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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诗：浮世绘》25首
1.《浮世绘》
苏珊娜躺在水里。她寻求春天的抚摸。
----------史蒂文斯
我光身子
系一条领带
在晃来晃去
的夜空中
打自己耳光
又命令生病的鸟
打我头
打一次 给一块硬币
后来 我像姑娘一样
洗澡 洗干净的鼻子
洗出废弃的马子
下面一定很安静了
我未来的子孙一定睡着了
我的仆人已经
将我所有的内裤
锁进保险箱
院子里的老鼠
偷光猫的胡须
开始兴奋地磨牙 发高烧
天凉了 孩子们
别在烤鸡店外面
磨蹭 学冷笑
你们的爸爸很善良
他们在打牌
输了就吃牌
而我 我未来的职业是教父
对着镜子聊天 所以
我看起来不危险
很慈祥 我有许多
五颜六色的死亡
存在存折里
你要就通知一声
我会送你
可以死好多回
可以升下去看宗庙 看戏
你把我的时间藏哪儿了？
什么？你吞掉了？
什么？你的喉咙里
卡满武器和火药？
你想再次点燃
熄灭的手表？
你想夺回失去的一切？
下面一定很安静了
我未来的苏珊娜一定睡着了
树林里的长老一定回家了
2001．12．2灰尘时代于浙江。三门湾畔。丁山
灰尘时代，原名吴强，男，73年秋出生，浙江三门人。
2.《午夜的樱樱。由主语制造的混乱》
家庭舞会即将开始
克莱门德钻进钢琴
在乐器里面的簧片上练习飞翔
一边飞翔一边想念从前的模样
他有时使用别人的意念
将一根根强健的下滑音
拦腰斩断 他要
喝掉和弦混乱的的力量
落地窗外面是莲塘
莲塘外面是烟霭
是卡在丘陵间的田庄
是白茫茫的黏土和泥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凶猛的听众从未听说此地
通往别墅的道路突然崩断
露出悬崖黎黑的牙床
有人坐在松枝上背书
有人躺在河底捡鹅卵石
有人吹箫 吹短头发
有人吹公元前的茅房
又起风了 注意：
毛玻璃在玩光线
把光线抛到风里 扯碎
这样就可以忽视
阻挡寒流的责任
挂钟坏了 午夜在延长
大厅里白蜡烛亮到一半
年轻的樱樱坐在圈椅里
好容易织成十几件毛衣
又一件件拆掉烧毁
她的亲人都吃完饭，走光了
他们要求她学习死亡的构造
她心乱 学不进去
房间里飘满硫磺
飘满枯涩的野杏仁
门外爬过一匹马
在喷鼻 克莱门德叔叔
肯定喝醉了 请不要打扰
他一醒来就要
去后花园种荆棘鸟
种出好多恶臭的野兽
他的侄女走到阳台边
伸手摘下一朵黄栀花
含在嘴里咀嚼 有人猛地
推门进来 只听到皮鞋笃笃声
未见人影 一把把绸扇从天花板
飞下来 盖住猩红的地毯
樱樱累了
走进盥洗间
打开冷水开关
正想决定谁是主人公
早祷的钟声忽然敲响
2001．12．6于三门。丁山
3.月夜徘徊者
------与杨过星孩从坟茔间走过
三个鬼
从老枫树下走过
把外套甩得呱呱响
就可以避免睡着
那些人一定
还在打呼噜
还在床上学腐烂
没有支起
墨绿的帐篷
没有制造泥土和墙
我只好俯身
捡猪粪 品尝
我在思考意义
在散发臭味
一段一段散发
把圆筒帽拉下来
遮住公开的秘密
然后洗手指 洗嘴巴
轮流打嘴巴
最后 我们开始做游戏
我穿上皮肤钻进第二个人
踩血管
第二个人穿上皮肤钻进第三个人
踩血管
第三个人穿上皮肤钻进我
踩血管
后来 又踩自己
我们把每个人踩一遍
握手 回到里面
盘腿 跪镜子 跪月亮
摸别人的眼珠
2001．11．25于三门。湘山。星孩住处
4.《给你，你病态的荣誉》
夜
成年男子的
尊严
祖国
你得选择
不要淹死
在繁华的
表象里
看啊
婴孩落满
春天的
摇篮
天空
将旗帜
传给大地
传给
即将来临的
飓风将飓风
传给历史
传给黄昏
传到我
深邃的手掌
手掌吐出
两颗带血的
眼珠
我不要
旗帜
也不要
历史
就送给你
给你
你病态的
荣誉
每天 我
以灰尘的名义
以黑暗洗脸
洗出岩洞
我的胃
痛
我锁住的根
震荡其中
纷乱的
疲恹的
梯形的
固定的
平面的
人民呵
这里是
三门湾
是丁山
白垩纪留下的
史前的礁石和
礁石里沉睡的
母亲河
一枚小小的海洋
在响
打开门
放出
骄傲的暴徒
打开
洪水的宫殿
打开
道路的宫殿
打开
道路下面
愤恨的
泥土的
蓓蕾
打开我
打开
失踪的
乌云
穿着
黝黑的大衣
四处乞讨的云
夜 那失去
尊严的男子
抛出
一条绳
抛出
连续不断的
东部海岸
该哭的人
都开始
在暮色中
哭了
哭丢失的网
哭出海浪
乌青的嘴唇
哭出一串
受难的船只
残缺
的祖国
凋零的花瓣
星光已无法说服
两手空空的家园
2001．12．3灰尘时代于浙江。三门。丁山
5.《创世纪。男女篇》
神将十颗牙齿
驱赶进皮带扣
皮带就变蛇 蛇喷出
箴言 喷出许多陷阱
皮带就缚女人 就缚男人
因男人和女人唱错了雅歌
女人掉头发掉耳环掉手
女人将神吊在晾衣绳上
神只好在白天偷偷洗脚丫 洗出
许多草鞋 许多臭男人 无法卖
2001.12.1于三门湾畔。丁山
6.《我的晚年》
长头发的朋克青年扶着拐杖
很黑很黑的麦加圣石呵
沙漠挑着美丽的灯笼
灰暗的使徒眼睛如洞
可以在石头里散步
可以带着跳蚤上路
2001．11．30灰尘时代于三门。丁山
7.《水之谜》
夏娃问：最干净的水是什么？
我回答：从理论上说是精液。
我们就开始大量吃精液
一直吃到园子外面河里
好吃吗？
好吃的
我们变得 越来越欲望
越来越虚弱
越来越明亮
越来越像蛇
后来
我们吃灰吃黏土吃陶瓷
把肉体烧成碗
倒陶瓷倒黏土倒灰
吐一根根倒生的
刺
刺刺
刺
老混蛋
我们拔脖子里的软木塞
拔不出
卡在阳具里
痛
晒太阳
晒太阳
再晒太阳
继续晒
晒出水
晒出水的阴谋
最后我们造梯子
爬对方脑袋
爬坟墓
2001．11．29于三门。丁山
8.《你好，忧伤》
----献给我不存在的妻子
时钟没有我那么多的
凋落到你身上的忧伤
青春栖息于维纳斯
残缺的断臂旁
没有撒满土壤的种籽
没有蚯蚓倔强的意志
只有皱纹般裂开的
深刻的爱的大峡谷
峡谷边上生长着
一座隐喻的森林
森林里只剩下
一滴黑色的油
钢铁的手可能举起我们
钢铁的婚姻 举起
一条被灰尘时代
哭得发白的道路
静静地用废弃的纸张
用嘴巴喂养我吧女孩
在我的前方 冬天
有一堵堵警告的墙
墙里埋葬着与生俱来的灾祸
埋葬着烧熟的豆 萎缩的芽
把罪恶灌入白天 把崇高
灌入黑夜 虽然我知道
并非所有的肉体
都朝外攀援
并非所有的精神
都扎根在内
因此 每天 我都坐着
写一封无处投递的长信
每天都翻开地图 查找那
不知疲倦的安抚你的城市
春天应该回来了吧
三角形的花朵为何还不盛开？
为何没有继续歌唱
它漂亮的新衣裳？
你好，美丽的忧伤
来为我灰色的野兽
为我缓慢的女儿
的成长作证吧 ！
2001．11．29灰尘时代于浙江。三门。丁山
9.《失乐园 审判 终结 复乐园》
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旧约。创世纪4章15节》
我在小巷中走
我倒着身子走
将手藏在鹅卵石里
腰间插锦旗插荣誉插骨头
插檀香插火插信仰
再插骨头
不小心
撞翻垃圾筒
它的兄弟是该隐
是亚伯 是不好惹的
他们放出造谣的喜鹊
喷脓 月经 喷诽闻
我睡了一万年
慢慢爬起来 拿煤灰
摸脸蛋 就变成两个
不同方向的人 嘿嘿
佩服了吧 所以
审判应该继续进行
满地是呕吐物 旧砖头
是沾了毛发的钥匙
粪便吃内脏吃粪便
大家都在吃自己
赞扬自己 没到终结日
又把尾巴摔到别人床上
捡起来再凑拼
匆匆忙忙安装
拿螺丝开旋紧
趁朋友没有发现
将秘密好好掩藏
立牌坊
男人跑进女人乳房
女人扎进男人眼眶
垃圾埋进支气管
人群陷入垃圾大腿
全乱套 找套套
全他妈装模做样
全是灰尘在毁城
快生产鸡毛掸刷
从理论上说
还来得及呀
失乐园
复乐园
不出门
不感恩
2001．11．28于三门。丁山
10.《二○五○年记事》
啊，装满机关的僵尸
青铜血液 潺潺流出
圆桌骑士从古楼兰
运来了佛像和石狮
刚诞生的婴孩
又搭建了灵堂
八十一位王子
自国外 归来
命令统治者跪铁钉
表演曾犯过的罪行
奴隶们纷纷挣脱镣铐
从墓道和下水道深处
喷涌刀剑
喷涌盾牌
一杆巨大的铁枪在土中飞翔
2001．11．28于三门。丁山
11.《存在的悲剧 谁之罪？》
-------------游高见乡古樟树群有感而作
下面踩一轮月亮
上面刮一轮太阳
高大的樟树
挂了一百年泪珠
挂满被微型暴君
击穿过的叶子
树下 愚蠢的老妇
拿走空篮子
留下衣服和水
白色的神停下来
割开嘴唇 为了使自己
显得更美 更幽深
风又从头部游回大腿
青蛙披散在池塘里
甩乳房 甩出苦涩的液体
回来吧 我坚强的手臂哟
我的义无返顾的
伸向铡刀的手臂哟
回不来了吧
那仇恨的肉体
已经被国王的断头台包围
那些人剃光我的毛发
狠命将我锯段 拍扁
装进一辆辆卡车
分批枪毙 取走象征的头颅
一个月后 有人在无限的龟壳上
用青铜浇写我苦心编造的经文
2001．11．27于三门。丁山
12.《你们制造出什么？》
为了消磨自己
你们创造君王
创造绳索
把勒死的物体
挂在胸前
飘来飘去
那被掠夺的
丰收的庄稼呵
那一度强健的祖先呵
为什么不伸出你
援助的双手？
为什么不拉我们一把啊？
世界上还剩下
一部分信仰者
犹疑不决地低下头
宁愿扔掉橄榄枝
扣上满嘴獠牙
假装幸福
而我 被迫服从
更专制的父亲
被迫忘记崭新的路标
那些囚在水中的灵魂
被迫吞气泡吐气泡
说不出话
我没有权利洗澡 十年来
没有从阳光下走过
没有清洗
强涂在身上的污秽
忍受被流星打击的痛楚
舔留在体内的淤血
下巴渐渐垂羽毛
肩膀渐渐垂羽毛
下腹渐渐垂羽毛
我知道你们想制造什么
我即使知道也说不出口
因我就是被制造者
任性的经书继续膨胀
继续宣传自己的黑暗
路灯下走来一群饿狗
一边吃一边叫一边漏
2001．11．25于浙江。三门。丁山
13.《赤脚漂浮 熄灭的伊甸园》
因为我有一个耽于幻想的肚子充满轻轻的叹息
----艾伦。金斯伯格
夜晚 我打开纱门
只穿一条短裤
你会发现我的手背
爬满长翅膀的白蚁
屋外 霜粒爬满花瓣
钢铁爬满大地
我的手表在黑暗中
闪闪发亮
在把时间
把钻石一粒粒抖落
我一路追踪流星
流星在盲目逃跑
逃向精神病院
就可以接受安慰
接受自己的存在
就这样呆在我身旁
就这样 好吧
永远不要掀开被单
不要抽走我的肋骨
我不愿恢复亚当的样子 我冷
需要无花果树叶做成的衣裳
我打开篱笆 赤脚漂浮
花园里漂浮月光
月光里漂浮树木漂浮庄严的荒草
我叉开五指
看见炽热的导火线
寻找熄灭的伊甸园
2001．11．25于三门。丁山
14.《我总是敲自己的棺材》
月亮将割下
雪白的胡须
凉凉的扔掉
扔掉你和我
扔掉陪我过夜的摇椅
外面开始降霜
降土 降叶子 降白天
从白天降夜晚
道路在村庄间
挣扎着 露面
浮出一只耳朵 又沉下去
看来是很难摆脱了
院子里的猫
都停止交合
仿佛听到什么
我于是锁门
将钥匙扔上瓦顶
小街上还没人
我站着
手插在裤兜里 不知所措
每次抬头 我总能看见
对面阁楼 还点着长明灯
木框窗户虚掩着
也许又死了人
接下来会是谁呢？
有人在暗店铺深处
敲角铁
大声吐痰
影子从槐树上脱落
堆积在我头上
我黑暗的头发呵
一盘盘
端上来
我吃不了
这么多啊
我就想起多年以来
只献给自己的
铅锤般下垂的信念
我抚摸含露的栏杆
就要恢复以往的
骄傲与尊严
月亮已经完全走掉
完全忘掉自己
我坐在那里
拿拐杖敲打棺材
听风一路叹息
一路吻着跌跌撞撞的易拉罐
2001。11。21于三门。丁山
15.《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将独自离开
抛掉妻儿
我的财产
离开 离开
离开暴行和谎言
变成没有营养的
垃圾 我将吞掉垃圾
不让你们没收
愤怒的蛆虫
活着是一种耻辱
不要去爱
不要去恨
不要浪费
要大量喝醉
要大量服安眠药
要大量做梦
要像一个
漠然的沙皇
被安全地锁
在冰凉的宝座上 微笑
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们一辈子
被迫
热爱上帝
上帝死后
被迫
热爱魔鬼
魔鬼死后
又被迫
热爱自己
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将整夜
提刀行走
沿着一条
循环之路
我将整夜抽板烟
整夜参加
僵尸的十一月聚会
并发表著名讲演
提出新的
自杀方案
活着是一种耻辱
凡我说过的
都被记录
纳入档案袋 保存
凡我坐过的
都做上记号
放到黑暗中 展览
凡与会者
都将得到
一件女鬼的内衣
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将敲出
血淋淋的牙齿
插在世人的
嘴巴上
2001．11．19于三门。丁山
16.《鬼打墙》
他脸色焦糊地站着，脚硬。
-------顾城
老屋闭了眼
就看不见人
后来睁开眼
又看不见自己
那零碎的软木骨头
根打着响舌
带泥土的脚趾动了一下
鬼越来越多
越来越蓝
都把血管递出窗口
让我检查
快检查 大师
今晚一定得检查
明天要还人
天还没有亮
太阳掉到椅子下面去
被判官踩成泥浆
一块块桔梗
收在仓库里
一边打暗语
一边敲击餐刀
有三个人不幸逃走
只剩下我 很安详
没有饭吃 吃颜料
吃了一百年还没饱
炼狱被我管理得一团糟
到处是水粉画 是红扑扑的象鼻虫
快拿拖把来 快啊
早上，我从梦中醒来
躺在幸福的海洋上
像刚出生的婴儿
吮吸着章鱼脚爪
2001．11．17于三门。丁山
17.《老头子，骑驴子》
我骑着瘦毛驴
从长满青苔的赵州桥走过
古铜色的石栏
都向我敬礼
想拜我为师
想变回粗糙的石胚
刚刚抬起头
又过了一千年
我怎么还不死呢？
电线杆远远
站着 很荒凉
它们年轻
头发扎成一根
充电的细辫 脚下
小水洼在找镜子
人家都叫我张果老
叫了很长时间
所以 我一定很老
我骑着毛驴
从繁荣的大宋王朝出发
一直走到共和王朝的村庄
农民伯伯都失业了
很颓废 整天跟老婆
睡觉 长胡子
我的影子
不断掉下来
没人拣
我想起我的老家
在一盏昏黄的油灯里
回不去
传说我是个仙人
应该回蓬莱岛
摆老资格
人家说是就是吧
我记性不大好
该忘记的都忘掉才对
我敲着夹竹板
穿过一间间低矮的弄堂
在寻找不成器的徒弟
2001．11．18于三门。丁山
18.《丁山的忧郁》
我想把丁山上的树枝
缠绕在头上
变成一座暧昧的森林
好让骄傲的鸟群
将其作为大本营
来反对慈祥的天空
我又想搬出
不再时髦的词语
不经过曝晒
就放到砥石上捣碎
化为一片片没有谜底的偈语
让革命者的后代百思不解
我其实只是一条
行将绝迹的赤练蛇
盘在粘稠的岩穴里思索
我将一段段离开
举着恐怖的旗帜
消失在花园尽头
也许，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是空想
我写诗 却没有
产生任何效果
我不是导师
不会知道任何预兆
那些瓦片还在
继续滑落下来
砸到我逐渐溶解在
暮色中的肩膀
一圈圈漾开
只激起瞬即平息的波浪
我握着一团油腻腻的火焰
手心有点麻
2001．11．17于三门。丁山
19.《多宝寺》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暗店街》
我背着铁锹
去多宝寺挖土
我是小和尚 所以挖土
山门外有石子甬路
路两边有水柏
见我来了都站着不动
假装念咒
树上住着新鲜虫子
秋天来了 快要硬化 不能吃
我挖得很累 我总觉累
就坐在石狮子上咽唾沫
感觉大脑一点点漏到眼睛里
眼睛里门也越开越多
门外有意志 赶也赶不走
阳光正从水柏叶上滴下来
我差点睡着 幸亏被它淋湿
僧衣染红了 像出血
于是 我想起我悲惨的老家
不行啊 出家不可想家
就想宗喀巴殿吧
后面放生池上的鸟儿
飘下来 飘下去
飘到水底取暖 好玩
花儿也在飞
在长翅膀 刚飞了一半
它们遇见一定打招呼
我没人打招呼 整天
一个人进进出出 提念珠
还是恢复不了 比挖土累
我背着铁锹
去多宝寺挖土
我是小和尚 所以挖土
师父昨天说：
又死了个人
要吃土 要大量吐土
注：多宝寺位于浙江省三门县境内，此寺属密宗黄教格鲁派道场，背山靠水，风水龙脉坐势极好。清定上人圆寂后，寺僧徒众曾梦见一龙头从大殿后面山体中伸出，喷水如涌，寺院现任住持说，日后此道场必出一大师云云。该大师是谁呢？不知道，大概不会是我，我是小和尚，不大可能。
20.《变形记》
啦啦啦……出门了
啦啦啦……进门了
-----------金武林
野兽开口说话
脑浆上长脑瓜
啦啦啦啦啦啦
老爷又在屠杀
古化石轮流开花
脏话一句一句骂
嚓嚓嚓嚓嚓嚓嚓
喽罗们提刀开拔
兵马俑备好了战马
鸭子先锋不想回家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北风还没有朝南刮
玻璃杯和酒正在分发
满山的狼或貉由你抓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小心将毛儿慢慢来刷
多来米发多来米发
多来米发多来米发
我快出生了我快出生了我快出生了
我快生下自己快生下自己生下自己
别再管我 我亲爱的老爸
别再管我 我可怜的老爸
我快变形了快变形了快变形了
我已经变形已经变形已经变形
2001．11．15于三门。丁山
21.《我们要有内心的光》
我又朝盏内注入一次豆油
灯芯蓦然间扩大了它
振动的范围
火焰 那空虚的形象
努力爬向自己的顶峰 又跌下来
火的力量还在盲目地加强
一条裂缝 像一道过时的伤疤
由于衰老 由于放弃
长期拥抱的温暖
由于疲倦了晨钟暮鼓
那喋喋不休的问候
出现在韦驮像背后的墙壁上
不同性质的光
来自古代的祥和的光
像气体 像液体 像固体
愉悦地混合起来
所有的触角都指向会阴
指向缠络不绝的血脉
在平息十二阴魔借给我的骚动
一种过于温和的诉说 咒语可以阐释咒语
这些源泉来自何方？又涌向何方？
滔滔的队伍在继续前进
也许 渴望的悬崖还要升高
我不知道 也无须知道
我盘坐在师父发给我的蒲团上
被不同色彩的线条浇灌着 一根根醒来
2001．11．14于三门。丁山
22.《唱了半天还是唱不干净》
一个结构复杂的女人
一个我很熟悉的女人
朝我走来，挥着手帕
带着她委琐的丈夫和被铺
而我躺在床上复习欲望
一个我蹲在左边吻墙壁
用普通话说：我爱你你爱我我们爱自己
说不好就说土话嘛
另一个我在翻阅刚从浙大寄来的
西渡主编的北大诗选
口中念念有词 头发僵硬 很严肃
在作法 只记住一件事：20元一本
还有一个我在玩手表
数时间 在监视剩下的我
看他还能使出什么鬼花样
指针指在下午三时 外面是艳阳天
我还在与诗人方石英聊天
他带来一个陌生的小兄弟
喂，你怎么老不长翅膀
老长不高啊
我们在研究怎样把中国的温度
烧红 烧高 要化好长时间才
可以烤熟老混蛋 我们好象没有成功
只好互相击掌 干笑 学狗叫
我怎么还不醒 我敲自己脑袋 还在睡
那个曾一度占领我的女人
还在改变我的构造
和我弯弯曲曲的河道
于是她哭着搂紧我
整理她滑下肩膀的乳罩带 我说：
我的嘴唇上全是鼻涕
我是正宗龅牙 我抽烟 嘴臭 别吻我
我一转身就撞响装着火柴盒的抽屉
尼采石膏像在桌上皱了下眉头
于是 我从女人诗人的梦中醒来
我站起来 点一支烟 打开窗户
唱了半天还是唱不干净
唱了半天还是唱不干净
有人把一只装满精液的避孕套
搁在我爬满蚂蚁的窗台上
2001．11．13于三门。丁山
23.《挖》
那些小小的/珍珠般的/那些伟大的痛苦。
----------贝岭
挖
挖
挖
挖出怨恨的木桩
挖出帐篷中
养精蓄锐的战士
挖出奄奄一息的花瓣
挖出风暴中堵塞的血块
挖出泥土那沉重的叹息
挖出旧钥匙
挖掉激流中的礁石
挖掉乌鸦和燕雀的巢窠
挖掉院墙 挖掉骑墙者
挖出床 大量的床
该受处罚的床
根
挖出一条离开屈辱的路
我们挖 你们挖
大家挖 一齐挖
挖出蛆虫
看蛆虫挖
挖它自己
挖出犹豫不决的嘴巴
都挂在大梁上 别停
他们在歌唱：
挖呀挖
挖呀挖
挖
挖
2001．11．12于三门。丁山
24.《我是一具输光了肉体的鬼魂》
我在一夜间
输光了自己
露出阴暗的理想
被自己的勇敢照亮
尽管那些胜利者
端着乌黑的枪管
甩着几根旧铅丝
对着我喊叫嘲笑
我仍然从容不迫地
爬下窗台
跨过栅栏
赤身裸体
走向草坪
假装检查
未安装完毕的木马
（我凉凉的坐骑）
院子里
全是沙子 瓦砾
全是胜利者
开拔前留下的粪便
他们的狂吠声
超过他们的祖先
超过粗暴的
狗的子孙
他们还急匆匆
把我的鞋子埋藏
以便阻止我的阴魂
安全脱离
我在一夜间变成了
全世界的陌生者
读不懂自己的语言 肉体
不断弄湿不断干燥的诗歌
黎明时分
鸡叫了三遍
一把闪亮的小刀
在玻璃上偷偷摩擦别人的牙齿
2001．11．12于三门。丁山
25.《从我耳朵的秋天里爬出来》
诗歌从我的嘴里
爬出来
从我耳朵的秋天里
爬出来
诗歌在吃自己的双腿
这样就不会
到处乱跑 找女人
就可以埋在院子里
学打坐 很兴奋
唉 总是学不会
学呀
学呀
学呀
就升到空中
造一间重要的墓室
睡在里边 不拥挤
可以把自己的痛苦
展示给自己看
我们只好互相看
只好分头寻找
落到沙堆里的精液
只有一粒 我们交换着
体内的黑暗
像沙漠一样
广阔的
蒸发的
红色的
光的
渴望
最后，我们以宗教徒的热情
铺上草席
命令对方躺下
用美好的肉体
检查这些年来
缺少的秘密
奏乐曲
落小雨
2001．11．10于三门。丁山
1.《浮世绘》
苏珊娜躺在水里。她寻求春天的抚摸。
----------史蒂文斯
我光身子
系一条领带
在晃来晃去
的夜空中
打自己耳光
又命令生病的鸟
打我头
打一次 给一块硬币
后来 我像姑娘一样
洗澡 洗干净的鼻子
洗出废弃的马子
下面一定很安静了
我未来的子孙一定睡着了
我的仆人已经
将我所有的内裤
锁进保险箱
院子里的老鼠
偷光猫的胡须
开始兴奋地磨牙 发高烧
天凉了 孩子们
别在烤鸡店外面
磨蹭 学冷笑
你们的爸爸很善良
他们在打牌
输了就吃牌
而我 我未来的职业是教父
对着镜子聊天 所以
我看起来不危险
很慈祥 我有许多
五颜六色的死亡
存在存折里
你要就通知一声
我会送你
可以死好多回
可以升下去看宗庙 看戏
你把我的时间藏哪儿了？
什么？你吞掉了？
什么？你的喉咙里
卡满武器和火药？
你想再次点燃
熄灭的手表？
你想夺回失去的一切？
下面一定很安静了
我未来的苏珊娜一定睡着了
树林里的长老一定回家了
2001．12．2灰尘时代于浙江。三门湾畔。丁山
灰尘时代，原名吴强，男，73年秋出生，浙江三门人。
2.《午夜的樱樱。由主语制造的混乱》
家庭舞会即将开始
克莱门德钻进钢琴
在乐器里面的簧片上练习飞翔
一边飞翔一边想念从前的模样
他有时使用别人的意念
将一根根强健的下滑音
拦腰斩断 他要
喝掉和弦混乱的的力量
落地窗外面是莲塘
莲塘外面是烟霭
是卡在丘陵间的田庄
是白茫茫的黏土和泥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凶猛的听众从未听说此地
通往别墅的道路突然崩断
露出悬崖黎黑的牙床
有人坐在松枝上背书
有人躺在河底捡鹅卵石
有人吹箫 吹短头发
有人吹公元前的茅房
又起风了 注意：
毛玻璃在玩光线
把光线抛到风里 扯碎
这样就可以忽视
阻挡寒流的责任
挂钟坏了 午夜在延长
大厅里白蜡烛亮到一半
年轻的樱樱坐在圈椅里
好容易织成十几件毛衣
又一件件拆掉烧毁
她的亲人都吃完饭，走光了
他们要求她学习死亡的构造
她心乱 学不进去
房间里飘满硫磺
飘满枯涩的野杏仁
门外爬过一匹马
在喷鼻 克莱门德叔叔
肯定喝醉了 请不要打扰
他一醒来就要
去后花园种荆棘鸟
种出好多恶臭的野兽
他的侄女走到阳台边
伸手摘下一朵黄栀花
含在嘴里咀嚼 有人猛地
推门进来 只听到皮鞋笃笃声
未见人影 一把把绸扇从天花板
飞下来 盖住猩红的地毯
樱樱累了
走进盥洗间
打开冷水开关
正想决定谁是主人公
早祷的钟声忽然敲响
2001．12．6于三门。丁山
3.月夜徘徊者
------与杨过星孩从坟茔间走过
三个鬼
从老枫树下走过
把外套甩得呱呱响
就可以避免睡着
那些人一定
还在打呼噜
还在床上学腐烂
没有支起
墨绿的帐篷
没有制造泥土和墙
我只好俯身
捡猪粪 品尝
我在思考意义
在散发臭味
一段一段散发
把圆筒帽拉下来
遮住公开的秘密
然后洗手指 洗嘴巴
轮流打嘴巴
最后 我们开始做游戏
我穿上皮肤钻进第二个人
踩血管
第二个人穿上皮肤钻进第三个人
踩血管
第三个人穿上皮肤钻进我
踩血管
后来 又踩自己
我们把每个人踩一遍
握手 回到里面
盘腿 跪镜子 跪月亮
摸别人的眼珠
2001．11．25于三门。湘山。星孩住处
4.《给你，你病态的荣誉》
夜
成年男子的
尊严
祖国
你得选择
不要淹死
在繁华的
表象里
看啊
婴孩落满
春天的
摇篮
天空
将旗帜
传给大地
传给
即将来临的
飓风将飓风
传给历史
传给黄昏
传到我
深邃的手掌
手掌吐出
两颗带血的
眼珠
我不要
旗帜
也不要
历史
就送给你
给你
你病态的
荣誉
每天 我
以灰尘的名义
以黑暗洗脸
洗出岩洞
我的胃
痛
我锁住的根
震荡其中
纷乱的
疲恹的
梯形的
固定的
平面的
人民呵
这里是
三门湾
是丁山
白垩纪留下的
史前的礁石和
礁石里沉睡的
母亲河
一枚小小的海洋
在响
打开门
放出
骄傲的暴徒
打开
洪水的宫殿
打开
道路的宫殿
打开
道路下面
愤恨的
泥土的
蓓蕾
打开我
打开
失踪的
乌云
穿着
黝黑的大衣
四处乞讨的云
夜 那失去
尊严的男子
抛出
一条绳
抛出
连续不断的
东部海岸
该哭的人
都开始
在暮色中
哭了
哭丢失的网
哭出海浪
乌青的嘴唇
哭出一串
受难的船只
残缺
的祖国
凋零的花瓣
星光已无法说服
两手空空的家园
2001．12．3灰尘时代于浙江。三门。丁山
5.《创世纪。男女篇》
神将十颗牙齿
驱赶进皮带扣
皮带就变蛇 蛇喷出
箴言 喷出许多陷阱
皮带就缚女人 就缚男人
因男人和女人唱错了雅歌
女人掉头发掉耳环掉手
女人将神吊在晾衣绳上
神只好在白天偷偷洗脚丫 洗出
许多草鞋 许多臭男人 无法卖
2001.12.1于三门湾畔。丁山
6.《我的晚年》
长头发的朋克青年扶着拐杖
很黑很黑的麦加圣石呵
沙漠挑着美丽的灯笼
灰暗的使徒眼睛如洞
可以在石头里散步
可以带着跳蚤上路
2001．11．30灰尘时代于三门。丁山
7.《水之谜》
夏娃问：最干净的水是什么？
我回答：从理论上说是精液。
我们就开始大量吃精液
一直吃到园子外面河里
好吃吗？
好吃的
我们变得 越来越欲望
越来越虚弱
越来越明亮
越来越像蛇
后来
我们吃灰吃黏土吃陶瓷
把肉体烧成碗
倒陶瓷倒黏土倒灰
吐一根根倒生的
刺
刺刺
刺
老混蛋
我们拔脖子里的软木塞
拔不出
卡在阳具里
痛
晒太阳
晒太阳
再晒太阳
继续晒
晒出水
晒出水的阴谋
最后我们造梯子
爬对方脑袋
爬坟墓
2001．11．29于三门。丁山
8.《你好，忧伤》
----献给我不存在的妻子
时钟没有我那么多的
凋落到你身上的忧伤
青春栖息于维纳斯
残缺的断臂旁
没有撒满土壤的种籽
没有蚯蚓倔强的意志
只有皱纹般裂开的
深刻的爱的大峡谷
峡谷边上生长着
一座隐喻的森林
森林里只剩下
一滴黑色的油
钢铁的手可能举起我们
钢铁的婚姻 举起
一条被灰尘时代
哭得发白的道路
静静地用废弃的纸张
用嘴巴喂养我吧女孩
在我的前方 冬天
有一堵堵警告的墙
墙里埋葬着与生俱来的灾祸
埋葬着烧熟的豆 萎缩的芽
把罪恶灌入白天 把崇高
灌入黑夜 虽然我知道
并非所有的肉体
都朝外攀援
并非所有的精神
都扎根在内
因此 每天 我都坐着
写一封无处投递的长信
每天都翻开地图 查找那
不知疲倦的安抚你的城市
春天应该回来了吧
三角形的花朵为何还不盛开？
为何没有继续歌唱
它漂亮的新衣裳？
你好，美丽的忧伤
来为我灰色的野兽
为我缓慢的女儿
的成长作证吧 ！
2001．11．29灰尘时代于浙江。三门。丁山
9.《失乐园 审判 终结 复乐园》
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旧约。创世纪4章15节》
我在小巷中走
我倒着身子走
将手藏在鹅卵石里
腰间插锦旗插荣誉插骨头
插檀香插火插信仰
再插骨头
不小心
撞翻垃圾筒
它的兄弟是该隐
是亚伯 是不好惹的
他们放出造谣的喜鹊
喷脓 月经 喷诽闻
我睡了一万年
慢慢爬起来 拿煤灰
摸脸蛋 就变成两个
不同方向的人 嘿嘿
佩服了吧 所以
审判应该继续进行
满地是呕吐物 旧砖头
是沾了毛发的钥匙
粪便吃内脏吃粪便
大家都在吃自己
赞扬自己 没到终结日
又把尾巴摔到别人床上
捡起来再凑拼
匆匆忙忙安装
拿螺丝开旋紧
趁朋友没有发现
将秘密好好掩藏
立牌坊
男人跑进女人乳房
女人扎进男人眼眶
垃圾埋进支气管
人群陷入垃圾大腿
全乱套 找套套
全他妈装模做样
全是灰尘在毁城
快生产鸡毛掸刷
从理论上说
还来得及呀
失乐园
复乐园
不出门
不感恩
2001．11．28于三门。丁山
10.《二○五○年记事》
啊，装满机关的僵尸
青铜血液 潺潺流出
圆桌骑士从古楼兰
运来了佛像和石狮
刚诞生的婴孩
又搭建了灵堂
八十一位王子
自国外 归来
命令统治者跪铁钉
表演曾犯过的罪行
奴隶们纷纷挣脱镣铐
从墓道和下水道深处
喷涌刀剑
喷涌盾牌
一杆巨大的铁枪在土中飞翔
2001．11．28于三门。丁山
11.《存在的悲剧 谁之罪？》
-------------游高见乡古樟树群有感而作
下面踩一轮月亮
上面刮一轮太阳
高大的樟树
挂了一百年泪珠
挂满被微型暴君
击穿过的叶子
树下 愚蠢的老妇
拿走空篮子
留下衣服和水
白色的神停下来
割开嘴唇 为了使自己
显得更美 更幽深
风又从头部游回大腿
青蛙披散在池塘里
甩乳房 甩出苦涩的液体
回来吧 我坚强的手臂哟
我的义无返顾的
伸向铡刀的手臂哟
回不来了吧
那仇恨的肉体
已经被国王的断头台包围
那些人剃光我的毛发
狠命将我锯段 拍扁
装进一辆辆卡车
分批枪毙 取走象征的头颅
一个月后 有人在无限的龟壳上
用青铜浇写我苦心编造的经文
2001．11．27于三门。丁山
12.《你们制造出什么？》
为了消磨自己
你们创造君王
创造绳索
把勒死的物体
挂在胸前
飘来飘去
那被掠夺的
丰收的庄稼呵
那一度强健的祖先呵
为什么不伸出你
援助的双手？
为什么不拉我们一把啊？
世界上还剩下
一部分信仰者
犹疑不决地低下头
宁愿扔掉橄榄枝
扣上满嘴獠牙
假装幸福
而我 被迫服从
更专制的父亲
被迫忘记崭新的路标
那些囚在水中的灵魂
被迫吞气泡吐气泡
说不出话
我没有权利洗澡 十年来
没有从阳光下走过
没有清洗
强涂在身上的污秽
忍受被流星打击的痛楚
舔留在体内的淤血
下巴渐渐垂羽毛
肩膀渐渐垂羽毛
下腹渐渐垂羽毛
我知道你们想制造什么
我即使知道也说不出口
因我就是被制造者
任性的经书继续膨胀
继续宣传自己的黑暗
路灯下走来一群饿狗
一边吃一边叫一边漏
2001．11．25于浙江。三门。丁山
13.《赤脚漂浮 熄灭的伊甸园》
因为我有一个耽于幻想的肚子充满轻轻的叹息
----艾伦。金斯伯格
夜晚 我打开纱门
只穿一条短裤
你会发现我的手背
爬满长翅膀的白蚁
屋外 霜粒爬满花瓣
钢铁爬满大地
我的手表在黑暗中
闪闪发亮
在把时间
把钻石一粒粒抖落
我一路追踪流星
流星在盲目逃跑
逃向精神病院
就可以接受安慰
接受自己的存在
就这样呆在我身旁
就这样 好吧
永远不要掀开被单
不要抽走我的肋骨
我不愿恢复亚当的样子 我冷
需要无花果树叶做成的衣裳
我打开篱笆 赤脚漂浮
花园里漂浮月光
月光里漂浮树木漂浮庄严的荒草
我叉开五指
看见炽热的导火线
寻找熄灭的伊甸园
2001．11．25于三门。丁山
14.《我总是敲自己的棺材》
月亮将割下
雪白的胡须
凉凉的扔掉
扔掉你和我
扔掉陪我过夜的摇椅
外面开始降霜
降土 降叶子 降白天
从白天降夜晚
道路在村庄间
挣扎着 露面
浮出一只耳朵 又沉下去
看来是很难摆脱了
院子里的猫
都停止交合
仿佛听到什么
我于是锁门
将钥匙扔上瓦顶
小街上还没人
我站着
手插在裤兜里 不知所措
每次抬头 我总能看见
对面阁楼 还点着长明灯
木框窗户虚掩着
也许又死了人
接下来会是谁呢？
有人在暗店铺深处
敲角铁
大声吐痰
影子从槐树上脱落
堆积在我头上
我黑暗的头发呵
一盘盘
端上来
我吃不了
这么多啊
我就想起多年以来
只献给自己的
铅锤般下垂的信念
我抚摸含露的栏杆
就要恢复以往的
骄傲与尊严
月亮已经完全走掉
完全忘掉自己
我坐在那里
拿拐杖敲打棺材
听风一路叹息
一路吻着跌跌撞撞的易拉罐
2001。11。21于三门。丁山
15.《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将独自离开
抛掉妻儿
我的财产
离开 离开
离开暴行和谎言
变成没有营养的
垃圾 我将吞掉垃圾
不让你们没收
愤怒的蛆虫
活着是一种耻辱
不要去爱
不要去恨
不要浪费
要大量喝醉
要大量服安眠药
要大量做梦
要像一个
漠然的沙皇
被安全地锁
在冰凉的宝座上 微笑
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们一辈子
被迫
热爱上帝
上帝死后
被迫
热爱魔鬼
魔鬼死后
又被迫
热爱自己
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将整夜
提刀行走
沿着一条
循环之路
我将整夜抽板烟
整夜参加
僵尸的十一月聚会
并发表著名讲演
提出新的
自杀方案
活着是一种耻辱
凡我说过的
都被记录
纳入档案袋 保存
凡我坐过的
都做上记号
放到黑暗中 展览
凡与会者
都将得到
一件女鬼的内衣
活着是一种耻辱
我将敲出
血淋淋的牙齿
插在世人的
嘴巴上
2001．11．19于三门。丁山
16.《鬼打墙》
他脸色焦糊地站着，脚硬。
-------顾城
老屋闭了眼
就看不见人
后来睁开眼
又看不见自己
那零碎的软木骨头
根打着响舌
带泥土的脚趾动了一下
鬼越来越多
越来越蓝
都把血管递出窗口
让我检查
快检查 大师
今晚一定得检查
明天要还人
天还没有亮
太阳掉到椅子下面去
被判官踩成泥浆
一块块桔梗
收在仓库里
一边打暗语
一边敲击餐刀
有三个人不幸逃走
只剩下我 很安详
没有饭吃 吃颜料
吃了一百年还没饱
炼狱被我管理得一团糟
到处是水粉画 是红扑扑的象鼻虫
快拿拖把来 快啊
早上，我从梦中醒来
躺在幸福的海洋上
像刚出生的婴儿
吮吸着章鱼脚爪
2001．11．17于三门。丁山
17.《老头子，骑驴子》
我骑着瘦毛驴
从长满青苔的赵州桥走过
古铜色的石栏
都向我敬礼
想拜我为师
想变回粗糙的石胚
刚刚抬起头
又过了一千年
我怎么还不死呢？
电线杆远远
站着 很荒凉
它们年轻
头发扎成一根
充电的细辫 脚下
小水洼在找镜子
人家都叫我张果老
叫了很长时间
所以 我一定很老
我骑着毛驴
从繁荣的大宋王朝出发
一直走到共和王朝的村庄
农民伯伯都失业了
很颓废 整天跟老婆
睡觉 长胡子
我的影子
不断掉下来
没人拣
我想起我的老家
在一盏昏黄的油灯里
回不去
传说我是个仙人
应该回蓬莱岛
摆老资格
人家说是就是吧
我记性不大好
该忘记的都忘掉才对
我敲着夹竹板
穿过一间间低矮的弄堂
在寻找不成器的徒弟
2001．11．18于三门。丁山
18.《丁山的忧郁》
我想把丁山上的树枝
缠绕在头上
变成一座暧昧的森林
好让骄傲的鸟群
将其作为大本营
来反对慈祥的天空
我又想搬出
不再时髦的词语
不经过曝晒
就放到砥石上捣碎
化为一片片没有谜底的偈语
让革命者的后代百思不解
我其实只是一条
行将绝迹的赤练蛇
盘在粘稠的岩穴里思索
我将一段段离开
举着恐怖的旗帜
消失在花园尽头
也许，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是空想
我写诗 却没有
产生任何效果
我不是导师
不会知道任何预兆
那些瓦片还在
继续滑落下来
砸到我逐渐溶解在
暮色中的肩膀
一圈圈漾开
只激起瞬即平息的波浪
我握着一团油腻腻的火焰
手心有点麻
2001．11．17于三门。丁山
19.《多宝寺》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暗店街》
我背着铁锹
去多宝寺挖土
我是小和尚 所以挖土
山门外有石子甬路
路两边有水柏
见我来了都站着不动
假装念咒
树上住着新鲜虫子
秋天来了 快要硬化 不能吃
我挖得很累 我总觉累
就坐在石狮子上咽唾沫
感觉大脑一点点漏到眼睛里
眼睛里门也越开越多
门外有意志 赶也赶不走
阳光正从水柏叶上滴下来
我差点睡着 幸亏被它淋湿
僧衣染红了 像出血
于是 我想起我悲惨的老家
不行啊 出家不可想家
就想宗喀巴殿吧
后面放生池上的鸟儿
飘下来 飘下去
飘到水底取暖 好玩
花儿也在飞
在长翅膀 刚飞了一半
它们遇见一定打招呼
我没人打招呼 整天
一个人进进出出 提念珠
还是恢复不了 比挖土累
我背着铁锹
去多宝寺挖土
我是小和尚 所以挖土
师父昨天说：
又死了个人
要吃土 要大量吐土
注：多宝寺位于浙江省三门县境内，此寺属密宗黄教格鲁派道场，背山靠水，风水龙脉坐势极好。清定上人圆寂后，寺僧徒众曾梦见一龙头从大殿后面山体中伸出，喷水如涌，寺院现任住持说，日后此道场必出一大师云云。该大师是谁呢？不知道，大概不会是我，我是小和尚，不大可能。
20.《变形记》
啦啦啦……出门了
啦啦啦……进门了
-----------金武林
野兽开口说话
脑浆上长脑瓜
啦啦啦啦啦啦
老爷又在屠杀
古化石轮流开花
脏话一句一句骂
嚓嚓嚓嚓嚓嚓嚓
喽罗们提刀开拔
兵马俑备好了战马
鸭子先锋不想回家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北风还没有朝南刮
玻璃杯和酒正在分发
满山的狼或貉由你抓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小心将毛儿慢慢来刷
多来米发多来米发
多来米发多来米发
我快出生了我快出生了我快出生了
我快生下自己快生下自己生下自己
别再管我 我亲爱的老爸
别再管我 我可怜的老爸
我快变形了快变形了快变形了
我已经变形已经变形已经变形
2001．11．15于三门。丁山
21.《我们要有内心的光》
我又朝盏内注入一次豆油
灯芯蓦然间扩大了它
振动的范围
火焰 那空虚的形象
努力爬向自己的顶峰 又跌下来
火的力量还在盲目地加强
一条裂缝 像一道过时的伤疤
由于衰老 由于放弃
长期拥抱的温暖
由于疲倦了晨钟暮鼓
那喋喋不休的问候
出现在韦驮像背后的墙壁上
不同性质的光
来自古代的祥和的光
像气体 像液体 像固体
愉悦地混合起来
所有的触角都指向会阴
指向缠络不绝的血脉
在平息十二阴魔借给我的骚动
一种过于温和的诉说 咒语可以阐释咒语
这些源泉来自何方？又涌向何方？
滔滔的队伍在继续前进
也许 渴望的悬崖还要升高
我不知道 也无须知道
我盘坐在师父发给我的蒲团上
被不同色彩的线条浇灌着 一根根醒来
2001．11．14于三门。丁山
22.《唱了半天还是唱不干净》
一个结构复杂的女人
一个我很熟悉的女人
朝我走来，挥着手帕
带着她委琐的丈夫和被铺
而我躺在床上复习欲望
一个我蹲在左边吻墙壁
用普通话说：我爱你你爱我我们爱自己
说不好就说土话嘛
另一个我在翻阅刚从浙大寄来的
西渡主编的北大诗选
口中念念有词 头发僵硬 很严肃
在作法 只记住一件事：20元一本
还有一个我在玩手表
数时间 在监视剩下的我
看他还能使出什么鬼花样
指针指在下午三时 外面是艳阳天
我还在与诗人方石英聊天
他带来一个陌生的小兄弟
喂，你怎么老不长翅膀
老长不高啊
我们在研究怎样把中国的温度
烧红 烧高 要化好长时间才
可以烤熟老混蛋 我们好象没有成功
只好互相击掌 干笑 学狗叫
我怎么还不醒 我敲自己脑袋 还在睡
那个曾一度占领我的女人
还在改变我的构造
和我弯弯曲曲的河道
于是她哭着搂紧我
整理她滑下肩膀的乳罩带 我说：
我的嘴唇上全是鼻涕
我是正宗龅牙 我抽烟 嘴臭 别吻我
我一转身就撞响装着火柴盒的抽屉
尼采石膏像在桌上皱了下眉头
于是 我从女人诗人的梦中醒来
我站起来 点一支烟 打开窗户
唱了半天还是唱不干净
唱了半天还是唱不干净
有人把一只装满精液的避孕套
搁在我爬满蚂蚁的窗台上
2001．11．13于三门。丁山
23.《挖》
那些小小的/珍珠般的/那些伟大的痛苦。
----------贝岭
挖
挖
挖
挖出怨恨的木桩
挖出帐篷中
养精蓄锐的战士
挖出奄奄一息的花瓣
挖出风暴中堵塞的血块
挖出泥土那沉重的叹息
挖出旧钥匙
挖掉激流中的礁石
挖掉乌鸦和燕雀的巢窠
挖掉院墙 挖掉骑墙者
挖出床 大量的床
该受处罚的床
根
挖出一条离开屈辱的路
我们挖 你们挖
大家挖 一齐挖
挖出蛆虫
看蛆虫挖
挖它自己
挖出犹豫不决的嘴巴
都挂在大梁上 别停
他们在歌唱：
挖呀挖
挖呀挖
挖
挖
2001．11．12于三门。丁山
24.《我是一具输光了肉体的鬼魂》
我在一夜间
输光了自己
露出阴暗的理想
被自己的勇敢照亮
尽管那些胜利者
端着乌黑的枪管
甩着几根旧铅丝
对着我喊叫嘲笑
我仍然从容不迫地
爬下窗台
跨过栅栏
赤身裸体
走向草坪
假装检查
未安装完毕的木马
（我凉凉的坐骑）
院子里
全是沙子 瓦砾
全是胜利者
开拔前留下的粪便
他们的狂吠声
超过他们的祖先
超过粗暴的
狗的子孙
他们还急匆匆
把我的鞋子埋藏
以便阻止我的阴魂
安全脱离
我在一夜间变成了
全世界的陌生者
读不懂自己的语言 肉体
不断弄湿不断干燥的诗歌
黎明时分
鸡叫了三遍
一把闪亮的小刀
在玻璃上偷偷摩擦别人的牙齿
2001．11．12于三门。丁山
25.《从我耳朵的秋天里爬出来》
诗歌从我的嘴里
爬出来
从我耳朵的秋天里
爬出来
诗歌在吃自己的双腿
这样就不会
到处乱跑 找女人
就可以埋在院子里
学打坐 很兴奋
唉 总是学不会
学呀
学呀
学呀
就升到空中
造一间重要的墓室
睡在里边 不拥挤
可以把自己的痛苦
展示给自己看
我们只好互相看
只好分头寻找
落到沙堆里的精液
只有一粒 我们交换着
体内的黑暗
像沙漠一样
广阔的
蒸发的
红色的
光的
渴望
最后，我们以宗教徒的热情
铺上草席
命令对方躺下
用美好的肉体
检查这些年来
缺少的秘密
奏乐曲
落小雨
2001．11．10于三门。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