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
济南狼
谈散文
来信收到很久了，未能早日奉复，非常抱歉。你问我"散文怎样写"，我
想了几次，都想不出所以然来，因为我虽然也学着写过散文，但一直还是不知
道应该怎样写法，这大概也就是我迟迟未能回信的原因。从前也有人向我提过
这样的问题，此刻已经记不表是怎么回答的了，我所记得的一点，是我曾经用
了"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办法，引用了一回比喻就挡了过去。从这个简单的比
喻中，也许可以体会到散文的写法吧，所以我也同样地向你再说一遍。
我以来以诗与小说来和散文相比，也许更容易见出散文的特点。假如各用
一个字来说明，那就是：诗必须圆，小说必须严，而散文则比较散。若用比喻
来说，那就是：诗必须像一颗珍珠那么圆满，那么完整。它以光泽为其生命，
然而它的光泽却是含蕴的，深厚的，这正因为它像一颗珍珠，是久经岁月，经
过无数次凝炼与磨洗而形成的；小说就像一座建筑，无论大小，它必须结构严
密，配合紧凑，它可有千门万户，深宅大院，其中又有无数人事陈设，然而一
切都收敛在这个建筑之内，就连一所花园，一条小径，都必须有来处，有去
处，有条不率，秩序井然。至于散文，我以为它很像一条河流，它顺了壑谷，
避了丘陵，凡可以流处它都流到，而流来流去还是归入大海，就像一个人随意
散步一样，散步完了，于是回到家里。这就是散文和诗与小说在体制上的不同
之点，也就足以见出散文之为"散"的特色来了。
然而，这样的说明恐怕还只是些空话，你急于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我
想你对于我这番空话是不会满意的。也许别的什么人（譬如学者或专家）会给
你个满意的回答吧，但我却是无话可说了。因为我总觉得文章实在没有什么方
法可说，与其先求方法，还不如不问方法而尽力多读人家的好作品，你想学写
散文，就先去把那些最好的散文读了再说。
在新文学的各部门中，散文的成绩虽不见得算是顶好，然而却可以说是仪
态万方，无美不备的。此刻我虽然不能逐一地举出那些作家的姓名及其作品，
但我觉得这里确已有一个丰富的世界。譬如朱自清先生的《背影》，虽然只是
薄薄的一本小书，而且出版已经多年了，但它一直也还是一个最好的散文范本，
它叫我们感到写散文并不困难，并觉得无论甚么事物都可以写成很好的文章，
它那么自然，那么醇厚，既没有那些过分的伤感，又没有那些飞扬跋扈的气焰
假如说散文之中也有所谓正宗的话，我以为这样的就是。其次是诗人散文，如
何其芳等人的作品。有一个时期，这一类的散文产量甚丰，简单是造成了一时
的风气。又如冯至先生，他近年来实际情况了若干散文，实在都是诗的，那么
明净，那么含蓄，在平凡事物中见出崇高，在朴素文字中见出华美，实在是 散
文中的精品。此外如陆蠡的散文委婉而有深致，缪崇群的散文之善于抒写人情，
都有很好的成就。我想特别向你提起的，还有小说家的散文，这一种散文，因
为是出于小说家之手，由于人们只注意他们的小说，便容易把他们的散文忽略
了，其实在一个初学写散文的人，读这一类散文也许是最有益处，因为作者是
小说家，他们偶尔写散文，也就有了小说的长处：比较客观，劾事，严整，而
不致流于空洞、散漫、肤浅、絮聒等病，--而这些却正是散文所最易犯的毛
病。例如茅盾、巴金、靳以、芦焚等人，都有过很好的散文作品。尤其是沈从
文先生的散文，如《湘行散记》《从文自传》等，对于学写散文的人也许最有
帮助。鲁迅先生本来是小说家，写的散文却又各具特色：《野草》是诗的，
《朝华夕拾》却是记实的。《鲁迅全集》二十大本中，杂文占了很大的分量，
这一派散文在我国新文学中的影响很大，内容是现实的，多方面的，文字的深
刻老练，泼辣有力，别的作家实在不易企及。抗战期间，由于人们对现实的不
满，这类杂文的产生与日俱增，且曾有人写了专书如田仲济的《杂文的艺术》
等，也可见杂文的势力了。我还记得一位署名曹白的作家，出了一本散文集，
叫做《呼吸》，那种真实与新鲜的作风，也可以算是鲁专家杂文的另一支吧，
可惜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而且近来也很少看见这个人的名字了。
我上面所举的这些例子，当然是完备的，也难免是我的偏见或少见的结果，
但于此也可以见出散文的成就以及其作风之多端。你如看了这些人的作品，若
想再追问散文的写法，那也许更是无从说起，因为各人只是照着各人的意思写
作，实在并没有一定的方法，假若一定要说出这些散文作品的共同点，那我也
就只好拿出我那惟的法宝，就是：散文之所以为散文就在于"散"，就像我所
举的那比喻，像河流自然流布一样。不过话得说回来，散文既然是"文"，它
也不能散到漫天遍地的样子，就是一条河，它也还有两岸，它的本质是散的，
但敢须具有诗的圆满，完整如珍珠，也具有小说的严密，紧凑如建筑。假如
把我上边举出的那些名家散文看过之后，大概也就可以知所会心了。
最后我要告诉你的--这也许是你中喜欢听的--就是：初学写作，从散
文入学固然很好，但也并不是没有毛病，因为写散文成了习惯，习惯既久，就
容易失之于不能开展，不能垃大，不能表现宽阔的场面，不能处理较繁复的事
件，这种短处以受于诗人的散文影响为较多，而小说家的散文则比较可免于这
种影响。
"所答非所问"，我的话实在应该打住了，但愿你不至于因看了我这封信
而不高兴，更愿意你能告诉我你的意见。
（李广田--原载《文艺书简》上海开明书店1945年版）
来信收到很久了，未能早日奉复，非常抱歉。你问我"散文怎样写"，我
想了几次，都想不出所以然来，因为我虽然也学着写过散文，但一直还是不知
道应该怎样写法，这大概也就是我迟迟未能回信的原因。从前也有人向我提过
这样的问题，此刻已经记不表是怎么回答的了，我所记得的一点，是我曾经用
了"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办法，引用了一回比喻就挡了过去。从这个简单的比
喻中，也许可以体会到散文的写法吧，所以我也同样地向你再说一遍。
我以来以诗与小说来和散文相比，也许更容易见出散文的特点。假如各用
一个字来说明，那就是：诗必须圆，小说必须严，而散文则比较散。若用比喻
来说，那就是：诗必须像一颗珍珠那么圆满，那么完整。它以光泽为其生命，
然而它的光泽却是含蕴的，深厚的，这正因为它像一颗珍珠，是久经岁月，经
过无数次凝炼与磨洗而形成的；小说就像一座建筑，无论大小，它必须结构严
密，配合紧凑，它可有千门万户，深宅大院，其中又有无数人事陈设，然而一
切都收敛在这个建筑之内，就连一所花园，一条小径，都必须有来处，有去
处，有条不率，秩序井然。至于散文，我以为它很像一条河流，它顺了壑谷，
避了丘陵，凡可以流处它都流到，而流来流去还是归入大海，就像一个人随意
散步一样，散步完了，于是回到家里。这就是散文和诗与小说在体制上的不同
之点，也就足以见出散文之为"散"的特色来了。
然而，这样的说明恐怕还只是些空话，你急于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我
想你对于我这番空话是不会满意的。也许别的什么人（譬如学者或专家）会给
你个满意的回答吧，但我却是无话可说了。因为我总觉得文章实在没有什么方
法可说，与其先求方法，还不如不问方法而尽力多读人家的好作品，你想学写
散文，就先去把那些最好的散文读了再说。
在新文学的各部门中，散文的成绩虽不见得算是顶好，然而却可以说是仪
态万方，无美不备的。此刻我虽然不能逐一地举出那些作家的姓名及其作品，
但我觉得这里确已有一个丰富的世界。譬如朱自清先生的《背影》，虽然只是
薄薄的一本小书，而且出版已经多年了，但它一直也还是一个最好的散文范本，
它叫我们感到写散文并不困难，并觉得无论甚么事物都可以写成很好的文章，
它那么自然，那么醇厚，既没有那些过分的伤感，又没有那些飞扬跋扈的气焰
假如说散文之中也有所谓正宗的话，我以为这样的就是。其次是诗人散文，如
何其芳等人的作品。有一个时期，这一类的散文产量甚丰，简单是造成了一时
的风气。又如冯至先生，他近年来实际情况了若干散文，实在都是诗的，那么
明净，那么含蓄，在平凡事物中见出崇高，在朴素文字中见出华美，实在是 散
文中的精品。此外如陆蠡的散文委婉而有深致，缪崇群的散文之善于抒写人情，
都有很好的成就。我想特别向你提起的，还有小说家的散文，这一种散文，因
为是出于小说家之手，由于人们只注意他们的小说，便容易把他们的散文忽略
了，其实在一个初学写散文的人，读这一类散文也许是最有益处，因为作者是
小说家，他们偶尔写散文，也就有了小说的长处：比较客观，劾事，严整，而
不致流于空洞、散漫、肤浅、絮聒等病，--而这些却正是散文所最易犯的毛
病。例如茅盾、巴金、靳以、芦焚等人，都有过很好的散文作品。尤其是沈从
文先生的散文，如《湘行散记》《从文自传》等，对于学写散文的人也许最有
帮助。鲁迅先生本来是小说家，写的散文却又各具特色：《野草》是诗的，
《朝华夕拾》却是记实的。《鲁迅全集》二十大本中，杂文占了很大的分量，
这一派散文在我国新文学中的影响很大，内容是现实的，多方面的，文字的深
刻老练，泼辣有力，别的作家实在不易企及。抗战期间，由于人们对现实的不
满，这类杂文的产生与日俱增，且曾有人写了专书如田仲济的《杂文的艺术》
等，也可见杂文的势力了。我还记得一位署名曹白的作家，出了一本散文集，
叫做《呼吸》，那种真实与新鲜的作风，也可以算是鲁专家杂文的另一支吧，
可惜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而且近来也很少看见这个人的名字了。
我上面所举的这些例子，当然是完备的，也难免是我的偏见或少见的结果，
但于此也可以见出散文的成就以及其作风之多端。你如看了这些人的作品，若
想再追问散文的写法，那也许更是无从说起，因为各人只是照着各人的意思写
作，实在并没有一定的方法，假若一定要说出这些散文作品的共同点，那我也
就只好拿出我那惟的法宝，就是：散文之所以为散文就在于"散"，就像我所
举的那比喻，像河流自然流布一样。不过话得说回来，散文既然是"文"，它
也不能散到漫天遍地的样子，就是一条河，它也还有两岸，它的本质是散的，
但敢须具有诗的圆满，完整如珍珠，也具有小说的严密，紧凑如建筑。假如
把我上边举出的那些名家散文看过之后，大概也就可以知所会心了。
最后我要告诉你的--这也许是你中喜欢听的--就是：初学写作，从散
文入学固然很好，但也并不是没有毛病，因为写散文成了习惯，习惯既久，就
容易失之于不能开展，不能垃大，不能表现宽阔的场面，不能处理较繁复的事
件，这种短处以受于诗人的散文影响为较多，而小说家的散文则比较可免于这
种影响。
"所答非所问"，我的话实在应该打住了，但愿你不至于因看了我这封信
而不高兴，更愿意你能告诉我你的意见。
（李广田--原载《文艺书简》上海开明书店1945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