留下来和我做一件大事。这事只要成了,我还会花钱找人帮你办永久居民证。”   我的眼睛放出光来。   “什么大事?”   他望着我,只是不断地冷笑。一会他又心事重重地盯着我,说:“跟我合作是你惟一能留在新加坡的机会。”     4   “虽然私炎帮我我很高兴,但夜里常常为他奇怪的眼神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心里掠过。   他所说的大事值得他花两万元坡币?他究竟要我做什么?不过,他就是让我杀人放火也比回去强。“   “对,先把签证办下来再说。”芬说。   “你的签证也快到期了,他有没有为你去办就业准证?”   “去了电视台,去了报馆,但我英文过不了关。”   “那怎么办?”   “他还在想办法,不过没关系,他是单身啊。”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猛地停住脚步,心里隐约有一种刺痛。我望着芬,感到她在此刻是那么恐怖。远处的大海显得异常安静,有节奏地慢慢地拍打着堤岸。芬坐在那张绿色长椅上。   “那晚,我们从餐厅里出来,也把他拉到这里坐了一会,他先是不肯,他说他见了水就害怕。可那晚在这儿坐下来之后,他一点也不怕,只是哀伤,好像一只丧家之犬,我好像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说着,她紧紧盯着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吗?”   “男人的心思我也不明白,何况我离开了他那么多天。”   “你一天也没有离开过他。”芬不胜伤感地叹息道。忽而她又扬起头,问,“世上有没有女人为某一个男子去决斗的?”   “我根本就没有跟你去争他。尽管你并不像我爱他。”   “你怎么知道?你以为他只在乎你吗?”她以一种打了颤的声音说道。我心中黯然,旧伤口上又漫漫渗出新的血液。   我坐在她的身边,风吹起她的长发不断触着我,我躲避着。在相互的沉默中,只感到那血一直在流。我说:“那今晚你为什么不睡在他的身边?”   她安浇地闭着双眼,耳听潮声,对我的嘲弄一点也不介意。一会她笑了一声说道:“你真的觉得睡在他身边有多快乐?”   “是的。”   “我每天用他的擦脸油擦脸。”   “那不是很幸福吗?”   “你还恨我吗?”   我转过头望着她,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我说:“小兰说过我们只要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生存,什么样的事都能发生,就像我们的灵魂中间哪儿出现了一个洞口一样。我只是感到害怕。但是恐怖是人生正常的瞬间。”   “你知道吗?”这时芬把她的手放人我的手中,这使我感到一阵不自然,“一到晚上,房间里只要有他在,我就把灯关得黑黑的,窗帘拉得紧紧的,不让一丝亮光透进来,一切都在黑暗里发生。黑暗里的一切,仿佛与我无关,就连我自身的肉体也属于外部。这是逃避恐怖的最好的方式。你和他在一起时是不是也这样?”   她用手指捏了捏我,但我的手僵硬,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和他……”我转头望了她一眼,只见她忧愁地盯着亮光闪闪的大海。面对她赤裸的独白,我低下头去,回想起那无奈而又衰弱的肉体,那肉体在这个感到恐怖的女人身边快乐吗?我身体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飘了起来。我知道正是这个女人的恐怖使我像回到了子夜时分的海边那样,我再次看到了青铜般的色彩。我抬起头,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眼睛却在一瞬间湿润起来。   芬说:“真想再一次去裸泳。”   “我也想能哪一天再把衣服脱了,直接泡在海水里,这感觉就好像是从罗网中解脱了自身一样。”此刻我的心情竟被无谓地煽动起来,一时望着大海这样陶醉地说道。   “别忘了海里面有深渊,一不留神就栽过去了。”   “你是说那个陡坡?”   “不过,你要真的栽过去了,你就永远留在了新加坡,而我不得不回中国,你如果有什么事我一定帮你完成。”   我笑了。“为什么栽过去的是我而不是你?”   “我会游泳,而你不会。”   在一片海浪声中,从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乌鸦的鸣叫声。我一下抓紧她的手。我说:“我倒没有什么事要你帮忙,只是就这样上路太孤单了。”   芬把脸凑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完全是在开玩笑啊,为什么要这样深沉?”   我不说话,芬看我这样,也沉默着。我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在乌鸦和大海混合的声音中,我似乎又一次看到我在一条河流旁奔跑,后面是我的父亲在追赶。我在前面,他在后面,淡蓝色的河水潺潺地流着……     5   半夜三更回到房中,小兰和小莹刚刚回来。小莹在洗漱室里把水弄得哗哗响。小兰盘腿坐在床上又在翻报纸。室内灯光苍白得像置身于一片沙漠中。   我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问小兰今天挣上钱了没有。小兰用手慢慢抹了一下她的湿发,咂了咂嘴说:“很少,我今天就挣了八十块,小莹挣了一百块,我现在很同情那些男人。”   她继续翻报纸。   “想找一个我所熟悉的人的名字,可就是没有,”忽然她又抬起头激动地说道,“前天死了一个特有钱的男人,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你看他整整占了一个版面的位置,这两天每天都是他。他的家产值六十个亿的坡币。这些家产平均分给他的四个儿子。我要能搭上其中的一个儿子就好了。”   “不知是哪四个女人有了这样的福分。”   “但肯定不是我们俩。”   “肯定不是我们俩。”我笑着重复道。   “六十个亿啊,”小兰的眼睛里放出了光,忽又把这种光射向了我,“你不是也认识一个有钱的老头吗?他不是叫柳道吗?”   “他是叫柳道,但我又不是他太太,也不是他女儿,他如果不死我还有点希望弄上些钱,死了,我更是一个子儿拿不到。”   “那你就让这个关系合法化,很简单,去婚姻公证处领个证成为他老婆,等他一死,财产不都是你的了?”   “好,”我一边躺到床上去,一边说,“等哪一天合法了,他不死,我也要把他杀死。”   小兰哈哈地笑着。   我蒙着头却在想着明天,明天是期限的最后的一天。

第二十章

1   恍惚中,我来到一座大铁门前,透过缝隙,我看见里面的一座宽宽的两层楼的住宅,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我又看了看我来时的路,蜿蜒曲折,两边依然是低垂摇曳的树枝。我一时迷惑不解。私炎说:“这是我的家,我从小和我弟弟生长的地方。”   “你还在这儿住吗?”我想起了他那可怕的太太。   “不,但我时常是回来的,”他一边开锁,一边说,“回来看我妈妈,也看我弟弟,我父亲去世早,我妈妈把我们抚养大,不容易。”   “实际上我有一个晚上来到过这儿,我还看到你弟弟的灵台了。”   我跟着他走进去,门在背后砰地关得很响。我们从外面的白色楼梯拾级而上,梯旁的墙壁贴着上好的小方块马塞地。上了梯,穿过铺着同样白色的花纺大理石的大厅后,私炎停在一个房门前,灰暗的光线中,他的脸有些苍白。他对准我的眼睛注视了一会,用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一颤。   他拍了拍门,一面色黝黑的菲佣给我们开了门。这是一个光线略暗的房间,但随处都清洁干净,古老的家具阴森而冷峻。私炎带着我往台上走。这是一个封闭阳台,墙上安有空调,所以空气非常清凉。挨着墙壁的是一把老式藤椅,里面坐着一个瘦小面色蜡黄的老太太,从年龄上看和麦太太一般,但头发已经全部花白。私炎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说:“妈妈,我带一个朋友来看你。”   老太太仰起头朝我望着,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照着她的脸。她蔼然地笑着,问他的儿子,是从哪儿来的。私炎回答说从中国来的。   老太太脸上的笑刷地凝固起来,两眼发直,目光惊恐,嘴唇也颤抖起来。她忽然把苍白枯瘦的手指着我。   “快把她带走,她就要杀人了。”   于是她把头碰在阳台上的窗子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我恐惧地站着。私炎抱起他妈妈的头,用手轻拍她的背说:“她是好人,她还会为我们做好事呢。”   他在说这话时,眼睛里射出强烈的目光。而她妈妈依然惊恐地望着我。   私炎带着我离开这个房间,在那大大的空间里,时而绕行,时而拐弯,最后才又打开另一扇门。   这房间因为百叶窗的缘故,光线黯淡,摆满了各种家具,有办公桌,抽屉台,衣柜,靠墙是一张又宽又厚的床铺。墙壁上贴着许多张照片,都是同一个人,三十岁左右,一双眼睛很大,深陷进去,留着小平头。   “这是你弟弟?”我问。   私炎带着隐晦而忧愁的笑意回答:“是的。你看,这是在纽约拍的,那时他在那里读书。   这张是在旧金山,那张在加州。他去了许多地方。“   私炎拉过我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都是衣服。   “你能想象这些穿在他身上的模样吗?女孩们都很喜欢他,他的牙齿雪白,亮闪闪的。你看那是他的床。”   他搂着我的腰来到床前。   “那天晚上他就死在这张床上,床上都是血,一直流到地板上,那个菲佣擦了很久血迹才淡去。我给他换的床单,也是他以前用过的。你想在上面睡一会吗?”   他望着我。我毛骨悚然。我问:“为什么你要带我到这儿来?”   “他的床很舒服,你不妨在上面躺一躺。”   他把我使劲一按,我一下扑在了床上。随即他挨在我身边躺着。我愕然地盯着他。这时他的脸变得刷白,眼睛紧紧闭起,睫毛打着颤。   他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叠钱。都是一千块钱一张的。他睁开眼睛一张张数着。   “这是两万块,给你,或者我帮你交给周先生。条件是我要让你给他吃一点东西。那东西是我从印度搞来的。”   “给谁吃?”   “姓柳的男人。”   骤然间他又笑起来。声音撕裂成无数片。   我惊恐地盯着他。   “这就是你所说的大事?你是要他死啊。”   “不,只是让他变得跟我妈一样,整天恍恍惚惚。”   “你让他得痴呆症?”   “对。”   “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杀死?”   “那是要犯罪的,不值得。只要他丧失理智就行了。人一没了理智,就不是人了,跟死是一回事。”   “你不觉得让我跟你达成这桩事是一种幻觉?”   “不,”他倒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他的手很烫,说,“不会,我们正睡在我弟弟的床上呢。”   “如果我不合作呢?”我扭过脸去。   “那你就得滚回中国。”   “我不怕。”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你刚开始跟我交往的情形吗?”他问了一句,忽而又附加道,“你是主动把腿叉开跟我睡的,当我的太太出现之后,你知道我已结了婚,我不可能再跟你结婚了,你站在黑暗里大哭着,那情形你还记得吗?”   我沉默着。   “就是一点药,放在他的茶杯里。就是这么个轻巧的动作,你不仅能有这一次的签证,我还会帮你做长期居住证,万一不行,我去买一本西欧某个国家的护照,你可以满世界跑。”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我,一会他又补了一句,“而他还有芬呢。”   “你就这么恨他?就因为是他帮那个女人找的律师?”   “对,正是他,那个女人逃脱了法网。”   “怪不得你这样帮我,你早就在策划这件事。你就那么恨他吗?可是你恨他,我不恨他。”   “但你很签证。”   “那么事情一旦败露,他完了,我完了,你也会完。你不怕我把你说出来吗?”   “你以为现在还会有人相信你们这些中国来的小龙女?   没有人相信,全新加坡的人一听说小龙女这三个字都很得咬牙切齿。况且因为这种药性的特征,你也会很安全。“   我欲从床上坐起来。他按住我。   “你知道吗?我是个工薪阶层的人,仅有的积蓄和麦太太在中国做生意全都亏进去了,本指望你爸爸能帮我们的忙,没想到你是个……唉,我要养家养孩子,每月余不下什么钱,我为了筹这两万块钱,一是动用了我妈妈的养老金,二是像乞丐一样向朋友借。”   我再次要坐起身,但他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他继续说:“我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我弟弟的,你把它贴在脸上试试,很柔软,是吗,你有没有感觉到我就是我弟弟?”   我感到他的眼睛里发出了绿光,而他的牙齿雪白,确实是亮闪闪的。我一下用手捂住脸,大声喊道:“我求你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我答应就是了。”   他倏地从床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合同,我帮你办妥签证,你替我投药。我们新加坡人做什么事都要签合同,信守诺言。”   “还签什么合同,难道你不相信我?”我气愤道。   “快签,现在,也就是此刻,周先生正等着送钱呢。”他用古怪的目光瞅着我,嗓门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耳语。   我坐直身子签了字,扔掉笔,没有再看他一眼,重又躺下去。望着白白的屋顶。我想我这是在哪里?   我又梦见了他。我梦见自己站在那大铁门外,他先在里面盯着我微笑,忽而又跨进灵台上的遗像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朝他呼喊着,从那生锈的铁条里想挤进身子,但铁条使得我全身的骨头咋咋作响。我哭泣着向他伸出手臂。他却在镜框里……   私炎把我推醒。屋子里有盏灯。我问:“还是在你弟弟的床上?”   他带着不快的笑意向我点头。   “现在已是深夜了。”   “你把事办妥了?”   “办妥了。”   我又闭上眼睛。他用手抹着我的脸,我感觉那儿一片濡湿。他一遍遍抹着,沉默不语。一会他说:“我看你流到现在的眼泪了。你做梦都在哭,你就那么喜欢一个老头子?”   “我只是舍不得。”我的眼泪又一次滚落下来,“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你家的大围墙边,他穿着黑西服,站在台阶上,灯光像薄雾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的脸像丝绸光滑,他在朝我微笑。我望着他,就像有一片大水使我潜到了深处……我说这些你难过吗?”   私炎稍稍低下头,他说:“我难过。但想听你说,就像我总不停地跟你说我的弟弟一样。”   我偏过头去,黯然地盯着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半张着嘴,露出亮闪闪的前齿。他用手摸我的头发,忽又把我紧紧拥住:“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我们都签了合同,还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他紧紧搂住我,把头放在我肩上,哭了起来。他的身子一颤一颤的,我不禁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这时,他突然放开手,把我狠狠摔在一旁,眼里喷出狂怒的光。   “你知道就好,你这个婊子,还会真的去心疼男人。你好好看看我墙上的弟弟,他在朝你笑呢。”     2   当私炎把一张延期三个月的签证交给我时,我就像他身上的一根肋骨重又被他创造了。他拉住我的手,小心地将一小瓶药水交在我手上,周围是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仿佛是被摔碎的残片飞扬在空中。找东张西望,在茫茫虚无中寻求着什么。私炎把目光紧紧盯在我脸上,我感觉他像一片树叶一样在哆嗦。只见他又抚住我的双肩。   “明晚我在我弟弟的床上等你。你一定要有好消息告诉我。”   “明晚?为什么要这样快?”   我像一个临死的人挣扎着,语声不免暗哑。   “合同是这么要求的。”他冷冰冰地说道,脸上却浮着笑容。   这是一个约有食指长短的玻璃瓶,里面是一种淡淡的蓝色,我把它小心地放在书包里。和他告别之后,我回到了阔别一个月的教室。坐在芬的身边,听着老师的声音,久久望着窗外发白的阳光。这时芬突然小声对我说:“我在想,我这么大了,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新加坡,我好像从未成就过一件事,我每一次在努力的时候,总有意想不到的困难出现。你不在时,我在这个课堂上经常发呆,有时竟睡着了。可在思维迷糊的时候,我心里企盼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新加坡人,我真希望这样,也算是成就了一件事。可是醒来之后我还是我,我真想我就不是我了。你看我是不是已经痴呆了?”   她转过脸来,一副哀伤的模样。她的皮肤虽然依然透着光亮,但她的眼睛黯淡了许多。我问:“如果一个人真的痴呆了,会怎么样?”   “蓬头污面,对着人傻傻地笑。”   她笑了。我说:“我在跟你说真的,一个人真的痴了傻了,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是小时候,那我就往他身上丢石子。”   我悠悠忽忽地低下头去,恍如陷入了无边的令人颤栗的沉默。   一会,芬用胳膊碰了碰我。   “安小旗也有几天没来上课了,他是不是顶不住回中国了?”   “安小旗?”这是一个离我遥远的名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耳畔似乎只有那个男人发出的傻笑声。我也用胳膊碰了碰芬,问道:“晚上他来接你吗?”   “和过去一样只是去吃饭。”   “我想跟你一起去。”   芬却皱起眉头,用一双可怕的大眼睛观察着我,就这样望了我很久。我脸红了。我说:“跟你开个玩笑,还当真吗?”   “即使不是开玩笑,恐怕他也不会见你。”她越发呻吟似的虚弱地说,“你不会让我感到害怕吧?我说过每当我在努力的时候总有困难会出现,你不会是我的困难吧?”   我不作声,准备再次陷入沉默,落到深处不上来。   放了学。芬在我前面走着,我在后面。在楼下的大门旁,一辆奔驰静静停泊着。芬估摸着我正在后面巡视,突然转回身,用奇怪的眼神凝视着我。她说:“迟了。”   我像没有听见似的带着微笑朝前看去。就在芬打开车门时,那个男人却从里面钻了出来。他身穿白格衬衫,黑亮的头发伏于脑后,露出亮晶晶的额,那黄铜般的色彩仿佛正是从那儿向整个面庞流泻。我就站在他面前,但他却没有看我。我的脸顿时红了,低着头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沉浸在被猎的事故中。   他对芬说着什么,芬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司机独自开车走了。芬又回头仓促地向我看了一眼。我站在原地,迟迟钝钝地彷惶在人群中。我离他这样近,他不会没看见我,难道真的像芬所说的一样他不再想见我?我想起在那玫瑰间里他伤心的眼神,想起他睡在车里的一整夜的等待,而现在如何来理解他对我的置之不理呢?我的眼眶里充盈了泪水。   夕阳淡淡地照着,我讷讷地迈着脚步,仿佛受于某种事物的追逐,致使我必须沿着他们的方向。他们走进一家附近的餐馆,在进去之前,芬好像猛然记起了什么,不安地四顾张望。我恰停于一个拐角前。一会,我便在惶惑和紧张中随他们走了进去。   因未到用餐时间,餐厅里的人不太多。我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和他们遥遥相对。因为角度的差异,无论是他还是芬都没有发现我。我点了一套炸鱼简易西餐,目光却一刻也不离开他们。他们点了菜,还要了饮料,兴致勃勃地谈论著什么。我一边吃着,一又用手摸了摸已转移到我的口袋里的药水,心却迫不及待地跳个不停。那么把它挤进他的饮料杯里,我的痛苦、疑虑和不安将告平息?   我垂下目光,怔怔地看着盘中的食物。但却觉得这时他突然朝我望来,就像和他第一次见面,在那个大铁门前我发现他的目光射到我身上一样。我明知这是一种幻觉,但浑身忍不住灼热起来。我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似乎完全消失了,天空已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我又看到了我自己,总是在我对自己模糊的时候,只要向天空看上一眼,我就能够认出自己,认出自己在这一生中的某一个定位。我现在的确要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就像芬所说的她无论在新加坡还是在中国还都没有成就过一桩事。我也没有,但是我现在要做一件大事了。我再次看了看他们桌上放着的两只精美的玻璃杯。他们喝的什么?   就在这时,芬拎起包站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望着那张空空的椅子,几乎是一种诱惑,一下子我的全部意志变得麻痹。我从我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向他走去。我的双腿哆嗦起来。我心里清楚这次不是什么信心问题。我向他迈出的步子实在轻飘飘,像走在云雾里,我已不知道我究竟要干什么了。我轻而易举地忘了自己。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从大门口射进的光亮,于是我飞也似的向那儿逃去。但我确实无疑地感到此时他正盯着我的背影,盯着前方的天空,那儿空气闷得厉害,甚至能听见远处的雷鸣声……   华灯再次把夜托浮起来,但是我走在人群中,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我如在病中感受着病痛的一次次折磨。我的背像被针一样地刺着,那是他的目光,像浸满了伤感的没有定形的一种物体阴森可怖。我一面走一面望着前方,当雨终于一滴滴落在面颊上时,我忽然产生一种念头,即在我回头的时候,我一定可以看到他,他正悄悄地跟随着我,在人缝中,对着我的背影长久地望着。这样一幅景象突然非常鲜明而清晰地在我脑中浮现。我要不要回头证实一下?我紧张地思忖着。时间慢慢地过去了。但实际上如果没有这样一幅图画,我也应该回过头去,重新找到那家饭店,找到他,把移民厅的事情对他说,把什么都告诉他。只要告诉了他,我想,我就能够跳出这个牢笼……   我转回身去,这时雨突然大了,迅速而猛烈,人群纷纷躲往街旁的商店里。我不怕雨,两手抱着头向前跑去,我甚至忘了去注意人群里有没有他。我想只要他知道了我的所有事情,他就会像魔术师一样会使我把过去的一切,这一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当我重又抵达那个饭店时,雨停了。我湿漉漉地站着,抱紧双臂,以抵挡雨水所带来的寒气。但是我没有找到他们。   “明天,我明天给他打电话,明天会把什么都告诉他。   也就是明天,我会焕然一新,以新的力量重新开始……”

第二十一章

1   第二天上午,我被一种渴望和信念驱使着,来到了我曾住过的那套公寓前。我没有给他任何电话,但假如他在这里呢?我敲了敲了门,里面没有任何回音。我背朝着门站着,觉得自己真笨,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初升的阳光非常柔和地照射过来,但我的心情一下抑郁起来。   我在门上又叩打着,心想如果他不在,那么过一会我就去他的办公室。我总会见到他的,我总有机会向他说明一切。想到这里,我又轻松起来。我准备转回身去,但就在这一瞬间,门已轻轻开了,我迅速回过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我惊叫了一声,便冲着她的脸长久地胆怯地看着。她也看着我,惊讶得呆若水鸡。一会,她又轻轻把门开得更大,并且向后退了几步。我按她的意思走进去,依然一言不发。   她关上门在我面前站住了。她穿着一件蓝花睡衣,一直拖到地上,身材矮小,脸色消瘦苍白,这使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两分钟,彼此凝视着对方。   “他在吗?”我终于问道,声音是嘶哑的,几乎听不见。   慕地我浑身颤栗,像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似的。   “他?哪个他?”女孩的唇上浮上了一丝讥笑。   我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准备离开这儿。她却说话了。   “怪不得我爸爸会把你的照片放在这个公寓里,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看来我爸爸喜欢你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听到她这样说,我的神秘的恐怖立即烟消云散。我脸上漾着笑意,问:“你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我爸爸没告诉你?他难道很少向你提我?”   “不是的,我和他很久不见面了。”   “吵架了?”   “没有。”   “不过你不要伤心,我爸爸把你的照片一直放在梳妆台上。你是不是曾经住在这儿?”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悄悄瞄了她一眼。她正舒展着脸庞,仿佛要努力掩饰她的激动。   随着日光逐渐明亮,这个房间越来越宽敞,似乎在不断地扩展。我感到窘迫和难堪。然而她背朝着门仿佛要挡着我的去路。这时,她冲着我,忽然听不见声音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像是被一阵寒气所袭击一样。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她止住笑声,说道,“我是禁不住要笑的,也许实际上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只要一看到你们这些女人,我就要笑,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帮神奇的乞丐,那衣服,那神情,那目光似乎并不是我们人类的一种。对了,也许小龙女根本就不算人。”   “那么在美国人面前,你是不是很痛恨你的父母给了你黄皮肤,黑头发?”   “住嘴。”她气愤地喊道,“我是说在这片国土上,你们全都是些畜牲。”   我大为惊骇。这是她的天使女儿?我问:“谁教你学会骂人的?”   “我在说一种事实。”   “事实是我们中国人是你们的祖宗,不信你去问你爸爸。”   但我没说完,一只消瘦而娇嫩的手突然向我的脸上掴来。我立即感到那儿火辣辣的。我捂住脸,怔怔地盯着她。   她又大声笑起来,说:“你也可以来打我,也可以找我爸爸告状去。我只告诉你在这块土地上究竟谁是谁的祖宗。”   没等我作出任何反应,她走进卧室,砰地一下关上门。   我跑上前去追她,但门关得死死的。   我走出了公寓,我要找他。     2   在他的办公室时,秘书说他正在和别人谈事,很重要。   “什么时候结束?”我问。   秘书看了看表说,“大约还要两个小时。”   我径自向里面走去。我不相信他有什么事情比我更加重要。女秘书着急了,拦住我,但我鄙夷地把她推开。我来到那个厚重的门前,先是在上面敲了敲,然后旋开把手,推开。只见他站在室中央,惊诧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满脸厌烦地说道:“先出去,我在谈事。”   我走回来,脸色刷白。那鄙夷的神色已出现在女秘书的眼睛里。她说:“要不你下午再来。”   我没有回答,固执地沉默着。看到靠窗边有一张椅子,便坐了上去。我的眼前尽是他女儿那讥讽的笑容。我为什么没有还她一巴掌?我为什么没有这个胆量?要是这事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落在芬的头上,她会怎样?她会像我一样毫无自尊心地怯懦吗?想到这里我潸然泪下。恐惧像冰一样包围了我的内心。   但早晨是温暖的,清新的,爽朗的,阳光轻轻地洒向每个角落。我望着窗外,只想在这一个上午把与他所有的结解开,在这之前,我不愿见任何人,不愿去任何地方。   两小时后,女秘书把我引进他的房间。我站在门口。   他坐在他的办公桌里,抬起眼睛说:“要不出去,要不进来。”   我盯着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莫非你还没有看出来,海伦,假如你叫这个名字的话,你已经永远走出我的生活了。”   我怔了一下,但马上说:“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今天早晨,你女儿打了我。”   “打了你,她会打人?”   “她不但会打人,还会使用世上最肮脏的语言。”   “怎么个脏法?”   我低下头,耳边又一次响起了她女儿的高扬的笑声。   “说不出来了吧?我才不会相信我的女儿会说脏话,她可是在新加坡出生和长大的。”他缓缓地说,“在你们之间我当然相信我的女儿。”   “你不相信我?”   “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已永远走出了我的生活。”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的照片放在你那个公寓里?”我低着头愤愤地说。   “你看见了?”   “不,是你女儿说的。”   “那么是你找的她?”他猛地从桌旁站起身,走近我,“你找她干什么?”   “我不是找她,我是找你。”我发狂地叫道,“我要告诉你,我离开你后遇到的所有的事情,我不想再瞒着你,我要你知道。”   他怀疑地瞟了我一眼。   “你要我知道什么?让我知道你和那个私炎是怎么睡觉的,你又是怎么感到舒服的?以前我真的不觉得你是个妓女,但妓女就是妓女,你听到了吗?我说你从里到外都是妓女。”   我镇定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在颤动。我低声说:“你女儿连妓女都不如。”   “你说什么?”他严厉地问。   我突然大声地吼道:“你女儿连妓女都不如,她比我还要脏。”   他墓地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一下摔到地上。我挣扎着爬起来,要把他的办公桌掀倒,但是太沉了,我又发了疯地拿了一把椅子撞在桌上的玻璃上。哗的一声,玻璃全碎了。他举起拳头向我扑来,但还没等他到达,先我就自己打起了自己。我疯狂地擂着自己的头,脸,和身子,直到他猛地扑过来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为什么?为什么?”他紧紧抱住我,发狂地喊道,“为什么要来找我、找我女儿?搅得我生不如生死不如死。你们这些女人那么荒唐,包括你们的哭泣、害怕、恐惧、欲望,你们到哪里,哪里就有灾疫。”   “既然我们是灾疫,为什么还要跟芬在一起?那是怎么回事?”   他放开我,和我一样浑身乏力地坐在地上。他的脸色一片荒芜,发白的嘴唇在哆埃,阴沉的眼睛里冒出怨恨的光。   “芬?你要跟我谈她吗?昨晚她对我说,她在国内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你和她一起瞒着我,对吗?我现在想,你是不是也结过婚生过孩子?”   “对一个爱你的女人,她自己的私事是告诉了你或瞒着你,对你来说重要吗?”   “那么什么对你们来说是重要的?金钱吗?我可以对你说,我快要破产了。刚才我的律师给我看了所有文件。我的房子一幢也卖不出去。银行现在在逼债。”   我怀疑地盯着他,从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有没有玩笑的成分。   “金钱对你来说重要吗?”他望着我问道。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噤,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立即冷笑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口,那儿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他在倾听着,委靡不顿,衰老在他的侧面加浓了。他轻轻地用一种虚弱而嘶哑的声音和外面的歌唱和起来。我理了理头发,抹掉脸上的泪痕,走到门口,又墓地回过身来望着他的背影。   “以后,无论是喝水,还是饮料,千万要注意,”我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这声音犹如猎枪对准他的歌声粉碎了一样,这使他不得不合上嘴巴回过头来盯住我,“我的意思是,你要提防别人,尤其是你身边的人。”     3   外面正是正午,正是该上课的时候。但上课两个字只在我脑中一闪,迅速消失了,像我呼出的一口废气。我拖着缓慢无力的脚步走着。   “终于分手了,不会有一点牵连,”我突然用低沉的但是清楚的嗓音自语道,“那么芬呢,也要和她告别了?”   这时一个男人从身后冒出来。他说:“很远就把你认出来了。”   我一看是安小旗。他像个新加坡人一样穿着洁白的衬衫,打着领带,头发黑光光的。我站住,问:“为什么会大老远把我认出来?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干净,漂亮,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他们的笑容……”   “虽然你没有那样的笑容,但是你气质高雅,而且在我新加坡的梦里经常出现。”说着他自己咧开嘴笑了。   空中吹来一股清凉的风,使他光光的黑发有些凌乱。他依然朝我笑着。我望了望他的红白相间的领带--他居然还打领带,便问:“你还在那家餐馆打工吗?”   他摇了摇头。   “你身上装钱了吗?”   “钱?”他不解地望着我。   “有吗?”   “你没有钱吗?我当然可以借给你。”他把手插到衣兜里。   我看了看耸立在身边的建筑物,对他说:“我们去包一个房吧,到时看你还认不认为我气质高雅。”   他一下低下头去。他的影子短短的,只盖住了他的脚。   沉默了一会,他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说:“你说这种话,我心里难过。”   他转身走了,脸上蒙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灰影。望着他快要消失的背,我迅速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在新加坡这块土地上,你如果真的认为我气质高雅,那你就一定要出钱包一个房间,否则你那样说说有什么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气质高雅,你说过的。”   “你确实气质高雅。”   “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是个妓女。”   我跟着他顺着道一起向前走着。他却又停住,看住我的眼睛,说:“在我看来,我感觉有些女人是妓女,而你不是。”   “你是说那些成天成夜在夜总会泡着的女人?她们都是被社会压的,被生存逼的,她们本来都是好女人。”   “那你呢?”他的黑眼睛盯着我,嘴角却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我?”我同样也盯住他,也笑了一下,“我从一生下来就是坏女人,就是糟女人,而你居然还说我气质高雅,这不可笑吗?”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也是被这个社会通的?”   “我?”   他沉默了,低着头向前缓缓走动。我从侧面盯着那被一片阴影遮盖的脸庞,不禁想起我和这个歌词作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和他单独见面也不过是两三次。   这时,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向远处望去。他说:“你的话使我吃惊,你知道吗?刚才我最怕你说你也和她们一样是被生存压的,被这个社会通的。”   “我也想说,只是说不出口,不好意思说。”   “就因为你不好意思,所以你比那些自称被逼的妓女干净,比不承认自己是妓女的女人干净,也比那些在家里只守着一个男人的女人干净。”   我忽然笑了,摇摇头,说道:“你说这话对有类似于像我这样生活经历的人来说不是自欺欺人吗?”   “问题的本质不在于一个女人和多少男人睡过觉,而在于她们都撒了谎,而你没有撒谎。”   他的脸涨红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在你面前是讲的实话,我在别人那儿也照样撒谎。”   “但我感觉你在我面前没有。”   “难道这就叫气质高雅了?”   我停下脚步,发现旁边就是一个酒店,于是告诉他那里面就可以包房间。   “这里可以开小时房,两小时一百元,不算太贵吧?”   这是一间充满了花香味的墙壁贴有梵。高《向日葵》的房间。我望了望那幅画,感到脸有些发热。它曾悬挂在我北京的房间里,此刻仿佛再一次听到了它们快乐的吟咏。我沉默地把目光移至旁边的镜面上,在温暖的灯光下,我的头发已不再像刚来时那么黑了,而有些发黄,像是秋天的茅草密密麻麻地披散在头上,又像是早晨细碎的阳光在铺展。我抬起胳膊脱去身上白色的衣衫。身后的安小旗惊愕地看了看我的乳房。他仿佛没想到瘦弱的我能有这样雪白的颜色和挺拔的乳峰。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美金,放在桌上。   “够吗?”说着他坐到床上,从镜子里凝望着我。我看了看桌上的钱,说:“这玩艺确实是好东西,它轻而易举地就消除了我们之间的隐秘。”   说着我又脱了内裤。而他依然是进来的模样,只是斜斜地躺在床背上,甚至连鞋都没有脱。我坐到他身边。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头发。我问:“它们是不是金黄色的?像不像那幅画的颜色?”   他沉默着,不说话,手指轻轻触在头发上。这种轻微的碰触使我突然对他说:“如果一个妓女此刻想要跟你朗诵一首诗,你会不会觉得可笑?”   “诗歌就真的那么美好?”   他低下头去,手垂在床沿上。我替他一个一个地解开衣服的纽扣,直到他全身和我一样裸露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我无言地坐到他身上。   他看着我,脸上现出害怕的表情。   “我又没有真的朗诵诗歌,你为什么要害怕呢?”   说到这里我对自己不胜厌恶起来。我究竟是想跟他朗诵一首什么样的诗歌?女人为什么会对一种类似向日葵的东西感到沉醉?过去一个女人如果要在一个男人面前朗诵诗歌,那是为了获得这个男人的情感,现在是为了骗出钱来。如果我真的在他面前朗诵了,他会不会一时冲动而多给我钱?我低下头,感到脸再次发烫,我并不是怕面对自己这些卑下的想法,而是因为骗男人钱的事情在整个大地上像野草一样无止无境,永远没有终结,犹如人类绵长的诗歌。   我从他身上滑下来,他的脸孔显得异常疲惫。这使我联想到我的经纪人周某那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他在穿衣服,脖颈被太阳晒得黝黑。我问:“你在新加坡住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我忽然又说道:“唉,算了,你刚才给我的两百块钱我不要了。”   我拿起桌上的钱要往他口袋里装。   “这是你自己挣的,为什么不要?”他阻止我。   我握住他的手,说:“虽然我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不管怎么说,我在新加坡有饭吃,还有地方住,说不定还能嫁一个老头子。”   他低下头看了看我手中的钱,叹了叹气,什么也没说。   我默默看着窗外,耳边又一次响起柳那颤抖的声音--金钱对你来说重要吗?我回过头去,看到安小旗在往脖子上套领带。不知为什么这领带引起了我的仇恨。我笑嘻嘻地对他说:“确实你还真的肯为我包房子,还真的肯出钱了,而且给我的是美金,是不是有个新加坡的老太太喜欢上了你?看你穿得这样干净。”   他突然涨红脸,抽出打领带的手要打在我脸上,但胳膊只是扬在半空中。我向前迎着他。他说:“我真想狠狠抽你一耳光。”   我笑了。   “你为什么笑?”   “挨打是一件很轻松的感觉,你完全可以打我,不要紧,你为什么不打了?”   他望着我,嗫嚅着嘴唇。   “你的脸长得那么美,我怕把它打坏了。”   这仿佛是他的另一只手,我一听,便哭了。   “我又没有真的打你,你哭什么?”   我低着头哭得更凶了。   这时,我听到了他离去的脚步声,我突然冲上前抱住他的腰,哽咽着对他说:“可不可以不走,别这么快就走……”   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回过身来,用手轻轻拂去我的泪。我紧紧抱住他。在我向他哀求地看去时,他却抽开身子打开门走了。   空空的房间里,那可怕的孤独像是严冬的冰霜裹住我的身躯。我抱紧两臂,走到那面镜子跟前,里面的头发依然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而那双眼睛却哭泣着。我低垂下头,却又看见放在桌上的两百美金。   我抹去眼泪,久久地看着。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拿起听筒,一听是安小旗的声音。他说:“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你仍然气质高雅,而且仍会在我今后的梦里出现。”   “你是不是真的发财了,尽管你那一巴掌没有真的打下来。”   “恰恰相反,我现在在新加坡已经是弹尽粮绝了,我恨不得明天就回中国去,只是我没有足够的钱买一张飞机票。   其实你刚才还我两百块的时候我还真有些犹豫呢,这些钱加上我口袋所剩的钱正好够我买一张飞机票。“   我握住话筒不禁再次哭起来。我说:“那你现在在哪里?我把那两百块钱送给你,我要还给你。”   他沉默着,不说话。一会说道:“我好像听出你是不是又哭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哭泣不止。   “真的,你一定要记得你是一个气质高雅的女人。”   他把电话放下了。   房里只有我无声的哭泣。   走出房间,来到大堂,一阵悦耳的钢琴声传了过来。我循望过去,只见一个女人披着一头长发坐在钢琴边。那个女人有些眼熟。我便停下脚步,细细看过去,发现那竟是私炎的太太。她弹的是肖邦的作品第十号。我倾听了一会,待她一曲终了,我走上前去。   她吃惊地盯着我。我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羡慕你们弹钢琴的女人,你们身上穿的纱裙,你们飘动在肩上的长发,还有你们优雅而高贵的姿态。不过现在看看你虽然是弹钢琴的,但实际上和我一样,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出卖自己。”   她突然笑了,不解地问:“我怎么就跟你一样呢?”   我也笑了,用手拂了拂头发,说:“别人给你一百元弹一曲,我现在也给你一百元,让你弹一曲中国民歌。”   她摇摇头。   “那就两百。刚才就在楼上的房间里我挣了两百元,我把这钱全部给你,你就弹一首中国民歌。你要知道这是美金,比你们的坡币值钱。”   说着我把美金掏了出来。她望了望我手中的钱,说:“我鄙夷你们中国民歌就跟鄙夷你们一样。”   我把钱收回去,放进口袋。看了看门外明亮的阳光,便转身向那儿走去。   “站住。”身后的女人突然大声喊道。   我停下了脚步。   “你要记得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一样。”   我回过头,看着她因涨红而显得姣好的面庞,说道:“你既然连一首中国民歌都不会弹,你为什么还要无耻地说中国话,还无耻地长着一副中国脸呢?”     4   我把美金兑成了坡币,在一个商场里漫游起来。我想买一件漂亮的衣服,或者一管高档口红,但是不知不觉间,我看见一双小皮鞋,那正是芬几次想买而终于下不了决心的那双鞋。有许多次她像一个孩子一样贪婪地盯着它,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只有母亲才会有这样的光,她结过婚,有孩子,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伸出手去把那双鞋拿起来,掂量着,能穿下这双鞋的起码也该有四岁了吧?小姐走过来说:“这是意大利的名牌。”   我说我知道。   “需要为你包扎吗?”   我连忙放下鞋走开了。走了很远,便又折回身,把那双鞋买了。   回到街道,我看时间还早,芬兴许还没有下课。我一路飞奔,来到那座熟悉的大厦面前。还没有学生下来。我在门前踱来踱去。如果那奔驰开来了我就走,如果没有,我就把这鞋送给她。我心里打定主意,一边瞄视着四周。约莫过了十分钟,我看见放了学的学生中间有芬。   芬看到我并没像我一样露出兴奋的神色。我问:“怎么,他要来?”   “不,今天他不来。”她疑惑地盯着我,“你又要见他?”   我把拎在手中的鞋递给她。   她惊异地望着包装袋里的那双精美的鞋,急促地问:“是送给我的?”   “是的。”   她难为情起来,脸红着,眼睛扑闪扑闪的,像要使劲忍住要落下的眼泪。她说:“我只是喜欢,其实并没别的用处。”   “就因为你喜欢,我也不知道你有别的用处。”   芬拿着鞋,把头扭向另一边去,那儿夕阳淡淡地映照着,光线十分虚弱,好像一会就要被淹没了。芬那苍白的脸颊再一次涨得鲜红,眼里露出伤感的神情,她问:“是他告诉你的?”   我隐隐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便低下头去不做声。   “买鞋的钱也是他给你的?”   “谁?”我抬起头。   “这鞋很贵啊。”   她低下头去,和我并排随意而又缓慢地向前走着。她是指那个男人给的我钱?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想表示什么,想说话,想稍稍辩解一下。这时,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往一个商店走去。   这是个婚礼服店。墙上挂着许多件款式不同颜色不同的长长的婚礼服。我仰着脸看着,竟一时陶醉起来。我说:“我从没有幻想我穿婚礼服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幻想过,你还记得我在这儿的第一次恋爱吗?我曾对你说过我要和他去教堂结婚,结果他跑掉了。现在我又幻想了,而且这次的幻想很快要成为现实。”   我们身子挨着身于。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面,她的凝注的燃烧般的目光正盯在一件婚服上。一阵奇怪的感觉,一种什么想法,像一个暗示似的在我心里一掠而过。   “现在你明白了吧,昨晚,也就是昨晚我和他商定了婚事。”   “你和他要结婚?”   我的声音在发抖,脸也像死人一样变得僵硬起来,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像是刚刚苏醒在春天里一只反应迟钝的苍蝇。   “你说我穿那件白色的、款式是典型欧洲风味的那件怎么样?”她热烈地说,脸被灯光照得沏亮,“这次我真的要亲身体验一下在教堂里结婚的感觉,我要看看在我和他亲吻的一刹那,是不是真的有许多人在鼓掌。到时候你会来吗?”   “当然,为什么不?我不仅会为你们鼓掌,兴许还会给你送一束胡姬花哩。”我低声地喃喃道,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话一样,然后独个从婚服店里走出来。   “怎么了,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芬从后面追过来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我又一次闻到了她身上那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香味。   此刻我望着她那闪烁的眼睛说:“凭什么我要为你高兴?”   “因为在我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真的能得到胡姬花,我是幸运的。”   “那你就幸运好了。”   “这还得看你。”她的目光随着每一秒钟越来越尖锐,直射我的心窝。   “你要我怎样?”我低声说,眼里射出怒火。   “别再见他。其实昨晚我看到你在跟踪我们。”   我笑了笑,可又不像是笑。我说:“都快结婚了,还不自信?”   “别再见他。”她重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也回望着她,面对我一言不发的冒着寒气的双眸,她的脸红了。   “你难道不跟我握手告别吗?就这么想一个人悄悄溜掉?”她的语声有些幽咽。   我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夜光重又宠罩了新加坡。天空再次呈现出淡淡的蓝,星星亮闪闪地亲切地俯视着大地。我沉默了一会,也没有朝她再看一眼,只是笑了笑。这种无可奈何的凄凉而痛楚的微笑持续了五秒钟。芬不安地等待着。我们恍如陷入了无边的沉默。这时一个女人突然从身后走过来说:“要不要算一算命,你交着桃花运呢。”   我朝她摇摇头,她走开了。芬问:“她在说谁?”   “当然是在说你。”我说。   “我今年二十六岁,而他六十二了,这算不算是桃花运?”芬像被浇了一瓢冷水颤抖着说。   我踌躇地垂下头去,两旁的摩天大楼在我低头的瞬间忽又像要倾斜下来。脸如白纸的行人不断飘动着。我畏惧地缩起身子,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浑身空荡荡的,好像连衣服都没有穿。这时,只听芬在后面喊道:“谢谢你的鞋。”   回到房中,已是深夜了。小兰和小莹一起在翻报纸,看讣告。一看那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讣告,双臂掩着胸部的找突然说:“有完没完?”   “我们想要有完,可这些死人没完。”小兰头也不抬。   “整天看讣告,没完没了,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我低沉地责备道。   小兰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她抬起头毫不示弱。   “我就是想找一个我所认识的人的名字,那又怎么了?”   “总有一天会把死人带进来的。”   “还真希望死一回呢,那样就可以自由出入了,魂是不需要签证的。”   小兰对着我憎恨地说。   她又在说什么,我不再听了。我背过身去,用手捂住脸,让眼泪无声地顺着手指滴落下来。我今天究竟过了怎样的一天啊?耳畔只听小莹说:“海伦,私炎今天打了许多次电话来,他说他在等你哩。”

第二十二章

1   我睡了很久。有时也醒过来。醒来的一刻,我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四周静悄悄,正午的阳光从窗口拥进来。我在床上仰面躺着。这时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尖厉地响起来。   我一跃而起,一刹那工夫,我认定这是私炎打来的,他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他弟弟的亡灵一样窥视着我。或许他就在门外?   我赤着脚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听,然后轻轻地把门反插上。一阵持续一阵的电话铃声像一头野兽冲撞着房间。我害怕地盯着它,我清楚地看到这头野兽的双眼发出恐怖的绿光……   铃声终于中断了。我又蜷缩起身子躺在床上,又一次陷入神思迷糊的状态,直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使我再次睁开双眼。   只听小兰用拳头砰砰地敲门。   “你是不是还活着?你不在吗?不是你又是谁把门反插上了?”   我下了床,打开门。   小兰用奇怪的而又充满了挑衅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   “那么你一直睡到现在?外面已是黑夜了!”   我看到她的腋下又夹着一打报纸,便厌恶地皱起眉头,想了想,穿上衣服,到芬那里去。一想起这个女人,我的心再次隐隐作痛。我为什么要找她去?我思索着。正当我开门时,电话铃突然又响了。我全身哆嗦起来。听着那一阵阵铃声,小兰生气地说:“连电话也不会接。”   她拎起话筒,一会递给了我。   “找你的。”   我小心地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由于过度的紧张,使我丧失了对声音的判断力。   “我是李辉,从中国打来的。”   “谁?”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李辉?不是私炎?真的不是私炎?一刹那我轻松起来。但李辉是谁,我竟一时想不起。   “你过去曾参赛的一篇好新闻获奖了,三百五十元的奖金,我帮你领了。”   李辉,这个差点做了我丈夫的男人。我竭力回忆着他的面孔,心想他打这个吓人的电话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我写的一篇什么样的新闻稿获了奖?我沉吟着。   “另外,报社又开始分房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去领个结婚证再去申请一套房?”这个声音说到后面时变轻了。显然他有些胆怯。   “你是说把那张退了的结婚证再领回来?”   “为什么总是提过去,为什么不向前看?前方总是有着希望的。”   “我正在向前看,而且也别跟我谈什么希望。”   说完这一句,我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来到楼门前,眼睛四顾着,生怕私炎会突然出现,但一个人影也没有,风吹得旁边的树叶飒飒响。可是空气还是很热。   我朝前走去,芬此刻在干什么?我找她是去安慰她还是让她来安慰我?亦或是帮她去挑选她将成为新嫁娘的婚服?   我想起她昨天站在街边沐浴在夜光之中的情景,那大而空的眼睛里闪着奇妙的光。她真的得到了胡姬花?   我拐到一条大路上。这时,暗淡的空气中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我以痛苦而惊恐的心看着他,惊叫了一声。   “怎么,是你?”     2   “是我。”柳微微笑着,他穿着一件红格丝绸衫,头发在脑后均匀地覆盖着。他的脸有点浮肿,没有血色,眼睛里闪出若有所失的光。   “你的车呢?”我问。   “我是走过来的。我今天打过电话给你,你不在,你还生我的气吗?”他抬起手臂,丝绸衣衫发出细微的悉悉声。   “我想让你陪我继续走走,算是在那个晚上我没有能和你一起走路的赔偿。”   我默不作声。他不是要和芬结婚了而且昨天不是任凭他女儿打了我和我断绝关系了吗?   “现在陪你走路的人不应该是我了。”我痛苦地说道,又一次想到了芬在婚服店里燃烧般的目光。   “你的男朋友呢?”他问。   “我的男朋友?你说的是私炎?”我低下头去,心里想要不要回到房里把那瓶淡蓝色的药水拿上?“他,他正在等我哩。”   “他在等你?”他失落地盯着我。   我依然低着头。   “如果你还记恨我,记恨昨天,那么我向你道歉。”他忧郁地沉思了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又皱着眉头,不安地望了望我。   “可以陪我走走吗?”他再次恳求道。   我不作声,回避着他的目光。一会我对他说:“我忘了一样东西,我想回房去拿。”   他牵住我的手,用劲地握了握,然后放开它。   “你去吧,我等你。”   我转过身子,浑身热烫起来。我的手指间清晰地留有他的体温。我向前走了几步,忽又回来,说:“算了,不拿了,我感到热。”   “我也觉得热,不如我们去海边吹吹风吧。”他的眼里闪着幽光,但是即到便消失了。   “去海边?你不是不喜欢吗?”   “今天我真想去走走。”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说道,“你这条裙子很漂亮。”   我低头一看,却发现我穿的是我从北京来新加坡时穿的那件淡黄色长丝裙。我对他说:“这件是我自己的。”   他笑了。   我们沉默地走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光彩,上面布满了铅灰色的阴影,他的额头已开始拔顶,脑后的头发也稀疏了。在他的鼻翼两侧夹杂着几丝汗水,在路灯下发出难看的光点。他的身体也有些佝楼,而腹部微微前挺,正低垂着头,踏着自己的影子前行。   “你生病了?”我问。   “今天我一整天还没有吃东西,只觉身体一阵阵发热。”   “那就去吃饭吧。”   “你看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带。”   我低下头去,走了几步,一会对他说:“我有钱,如果你不嫌脏的话,我真想请你去吃一顿。   过去,总是你请我。“   “不,今天我只想看看你。”他说着和善而忧郁地朝我笑起来。   “你的生意没有好转了?”   “很难顶过去,但总有办法。”他用手去抹头发,就像丧家之犬舔着自己的手掌。     3   海风刮得很紧,浪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他把一只灼热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我默默地想,他为什么不去找芬?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定要见到你吗?”他问。   我困惑地摇了摇头。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赤身裸体地跑遍了整个新加坡。就在那个晚上我们从酒店出来你忽然跑了的那一晚。那是个除夕之夜啊。”他说着,朝大海的方向看去,那儿黯黑一片,“你斜侧着身子,全身一无所依,为了不让人看见,你赶紧跑到一个人行道上。可是人行道上还是有很多人,他们望着你的赤裸的身体,却不让路。你又紧贴到街边,躲着来来往往的车走,路边做工的工人望着你的身体在笑,有一个小男孩手里拎着一个红气球,张着红嘟嘟的嘴,他的气球划过你的身体,你又羞耻又胆怯,两手捂着自己,却又回过头来盯着小男孩手里的气球。”   “为什么在你的梦里都让我这样羞耻?”我不禁颤抖地责备道。   “你盯着那红气球的眼神好伤感啊。我醒过来后发现枕边都濡湿了。”他回过头盯着我的脸,“可是没有我,你似乎过得很好哩。”   “我?”刹那间我像白痴般茫茫然地凝视着他,我的脑中飞快闪过了许多画面,其中有一幅是我想回身拿药水的情景,那个闪现出蓝色光波的药瓶。我笑了笑说,“你不是也一样很好吗?”   “我好吗?”他向我反问道。   找不作声,咬了咬嘴唇。   “我给你增加了痛苦,骗你,向你撒谎……”   “你不觉得我也是在利用你?”他猝然打断我,抚在我肩上的手拍了拍,“我需要你,尤其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想让你抱着我的身体,听我的呼吸声。”   “可在你的梦里我是赤裸着身体走遍了整个新加坡。我也觉得自己很羞耻。”   “我也是。我也有羞耻感。”   “为什么你也会有?”   他略作沉思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手又把我搂得更紧些,我的裙裾悉悉地裹到他的腿上。   “和你一样,我也骗过人,也偷过别人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我想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跟芬结婚,但我说不下去了,心里泛起一阵阵绞痛。   他放开我的肩,又把我的手握住,握得很紧。我们来到了那个绿色长椅边。他沉甸甸地坐下去,佝偻着背,仿佛沉重的心思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我挨着他。在远处一片虚光里,在月光下,他的皮肤重又隐隐发出亮光,从他的身体里传出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立即使我像置在火上的冰块瞬间被融化了。我含着渴念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颤动着,却慢慢走出一个女人来。我认识她,而且熟悉到痛苦的程度,那张脸上充满了恐怖,已经变形,好像她是他体内的一个妖怪,正穿着宽大的白色婚礼服,眼睛里含着泪,向我挥手告别。我的心往下一沉,她很快就能成为新加坡人,而眼里会含着泪水吗?我不相信她竟会含着泪。我向她伸出手去抚摸。碰到一张濡湿的脸。他正哭泣着把另一只手也放到我手里。我抓住这双手紧紧握着。   他垂着头无声地啜泣。望着他这无奈而伤心的模样,我忽又把他的头拉向我的怀。   “你原谅我吗?我们今天走到这一步都怪我不好。”他说,耷拉着眼皮。“我把你的照片放在公寓里,常常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的身体一阵战栗。就是这个男人,以后他就是芬的丈夫了。他将在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气味中死去。我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毁灭性的悲痛。我低下头去哭泣。   “你是不是很痛苦?”他轻轻捧起我的脸。   “你结婚我也高兴啊。”   “结婚?和谁?”他笑了,仿佛我在说一句玩笑话。   我盯着闪现在他瞳眸中的自己,挣脱他的手,重又低下头--到了这时候了,难道还想骗我吗?   大海深切地呼唤着,发出阵阵涛声。泪眼朦胧中,我看到在大海的另一侧,在远处,整座城市重又被一片虚渺的光托浮着,向空中升腾起来。但在我远望的须臾之间戛然止住了,那片光亮也像幕落一样突然漆黑下来,仿佛一个人终于咽了气。这就是结局吗?我怔怔地望着,突然附近的树林间发出一声乌鸦的可怕的叫声。叫声颤巍巍的,就像是尖厉的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的口子。我和他同时哆嗦了一下,身于害怕一样地紧贴到了一起。我望着他一时显得迷惘的眼睛,抹去眼泪对他说:“我要到海里去。”   我想到了芬所说的那个陡坡。   我站起身脱下薄丝长裙,然后背向他往大海里跑。   大海正咆哮着,仿佛那儿藏着无尽的恐惧。后面的乌鸦又叫了。我一时站住,透过被月光照射的海水,我又看见了那张发出丝光一样的亲切的脸庞和那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   他看着我拖着缓慢的步子向他走近。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正是乌鸦在鸣叫在扑棱着翅膀飞翔。   我转过身,跑回来,站在他面前。他恍惚地望着我雪白的身体,用手在肌肤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很热。我望着他的脸,用手抹去那上面的泪痕,低声说道:“我叫王瑶,这是我的真名。”   我的声音恍如被风吹着的一根羽毛,轻轻地向周围的空气飘去。   “王瑶,王瑶,王瑶……”   他快速重复着,像要抓住那根瞬间即逝的羽毛似的,然后像孩子一样笑起来。我也笑起来,伸出手去摸他衣服上的纽扣,像第一次在他的房间里一样,我把它们一个个解开,直到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我扑倒在他面前,用舌尖尝试着。这个衰弱而又有些枯瘦的身子在发烫。我说:“我们一同去,好吗?海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4   一轮皎洁的明月映在海里。当冰凉的海水从脚踝处漫上来时,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那眼神伤透了我的心。我问:“你怕吗?”   “我不会游泳。”   说着他明显地颤抖起身体,眼里分明含着恐惧。   “我和芬也曾这样让自己直接泡在海水里,”我捏住他的手,一边向海深处移去,一边鼓励他说,“你看,这是海水,这样柔软,像绸缎一样裹着我们的身体,这个时刻正是子夜时分,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刻。在这时候,你看,整个海面悄然发亮,渗透出青铜一样的色彩。”   海水从腿部漫到腰部,他停住,凝神望着前方。我全身哆嗦起来。这时一个浪头扑过来,全身都被打湿了。他一把将我扶住。   “你冷?”他问。   海浪一阵阵拍打着,好像我从未感觉到它们是如此的邪恶。我忽而捂住脸哭。发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在脖颈上,像墨汁似的流淌下来,冰凉冰凉。   “你冷?”他又问道。   “不是冷,是怕。”   我抬起头让他看我脸上的泪水,但在我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幽幽的绿光,那是私炎眼里的光。   他又颤了一下身子,我把脸贴在他的肩上。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灼人的体温使我抱住它突然就像抱着一把尸骨,我看到他重又跨过灵台的镜框里,向我回身注视。   我死死地抱住这个身体。月光把我们的肌肤洗成了青白色,使我们沉浸在静默之中。只听他虚弱地说道:“对,就这样抱着我,别放手,像你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你一抱着我,我就不恐惧了。你在跟我做爱时你是可怜我的,你那么可怜我,我都知道,只有你才会是真心地对我……我们第一次做爱我假装射精,可你发现后就又抱我又亲我,那个场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我就想我要对这个女人好,你知道吗,我已有二十年没有射过精了……”   我突然眼泪滚滚,像夜雨一样落着。他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下去了,只觉他的脸苍老而又呆滞,便急忙用发颤的手轻摩他的脸颊和头发。他还在一边喃喃着什么,因为浪涛,我听不清楚,我猜想那是他在轻声呼唤我的名字--王瑶。这时又一个浪头猛地扑过来。     5   他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回过身来,把我紧紧抱着,我惊慌地伏在他的怀里。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他的有些干瘪的脑上。   “不要紧,不要紧。”   他吻着我光滑的皮肤,那柔软而濡湿的唇在我胸上一点一点游移。   月光下这衰老的肉体上布满着难看的阴影。我突然哭泣不止。当我抬起头,发现他也正朝我看着,此刻月光好像把我们过去的所有不幸都涤荡得一干二净。他抹去我脸上的泪,咧开嘴朝我笑起来,脸上全是皱纹。我从未发现他像今晚这样的衰老。声音尽管温柔,但也干枯得没了一丝水分。   “我们走吧,上岸吧。”他用那个声音说。   我把头理在他的怀里。   “再向前走一走,好吗?我觉得今晚真好。”   “我也这样觉得。”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不自然地大声笑起来,“过去我竟那么怕水,我为什么会怕水?”   他在我前面向前走着,一边将两旁的海水往自己身上浇。一片水花中,我盯着那个瘦弱而苍白的背,一种陌生的凄凉的感觉揪住了我的心。水已漫及他的胸。我忽又扑上前去紧紧搂着他,他的身子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又惑然地看了我一眼,可他仍然在笑,笑声轻轻荡漾开去,像海面上的涟漩。我说:“我们上岸吧。”   他用手继续撩起海水,似乎没听见我说的话,单独向前走去。他越往前走,周围的气氛就越显得死一般寂静,我甚至听不到了海浪的扑打声。就在这时,他站住了。月光下我只看到他的双肩和一个剥了皮一样的鸟的头颅。我定定地望着他,突然感到这不是一个人的脸,是一个陌生的物体,一个肉块,一种组织。   “确实不能再走了,你看水要把我漂起来了。”他向我这么说着,咧开嘴,脸上重又布满了皱纹。他又双手合抱在胸前,回转身来,“明天我们再来。”   明天--一提明天,就像有两把钢针刺穿了我的心。我又回头望了望那远处的灯火。明天我将怎么办?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他惊恐的声音。他喊了一声:王瑶。   我回过头去,发现他真的掉海里了,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下意识地伸出两臂,但海面上就我一个人。我惊奇地站着,望着水茫茫的四周,欲向后退去,但又想看个究竟。   他不至于就这样没有了吧?我直直地盯着水面,这时在我前方的海面上咕咕地翻起水泡,紧接着他漂出水面,白白的裸体跟鱼似的翻了一个筋斗。间隙露出水面的脸,两只向上的大大的眼睛,嘴巴张得很开,仿佛仍想呼喊。   我似乎又一次拥有了和他一起分享的秘密。这才是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真正的秘密。   这时一个浪头把他卷进去。又一个浪头又来了……他再次沉没到海里,随着海浪的不断翻滚,他离我越来越远。我用手抹去溅在脸上的海水。我侧过头去,却惊讶地发现四周亮如白昼。不知哪里又传来了回教堂当当的钟声和诗歌一般的祈祷声。我又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月亮重又像一只眼睛,露出空洞而孤独的神情,恳切地寻找着另一只……   我回到岸上,穿上自己的衣服,把他的衣服往大海里扔去。海浪冲击着沙滩上的圆卵石,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悲怆的铮锉声。我扔完了衣服,此刻,汹涌的潮水又奔腾而来,扑上沙滩,我拔腿就跑,仿佛它正追赶我。     6   我来到芬的公寓前,在门上敲了很久。空洞的声音恍如某类牲畜发出的哀鸣,显得有些荒凉。芬神色慌张地打开了门。我一头钻进去,看到卧室里有灯光,便急急地向那里走去。   芬却一把拦住我。她说:“他在里面。”   她心烦意乱而又责备地望着我,又走回去把卧室门关紧。待她再回来时,她问:“这么晚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她没有开客厅的灯,外面有路灯虚幻地飘进来,贴在身后的墙上。   “难道说搅了你的好梦?”我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又拿目光紧紧地盯着芬,虽然光线昏暗,但我还是能看到她的睡脸,“谁在里面?”   “柳。”她的苍白的嘴唇像两片飘飞的树叶碰撞在一起竟然发出了这个音,像是在说,更像是在叹息。   我吃惊地站着,又问了一遍是谁在里面。   “柳。”她仍然这样回答道。   “不,不是他,”望着芬幽暗的不动声色的面庞,我悠悠忽忽地笑起来,“他不会再来了,你的床上躺着的是另一个男人。”   “你胡说什么。”她突然气愤道。   “这不是胡说,他死在海里了。”我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依在墙上的芬突然向前挺直身子,一缕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真的,所以你那件婚礼服还是穿不成,无论是白色的还是红色的,无论是中式的还是西式的,你都穿不成。你也没办法能亲身体会人们为你鼓掌时你是什么心情了。”   她皱紧了眉头,沉思着,眼睛慢慢地睁得很大;使瞳孔边的白云无限止地漫延--这使我想起柳的模样,我的心脏突然抽了一下。   芬望着我,又快速走过来闻闻我身上的海腥味。她笑了:“你把他杀了?你是怎么弄死他的?”   她的声音在暗淡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轻柔,她的笑使我很不安。   “你为什么要笑?”我问。   她依然在笑。   我回望着她的眼睛深处。我知道那里曾闪烁过奇妙而快活的光。而这光将被我捐灭。我低沉地说:“就因为他跟你结婚而不是跟我结婚。”   芬倏地收起笑容,来来回回地闻着我身上的海腥味,几乎把头整个地俯在我身上。   “你真的是从海边来?”   “他现在还在海里面呢,死了。”   “就因为我昨天跟你开的玩笑?”她从我身上抬起头来,那邪恶而可怕的笑又回到她的脸上,“其实,你错了,他不跟你结婚,也不跟我结婚。我昨晚只是想刺激刺激你。”   她又笑了,声音在空中魔幻似的揭示了这笑的本质。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服。   她用力甩掉我的手,走回到那个有着亮光的地方,用手向后撩了擦散在额前的头发,眼光简直像一道闪电。我不禁胆怯了,那两片颤动的嘴唇仿佛独立于半空中。   “他怎么会跟我结婚呢,他对你比对我好。既然这样,我就要把你打垮。你知道他跟我在一起谈论什么吗?他谈论的就是你,他从不顾及我的感觉,而是一会说你这一会说你那,如果把移民厅的事告诉他,他肯定会出面帮你。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移。所以我死死地守住这个秘密,当然这也是你的意思。你不是交代我千万别告诉他的吗?”   那张洁净的脸上重又焕发出梦幻一般的光彩。我久久盯着她,想,我们是不是都在做梦?但是她的声音又一次粉碎了我的妄想。   “你杀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上我一起?我也恨他哩。”   她的眼里重又射出一种刺人的幽光,“现在你带我去那里,让我也看一看他,你一定带我去。”   已是深夜两点了。我和芬站在海边。海边的风依然刮得很紧。   我怔怔地盯着大海深处,突然想起他在一生中是最怕水的,我怎能把他一个人留在海里?不,我要把他拖到干燥的沙滩上来。这时芬吃吃笑起来。   “就在那天晚上在咖啡厅里,他说男人淹死了脸朝下,女人淹死了身于朝上。现在他的脸是不是真的朝下?”   说看她动手脱衣服。   我也脱了衣服,向海里走去。无论如何我还要见一见他。   海涛汹涌,芬向深处游了很远,又来来回回地仔细看着。但最终没有找到他。大海把他藏在了哪里?我不甘心地向前走去。   芬在后面响起了她的惊叫声。   “停住,难道你也想掉进去?”   我继续往前走。   她从后面把我拽住。面对翻滚着黑色浪涛的渺茫的大海,我忽地捂住脸,仿佛又一次听到了“王瑶”的绝望的呼喊,这惊恐而嘶哑的呼救声仿佛正是从黑暗深处发出的哀婉的叹息。在那一瞬间,除了王瑶这两个字,他再说不出别的话喊不出别的名字了。他深信除了他热切地喊着的叫“王瑶”的女人,那个在他梦里行走的羞耻而又伤感的女人,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芬把我拖回到岸上,回到那绿色长椅前。她穿好衣服,问我:“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吗?”   我摇摇头。   她望着大海,向前走了几步,风拂弄着她的长发。   “那天也是在这张椅子上,我对你说如果你掉进大海里你就永远留在了新加坡,现在虽然死的不是你,但你也能如愿地留在这里了。在这块土地上,你还真的实现了你的希望,而我要回中国了。”   我不说话。只听她又说道:“你打算是去自首还是等着他们来破案?”   “你是去自首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想了一想,点点头。   “在中国你如果有什么话要传给什么人,我一定会帮你。”她回过头来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海伦,为什么不把我叫上?我很想看看你是怎么把他杀死的,那个场面一定很壮观。”   “我不叫海伦。”   “但是我的愿望你帮我实现了。”   我低下头再一次沉默了。那是个什么场面?只有那剥了皮的鸟一样的头顿在无限止地扩大,漫延,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把我团团包围住。我抬起头望着芬,望着那张幽暗的面庞,惊慌地像我第一次请求她带我去学校时一样,我说:“芬,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明天我去自首的时候,我害怕一路上就自己孤单单的一个人,你肯陪我去吗?”   我又一次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那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香味,就像第一天我赤着脚站在她的门前,我看到有阳光轻柔地横卧在地上。这时她从长椅上拿起她的包,背在肩上,扭身就走。走了几步,又灵巧地回过身来,她说:“你在去做妓女的时候,我还犹豫着是不是陪你去,但你这次去自首,我连犹豫也没有,我不能陪你,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说完,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我望着她的修长的背影,心中颤然一惊。正是这个女人夺走了我的一切。她夺取了我的所有,正是她使我成了一个失败者。   我突然冲过去,就像直觉有生命危险的动物而要求生一样向前蹿去。沉重而迅速的脚步声使走在前面的芬发出一声意外的尖锐的恐怖的叫喊,肩上的包滑落下去。   她回过身子,我死死地发了疯地抓住她,抓住她的头发。她依然尖叫着,但立即从半丢魂的状态中张开两手也朝我打来,那快速扭动的身体似乎也有惊人的强韧的力量。我又放开她的头发,用手抓住她的衣襟,另一只手向她的脸上狠狠地抓去,我听到指甲在她肉里划动的轻微声。可同时她也用尖利的指甲撕破我的裙子,划破了我的胸部。她又抬起右脚向我的腹部狠狠踢来,愤怒中我抓着了她的手,对准那手背咬了一口。她一惊,脱手向肩肿刺去。我重新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向后拽着,她的脚又向我踢来,但是一不小心身体失去平衡,以至于我和她一起滚到地上。她像要挣脱我,但我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我抱着那温热的大腿,突然把脸紧紧地贴在上面,眼泪滚滚而落。   芬怔怔地站着。   空中传来了乌鸦的鸣叫。我松开手抹去泪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着大海走了几步,又全身瘫软在沙滩上。   她没有离去。过了一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   前方是咆哮的大海,他的身体还在翻滚着,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那双惊恐地盯住我的眼睛是不是还在惊恐着?我又想到了绿眼睛小兰。明天她将真的能在密密麻麻的讣告栏里看到一个她所熟悉的名字。   天渐渐地亮了。太阳虽然没有升起,但在我们面向的东方,天空红红的一片。我畏惧地盯着那片红色,脖颈一阵寒冷,继而全身颤抖起来。我怎样度过这新的一天?   我扭过头看芬。芬正从包里掏出一个化妆镜。她看着镜子,忽然哭了,声音很大。   她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印子,远远看去,就像有一根青草横卧在上面。我站起身,走过去,倾听了一会,便对她说:“他死了没见你掉过一满眼泪,而为了这张脸你却哭成这个样子。”   她依然哭着,把脸埋进双膝间。我回忆起昨晚她回身去关紧卧室门的那副慌张的模样,便问:“你床上的男人还在等你吗?”   她从膝间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用怨恨的目光盯了我一眼,微微地颤动地张开嘴巴,却没有声音。左颊上的伤口发出了微带黑色的光泽。   “那个男人……”我谨慎地说道,继而心里又想,她是什么时候有了别的男人?   “他说好要在今天把我介绍给另一个男人,我还指望那个男人会给我一些钱,可我这个样子……”   没说完,她就又把脸理进去伤心地哭起来。我望着那被海风飘起的长发,沉默在一旁。听着她的哭泣声,我不禁在想这是她在我面前的第几次哭泣了?   这时我感到胸前被撕破的衣服里面火辣辣一阵刺痛。我低头一看,上面也充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我用手掩着胸部。这时,芬停止哭泣,站起身来,用手抹去脸上的泪,那手背上并排列着几个浸着血色的深深的牙印。   她沉默着,小心地仔细地扑了扑身上的沙土,背上包,看也不看我,低垂着头沿着沙滩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在她身体的另一侧,在大海的那边,红红的天空中,我忽然觉得那儿盛开着千万朵胡姬花--但没有一朵是为我们而开的。   我猛地捂住脸哭起来。   也许,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都是些很坏很糟的女人,世界上任何一朵花都不会为我们开放的。   我久久地哭着。   血一样的色彩使这个早晨提前降临了。树林间发出哗哗的响声,许多只乌鸦飞出来,响亮地叫着,还有一些蹲在树枝上不安地啁啾,在我向它们望去时,忽而大叫一声,也扑棱扑棱地扇动起翅膀,欢快而轻盈地向着又一个白天飞去了。
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