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一个男人约他的情人去老地方喝茶。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喝茶居然成了他们之间分手的仪式。早知道这样，他就不会约她去喝茶了。

　　男人先到的。半个小时后，那个叫旗的女人来了。他看见她衣服上有些湿。她说是骑自行车来的──外面下起了小雨。

　　此时大约是下午４点左右。接下去的一个多小时，男人女人相处得很愉快。男人甚至还动情地吻了女人，女人红着脸笑着说别闹了别闹了人家都在看我们呢……

　　后来这个女人还主动点唱了一支歌：《至少还有你》，献给男人。赢得了满堂喝彩。

　　总之这次喝茶喝得挺顺利、挺愉快的，和“分手”似乎搭不上边儿。

　　或许是因为太顺利、太愉快了，男人女人自然就想到了下一次。

　　掐指算来，这对男女有近一个月没有在一起亲热了。

　　于是他们商量，下个星期二去一趟苏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大家都知道苏州是个好地方。

　　临走，他们约好下个星期一再最后联系一次。

　　这时外面的雨已渐渐停了（似乎是个好兆头）。

　　接下去的星期天、星期一，江南的上空一直阴雨绵绵。

　　从天气预报上看，天堂苏州也不例外──且星期二还有小到中雨。

　　到了星期一“最后联系一次”的时间，男人在电话里很沮丧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女人。

　　男人说天公不作美，选了好日子没好天，你看怎么办？

　　是啊，这天，女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能肯定明天下雨吗？

　　男人说天气预报这么说的。

　　你说怎么安排吧。（她在单位，不便说话──男人这么猜。）

　　明天我想见你，男人说，下午到你家去怎么样──当然，如果你明天没时间的话，后天也行──男人忙又补上一句。

　　那，明天再说吧。女人说。

　　说话就到了明天（即星期二）。

　　这天早上男人睡了个懒觉，很迟才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天阴沉沉的，空气里都挤得出水，说下就要下的样子。地面、墙壁、床单被褥衣服都在泛潮；厕所里泛着一股沤溲臭；吸在磁砖上的挂钩因气压太低而纷纷落马；人也感到腰酸背疼头晕眼花耳鸣心悸出虚汗……总之，一切迹象无不表明：天就要下雨了，而且不会太小。

　　男人草草漱洗了一番，胡乱吃了点早饭，正要给旗打电话，忽然电话自己响了起来。

　　男人心里一阵窃喜，以为是旗的。但不是。是别人找他老婆的。男人说她不在家，对方就挂了。然后男人就急忙拨了旗的手机。通了。又断了。然后男人面前的电话又响了。

　　我在单位呢。女人说。

　　你──今天有事吗？男人满怀希望地问。

　　有事呢。女人淡淡的。

　　你中午有事吗？我可以中午去。男人依然满怀希望。

　　恐怕不行，事情蛮多的。女人说。

　　中午也有事？有陪吃任务？

　　那倒没有。下午有事呢。

　　下午几点钟有事？男人依然锲而不舍：你能不能稍迟一点上班，我们可以中午在一起。

　　不行的。明天再说吧。

　　那好。明天上午我去单位上班，到时再打你的手机。

　　男人怏怏地放下了电话。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事”。假如今天去了苏州呢？……男人忽然想。

　　男人怏怏地走到阳台上。男人推开铝合金窗，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还是那样阴沉沉的，说哭就要哭的样子。男人把手臂伸出去，似乎想试试它的雨点有多大。真有几滴水掉在了他的手心上，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天上的雨水，而是楼上人家拖把上滴下来的脏水。

　　──是啊，假如今天去了苏州呢？……男人顽固地想，现在我们说不定正在苏州园林里浪漫着呢，说不定中午我们会看中一家宾馆，开个休息房，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

　　可能旗也在为此懊恼吧？男人想，谁让我这么相信天气预报呢？不过也别说，也许此刻苏州城里正在下个不停呢！……

　　男人站在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一直呆呆地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忽然屋里的电话响了。男人心里不禁一阵暗喜……

　　──果然是旗。

　　现在我在街上呢，女人说，刚才在办公室里，我不好说话……

　　（──果然如此！男人心里又升起了希望……）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老变卦啊？女人忽然怒气冲冲地说，本来说好今天去苏州的，你突然又变了卦，让我空欢喜一场……

　　不是担心天下雨吗？男人说。我也是好心。你知道吗，现在苏州正下着呢，下得很大呢。

　　你怎么知道？

　　我，我打电话去问的（不知为什么男人随口撒了个谎），我问了苏州的朋友。

　　下雨又怎么样呢？女人仍然怒气冲冲的，这种天气能下多大的雨？就算下大了，我们也可以找个地方喝茶，聊天，吃饭，两个人在一起，也会玩得开开心心的，其他的算什么呢？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男人一时无语。脑子像发生了短路──就像一个男人无意间看到一个漂亮女人的裸体──她足以让他的脑袋空白好几秒钟。

　　你，你们今天在忙什么？（男人终于回过神来。）

　　忙什么忙？没事。女人气乎乎地说。可我今天一点情绪也没有。

　　……？（男人的脑袋又一片空白了。）

　　男人记不得是怎样挂了电话。总之他越想越觉得这事窝囊。那女人居然说：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够了……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够了！……那她为何要对我发那么大的火呢？为何中午要拒绝我上她那儿去呢？她这不是明明在告诉我：我有时间，可我就是不愿意见你！……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男人在使劲想，我又“小气”了？怕（出去）花钱？这次我可是攒足了劲，准备到苏州去“潇洒走一回”的呀！……

　　以上是星期二上午发生的事。

　　这天中午的时候，男人的老婆下班回来了。

　　看来故事只能暂告一段落了。

　　但是男人的心口还是越堵越慌。这连他老婆都看出来了，说你怎么搞的，气色这么差，脸铁青的，发灰，昨晚又上网打通宵了吧？男人只好喏喏而应，低头认错。男人看着老婆在家里拖着病躯忙前忙后的，心里不免大面积地泛起内疚。男人掐指一算，他们夫妻之间至少也有一个月不亲热了。对这件事，夫妻俩差不多都有点麻木，因此也谈不上谁对谁有意见。只有电视机还在正常地响着，还在振振有词地播天气预报：今天白天到夜里小雨，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小到中雨……

　　下午二点多钟，老婆又出门去上班了。防盗门咣地一声，男人就像运动员听见发令枪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男人立刻拨通了女人的手机──喂，你怎么了？女人有些奇怪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男人却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有事快说吧。女人说。

　　我……男人还是不知该说什么。那，你等会儿找个电话再打给我吧。

　　你怎么了？女人再次奇怪地问。

　　男人没有回答，便轻轻挂了电话。

　　大约半个小时后，女人打了电话过来──喂，现在我在单位呢，你有什么事就说吧。女人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没什么事，男人说，我就是要你看看窗外，看看天，看有没有下雨？

　　……没有啊，你问这个干什么？女人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还没有下雨啊？男人长叹道，你知道吗，我等了一天，盼了一天，就盼它下雨，最好下大一点，这样我的心理就平衡了，你的心情也会好多了……

　　叫旗的女人终于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你发什么神经啊，这么一件小事，想了一天，你累不累啊？……

　　是小事么？那好……（不知不觉地，男人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小旗，明天你准备怎样安排呢？男人这样问。

　　现在还不好定。女人说。明天再说吧。

　　那好，你定吧，男人这样说。明天你来定吧，男人这样说。以后的事情都由你来定，男人这样说。我不定了，反正我也定不好。男人这样说。

　　女人顿了一下。明天再说吧。她说。

　　明天还是你定。男人说。我不定了，反正我是定不好的。男人这样说。

　　女人又顿了一下。好，就这样吧。她说。

　　……

　　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讲完了。

　　直到现在，男人还没有接到女人的任何通知。 。

　　这个男人至今也不知道他做错了哪里。你能告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