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疯了，为了一点儿小事总不能释怀。深深印在脑海里的那次离别每个寂寞午夜都把人搞的憔悴不堪。照理说这已不是一个相信爱情的年代，童话里的故事即使在人们的感情生活里也永远成了童话，我却还是那么相信美好的结局和不死的真情。光从这一点上看，我就疯了。更何况我居然喜欢起艺术来了，在这个名利至上的时刻喜欢起纯艺术来！而且竟对钱这个玩艺失去起码的兴趣，再也无法以积聚物质财富为终生目标，并为之献出虽不值钱却被我珍惜的青春了。种种迹象一再表明，我已经疯了。我疯了也罢了，最荒谬的是居然没被人捉到疯人院，和常人们还是有说有笑，有酒有唱！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断问自己，我不是已疯了吗？怎么还是融洽的生存在这个时代的这个有秩序的社会中呢？莫非他们还没发现？莫非我说的一切疯狂的话，写的一切疯狂的诗都被误解成正常的了？莫非他们把我的赞美当成诅咒，把我的毁灭当成创新？还是他们压根儿就没注意过我，虽明知这儿有个疯子也懒得动手绑住，一任我自生自灭，愤世疾俗？多么冷漠呀，有时我不经想到，到底是不是我自个儿疯了？
管他呢，反正没人管我，我就按照一个疯子的习惯正常生活吧。早上起来先用啤酒涑涑口，吃点牙膏就开始看那副疯朋友们送来的画，画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颜料。而我就这么看着，看着，感觉不到时光的流失，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饥渴，就这么看着。好美的一副画呀，每过一阵子，我就有一点新的发现。原来那颜料也不是胡乱涂上去的，原来是一片沼泽，原来沼泽旁还有希希落落的几棵树，树下的枯草们看上去欣欣向荣。咦，沼泽里还有个人呢，半截身子已陷了下去，却还美滋滋的望着树上金黄色的果子，口里留着贪婪的口水挣扎着想走到树旁，可惜越是挣扎陷的就越快。整幅画只有两种颜色：果子是金黄色，其他全是淡灰色。好奇怪的画呀，更奇怪的是我非常喜欢，天都黑了还是呆呆的看着。若不是有人来敲门，我还不知要看到什么时候呢。
既然我疯了，就没必要再象常人那样去问是谁了，我的门一想不锁，事实上不是不想锁，是根本没锁。请进，就进来一个人，我也不知他在常人眼中是怎样一个样儿，不过在我眼中倒是很帅：光光的头长长的胡子，矮矮胖胖的没了下巴，眼睛不比鼻孔大。我只是转了下头就又去看画了。觉得怎么样？他问我。画就是他做的。
“觉得怎么样？”我低声重复了一下，不置可否，“还能怎么样，总归是不大可能再有第三个人喜欢了！”
“哈哈哈......”听了这话他突然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那眼睛越发小鼻孔越发大了，“我早猜到你会喜欢的，而且早猜到你会说没有第三个人喜欢了！哈哈哈......”见我狐疑的望着他，他继续说道：“怎么，不信我？随你的便，我来就是印证我的预见，不过既然这么快就完成了任务，不妨再告诉你，你错了！”
“我错了？什么错了？”
“还有一个人！除了你我还有一个人喜欢这幅画！”
这回我倒真吃了一惊，虽然疯子一般不轻易吃惊的。
“谁？”
“你见过的！”
“不可能！我见过的所有人中，除了你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疯是疯了，你当我白痴呀！”
“别激动吗，敢不敢打赌？”
“废话！当然赌，不赌的是常人！赌什么随你。”
“好，疯子一言，死马不追。我就赌你没见过这个人！”
什么，有这么赌法的吗？我暗暗思忖着：若是我赢了，也即我的确没见过此人，那么按他的赌法说我没见过此人，那就是他赢了；若是我输了，也即我曾见过此人，可他赌的就是我见过此人，又是他赢了！见鬼，什么糊涂帐？
“你变态呀，比我还狡猾。不绕了，你说是谁吧。”
见我被戏弄了，他顿时又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我也只有阴郁的忍受着，好一会才笑完。
“算了，哈哈...，算了，嚯嚯...告诉你吧，就是......”说到这里，他又大笑起来，那大的可怕的鼻孔好像随时会掉下几颗鼻屎似的。
“够了！不说算了！”我有点发火，“不说就给我滚，别烦我看你的杰作。”
“好好，别生气吗，我说不得了。”小的可怕的眼睛好像随时会陷入肥厚的肉里不再出现，发出嘲弄与满足的光，“就是他！”说着，他手指那幅画上的唯一一个人。
“他！？真有其人吗？”我不得不诧异。
“当然，这幅画就是他构思的。他说给我听，我画。”他顿时严肃起来，我认识他以来在我面前第一次严肃起来，“只可惜他上个月死了,要不我还能让你们结交一下，哎......”
“死了？”
“死了。抑郁症导致自杀。他说总感到自己在沉沦，又总是梦见不可企及的理想，越挣扎越无助，表面上却装的很坚强很乐观。那天他来到我这里，说有个构思告诉我，让我只用两种颜色灰色与黄色画一幅画，一小时这幅画就成了。我说这是你自己的画，你拿去吧。可他执意不要，说什么想起来还好，看着画却受不了，会绝望的。后来他就默默走了，再后来我就听到自杀的消息。很奇怪，是吧？”他又恢复了嘲弄的神气，看看默然的我，哼了一声就准备走了。到了门口，转过头来，说：“看你挺喜欢的，这幅画就送给你吧。做个纪念。”
门被狠狠的带上了，又剩我一个人呆呆的看着那幅画......
200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