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沉蓼
燕子飞过南天去
一
春天又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来临了。
象往年一样无意间抬头，惊诧地发现枝头已经吐绿，忙跑回家照照镜子看有没有生出白发，然后回想着这一年做过什么，摇摇头苦笑着，对又一度的春回大地，不知是喜还是忧。
等到思想已经适应了这个仿佛是突如其来的变化，头一件想到的事情是邀朋友出去旅游，这样好的天气是不容得糟蹋虚度的，可是周围的人象是对“一年之际在于春”这句话产生浓厚的兴趣，只争朝夕地忙碌着。“算了罢，况且没有合适的地方。”推开门就是通往花园的小径，拎一本书信步走去，也蛮好的。
将近黄昏是花园里最热闹的时刻，奔跑嬉戏的儿童，闲庭信步的老人，喁喁低语的情侣，都在欣赏花园的景致而成为花园景致的一部分。方才在枝头看到的新绿仿佛瞬间扩展开来，以小径为中轴蔓延开去，化作茵茵的草坪，其间杂生些不知名的小花，给草色称得越发妩媚。几支喷嘴伸出地表，从那里面汩汩流出清水，缓缓流淌到草坪中去，轻轻浸润草根，使那绿色格外地鲜活起来。远处的笑声隐隐传来，和着微微的流水声，同小径的悄静达到完美的和谐，还有黄昏温暖的阳光，和娇美的春色搭配得天衣无缝，这实在很令人愉快。
走到花园中心的凉亭里面，挑个干净的所在坐下，读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微风吹过的时候带来芳草和鲜花的香味，是我顶喜欢的。看几页书，抬头瞅瞅夕阳，想些自己的事情。这时有只燕子自眼前翩然飞过，轻盈优美地滑过枝头，象在愉快地舞蹈，几起几落，飞过南天的穹宇，带去了春天的欢欣。
二
去年冬天的消息，还存留有多少呢？
看似漫长的冬天，当它已经被时光流水带走，成为历史之后，在记忆中也好象变得短暂起来。意念里面动身去青岛时济南还是秋天，归来时一并带来了旅行的阴霾，冬天也就不期而至了。整个冬天，好象不过几场雪而已。在大雪纷飞中搭上班机飞往云南，归来时携来春城的气息，于是没几天冰消雪融，满眼的都是春色。冬天，好象是伴着两次旅行来去的。
记忆犹新的是年夜陪父亲烧纸接祖父回家过年。
祖父去世那年我十多岁，从那以后的每年春节都要例行公事般举行这一算不得隆重的仪式。程序简单得很：父亲或者小叔，将做冥币的纸张裁成同样大小，叠起来，用双手夹住朝相反的方向转一圈，搓成圆形。然后到祖父生前喜欢逗留的角落，往往是街头巷尾，或者避风的所在，将纸堆平放在地下，划火柴点燃一角，念诵着祝词，大致是说家人平安，不必牵念。老人家在阴间一切安好否，寄上来年的资财用度，保佑儿女健康喜乐。再以后就一边拿木棒敲打着地面一边走路，一直走到家中祖父的遗像跟前，请他享用奠台上的果品。
我对这仪式是很感到好笑的，更谈不上相信祖父的魂灵回家过年的说法。其实我知道父亲他们也不信的，这只是传统文化的一种表现，是不是迷信倒在其次，还是把它解释为民风民俗比较合适。不过这个除夕夜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很认真地坚持同父亲共同主持这个仪式。父亲铺好纸，我来点燃。火苗自纸的一角燃起，晃晃悠悠地，渐渐扩及中间，然后全部。我轻轻念叨着：“过年了，爷爷，回来看看吧。”火苗闪烁着将纸一口一口吞噬掉，最后只剩下灰烬，丝丝冒着白烟。一阵风卷过来，把大大小小无数片纸灰都抛向空中。它们在无依托和寒冷中瑟瑟发抖，茫然飘向各个角落，纸片上的一两点小火星象在睡梦中给惊醒，兴奋地要呵口气，不想寒冷无预兆地袭来，只一瞬间便归于沉寂。
这本是极普通的景象，可是鼻子忽然剧烈地酸痛。祖父过世那年我还不太懂事，有关他的记忆也已经零散模糊，可是他，父亲的父亲，一个同我有着如此近的血缘关系的人，此刻只把前世今生都付与几片碎纸，几缕烟尘，还是令我油然生出由衷的悲哀，小时候他向我讲过的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故事，形容人无中生有的“胡编篮子乱编筐”的俚语，还有同我玩笑时憨笑的眼神，此刻都一股脑地回响映现于耳际眼前，交织错乱。父亲喊我走时，我已经呆呆地出神半天，再定睛看时，那些纸灰都给风吹跑了，一点都没有留下……
三
2000年悄然走过，似水无痕。这无比隆重的千禧之岁一旦具体到每日每时的生活便同往年一般地平淡无奇。父亲的单位改为私人企业，每个员工掏钱购买股份体验当家作主的滋味，母亲在股市干得红红火火，生活平缓幸福没有波折，这个家庭中只有我一个人常常感觉胸口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寒假回来，走在学堂的林荫道上，所见的还是原来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仿佛时间给抽空了，宣布同人和世界独立，它只管自在地流走，留下人群，说话，行动，在类似于异次元空间的一个什么所在，冷眼旁观。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我所喜欢的女孩和不喜欢的女孩身边都偎依了各形各色的男生，脸上洋溢的幸福惊人地相似，好象按照一块模板雕刻出来。这是人类终将走向大同社会的美好前兆，我想。
四月初的校园花红柳绿，莺啭蜂鸣，凉亭的飞檐斗拱在春光里大有翩然跃起之势，这景象总令人心旷神怡的。尽管经历着日复一日平凡的生活，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还是年年岁岁相似相识般地开放着，我想自己也大没有必要慨叹岁岁年年不同的人们--他们不是好端端在那里么。
一只燕子凑趣地落向柳梢，扭起脖子去啄尾巴上剪刀似的羽毛。大概忽然看到我盯向它的目光，扑楞楞振几下翅膀，飞向半空。它平稳而轻巧地滑过枝头，象在愉快地舞蹈，几起几落，飞过南天的穹宇，带去了春天的欢欣。
我为此欣慰地微笑。
四
在上文中提到青岛和云南。
旅行是奇妙的事情，往往能够使人的心情在很短的时间内极大程度地改变。
从青岛回来，我写了《无题》，《在阳光下幻想》，《关于离别》一系列的心情笔记，自云南归来我就耐下性子写了长长的《记游云南》，那纯乎是一篇游记。之所以有这样的区别完全因为心境的差异，爱好旅游并且比较敏感的人一定有相似的感受。
在青岛实习的几日天一直在下雨，雨中的森林公园，雨中的雕塑广场，雨中的崂山，雨中的栈桥之夜，各具风情，却统有一些凄清的调子。我在这里任感情放纵，又任感情迷失方向。犹记那个风急雨骤的夜晚同朋友撑着伞，在栈桥的海岸看怒涛排壑，听海啸暮钟，好象把自己丢进波澜起伏当中，浮浮沉沉，失去了归宿。
从青岛回来我一直在消沉中生活，象对旅行神经过敏，宁肯把自己锁在家里，懒得见人。直到时间把情感熨贴平静之后，才敢打理行囊搭上飞赴云南的航班。这与其说是相隔日久的又一次旅行，不如说是为了调节改变上一次旅行的心情。事实证明那效果是良好的。我在世博园的花丛中和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里留下笑容灿烂的照相，这都感谢那只善解人意的燕子，飞过南天，带给我春的讯息。
五
我在有事情想不通的时候往往喜欢写文章来排解，可是文章里下定的决心却鲜有坚持到底的。《网路断想》里面说：“告别网络，我等待那一天。”这句话等于没说。我对上网虽然不象吸毒那样上瘾，却总不得不同它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
网路上的人一如既往地虚伪麻木，这氛围多少使我受到感染，在我大骂网民们冷血无聊的同时他们大概也在用相同的词语骂我，这我是预想得到的。我在网上向一位南方的网友写着情诗，字里行间充斥着浓结成胶状的情感，其实在电脑的另一端我正喝着冰水冷笑着，虽然明知在网路上没有人可以相信，我还是对这游戏不能厌倦，在空虚中寻找一点微弱的类似刺激的东西，尽管这或许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可是谁又会在网路上真的受伤呢，我这样想着，就感觉心安理得起来。
跟初中的女同学用email联系着，大概是虚无缥缈中唯一有点实际依托的事情，我希望她天天回信，就象我天天去信一样，仿佛冰冷的心期待温暖，可是她做不到，于是我的信一封比一封敷衍起来。敷衍也是一门学问，话要说得天衣无缝，又不浪费真实的感情，是很难做到的，可我逐渐能够做得好，对别人病态地苛求是我最大的毛病，或许周围的人曾拿真诚的眼神注视过我，可我不曾发觉，我于是怀疑自己否认受过重大刺激是否理由充分。
网路就象一条硕大的锁链束住我的双手双脚，我无力挣扎或者说根本不愿挣扎。在网上无意识地呆滞时我只想到一只翩翩飞舞的燕子，想象它轻盈飞过枝头的轻巧身影，我向往那样的自由。怀着这样的念头我找遍了聊天室，想同一个那样追求自由的人自由地聊天，遗憾的是，我终于没有找到。
六
那么多错乱的信息在脑海里交互碰撞着，我不敢再令思绪飘飞，担心这样下去脑袋会爆炸。黄昏的色调，总带给人极端怀旧的憧憬和极端脆弱的伤感，尤其在这样一个春天的黄昏。自动喷嘴汩汩地吐出清泉，草色格外显得鲜亮，暮霭渐渐升起，将周遭的景致都笼罩在淡薄朦胧中，也好象把心事都笼进淡淡的忧伤。
《挪威的森林》，这本书大体来说不是我所喜欢的风格，凭心而论，里面的人物都是不正常的，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然而村上先生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淡淡的忧伤的气氛，我在这种气氛中找到一些自己的影子。渡边陪绿子去医院探望她父亲的一段是我所喜欢的，让我感觉亲切，让我回忆起童年时候同祖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还有去年那几分甜美几分伤感的旅行。
我把书合起来搭在膝间，眺望着夕阳在树梢枝头悄悄爬行的轨迹，遥想着故去的人和过去的事。学堂外面的那条寂寞的小巷，现在如何呢？高墙上也该生出了油油的嫩草罢？墙下支颐呆坐的老人，他们的眼神还那样凄迷吗？不幸的人们。
……
可是毕竟是又一度春回大地了，我仿佛看到有只燕子自眼前翩然飞过，轻盈优美地滑过枝头，象在愉快地舞蹈，几起几落，飞过南天的穹宇，带去了春天的欢欣。
某年月日
罗文卿 于家居
一
春天又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来临了。
象往年一样无意间抬头，惊诧地发现枝头已经吐绿，忙跑回家照照镜子看有没有生出白发，然后回想着这一年做过什么，摇摇头苦笑着，对又一度的春回大地，不知是喜还是忧。
等到思想已经适应了这个仿佛是突如其来的变化，头一件想到的事情是邀朋友出去旅游，这样好的天气是不容得糟蹋虚度的，可是周围的人象是对“一年之际在于春”这句话产生浓厚的兴趣，只争朝夕地忙碌着。“算了罢，况且没有合适的地方。”推开门就是通往花园的小径，拎一本书信步走去，也蛮好的。
将近黄昏是花园里最热闹的时刻，奔跑嬉戏的儿童，闲庭信步的老人，喁喁低语的情侣，都在欣赏花园的景致而成为花园景致的一部分。方才在枝头看到的新绿仿佛瞬间扩展开来，以小径为中轴蔓延开去，化作茵茵的草坪，其间杂生些不知名的小花，给草色称得越发妩媚。几支喷嘴伸出地表，从那里面汩汩流出清水，缓缓流淌到草坪中去，轻轻浸润草根，使那绿色格外地鲜活起来。远处的笑声隐隐传来，和着微微的流水声，同小径的悄静达到完美的和谐，还有黄昏温暖的阳光，和娇美的春色搭配得天衣无缝，这实在很令人愉快。
走到花园中心的凉亭里面，挑个干净的所在坐下，读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微风吹过的时候带来芳草和鲜花的香味，是我顶喜欢的。看几页书，抬头瞅瞅夕阳，想些自己的事情。这时有只燕子自眼前翩然飞过，轻盈优美地滑过枝头，象在愉快地舞蹈，几起几落，飞过南天的穹宇，带去了春天的欢欣。
二
去年冬天的消息，还存留有多少呢？
看似漫长的冬天，当它已经被时光流水带走，成为历史之后，在记忆中也好象变得短暂起来。意念里面动身去青岛时济南还是秋天，归来时一并带来了旅行的阴霾，冬天也就不期而至了。整个冬天，好象不过几场雪而已。在大雪纷飞中搭上班机飞往云南，归来时携来春城的气息，于是没几天冰消雪融，满眼的都是春色。冬天，好象是伴着两次旅行来去的。
记忆犹新的是年夜陪父亲烧纸接祖父回家过年。
祖父去世那年我十多岁，从那以后的每年春节都要例行公事般举行这一算不得隆重的仪式。程序简单得很：父亲或者小叔，将做冥币的纸张裁成同样大小，叠起来，用双手夹住朝相反的方向转一圈，搓成圆形。然后到祖父生前喜欢逗留的角落，往往是街头巷尾，或者避风的所在，将纸堆平放在地下，划火柴点燃一角，念诵着祝词，大致是说家人平安，不必牵念。老人家在阴间一切安好否，寄上来年的资财用度，保佑儿女健康喜乐。再以后就一边拿木棒敲打着地面一边走路，一直走到家中祖父的遗像跟前，请他享用奠台上的果品。
我对这仪式是很感到好笑的，更谈不上相信祖父的魂灵回家过年的说法。其实我知道父亲他们也不信的，这只是传统文化的一种表现，是不是迷信倒在其次，还是把它解释为民风民俗比较合适。不过这个除夕夜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很认真地坚持同父亲共同主持这个仪式。父亲铺好纸，我来点燃。火苗自纸的一角燃起，晃晃悠悠地，渐渐扩及中间，然后全部。我轻轻念叨着：“过年了，爷爷，回来看看吧。”火苗闪烁着将纸一口一口吞噬掉，最后只剩下灰烬，丝丝冒着白烟。一阵风卷过来，把大大小小无数片纸灰都抛向空中。它们在无依托和寒冷中瑟瑟发抖，茫然飘向各个角落，纸片上的一两点小火星象在睡梦中给惊醒，兴奋地要呵口气，不想寒冷无预兆地袭来，只一瞬间便归于沉寂。
这本是极普通的景象，可是鼻子忽然剧烈地酸痛。祖父过世那年我还不太懂事，有关他的记忆也已经零散模糊，可是他，父亲的父亲，一个同我有着如此近的血缘关系的人，此刻只把前世今生都付与几片碎纸，几缕烟尘，还是令我油然生出由衷的悲哀，小时候他向我讲过的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故事，形容人无中生有的“胡编篮子乱编筐”的俚语，还有同我玩笑时憨笑的眼神，此刻都一股脑地回响映现于耳际眼前，交织错乱。父亲喊我走时，我已经呆呆地出神半天，再定睛看时，那些纸灰都给风吹跑了，一点都没有留下……
三
2000年悄然走过，似水无痕。这无比隆重的千禧之岁一旦具体到每日每时的生活便同往年一般地平淡无奇。父亲的单位改为私人企业，每个员工掏钱购买股份体验当家作主的滋味，母亲在股市干得红红火火，生活平缓幸福没有波折，这个家庭中只有我一个人常常感觉胸口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寒假回来，走在学堂的林荫道上，所见的还是原来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仿佛时间给抽空了，宣布同人和世界独立，它只管自在地流走，留下人群，说话，行动，在类似于异次元空间的一个什么所在，冷眼旁观。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我所喜欢的女孩和不喜欢的女孩身边都偎依了各形各色的男生，脸上洋溢的幸福惊人地相似，好象按照一块模板雕刻出来。这是人类终将走向大同社会的美好前兆，我想。
四月初的校园花红柳绿，莺啭蜂鸣，凉亭的飞檐斗拱在春光里大有翩然跃起之势，这景象总令人心旷神怡的。尽管经历着日复一日平凡的生活，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还是年年岁岁相似相识般地开放着，我想自己也大没有必要慨叹岁岁年年不同的人们--他们不是好端端在那里么。
一只燕子凑趣地落向柳梢，扭起脖子去啄尾巴上剪刀似的羽毛。大概忽然看到我盯向它的目光，扑楞楞振几下翅膀，飞向半空。它平稳而轻巧地滑过枝头，象在愉快地舞蹈，几起几落，飞过南天的穹宇，带去了春天的欢欣。
我为此欣慰地微笑。
四
在上文中提到青岛和云南。
旅行是奇妙的事情，往往能够使人的心情在很短的时间内极大程度地改变。
从青岛回来，我写了《无题》，《在阳光下幻想》，《关于离别》一系列的心情笔记，自云南归来我就耐下性子写了长长的《记游云南》，那纯乎是一篇游记。之所以有这样的区别完全因为心境的差异，爱好旅游并且比较敏感的人一定有相似的感受。
在青岛实习的几日天一直在下雨，雨中的森林公园，雨中的雕塑广场，雨中的崂山，雨中的栈桥之夜，各具风情，却统有一些凄清的调子。我在这里任感情放纵，又任感情迷失方向。犹记那个风急雨骤的夜晚同朋友撑着伞，在栈桥的海岸看怒涛排壑，听海啸暮钟，好象把自己丢进波澜起伏当中，浮浮沉沉，失去了归宿。
从青岛回来我一直在消沉中生活，象对旅行神经过敏，宁肯把自己锁在家里，懒得见人。直到时间把情感熨贴平静之后，才敢打理行囊搭上飞赴云南的航班。这与其说是相隔日久的又一次旅行，不如说是为了调节改变上一次旅行的心情。事实证明那效果是良好的。我在世博园的花丛中和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里留下笑容灿烂的照相，这都感谢那只善解人意的燕子，飞过南天，带给我春的讯息。
五
我在有事情想不通的时候往往喜欢写文章来排解，可是文章里下定的决心却鲜有坚持到底的。《网路断想》里面说：“告别网络，我等待那一天。”这句话等于没说。我对上网虽然不象吸毒那样上瘾，却总不得不同它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
网路上的人一如既往地虚伪麻木，这氛围多少使我受到感染，在我大骂网民们冷血无聊的同时他们大概也在用相同的词语骂我，这我是预想得到的。我在网上向一位南方的网友写着情诗，字里行间充斥着浓结成胶状的情感，其实在电脑的另一端我正喝着冰水冷笑着，虽然明知在网路上没有人可以相信，我还是对这游戏不能厌倦，在空虚中寻找一点微弱的类似刺激的东西，尽管这或许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可是谁又会在网路上真的受伤呢，我这样想着，就感觉心安理得起来。
跟初中的女同学用email联系着，大概是虚无缥缈中唯一有点实际依托的事情，我希望她天天回信，就象我天天去信一样，仿佛冰冷的心期待温暖，可是她做不到，于是我的信一封比一封敷衍起来。敷衍也是一门学问，话要说得天衣无缝，又不浪费真实的感情，是很难做到的，可我逐渐能够做得好，对别人病态地苛求是我最大的毛病，或许周围的人曾拿真诚的眼神注视过我，可我不曾发觉，我于是怀疑自己否认受过重大刺激是否理由充分。
网路就象一条硕大的锁链束住我的双手双脚，我无力挣扎或者说根本不愿挣扎。在网上无意识地呆滞时我只想到一只翩翩飞舞的燕子，想象它轻盈飞过枝头的轻巧身影，我向往那样的自由。怀着这样的念头我找遍了聊天室，想同一个那样追求自由的人自由地聊天，遗憾的是，我终于没有找到。
六
那么多错乱的信息在脑海里交互碰撞着，我不敢再令思绪飘飞，担心这样下去脑袋会爆炸。黄昏的色调，总带给人极端怀旧的憧憬和极端脆弱的伤感，尤其在这样一个春天的黄昏。自动喷嘴汩汩地吐出清泉，草色格外显得鲜亮，暮霭渐渐升起，将周遭的景致都笼罩在淡薄朦胧中，也好象把心事都笼进淡淡的忧伤。
《挪威的森林》，这本书大体来说不是我所喜欢的风格，凭心而论，里面的人物都是不正常的，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然而村上先生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淡淡的忧伤的气氛，我在这种气氛中找到一些自己的影子。渡边陪绿子去医院探望她父亲的一段是我所喜欢的，让我感觉亲切，让我回忆起童年时候同祖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还有去年那几分甜美几分伤感的旅行。
我把书合起来搭在膝间，眺望着夕阳在树梢枝头悄悄爬行的轨迹，遥想着故去的人和过去的事。学堂外面的那条寂寞的小巷，现在如何呢？高墙上也该生出了油油的嫩草罢？墙下支颐呆坐的老人，他们的眼神还那样凄迷吗？不幸的人们。
……
可是毕竟是又一度春回大地了，我仿佛看到有只燕子自眼前翩然飞过，轻盈优美地滑过枝头，象在愉快地舞蹈，几起几落，飞过南天的穹宇，带去了春天的欢欣。
某年月日
罗文卿 于家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