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成了作秀高手
近期媒体中，阿来被重油急火爆炒着，味道有点腻，又有点焦。阿来也果真净面整衣，急不可待地以一副名人嘴脸说事。
11月28日晚，中央电视台一套节目中，阿来做客“文化视点”栏目，与姜丰一通无聊问答，把我等小子震得一愣一愣，噢，原来那么简单，您并没爱上什么文学，并没想当啥子作家，只是写了，就成了，您那么举重若轻，原来努力过、刻苦过、东求西找过，这一切突然变得那么信手拈来，那么轻易，好悟性、好修为也！套用几年前的流行语——不小心，阿来一不小心出来了，开花结果了，茅盾奖了，也经典了，但令我等也读过几日小说的小子也大吃了一吓，矛盾了一下，《尘埃落定》定得并不好啊！
1998年，我读《尘埃落定》之前已知道诗人阿来，觉得他的诗还是不错的。初读《尘埃落定》，喜欢的也是小说的语言，如“用嘴唇碰碰我的额头，我觉得像两片干树叶落在头上”、“穿上缎子长袍，晨光在她身上流淌”等等，还算鲜活。两年后，随着《尘埃落定》获茅盾文学奖，作者、作品再度走红，读书界一片叫好之声，再看《尘埃落定》，感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小子匆匆未及深思，但也诊得《尘埃落定》病灶满身。
A.作品整体过于轻巧，悬空遍布矫饰的疮疤。此作不过是描写那时那地的那一个故事，却被评论家们赐予了许多高帽子，什么“神秘的地域文化”、“悠远的意境”、“浓郁的色彩”、“遍布隐喻和象征”等，但这一切比得过扎西达娃的短篇小说吗？
阿来试图避开作品中的道德评判，但还是不小心踩上了这颗现代小说的地雷，做出原不该小说承载的道德判断，被炸得不成样子，再加上阿来在刻意描述所谓的美丽意境，这便显得过于矫饰。
B.叙述平实，视角混乱。《尘埃落定》看似第一人称叙述，实际却是一种含混的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称叙述。小说是以我（麦其土司的傻儿子）的视角来叙述的，但却总跳出我的视角，这大概是阿来刻意为之，我（叙述者傻子）像一个全知全能的神，而不是在感受尘世生活的人，这正暴露出阿来的叙述不过是一种老套，他无力用限知度叙述完成《尘埃落定》。
另外，评论家们津津乐道的傻子叙述并不新鲜，鲁迅的《狂人日记》、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等就用了这种方式。
还有，被中外作家在作品中千遍万遍用过的“我是谁？我在哪里？”的问法，阿来又拣起来了。您说怎么总在拾人牙慧，给我们来点新鲜的如何？
再回到11月28日晚的电视节目，在姜丰愚蠢、低级的询问下，关于作品本身您的回答也不甚高明，您说在《尘埃落定》中做了实验，故意让小说中出现两个塔娜、两个卓玛，这不是小技巧、小杂耍吗？比之孙甘露、马原、格非等先锋作家的探索，您的实验太小儿科。
您在电视节目中还说，小说就要扯闲篇、说点废话，并且在《尘埃落定》中就如此做了。但我却觉得，如您所说正相反，《尘埃落定》太干净，太没枝蔓了，干净得就像一篇“故事”。要论显示真性情的扯闲篇，那还得是刘震云（《故乡面和花朵》是中国文学史上空前绝后的经典之作，但千万别获什么奖）、王小波们，您与他们还是没得比。
茅盾文学奖和当代长篇小说的遭遇一样，情景凄惨。人们不屑提及公正性受到怀疑、权威性难以首肯的茅盾文学奖，它已背离了茅盾先生的遗愿，而每一部长篇出来，也许有人当时三呼万岁般叫好，过五年，过十年再去读它，已成惨不忍睹的流水落花。时间真是一把无情的夺命剑。
阿来，请别把得奖当回事，那不过是讨了巧、碰了彩而已，获茅盾文学奖又能怎样？前四届18部长篇已被时光之剑杀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即便煌煌如《平凡的世界》、《白鹿原》也渐渐黯淡下去。
糟糕如《尘埃落定》也者，被一个什么奖和评论家们打扮成靓丽佳人，被算作长篇小说中的上上品，我们这个时代的长篇小说还能看下去吗？
小的已难以治愈自己爱看小说的病，对于当代小说，只能暂时去中短篇小说里寻一寻。中短篇虽泥沙俱下，啥子货都有，但功利性较差，还没被人们时刻当成市场去做，所以偶尔也会有闪光的宝石从泥沙中显现。
自我做秀的《独自成俑》
不敢读书，真的不敢。因为在今天你极容易被媒体引领着读书，便极容易上当受骗。在安徽的诗人、作家们的鼓噪下，我极小心地打开手上这本《独自成俑》。
我先是看到杨键在《南方周末》的文章，极尽吹捧之能事。的确，在我未读《独自成俑》前，我不觉得那是吹捧，受了杨键文章的盅惑，我也大为叫好:好呀，我们缺少这样的阅读。杨键先生歌颂道：我们将梁小斌称之为我们日常生活中永恒精神的思索者，一点也不为过，因为他使日常生活具有了思想的魅力和启迪的意义。后又遇《独自成俑》于书店,终于读起了那书，因为书的封底上印有两行醒目的字：结识一位生活与思想的大师／洞察一个真实而深刻的中国。这何等了得!前两年有一些人在文章中扳着指头寻找大师，将死人活人数了个遍，先提出再推翻，也未有一人得到公认。而今，大师出现啦！
于是，便读了，怀着对大师的敬畏之情,小心翼翼也。于是，便恶心了，对着“大师”的矫情和自我做秀。
《独自成俑》一改朦胧诗的优雅与含蓄，变得那样毫不掩饰。叶匡政在编后记中写道：“编者深切地感受到梁小斌先生在这些笔记中呈现的不仅仅是一种思想，而是一种境界。”读者如我等却只看到了作者的自我标榜、自我吹嘘，梁先生摆出了大师的架子，不过是将日常琐碎之事做了自己生硬的阐释和升华。
梁小斌先生的诗作曾获奖，进京领奖脚踏红毯的事被他多次言及，在代序与放在附录里的那份可疑的访谈录中，梁先生多次寻找着“红地毯”与他的脚步的象征意味，读来实在过于滑稽。大概梁先生最擅长的是黑色幽默，而不是所谓章节体笔记吧？！
同样在代序中，为彰示我与他不一样、我与他们不一样而写到的农民王老九，在《王老九的樟木箱》一文中，又被详细地抖落出来，我也曾在梁先生谈诗歌创作的文章中多次读到。一位农民的情怀被梁先生多次嘲弄，不仅低俗，实在还有自我重复之嫌。
正如一位听惯了奉承吹捧之话的人会难以承受耳边的清静，大凡一个曾经有些名气的人，要想沉静下来，那实在太难了，如著名诗人梁小斌先生终于耐不住寂寞，炮制出所谓“并非为发表而写作的笔记”（叶匡政语）。而有人在一篇肉麻文章里写道：梁小斌还是我见过的一位看透了世间虚名和浮华的人，这一点令我震惊，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会了这果敢的本领，这个本领让我钦佩不已。
俑即偶像，偶像可是让人崇拜的呀！我等要小心了，我们已有崇拜对象了，不得放肆，以后做人、思考、写文字须如梁小斌先生那样“高贵”、那样“形而上”。最后，请编辑先生再稍多作一点版面，允许我向策划、主编《独自成俑》的叶匡政先生提个要求:
尊敬的叶先生,您好！学生这厢有礼啦！在此俺向您讨要一顶大师的帽子，给我老婆戴上一戴，她整天鸡毛蒜皮、絮絮叨叨、颠三倒四、为小得小失而大喜大忧，她不是您所说的生活与思想的大师又是何物?!
形而上学的迷宫
——博尔赫斯和他的世界
博尔赫斯是一位艺术视角极为独特的作家，他的文字不会淹没于连篇累牍之中，因为读者会从中毫不费力地把它们分辩出来。我们迷惑于作家文笔之下的思想之光，但他在《作家博尔赫斯谈博尔赫斯》中说：“他不是思想家。他是利用哲学问题作为文学素材的作家”。在另一处，他又说自己“我只是一介文人”。晚年失明的作家更给人以思想家的色彩，因为盲眼似乎是一个思想者的殊荣，令我们想起古往今来的诸多圣贤，从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到中国古代的师旷以及二十世纪的陈寅恪。博尔赫斯是一位兼具东方式冥想与西方笛卡尔怀疑主义色彩的小说家。
在世界面前，形而上学自有它的缺陷所在。一个西方形而上学哲学家关注的是他的自由，即东方人所说的解脱。但一个形而上学家能否获得他的自由呢?对此博尔赫斯持有自己的异议，并对形而上学不经意地加以嘲弄。而在这嘲弄之间，他显露了自己独特的智慧之光。他曾在书中引用了一则伊斯兰苏菲神秘主义派的寓言：一个皓首穷经的人带着他博大精深的学识去世了，来到永恒之国的门前，然而面对吉祥天使的诘问，他不能断定那里是否是真正的天国。或许真理是人所不配享有的，苦苦思索者只得到了令人迷茫的悖论，如同《圣经》中所言:寻求知识的人中了自己的诡计。我想起令人难忘的画家埃舍尔，他以画面的形式描绘了博尔赫斯揭示的世界。而博尔赫斯的阿根廷同胞莫迪洛的漫画之中，我们也看到与此相似的譬喻：世界是一个悖论怪圈。
博尔赫斯曾声称“除了萦怀的时间问题外，我对任何哲学问题都没有得出结论”。但对于时间，他的答案仍令人困惑。他多次引用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时间永远不能重来一次，而在他极为著名的小说《交叉小径的花园》中，他描写了一位隐居书斋的中国官员用十三年时间写出了一本令人难以置信的小说，其中充满了相互矛盾的情节，因为在这部错综复杂的小说之中，主人公选择了所有的可能性。那位作者“认为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繁复变幻的网”，而所谓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是一个巨大的谜语，或者是寓言，而谜底是时间”。在另一篇小说《沙之书》中，博尔赫斯得到了一本无限的书，他甚至看到书中的一个页码“大到九次幂”。在这里，他所描叙的仍然是时间概念，这是一本无限的书，因为在“封面和手之间总有好几页，仿佛是从书中冒出来的”，博尔赫斯以此象征古希腊芝诺诡辩中所谈到的时间的无限可分性。在《奇才福内斯》中，我们看到时间得到了一个拟人化的象征：福内斯这个小伙子能象钟表一样随时准确地报出时间，他“不断地看到腐烂、蛀牙和疲倦的悄无声息的进程”。而在《对时间的新驳斥》中，博尔赫斯实现了对于时间的否定，但在结尾之处他却又说：“否认时间的连续，否认无文字的宇宙，是表面的绝望和暗中的抚慰。”
一个人在茫茫宇宙中的位置是极为渺小的,但对于宇宙的想往表现了人类征服的野心。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有这样的台词：“啊，上帝!即使你囚禁我于一枚核桃之中，我仍是无限空间的王者.”在小说《代表大会》中，亚历山大·奥里和他的“世界代表大会”的组织者们致力于令人惊异的庞大计划，四处搜寻资料文本，但最后一切归于焚烧，原因在另一篇小说中找到了:“世界本来就是迷宫，没有必要再建一座。”而在更令人叫绝的《阿莱夫》中我们看到这个只有两三公分直径的小圆球奇异地呈现了宇宙之间的万事万物，而且体积并没有按比例缩小。阿莱夫作为希伯莱字母中的第一个，在此隐喻了宇宙神秘的最初之源。象圣约翰在《新约·启示录》中说：“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始，我是终”一样，阿莱夫在此隐喻了上帝所成就的大干世界。“我看到阿莱夫，从各个角度在阿莱夫中看到世界，在世界中再一次看到阿莱夫，在阿莱夫中看到世界。”
在博尔赫斯笔下，时间和空间都是不可穷尽的，在《长城与书》中，他提到了中国的秦始皇，并断定“空间范畴的长城和时间范畴的焚书是旨在抵抗死亡的有力屏障”。作为时间的一个象征，我们在《沙之书》中领略了一本无限的书，这本书的拥有者甚至不能将它投入火中，怕它无休无止的焚烧产生的乌烟瘴气会充满地球。长城在博尔赫斯笔下，象在卡夫卡笔下一样无穷无尽，令人迷茫。时间和空间都是无限的，好象宙斯手中不断增殖的王者金环。
博尔赫斯仍相信世界有一个源始，这是他的上帝观念。只是这一个源始作为“美的奥秘”却是不可探求，不可言说的，因为在作为以太的上帝与作为形而上学哲学家的言说者之间，存在一个不可逾越的深渊。在《镜子与面具》中，当诗人轻声说出那一行诗时，诗人与国王都吓得变了脸色。诗人走出王国便自杀了，而国王成为四处流浪的乞丐。《神的文字》中阿兹特克巫师齐那坎，在被囚的石室之中因幻觉而领悟了“宇宙和宇宙隐秘的意图”，并发现了虎皮上神秘的“由十四组偶然的字组成的口诀”，他只要念出口诀便无所不能，但他知道自己永远念不出这些字，“让虎皮上的神秘文字和我一起消亡吧”，最后的巫师这样说。
无穷无尽的时间与空间以及不可探询的源始，组成了博尔赫斯式的玄言迷宫。生活之中的作家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迷宫之中，他说：“迷宫可以用一个事实来解释，即我生活在一个奇妙的世界上。我的意思是说：我始终被各种事物所困绕，各种事物都使我惊讶”。在小说《阿里特里昂之家》中，作家描写了身陷迷宫的牛怪，令人寻思的是在牛怪的独白之中，我们看到了博尔赫斯自己的影子。阿里特里昂说他乐于“象哲学家那样思考着”，并说自己“最喜欢玩让自己成为另一个阿里特里昂的游戏”。不禁令人想起博尔赫斯一直着迷于语法上的分身术。
因为《阿里特里昂之家》，我猜想博尔赫斯关于迷宫的设想来自古希腊神话。巧匠代达洛斯杀死他的高徒之后，携子逃离，来到克里特岛投奔国王米诺斯。当王后生下怪物后，他奉命为牛怪建了一座迷宫作为囚禁之所。但后来他帮助忒修斯进入迷宫杀死牛怪，米诺斯气恼之下把代达洛斯父子囚入了迷宫。神话之中的迷宫是存在过的，20世纪初考古学家在克里特岛上挖掘出了迷宫的遗址。从复原图上看，作为王宫的迷宫上下三层，各个房间用繁复的甬道作为连接。但博尔赫斯的迷宫更是令人惊异，在《永生》中他描写了这座不适于居住的迷宫，“到处是此路不通的走廊，高不可及的窗户、通往斗室或枯井的华丽门户、梯级和扶手朝下反装的难以置信的楼梯，另一些楼梯凌空装在壮观的墙上，在迷朦的顶端盘旋两三圈后突然中断，不通向任何地方。”
博尔赫斯把世界看为一个迷宫，而以为自己是一个“迷失在形而上学迷宫中的阿根廷人”，他所提供的小说在凡尔纳科幻小说、柯南道尔侦探小说、爱伦·坡恐怖小说之外开辟了另一个新领域。他象一个穿越梦境的影子骑士，带领我们涉入一个不曾料想的迷宫，又把我们遗弃于此。迷宫就是我们日日面对的世界，世界与迷宫本为一体。在小说《代表大会》之前的引文里，城堡门上写着神奇的箴言：“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属于全世界，你们在进来之前己身在其中，你们在离去之后仍身在其中。”迷宫在此成了我们难于逃脱的噩梦。面对巨大的迷宫，代达洛斯选择了飞遁，而已经不相信永生的博尔赫斯并不企图从中突围，他只是平淡地说他“希望有一个结束”，并渴望随后被遗忘。他以此否定了世界，并使自己得以成就，正如同他否定了自己，以使作为作家的博尔赫斯从他笔下生成一样。
《神曲》笔记
1、“正当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中。”时当1300年，新的一个世纪开始，但丁开始神游，构思他伟大的《神曲》，一部个人的《创世纪》。1300年，但丁处于政治事业的最高峰，作为白党健将，夏天时他出任佛罗伦萨最高政权机关六执行委员之一。也许，他将看清佛罗伦萨是不可挽救的，他正处于“一个黑暗的森林中”。两年后他被驱逐，从此再也没能回去。
2、也许我们本身就生活在地狱之中，所以但丁对于地狱的描述尽管离奇，但总令人信服。相反，描绘一个天堂则显得太难，天堂纯为虚构之事。因此，我不相信但丁之子继写《天堂》后十三章的说法，因为一个大诗人的儿子未必也是才华出众的。
3、立言论著诚非易事。但丁以后半生之功，积成《神曲》煌煌巨轶，其中艰辛自非今日专栏作家可以揣想。此种意义上的写作，已与著作合二为一，啃着酸面包，呕心沥血而不缀。但丁对此书自视甚高，曾言：天和地都加手其间的，使我消痩了许多年的神圣的诗。”
4、《神曲》有极为强烈的反异教主场，且不说但丁毫不留情地把穆罕默德和阿里置于地狱之中，即使他心仪的大诗人维吉尔也不得不在侯判厅等待上帝的审判。在净界乐园里，我们看到比维吉尔逊色得多的诗人斯答秋升上天堂，而维吉尔却无可奈何地回到地狱。在此，但丁与柏拉图思想是一致的，对于诗人必须予以驱逐，诗人不利于理想国或天堂的秩序。
5、奠定一个大诗人地位的都是一些长诗，短诗在历史长河中是没有份量的。因为《神曲》，但丁生前即已自信地把自己列入六大诗人行列，与荷马，维吉尔等并排。一部长诗读来是有益的，只是他总特别挑剔它的读者。但正如但丁称维吉尔为“众诗人的火把”，一部长诗也是众诗之中的火把。
6、秩序被上帝一再强调，这是上帝自我虚弱的象征，也许上帝是不存在的，也许他已在天堂中缺席。会有一个天堂吗?《神曲》中的天堂虽然歌云缭绕，但却秩序森严，一个不自由的天堂是可以想象的吗?也许它只是地狱的代名词。
7、天堂不能具体而观，否则很多人会失望，一个农民的天堂和一个投机商的天堂肯定不是一回事。天堂最好是一个虚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可以看着天堂与地狱作比较，也许很多人会选择地狱，因为天堂里的圣乐崇拜令人厌倦，而象克柳巴、海伦这样的美女却是在地狱里。
8、但丁为什么不用拉丁文写作，他选择用当时意大利俚语写《神曲》是自愿的吗?我们知道的是：拉丁文是教士们使用的宗教语言，用拉丁文写一部讽刺教皇的长诗会有哪些人去读呢?开辟一个新世纪，必须使用一种新语言，正象《创世纪》那样。
9、“把悲惨的诗收起来，换一个调子吧。”在净界的开篇，但丁这样向缪斯女神乞求，在此，有一个现代作家早已不再在意的“仪轨”问题。我们看到，《神曲》三个部分的语言风格是不一样的，不难理解，描写地狱与天堂不能使用同一种语言。莎士比亚的戏剧是高雅的，其中也不乏恶俗之语，否则它就不是一位大作家的手笔。一部伟大作品，它不能出自“文人之笔”，必须如但丁所言要有“天和地都加手其间”。
10、我所读的是王维克的散文体译本，我一直在寻找它。我更喜欢散文体的自由与准确，也许诗体译本更为优美，但却因迁就形式而令人困惑。译一卷诗体大作当然是用心良苦的，但也许吃力不讨好，若能如此刻苦，何不自己写一卷《神曲》呢?但丁也不因文害意，为了表达，他会造一些新词，用奇奇怪怪的句子。
11、在《新约》中，道成肉身，而在《神曲》中，但丁肉身成道，因他以肉身之躯游历了地狱、净界与天堂，并得窥三位一体的奥秘。在《神曲》中，贝亚德甚至具有耶稣那样的位格，诗中仙女们唱道：“在贝亚德降世之前，我们早已指派作她的侍女了。”
12、对圣母玛利亚的崇拜令人费解，她有什么资格呢?上帝不过借用了她的子宫。也许是上古年代女神崇拜遗风，也许是男人社会“恋母情结”使然，连耶稣都不承认她，他说“谁是我的母亲?”
13、贝亚德去世时，正当韶华，只有二十五岁，十年之后但丁游历《神曲》之途。试想：如果贝亚德去世时已是白发老太，但丁还会为她唱出如此美妙诗章吗？还有，如果但丁官运高照，《神曲》也便无从产生了。杨度诗云：“市 井无人识国士，江湖容汝作诗人。”屈原也是一个例子，正是流放成就了他。
14、在地狱走廊里是一些骑墙派人物，他们是平大众，是多余的人，对于他们没有惩罚更无奖赏，他们只有待在走廊里。他们好似不曾有过，“世界上对于他们没有记载。”
15、在《神曲》中只有人形，可见但丁是不承认动物也有灵魂的，这儿只是人的天堂，更准确地说只是但丁的天堂，而且是打上了佛罗伦萨的标签的。
16、耶稣曾把天堂大门的钥匙交给彼得，现在钥匙已移在但丁手中。他把情人，恩主与朋友送上天堂，而把教皇，诗人与异教领袖与先知，打下地狱。
17、在一个没有信仰的现代读者之中，《地狱》令人叹为观止，净界则枯燥无味，而天堂更是无聊之极。何必要围绕一个他者没完没了地歌唱呢?
18、但丁说他在天堂里得窥“三位一体”的奥妙，这是令人怀疑的，我不相信“三位一体”，这样荒唐的怪胎理论是下三流教士们的捏造。但丁历地狱净界而至天堂，颇似中国禅宗所言的“渐悟”。
19、如果一个人不信仰上帝，上帝在他面前就没有权势可言。上帝把诗人们拘在侯判厅是没有道理的，诗人们应该据理力争。上帝应该羞愧，因为这是暴力行为。
20、“对于上帝的判决表示一种伤感，岂不有罪吗?”维吉尔对但丁如是说。他们游历地狱，看到灵魂们在痛苦中乞求第二次的死却永不可能，但丁动了怜悯之心，但地狱是毫无希望的，也不允许怜悯。在此，我们看到上帝的不人道与虐待狂心态。荣格信中对朋友说，于他而言，上帝“不过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一个需要被治愈的精神病患者”。
21、诗人用语言之剑对教皇逢尼发西第八进行了永恒的报复。在《神曲》中教士们都是秃头的，而地狱里的火等待着教皇。
22、伊壁鳩鲁对于但丁是危险的，因为如果一个人对死亡无所畏惧，天堂和地狱对他也就不存在。但丁为与地狱无缘的伊壁鳩鲁准备了火棺。
23、地球中心囚着撒旦，他口中咬着三个人：出卖耶稣的犹大，以及谋杀凯撒的柏吕笃和卡西何。被出卖的耶稣进了天堂，而被谋杀的凯撒仍在地狱里。
24、贝亚德比但丁小一岁，但在但丁笔下，贝亚德极富母性柔情，而但丁自觉是一个孩子。贝亚德是一个奇特的混合体：情人与母亲。当她是夏娃，但丁成为亚当，当她是玛丽亚，但丁成为耶稣。
25、“她的牙齿牺牲了全世界”，但丁如此看待夏娃。与此类似，潘多拉的盒子也为世界带来了灾祸。为什么人们指责罪恶来自女人，这是否是父权确立的一个象征?
26、谁是耶稣的真正母亲?是夏娃还是玛丽亚?如果没有夏娃的罪，耶稣没有必要出生。但如果耶稣是原罪之子，他的赎罪是没有资格的，伊斯兰教的教义却说人没有原罪，问题解决了，但耶稣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