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藏的期待

收拾什物的时候自屉底翻出一个破旧的信封。
信封上歪歪斜斜写着“湖北省红安市白雪公主杯征文办收”。努力地回忆着，终于在脑海里生成了一点模糊的印象，时间大约是高中一年纪罢。
手颤抖着撕开信封，里面是几首古体的诗词，字写得工工整整，可以想见投稿前认真努力的样子。诗却写得幼稚，把根本不能搭配的字句凑到一起，象什么“迷眸笑迎离别客，醉靥香送绿玉醇。”什么“蕉鹿云狗，菱歌何奏。”我笑笑，算是对昨天天真的自己的否定，再看下去，更觉好笑了，我把诗中生辟的字和出现过的典故都标了序号，然后依号在诗的后面作了详细的注解，生怕别人程度太低看不懂似的。“年少无知啊！”我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准备把信丢回信封里，突然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好象还有什么东西。我于是拿起信封，口朝下抖抖，“唰”，从里面飘落两张一元的钞票！
钱钟书在文章里写道在非文学的书本中发现有意义的警句就好比在旧年的大衣里找到零钞，虽然是份内的东西，总有意外的惊喜。此时我看着地上两张平躺着的一元钞票，却不知是什么一种滋味。
大约是那次征文是要随稿件附上两元报名费的罢。把地上的钞票拣起来，它们还是崭新的。是不是怕塞两张旧钞，评委们看了脏脏的影响情绪，特地找到两张崭新的呢？把它们塞进信封，是要寄去我的期待呵。原来从那时候就做着一个文学的梦。我摩挲着两张票子，细细看着它们。同其他的一元钞票一模一样，人民币。可是它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印证了曾经天真幼稚的一段时光，尤其是在那样晦黯的高中年代。傻傻地向信封里面仍进钱去，再傻傻地把信封仍到邮筒里去，只为一个不能预测结果的期待，大概也只有在那样懵懂和好强的年龄才会这样吧。这样想着，信纸上认真撰就的诗文，也好象变得可爱起来。
为什么没有把它寄出去呢？经历了太久的时间，这已经是个谜。

又联想到一直珍藏着的贺年卡。
塞满一纸盒的，从童年的玩伴，到小学的稚儿，再到初中高中时候的男男女女，他们送来寄来的贺卡，都好好地珍藏着。
也曾因为懒惰，生出把它们扔掉的念头--可以省去整理的琐事。是一颗怀旧的心，拯救了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也拯救了许多的回忆。我可以在深夜的灯下将它们一张张打开，念叨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回想着跟他们在一起的往事。最古老的那一张，上面的日期让我赫然心惊，1989年12月某日。它那样静静躺着，让时光流水悄悄走过十二载岁月，看我渐渐长大。那一刻我仿佛回到十几年前，看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从抽屉里郑重地抽出一张崭新的贺卡，微笑着递到我的手中。小木屋里映着彤彤的火光，火光里映着两张童稚的脸。窗外，是漫天祥和的瑞雪。
岁月就这样不知觉地流走了，当年的小姑娘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也没有童年的小木屋。她去了英国。

再到冬天的时候我或许会多寄些贺卡出去。给远方的朋友和亲人，因为今夜的联想触动怀旧的心绪。我把信纸和那两张一元的钞票再塞回信封里去，把那美好的期待再度封藏。然后把信封塞进一个自己最容易遗忘的角落，好象把精酿的酒放进酒窖的最深处。期待着在若干年后的一个深夜，收拾什物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它，然后在脑海中吃力地寻到那段回忆，并且，在打开信封的时候，自那里面跌落出一份惊奇，一份欣喜，和一份淡淡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