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游云南

拣了一条命回来的

“怎么又要过年的？”
我惊诧地看着母亲。
看来现在的新年的确是太没有意思了，否则连母亲这样怕花钱的人都提议旅游过年呢？想想她风里来雨里去多少年，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我与父亲闲来无事，一同出去也未免不是好选择。同旅游公司联系以后，有两种选择，海南，或者版纳。父亲提议去海南，我对这些高科技开发区则不感什么兴趣，所以主张去云南。说想去看野象和领略民族风情。其实还有另外主要的原因：因为我听说少数民族的女孩姿容秀丽身段婀娜，想这一次的去，大饱眼福之外，或许有奇缘也说不定。最后我的提议获得批准，所以除夕夜将观看晚会的时间充作打理行装和查看旅游行程之用。
出发那天是年初一，除夕夜落下整夜大雪，我担心飞机不能起飞，打电话给旅游公司，他们却说没有关系。看得出新年新气象，连飞机都精神抖擞，不畏风雪的！
我们的全陪看上去二十来岁，人长得相当漂亮，我奇怪这样娇滴滴的女孩也能够号令我众群豪。她作介绍说自己名叫张薇，说话软绵绵有气无力。同行的人担心这人办事不会干练，我却感觉不错，很有古书里面形容的“燕语呢喃”的味道。
赴机场，过安全门，登机，都顺利地很。飞机没有延误，很好。等到在机舱里面找到位子坐定了，我感觉这已经是旅途正式地开始，应该换一副心情感受的，于是呼吸也舒畅起来。这是我第二回搭乘飞机，于母亲则是初次了。至于父亲，天知道他已经坐过多少回的？
第一次搭飞机是去湖南张家界的时候，那一次是在夜晚，透过窗玻璃只看到星火点点。这一次不然，飞机在轰鸣中昂首腾空，一头扎进青天白日里去。起初是下面的景物急速地缩小，到后来变作一片黄与黑的混合色，宽阔的公路只象一条蜿蜒的细线丢在陆地上面。再后来竟从窗边掠过朵朵白云，远眺出去原来飞机已经在云层中穿行了。平日在地面上仰望天穹，看到的仿佛棉花糖的云彩，此刻瞧来竟是如是之稀薄，不知能否承载得住飞机的重量。再仔细看去，那些云堆竟仿佛静止不动的，这使我怀疑我们的飞机是否还在飞行。我想到人在火车里面看到的景象，掠过的树木排了队向后面跑似的，与此刻所见迥然相异。这一个比喻不知道合适么？乘火车看到之景观好比电影，动感十足，在飞机上之所见则好比缩版照相，总括全局。
一路平安无事，准备降落的时候却突然遇到强烈气流，飞机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摆，乘客们都觉惶恐，看到空姐们气定神闲，才渐渐放下心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险已经过去长吁一口气的时候飞机突然猛烈地颤抖，大概看到地面上火车的窈窕身姿，大生君子好逑之意，激动万分。然而天南地北，不得相见。于是它“寤寐求之，辗转反侧。”于是我们也跟着辗转反侧。到后来它实在忍受不住，抱定为了爱情排除万难的决心，一头猛扎下去，那感觉就好象在电视里面所见电梯突然失去控制摔落下去一样，心仿佛一下给提到喉咙口，只是被喉结缓冲一下，没有就跳出口腔的！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完全失重”的状态吧。机舱里信宗教的人怕来不及祈祷，想这一回作了飞机的殉葬品。这时候飞机突然稳定下来，大概看出一见钟情的原来只是一条营养不良的瘦汉，乃兴致急减，没精打彩地又飞一阵，终于着陆。母亲告诉我，当时她只想到“完了，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可是仍然放心不下她的股票。我赞她心思敏捷，那样短的一瞬间还有余暇思考股票的。我想机舱里面大多数人是同我一样，处于灾难突然来临的无意识状态，甚至连惶恐都来不及。
父亲却气定神闲，说有什么好怕。这样的阵仗见得多了，可是我明明看到他那时候脸也变得冰清玉洁，真亏他！其他的人则吐作一团，--吐出的除了刚刚在机上的吃喝外，捎带了适才剩余的恐惧，有这东西作底，怕今后的饭都吃不下的。在昆明机场降落以后，游客们因为这场意外而精疲力竭，没有心思欢呼雀跃，不知是谁喊叫：“拣了一条命回来的！”实非危言耸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