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坐在延安中路街边的石凳上听薛大哥讲述那个故事的。

当时正对着的，就是高架桥中间那根盘着龙的立柱。
浮雕感极强的龙形纹样在夕阳下、车流中显出一种沧桑而深沉的状态。
薛大哥告诉我，这根柱子是全上海的高架桥立柱中唯一一根盘着龙的。
我顿时茫然起来，难道这根柱子是上海高架桥的中心吗？
他摇摇头。
要么，是为了美观？
好像也不太对，哪有立交桥的柱子用龙纹浮雕来装饰的？
既犯不着，要盘也不会独独盘这一根。

薛大哥的眼神移至了远处，悠悠地说了那个许多上海老百姓都知道的故事。

上海建设环城高架桥前后共耗时三年有余。
但仅仅打这根立柱，就足足拖了八个月仍毫无进展。
它位于延安路、成都北路和重庆中路的交叉路口，一寸也不能挪动。
施工方用尽了一切先进手段都徒劳无功，眼看着工程一天天耽误下去。工程总指挥心急如焚，几乎已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最终，他在亲友的劝说下选了个日子，跑到静安寺烧香。
虽不敢祈盼佛祖就此显灵，起码也希望静安寺的高僧能为其指点一下迷津。
在他的苦苦哀求下，静安寺的老方丈只告诉他一些摸棱而极富玄机的话。
理解下来，大致的意思好象是说这件事他也无能为力，如果去找龙华寺的方丈，可能会有办法。
总指挥仿佛是即将溺毙的人忽然间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又奔往龙华寺。
然而事实却没他想得那么简单，几次三番下来，龙华寺的方丈要么闭门不见，要么缄口不言。
无奈中，他只得动用一切关系和力量向龙华寺的众僧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令得老方丈开了金口。

原来那立柱下方乃是一条龙脉。
以他们这样的打法，别说八个月，十年也打不下去。
老方丈沉吟着指点他们，某日某时某刻，方是打桩的唯一机会。
总指挥最初还是将信将疑，因为八个月下来的失败经历早已磨得他心灰意冷，但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只得按老方丈所说的时间“死马当活马医”地试了一把。

结果真的就那么神奇，八个月纹丝不动的柱子当时当地顺顺利利地就下去了。
伴随着桩子的下移，泥土中竟渗出仿佛血丝一样的东西。
大家都想，既然这儿的桩子这么难打，土质有点特别也就不足为奇了。

薛大哥讲到这里的时候，语调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却突然间有种莫名的不祥之感。

故事的确没有以立柱的成功竖起而完结。
因为，就在桩子打下去的同时，龙华寺传来了消息：老方丈圆寂了。
总指挥在一种惴惴不安中再次求教于静安寺方丈。
这位老方丈方才肯说出原委，立柱下的确是一条龙脉，龙华寺方丈指点的时刻恰好是那条龙一年翻一次身的时刻，那一瞬间，脊背向下，龙腹向上，立柱方能顺利下去。龙华寺方丈就是那条龙。
从此，那根立柱上被盘满了龙。

我的眼前也像薛大哥一样空洞起来。

夜幕已经降临了，高架桥两侧的泛光灯把道路照得亮如白昼，盘龙的立柱依然在我们眼前挺立，仿佛睥睨着这城市的人来车往和繁华喧嚣。
我感谢那迟迟没有来的7路空调车，
否则，我们不会沿着马路走到小绍兴去吃三黄鸡。
薛大哥也不会想起来给我讲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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