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何晴
: 一
我觉得我就出生在这个书房里，是新生婴儿身上的血把家具弄成了这种深红色，而我以后的生命也将锁定在这个书房里。它大得包容下一个世界，小得只是表哥一个人的书房。我之所以说它是表哥的书房，而不是表哥的父亲即姑父的，我的，或者是后来出现的大嫂的，因为我认为评判的标准不是所有者，而是它的充分使用者。姑父拥有这个书房，却把它像他收集的古币，毛泽东像章，碎纹花瓶那样幽禁起来，摆设在二楼东角，不闻不问，使门把上落了一层灰，里面的书也由于长久不活动筋骨，像干尸一样陈列着，直到后来表哥读书回来才把它们一具具救活了。所以这只能是表哥的书房。
书房不大，却是整幢房子最精致的一间屋子。朝东是一排大而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这是早晨的阳光最先在这幢房子落脚的地方。其余的墙上做满了书架，深红色，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书，如果再在书架上分门别类地贴上“文学”、“历史”、“哲学”之类的标签，就有点小型书吧的味道了。东南角是两只半环行的木椅和一只圆桌，桌上是只地球仪，那粉红的一大块就是China，表哥经常用笔尖指着长江以南的一个点说，这就是江南的C镇。其实C镇太小，小得根本没有资格在地球仪上出现，而正是在这样渺小的C镇上坐落了表哥的书房，正是这样平凡的书房孕育了表哥一颗伟大而不平凡的脑袋。在木椅和圆桌的对角线上则是一只深红色的写字台和深咖啡的皮转椅。至于为什么把书房的家具都涂成深红色，而不是像其他房间那样的奶白色，我认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深红色更显得严肃和庄重，有点治学的气氛；其二，姑父早就打算把书房长关起来，而长久不用容易积灰尘，深红色显然比奶白色不容易弄邋遢。
不知道是因为书房有了表哥，而让我更热爱；还是因为表哥有了书房，才让我更敬重，我只知道表哥几乎能回答我的一切问题。表哥学过六年哲学，我自然不会拿数学题目请教他保持怎样的增长率才能让某家公司不亏本，而是故作深沉地问他，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他说，是为了完成某项使命。这个回答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回答一样不能让我满意，人的生命被灌以过于崇高的定义后，使我感觉我们平常的吃饭、睡觉、交游都有负罪感，是在浪费和亵渎生命。就像毛泽东在一部老片子里感叹：“如果没有吃饭和大便，时间就更多了。”
什么样的使命呢？我抱着一线希望问。他说每个人的使命都不同，有些人就是工作，组建家庭，培养后代，不断提高生活质量……这种生活的主题由于顺着潮流和规律，就比较容易完成，是大众也是平庸；也有一些人，可能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家庭和后代，他们追求的是自由、不为人知的真理、科学的极至……为此投入巨大的精力而无法兼顾生活，他们的使命比较艰巨，而一旦成功，便是生命的升华了。我说，很显然，第一种简单而幸福，第二种艰巨而痛苦，为什么还有选择第二种使命的人呢？难道使命是上天赋予的吗？表哥说，不然，这是人成长过程中自身作的选择。幸福没有标准，而人的本性总是趋利避害，因此选择痛苦其本质还是认为这种痛苦是幸福。那你的使命是什么呢？我仰起脸问。表哥在书房里来回地踱步，好久才说：“我在努力使自己接受第一种使命。”
我有时也问：“世界上有鬼吗？”他带着费尔巴哈绝对的自信说：“没有。这是个物质的世界。”我狡黠地说：“不相信鬼，是否意味着你不怕黑也不怕鬼？”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他就会显得有点不安，双脚在东南角的那把椅子上磨蹭，而那时我正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顺便提一下，差五公分表哥的身高就到一米九了，因此在这书房以外的任何地方他都保持着绝对居高的优势，而事实上在这书房里，尽管我坐一把高一点的椅子，他在智慧方面的优势仍是显而易见的。表哥的回答是这样的：“人的本质是虚弱的，对于自己用感官和智慧无法完全弄清的阴暗面的东西，总怀着敬畏和恐惧。更何况人无法抗拒自己的想象力。”
表哥的回答就算错误，他那富有哲理的话语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此我便冠于他“问不倒哥哥”的称号。而“问不倒哥哥”也终于有一个很吊我胃口，让他死了很多脑细胞，却有待于解决的问题，那是关于宇宙。
在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的白昼时，表哥书房的那排落地玻璃窗就好象微波炉的透明门，而整个书房就是个微波炉，活把里面的人和书煮沸。而到了雨季或晚上，玻璃窗则显得比较可爱和浪漫了。表哥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星空，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也不觉得腿酸。他说，宇宙浩瀚无边，地球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一个人又渺小得如同地球上的尘埃，就算整个人类在遭受痛苦，这种在我们看来铺天盖地的痛苦对于宇宙来说轻微地如同清风掠过。人很孤独，每个人都在拼命追求名誉和地位，想为自己在世界上定位，但永远也无法真正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弄清地球在宇宙的哪个位置，我们也无法知道哪儿还有像我们一样有思想的生物，我们只能彼此之间交流，我们走不出地球去和别“人”交流。地球是一颗负载着巨大思想的孤独的星球。
这种言论让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我至少听懂了两点：一、人类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二、人类很孤独。我极想知道，宇宙真的没有边际吗？表哥说这是时空的无限拓展。这种无法比拟无法想象的浑大让我感到了在胸口充溢的空虚，为了摆脱空虚感，我用手捂住耳朵直嚷嚷：“那它又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呢？怎么从无到有的？为什么存在呢？”表哥有点慌地说：“别急，我帮你去查查，查查，哪本书上也许会有。”
这是表哥无法帮我解决的第一个话题，从此以后我不愿再想宇宙，一想到，我就想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动，反正人都只是粒尘埃了；另一种冲动是我忍受不了一个人，我想打电话给所有的人，或跑到大街上随便抱住个人，以确定这世界不是只剩我一个了，排遣掉表哥带给我的宇宙孤独感。
二
忽然冒出个表哥来，有点惊喜。那天我在吃早饭，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身高差五公分就到一米九，松松垮垮地穿一件深色夹克衫，一双粘满泥垢的白色旅游鞋，手里拎两个马夹袋的瘦高个，又熟悉又陌生。他叫了一声“欢欢”，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该脱鞋子进来。他知道我小名！我放下筷子叫起来：“妈妈，快来，有人！”
别以为这是我第一次见表哥，在十多年前我们交情还挺深。表哥比我大十岁，也就是我六七岁的时候，他十六七岁，正念初中。他经常背着我在附近跑。背上的我看到的他全不是这副样子，首先没那么高，且两条腿瘦得像两根前几年流行的膨化食品“魔棍”，常穿广告衫和宽松带短裤，更重要的是他嘴上方没有这样青色的短胡茬。说表哥够兄弟，是因为他经常请我吃两毛钱一块的绿豆棒冰，我在他背上凉快，而他背着我在烈日炎炎下走，由于吃得慢，那化了的甜的冰水就掉下来，落在表哥的脖子里，和咸的汗水混在一起……从这一段让人感动的回忆中挖掘，表哥绝对是个好人。
好人表哥站着和我妈讲话，使得整间屋子出现了倾斜度。他说找到工作了，上个礼拜上的班，他妈让他买点东西来拜访拜访。我妈说干吗那么客气。他说，我小时侯你对我很好。这句话肉麻得差点使我呛着粥。
表哥比我大十岁，也就是他全家光荣地为他打点行李去北方念K大时，我正在念小学二年纪。六岁和十六岁两个数字比较也许还看不出差距，但小学生和大学生的差距可大着，一个再低能的大学生也不愿对小学生认认真真地讲话。其实表哥上高中起就没背过我，没和我好好玩过，是不屑和我玩。那所有k中之称的高中在外地，我便难得见他。但我始终没忘记他是个老好人，因为从此我再没有碰到一个人肯做这样亏本的事——作我的交通工具，还要让我在他的背上吃他花钱买的冷饮。
和我妈聊了一会儿，表哥告辞要走了，临走时用青筋呈起的大手掌摸我的头说：“欢欢，有空来玩。”他以前从没用这么踞高的势态来摸过我的头，现在既像表哥又像父辈，感觉怪怪的。不过那次重逢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表哥结束拜访之后，我妈一句训诫的话也没对我说，只一个人继续到厨房忙去了。我带着得意的笑吃完了两个鸡蛋和一碗粥。从小学见不到表哥后，我就对表哥含有挑衅的敌意，这不是我的错，更不是表哥的错，也算不上我妈的错，她只是一心想让表哥成为我的榜样，以至恨不得摆一张表哥的头像在我的写字台上，以此鞭策我考取k中，然后K大，完全走一条“表哥道路”。（我那时极力反对，是因为听说长期对着一个人的头像会长成他那样子，我极怕传染上表哥的招风耳朵）她那时的理论是考不上大学就准备饿死，考不上好大学（比如K大）就会吃不饱。由于现在不是60年，我对吃激情不高，这些话对我没有鞭策力，等到表哥K大研究生毕业还是没找到工作，最后不但没有象她预料的那样在大城市里生根开花结果，反而屈尊回到了C镇，就证明了她的理论彻底破产。对此我妈经长期反省做了如下修改，我应该走一条“具有欢欢特色的表哥道路”。仍是K大，但决不能读像哲学、宗教学、人类学之类冷僻的专业，否则和考不上大学同等论处。
表哥读完本科后又读了两年的哲学研究生，成绩十分优秀。但据说他去人才市场的时候，人家嘿嘿地又看他的档案材料又看他瘦长身材上的那个脑袋，这让他很不满。旁边有人斜着身子说，早上来了个社会学家，现在又来个哲学家，你们公司要成中科院了吧。很无奈的，也让我妈有史可鉴地，表哥不伦不类地又去读了两年金融学。据说在那里，他是大龄，学起计算机又有点迟钝，成绩算不上理想。
总之，表哥既是开路先锋，又是敢死队，不惜牺牲享受的黄金时段为弟弟妹妹们探索一条可以不饿肚子的道路。我那时很肯定表哥没有谈过恋爱，他的所有心思都叫哲学给勾引去了。虽说不成功，但贡献不是没有，就像爱迪生每失败一次就证明一种材料不适合做灯丝一样，表哥至少证明读哲学无法不饿肚子。
三
表哥来拜访后的那个星期天，我就骑车去表哥家玩了。我到时他正一个人在餐桌上下围棋，手里捧着一本《围棋成功秘诀》，黑子白子摆了满满一盘。他带我去那个打扫过的，已经救活了一半的书房。打开门瞬间，那感觉和我刚见表哥时一样，又熟悉又陌生。
书房里的家具好象都矮了一截，兴许是人长高的缘故。我最后一次来这儿有一个很惨痛的告别仪式。书橱的下面几格是放一些旧书破书，都黄不啦叽，掉了封面。读初中的表哥经常冒死溜进来，抽出几本坐在地板上看得陶醉，以致连姑父上楼沉闷的脚步声都没听到，头上重重挨一串麻栗子。（我有时怀疑表哥是这样被敲聪明的）这些书也并不真的这么不正经，无非是几本有插图的《三国演义》、《水浒》、《儿女英雄传》，但姑父认为这些书对学习无益，且里面的暴力情节容易毒害智力尚未成熟的表哥。其实这种忧虑是多余的，因为表哥成绩一向优秀，且从未和人打过一场架。当然，姑父也会狡辩，说这种修养是他调教的结果。我那时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坚持要看书橱顶层的一本装帧考究的书，我现在还记得是金色的封面，黑色的题目，很显眼。表哥用手指戳着《水浒》插图上公孙胜的脸说：“看这本，有劲，上面的书里没画。”我偏要顶上那本，表哥的好心再次得以体现，他居然答应了我的要求，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够。轰的一声，我和表哥摔倒在地上，顶上砸下了五六本书，那本书正好砸在表哥的肚子上。门开了，姑父“嗵嗵嗵”地闯进来，照着表哥的屁股就打。我愣在一旁没动，不是不讲义气?
窍糯袅恕９酶赋ぷ怕匙溉猓桓崩匣ㄑ劬档粼诒亲由希窭峭馄牛桓鲈捕亲樱乇鹗呛嶙叛劬ν嶙齑蛉耍蛑毙咨穸裆贰Ｎ胰绻皇潜幌呕盗耍隙ǔ迳先ケё∷慕拧１砀缰钡脚赖叫醋痔ㄏ虏盘油涯欠屎竦氖终疲酶傅氖置团男醋痔ǎ桥杷芰匣ǘ陡霾煌＃夷鞘闭娴Ｐ谋砀缯鸪闪硕?br> 现在的表哥不用踮脚就可以从顶上抽出那本书给我看，是《荆棘鸟》。我说，看过了。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向我们讲述理想与现实，爱情与婚姻的矛盾，于是人就变成了被摩擦的矛盾点燃的一把火。我说，我有一个不知是否哲学范畴的问题，纯爱情即不与现实过多接触的情况下，在生活中占多大地位。
他摇摇头，这个，我说不好。
这是表哥无法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我认为回答不上的关键是他缺少实践，表哥没有去过宇宙，自然不知道关于宇宙的事；表哥没有谈过恋爱，自然不知道关于恋爱的事。我那时想，这也不能怪他。但后来才知道表哥该负一点责任，他没有把知道的全教授给我，而是有所保留。
四
表哥读了两年金融学后，还是回到了C镇。在姑父的帮助滤业搅斯ぷ鳎窃谝患宜砍窆敬邮舻木可习啵菟捣蚜说阒苷郏亲游蚁牖故强梢猿缘煤鼙ァＣ看翁峒氨砀绲脑庥觯衣枳苁怯械隳芽埃舛嗌儆幸坏闼О艿挠白印?br> 经销部里总共只有三个人，一个老板、一个老头和一个女孩。表哥不知道女孩的年龄界限该如何界定，如果不很严格，也可以把她称为女人。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她像只猫。她的脸很短，两只眼睛很有神，嘴很小。她总是坐在角落的写字台后面磕瓜子，手里是一份杂志，有时也捧厚的小说。店里的生意冷清，她可以在角落的那把椅子上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只在必要的时候站起来走走，松松筋骨。表哥来的第一天她就保持这个姿势，老板介绍表哥时，她也没站起来，只在嘴里“啪”地咬开粒瓜子，说：“我叫王艳，三横一竖王，鲜艳的艳。”
王艳起先没觉得表哥好。好人迟早会被发现，而一些不好的人譬如我譬如王艳则会趁机欺负好人。表哥没来以前，店里来了顾客，老头总是迎上去，王艳只不过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睛瞟几眼。老板嫌老头拎不清，据说他曾把一百块钱当十块钱找给别人，就在里间拖长了调子喊：“王艳——”，王艳只得识趣地放下杂志去量布。而现在表哥总是主动迎上去，老头气连个表现苦劳的机会也没有，只能一心管茶水，王艳则乐了，从此老板再也没打扰她看杂志。她在那把椅子上坐到屁股发烫，脖子直了，才站起来伸个懒腰，扭扭脖子。她伸懒腰的时候，表哥觉得她更像猫。
有时候，王艳看着看着小说会吃吃地笑，有时候边看杂志边在旁边的白纸上画衣服，有连衣裙，中裙，A字裙，她得意的时候就举起来对表哥说，看我设计的裙子！表哥只瞥一眼，从不走过去。有时候，她摸着摸着，发现放瓜子的纸袋空了，就站起来要去买，想想又坐下了，对表哥说：“嘿，帮我去买袋瓜子，行吗？”表哥一声不吭就出去了，回来把瓜子放她桌上，又坐在原来的地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了，钱下次给你。”
故事发展到这儿，也许有人会想，如果王艳和表哥放在这样特定的环境中还不是顺理成章地进展起来，那这故事也太无聊了；也有人会想，如果硬把王艳和表哥两种不同类的人扯在一起就太不人道了，我的表哥不会幸福。事实上，王艳那时侯已经有未婚夫了。
王艳的未婚夫很丑，这是表哥的看法。他的左肩突出一块，说明白点，是个左半驼背。由于两边不对称，走起路来就会瘸，走得快的时候，特别是他拎着盒饭奔向未婚妻的时候，有点像在跳跃前进，很是滑稽。这个左半驼背几乎每天中午都来，在店门口停下助动车，拎着两个盒饭目中无人地踏进来。大概怕降低身份，他从不朝表哥看，而是直向未婚妻。接着表哥听到王艳的声音：“没劲，又是这些菜，你换换行不行？”每天都听到这句话，直接证明他每天都没换过菜，间接证明左半驼背很不浪漫。总之，王艳的未婚夫是个想让你们把他当回事，却又不能不让人不把他当回事的人。这也是表哥的看法。
而王艳不这么认为。表哥想，也难怪，要不就不会成为未婚夫妻了。左半驼背一跳一跳从门口出去后，表哥随意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王艳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很热的样子。她用杂志扇着风说：“他也算是个青年企业家，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公司，有上进心，又聪明。”她顿了一下，老头像帕金森病似的抖抖地说：“看得出来，厉害的，一表人才。”表哥没有搭话，觉得这话有点冲，且按照中国人的谦虚传统，这话好象不应该从她嘴里说出来。王艳在表哥的沉默中想想还不妥，又补充了一句：“他这几天在考驾照，已经看好了一辆奔驰，现在先借朋友的破玩意骑骑。”
到这时为止，我很不喜欢王艳，因为她曾让以偏盖全的表哥对同龄的女孩们失望透顶，打算一辈子打光棍。表哥说，猫是一种很懒惰，很势利，很矫情，很虚荣的动物，所以春天晚上邻居家猫叫的时候，他总要用枕头把耳朵蒙起来。
五
有一天店里来了两个很正宗的巴基斯坦人，他们象失了指南针的航船在附近兜转了一个上午，终于走了进来。表哥站着和他们用英文交谈。老头抖索着走过去，殷勤地想倒茶。表哥淡淡地说：“不用了，他们是来问路的。”老头走回去，很兴奋地对王艳说：“嘿，真行，有学问到底不一样，外国人讲话听得懂。”王艳放下手里的《时尚》，微微仰起头看表哥瘦长身材上的那个脑袋。表哥注意到了，很不满。
于是接下来一天，王艳读着读着杂志忽然停下来，用手指戳着上面的一段英文广告词问表哥，这上面的话怎么念来着？表哥很流利地读了一遍，放下报纸。王艳用手敲着脖子后面，想了好久说：“有个词你念得不对，call你读成了‘库尔’。”表哥不承认他把call读成了‘库尔’，但还是点点头。她又问，你大学里英语学得很好吗？表哥说，我的英语一向不算好。她就很快地接上去骄傲地说，我读高中时英语在学校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虽然高中毕业后不派用场到现在也有那么点退步了。表哥说，哦，是吗？那时侯王艳的散发已经长到脖子里，再长点就可以盘起来，表哥心里想，这个长得象猫一样的女孩大约快结婚了。
左半驼背有一次来了以后，表哥听到王艳说：“又是这些菜！我不吃了。”她“啪”地放下筷，又气呼呼地担骸懊魈旎故钦庑┎耍憔捅鹄戳恕！钡诙焖娴拿挥欣础Ｍ跹拗形缱谀潜咭簧豢缘爻员桑裁唤斜砀缒钣⑽模酝旰笏酒鹄刺堵渖砩系谋尚肌?br> 第三天王艳从包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问表哥，会打包分吗？表哥说不会。那争上游总会吧？表哥说可能会一点。王艳说，本来我想叫老头的，但他死狭嗖磺澹舛置槐鹑伺阄掖颍浴嫡饷炊喾慈帽砀缰迕纪罚丫肮咚凰得魇够剿睦碛闪恕１砀缁岬谋纫坏愣嘈矶啵馐峭跹奘妨喜患暗摹５谝惶焖屯跹蘩词庇母怕蚀笤加?8%，当然这也是王艳输的概率。王艳有时看失败在望，就把牌一扔，在桌上弄乱说：“无聊，我困死了，让我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吧。”输得多了，她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但从第二天开始，王艳忽然时来运转了，赢的次数越来越多，赢的越来越容易，她总是以夸张的大呼小叫来庆贺自己的胜利，激动过后便笑盈盈地说，真是风水轮流转哦。而表哥总是很有风度地低头理着牌，笑而不语。
后来加上老头，他们三个人也来抽乌龟，就是每人捏几张牌，互相抽对方的牌，最后一张单牌剩在谁的手里，谁就是乌龟。这完全凭运气。王艳玩起来很投入，也很激动，脸涨得通红，一知道谁最后拿了单牌，就拍桌子叫：“你是乌龟！乌龟！”她的音量很高，足以把老板从里间里叫出来，对他们铁青着脸喝道：“现在在上班！你们在干什么？！”为此，表哥和老头常同时对她树起指头放在嘴上“嘘——”或者他们谁拿了司令，就在她叫出来以前急忙指着自己说：“我是乌龟。我是乌龟。”王艳对此很满意，通常那只乌龟决不会是她，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王艳牌技很差，但运气很好，要不，也不会找到一个又聪明又能干的年轻企业家作未婚夫了。
大约一个星期后，左半驼背拎着两个白色的饭盒又来了，不过这次神色不再那么趾高气扬，而是紧绷着脸，因为在这场冷战中他暂时扮演屈服者的角色。当他看到自己的未婚妻不但没有因他这几天的消失而愁眉苦脸，反而翘着腿悠闲地在看一本小说时，鼻子里就开始冒气。王艳真不愧为他的未婚妻，对他了如指掌，她只准备了一个星期的饼干。菜的内容大约也变了，表哥没听到王艳再抱怨，他们两个只是闷头闷脑地吃饭。忽然王艳尖叫起来：“你看你！”表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左半驼背把鱼骨头吐在王艳的一本书上。王艳跳起来，使劲用毛巾揩书封面。左半驼背见老头、表哥在看他们，那张粉脂脸涨得通红，挥着手嚷：“有什么大不了的！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本破书！”他把书“哗”地甩在地上，踩了几脚，表哥看到了一堵看似牢固的《围城》顿时倒地粘满了泥泞。王艳干脆地回了一句：“你这笨蛋！滚！”左半驼背愣住了，站在那儿“扑哧扑哧”地呼气，两个鼻孔一张一翕，活象头受了伤害的驼背水牛。然后他猛地转身，象受伤逃跑一样一跳一跳冲了出去，接着表哥听到助动车发动的声音，这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浑浊的空气里……表哥后来说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阳光从玻璃门里斜射进?
矗估恋靥稍谝黄テダ莸煤芨叩恼氲陌咨媪仙希谡庾吕莸陌咨С抢铮漳慷靡怀≌秸乃恢氲卣咀牛跹拊蛳翊蛄耸ふ桃谎驹谒媲埃┛┑匦Φ谜鋈舜虿?br> 左半驼背从此再没有来过。
六
表哥明天就要结婚了。我记起他说过，他在努力使自己接受第一种使命，看来他努力得不算失败。我很想替他高兴，但觉得整个人懒懒的，没有精神，也许昨晚着凉感冒了。表哥比我大十岁，在表哥快要三十岁的时候，我快要二十岁；在表哥快要结婚的时候，我快要上大学。
表哥举行酒筵的大厅很热闹，水晶灯折射橙色的柔柔的灯光，映着酒杯，映着红色的喜字，映着新娘胸前的红玫瑰，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红扑扑的脸上挂着醉得痴痴的笑。我贪婪地吮了一口酒杯里红色的液体。新娘在表哥的搀扶下进来了，是一个长得像猫一样的女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艳。她长得很漂亮，其实凭我的想象力早就应该想象的到，象猫，首先她的嘴不会很大，其次她的眼睛不会小，再次她有细密茂盛的头发，还有小小的脸蛋。如果说表哥竹竿形的体形就象H，那么她比较象n……这时，王艳的头发长得正好盘起来，我从这一点上判断，她对表哥的婚礼是有预谋的。
我一个人坐在表哥的书房里，在未拉拢的落地窗帘的缝隙里，我看到黑色的夜里在下白色的雪。楼下是嘈杂的人声，新郎新娘在下面。我的手里是一封写在笔记本上的未发出的信。如果信是装在信封里的，我会有足够的道德说服自己不去看，但信是写在笔记本上的，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告诉自己，在看完以前我不知道这是封信。
信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哲学和爱情的故事。一个女孩很小就疯狂地想做哲学家的妻子，她热爱苏格拉底的那个时代，崇尚自我牺牲。她对表哥说，读哲学吧，我等你。她真的等了，等待很苦。但当那些哲学家的话从表哥嘴里吐出来后，她就激动兴奋地快要疯掉。四年过去了，又是两年。当表哥哲学研究生毕业后，她却不在原地了。
有一天哲学又遇到了爱情，他激动万分，握住爱情的手说：“你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找你。”已经有了金钱和地位当首饰的爱情难为情地低下了头，脸上有为过去的执着和疯狂羞赧的笑，她说：“对不起。”哲学用了好久才听懂，牵强地笑着说：“没有关系。”这是哲学家的大度。
当初是爱情为表哥选择了哲学，当表哥失去爱情后，他忠于的只能是哲学。
我走到窗前，“哗”地一声拉开了窗帘，看到冷的夜里在下暖的雪。
七
表哥很守信，他一直在帮我查各种各样的书，解决关于宇宙的问题。而象猫一样的嫂子的存在就使他的工作进展地比较缓慢。她经常不敲门，象脚底有软垫一样无声地走进书房，粉红色的睡衣发出悉簌的声音，她不停地摆弄书房里的摆设，一会儿把那幅有长山羊胡子的老头的木雕移到门后，在原来的地方挂上色彩鲜艳的静物油画，一会儿又把白色的薄纱窗帘换成有卡通图案的蓝色布窗帘，书房给她打扮得怪模怪样。
当我正和表哥讨论一个关于人体器官是否能当商品出售的严肃的问题时，她走进来，坐在表哥旁边的椅子上，刚坐下又跳起来说，这椅子真冷。其实那天书房里开着暖气，室内温度足有20度。她带着狡猾的笑指着表哥的膝盖说，我要坐上面。表哥有点为难地说，这个……她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他腿上。我微微地偏过脸，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表哥的短胡茬吻人的时候一定很痛……
有这样一天晚上，当大嫂推开书房的门，就叫起来：“你疯了吗！”照我的意见，表哥永远不会疯，他的理智和冷静决不亚于英国的培根，而那天晚上……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了，狂风大作，书房里的书全飞了起来，稀里哗啦，满屋满地都是史麦尔斯、卡尔波普和尼采。而表哥站在书房中间，脚底象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瘦长的身材象一根旗杆被风吹得有点晃，头发象面迎风招展的旗。“你疯了吗？！”大嫂用手捶他的背，他依然没动，眼睛都没眨。大嫂笨拙地跳起来抓半空中飞的纸，又蹲下来拾地上的书，几次踩到睡裙的边裾差点扑倒在地上……表哥忽然象受了震动从梦中惊醒，急步向前，动作利索地关了所有的窗户。我想，那天晚上，哲学又遇到了另一个爱情，因为大嫂尊重他所尊重的思想们。
八
现在大嫂把装着杨梅的一个漂亮的玻璃容器放在写字台上，推到我面前问：“吃吗？”我摇摇头。这些杨梅一个个都是漂亮的深红色，是书房的这种深红色，红得有点紫，红得有点黑。她看看表哥，表哥也摇摇头。于是大嫂把一个红得很透彻的杨梅放进了嘴里，两道又细又弯的眉毛微微地皱拢，两片桃红的嘴唇间吐出一个红得泛白的杨梅核。
这时我听到有许多声音在吵闹：“我们在哪儿？我们究竟在哪儿？”我警觉地朝四周张望，终于发现这些浮躁的声音是从那碗杨梅里发出来的。我在哪儿？表哥的书房在哪儿？我的牙齿隐隐地开始发酸……
我觉得我就出生在这个书房里，是新生婴儿身上的血把家具弄成了这种深红色，而我以后的生命也将锁定在这个书房里。它大得包容下一个世界，小得只是表哥一个人的书房。我之所以说它是表哥的书房，而不是表哥的父亲即姑父的，我的，或者是后来出现的大嫂的，因为我认为评判的标准不是所有者，而是它的充分使用者。姑父拥有这个书房，却把它像他收集的古币，毛泽东像章，碎纹花瓶那样幽禁起来，摆设在二楼东角，不闻不问，使门把上落了一层灰，里面的书也由于长久不活动筋骨，像干尸一样陈列着，直到后来表哥读书回来才把它们一具具救活了。所以这只能是表哥的书房。
书房不大，却是整幢房子最精致的一间屋子。朝东是一排大而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这是早晨的阳光最先在这幢房子落脚的地方。其余的墙上做满了书架，深红色，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书，如果再在书架上分门别类地贴上“文学”、“历史”、“哲学”之类的标签，就有点小型书吧的味道了。东南角是两只半环行的木椅和一只圆桌，桌上是只地球仪，那粉红的一大块就是China，表哥经常用笔尖指着长江以南的一个点说，这就是江南的C镇。其实C镇太小，小得根本没有资格在地球仪上出现，而正是在这样渺小的C镇上坐落了表哥的书房，正是这样平凡的书房孕育了表哥一颗伟大而不平凡的脑袋。在木椅和圆桌的对角线上则是一只深红色的写字台和深咖啡的皮转椅。至于为什么把书房的家具都涂成深红色，而不是像其他房间那样的奶白色，我认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深红色更显得严肃和庄重，有点治学的气氛；其二，姑父早就打算把书房长关起来，而长久不用容易积灰尘，深红色显然比奶白色不容易弄邋遢。
不知道是因为书房有了表哥，而让我更热爱；还是因为表哥有了书房，才让我更敬重，我只知道表哥几乎能回答我的一切问题。表哥学过六年哲学，我自然不会拿数学题目请教他保持怎样的增长率才能让某家公司不亏本，而是故作深沉地问他，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他说，是为了完成某项使命。这个回答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回答一样不能让我满意，人的生命被灌以过于崇高的定义后，使我感觉我们平常的吃饭、睡觉、交游都有负罪感，是在浪费和亵渎生命。就像毛泽东在一部老片子里感叹：“如果没有吃饭和大便，时间就更多了。”
什么样的使命呢？我抱着一线希望问。他说每个人的使命都不同，有些人就是工作，组建家庭，培养后代，不断提高生活质量……这种生活的主题由于顺着潮流和规律，就比较容易完成，是大众也是平庸；也有一些人，可能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家庭和后代，他们追求的是自由、不为人知的真理、科学的极至……为此投入巨大的精力而无法兼顾生活，他们的使命比较艰巨，而一旦成功，便是生命的升华了。我说，很显然，第一种简单而幸福，第二种艰巨而痛苦，为什么还有选择第二种使命的人呢？难道使命是上天赋予的吗？表哥说，不然，这是人成长过程中自身作的选择。幸福没有标准，而人的本性总是趋利避害，因此选择痛苦其本质还是认为这种痛苦是幸福。那你的使命是什么呢？我仰起脸问。表哥在书房里来回地踱步，好久才说：“我在努力使自己接受第一种使命。”
我有时也问：“世界上有鬼吗？”他带着费尔巴哈绝对的自信说：“没有。这是个物质的世界。”我狡黠地说：“不相信鬼，是否意味着你不怕黑也不怕鬼？”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他就会显得有点不安，双脚在东南角的那把椅子上磨蹭，而那时我正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顺便提一下，差五公分表哥的身高就到一米九了，因此在这书房以外的任何地方他都保持着绝对居高的优势，而事实上在这书房里，尽管我坐一把高一点的椅子，他在智慧方面的优势仍是显而易见的。表哥的回答是这样的：“人的本质是虚弱的，对于自己用感官和智慧无法完全弄清的阴暗面的东西，总怀着敬畏和恐惧。更何况人无法抗拒自己的想象力。”
表哥的回答就算错误，他那富有哲理的话语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此我便冠于他“问不倒哥哥”的称号。而“问不倒哥哥”也终于有一个很吊我胃口，让他死了很多脑细胞，却有待于解决的问题，那是关于宇宙。
在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的白昼时，表哥书房的那排落地玻璃窗就好象微波炉的透明门，而整个书房就是个微波炉，活把里面的人和书煮沸。而到了雨季或晚上，玻璃窗则显得比较可爱和浪漫了。表哥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星空，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也不觉得腿酸。他说，宇宙浩瀚无边，地球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一个人又渺小得如同地球上的尘埃，就算整个人类在遭受痛苦，这种在我们看来铺天盖地的痛苦对于宇宙来说轻微地如同清风掠过。人很孤独，每个人都在拼命追求名誉和地位，想为自己在世界上定位，但永远也无法真正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弄清地球在宇宙的哪个位置，我们也无法知道哪儿还有像我们一样有思想的生物，我们只能彼此之间交流，我们走不出地球去和别“人”交流。地球是一颗负载着巨大思想的孤独的星球。
这种言论让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我至少听懂了两点：一、人类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二、人类很孤独。我极想知道，宇宙真的没有边际吗？表哥说这是时空的无限拓展。这种无法比拟无法想象的浑大让我感到了在胸口充溢的空虚，为了摆脱空虚感，我用手捂住耳朵直嚷嚷：“那它又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呢？怎么从无到有的？为什么存在呢？”表哥有点慌地说：“别急，我帮你去查查，查查，哪本书上也许会有。”
这是表哥无法帮我解决的第一个话题，从此以后我不愿再想宇宙，一想到，我就想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动，反正人都只是粒尘埃了；另一种冲动是我忍受不了一个人，我想打电话给所有的人，或跑到大街上随便抱住个人，以确定这世界不是只剩我一个了，排遣掉表哥带给我的宇宙孤独感。
二
忽然冒出个表哥来，有点惊喜。那天我在吃早饭，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身高差五公分就到一米九，松松垮垮地穿一件深色夹克衫，一双粘满泥垢的白色旅游鞋，手里拎两个马夹袋的瘦高个，又熟悉又陌生。他叫了一声“欢欢”，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该脱鞋子进来。他知道我小名！我放下筷子叫起来：“妈妈，快来，有人！”
别以为这是我第一次见表哥，在十多年前我们交情还挺深。表哥比我大十岁，也就是我六七岁的时候，他十六七岁，正念初中。他经常背着我在附近跑。背上的我看到的他全不是这副样子，首先没那么高，且两条腿瘦得像两根前几年流行的膨化食品“魔棍”，常穿广告衫和宽松带短裤，更重要的是他嘴上方没有这样青色的短胡茬。说表哥够兄弟，是因为他经常请我吃两毛钱一块的绿豆棒冰，我在他背上凉快，而他背着我在烈日炎炎下走，由于吃得慢，那化了的甜的冰水就掉下来，落在表哥的脖子里，和咸的汗水混在一起……从这一段让人感动的回忆中挖掘，表哥绝对是个好人。
好人表哥站着和我妈讲话，使得整间屋子出现了倾斜度。他说找到工作了，上个礼拜上的班，他妈让他买点东西来拜访拜访。我妈说干吗那么客气。他说，我小时侯你对我很好。这句话肉麻得差点使我呛着粥。
表哥比我大十岁，也就是他全家光荣地为他打点行李去北方念K大时，我正在念小学二年纪。六岁和十六岁两个数字比较也许还看不出差距，但小学生和大学生的差距可大着，一个再低能的大学生也不愿对小学生认认真真地讲话。其实表哥上高中起就没背过我，没和我好好玩过，是不屑和我玩。那所有k中之称的高中在外地，我便难得见他。但我始终没忘记他是个老好人，因为从此我再没有碰到一个人肯做这样亏本的事——作我的交通工具，还要让我在他的背上吃他花钱买的冷饮。
和我妈聊了一会儿，表哥告辞要走了，临走时用青筋呈起的大手掌摸我的头说：“欢欢，有空来玩。”他以前从没用这么踞高的势态来摸过我的头，现在既像表哥又像父辈，感觉怪怪的。不过那次重逢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表哥结束拜访之后，我妈一句训诫的话也没对我说，只一个人继续到厨房忙去了。我带着得意的笑吃完了两个鸡蛋和一碗粥。从小学见不到表哥后，我就对表哥含有挑衅的敌意，这不是我的错，更不是表哥的错，也算不上我妈的错，她只是一心想让表哥成为我的榜样，以至恨不得摆一张表哥的头像在我的写字台上，以此鞭策我考取k中，然后K大，完全走一条“表哥道路”。（我那时极力反对，是因为听说长期对着一个人的头像会长成他那样子，我极怕传染上表哥的招风耳朵）她那时的理论是考不上大学就准备饿死，考不上好大学（比如K大）就会吃不饱。由于现在不是60年，我对吃激情不高，这些话对我没有鞭策力，等到表哥K大研究生毕业还是没找到工作，最后不但没有象她预料的那样在大城市里生根开花结果，反而屈尊回到了C镇，就证明了她的理论彻底破产。对此我妈经长期反省做了如下修改，我应该走一条“具有欢欢特色的表哥道路”。仍是K大，但决不能读像哲学、宗教学、人类学之类冷僻的专业，否则和考不上大学同等论处。
表哥读完本科后又读了两年的哲学研究生，成绩十分优秀。但据说他去人才市场的时候，人家嘿嘿地又看他的档案材料又看他瘦长身材上的那个脑袋，这让他很不满。旁边有人斜着身子说，早上来了个社会学家，现在又来个哲学家，你们公司要成中科院了吧。很无奈的，也让我妈有史可鉴地，表哥不伦不类地又去读了两年金融学。据说在那里，他是大龄，学起计算机又有点迟钝，成绩算不上理想。
总之，表哥既是开路先锋，又是敢死队，不惜牺牲享受的黄金时段为弟弟妹妹们探索一条可以不饿肚子的道路。我那时很肯定表哥没有谈过恋爱，他的所有心思都叫哲学给勾引去了。虽说不成功，但贡献不是没有，就像爱迪生每失败一次就证明一种材料不适合做灯丝一样，表哥至少证明读哲学无法不饿肚子。
三
表哥来拜访后的那个星期天，我就骑车去表哥家玩了。我到时他正一个人在餐桌上下围棋，手里捧着一本《围棋成功秘诀》，黑子白子摆了满满一盘。他带我去那个打扫过的，已经救活了一半的书房。打开门瞬间，那感觉和我刚见表哥时一样，又熟悉又陌生。
书房里的家具好象都矮了一截，兴许是人长高的缘故。我最后一次来这儿有一个很惨痛的告别仪式。书橱的下面几格是放一些旧书破书，都黄不啦叽，掉了封面。读初中的表哥经常冒死溜进来，抽出几本坐在地板上看得陶醉，以致连姑父上楼沉闷的脚步声都没听到，头上重重挨一串麻栗子。（我有时怀疑表哥是这样被敲聪明的）这些书也并不真的这么不正经，无非是几本有插图的《三国演义》、《水浒》、《儿女英雄传》，但姑父认为这些书对学习无益，且里面的暴力情节容易毒害智力尚未成熟的表哥。其实这种忧虑是多余的，因为表哥成绩一向优秀，且从未和人打过一场架。当然，姑父也会狡辩，说这种修养是他调教的结果。我那时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坚持要看书橱顶层的一本装帧考究的书，我现在还记得是金色的封面，黑色的题目，很显眼。表哥用手指戳着《水浒》插图上公孙胜的脸说：“看这本，有劲，上面的书里没画。”我偏要顶上那本，表哥的好心再次得以体现，他居然答应了我的要求，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够。轰的一声，我和表哥摔倒在地上，顶上砸下了五六本书，那本书正好砸在表哥的肚子上。门开了，姑父“嗵嗵嗵”地闯进来，照着表哥的屁股就打。我愣在一旁没动，不是不讲义气?
窍糯袅恕９酶赋ぷ怕匙溉猓桓崩匣ㄑ劬档粼诒亲由希窭峭馄牛桓鲈捕亲樱乇鹗呛嶙叛劬ν嶙齑蛉耍蛑毙咨穸裆贰Ｎ胰绻皇潜幌呕盗耍隙ǔ迳先ケё∷慕拧１砀缰钡脚赖叫醋痔ㄏ虏盘油涯欠屎竦氖终疲酶傅氖置团男醋痔ǎ桥杷芰匣ǘ陡霾煌＃夷鞘闭娴Ｐ谋砀缯鸪闪硕?br> 现在的表哥不用踮脚就可以从顶上抽出那本书给我看，是《荆棘鸟》。我说，看过了。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向我们讲述理想与现实，爱情与婚姻的矛盾，于是人就变成了被摩擦的矛盾点燃的一把火。我说，我有一个不知是否哲学范畴的问题，纯爱情即不与现实过多接触的情况下，在生活中占多大地位。
他摇摇头，这个，我说不好。
这是表哥无法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我认为回答不上的关键是他缺少实践，表哥没有去过宇宙，自然不知道关于宇宙的事；表哥没有谈过恋爱，自然不知道关于恋爱的事。我那时想，这也不能怪他。但后来才知道表哥该负一点责任，他没有把知道的全教授给我，而是有所保留。
四
表哥读了两年金融学后，还是回到了C镇。在姑父的帮助滤业搅斯ぷ鳎窃谝患宜砍窆敬邮舻木可习啵菟捣蚜说阒苷郏亲游蚁牖故强梢猿缘煤鼙ァＣ看翁峒氨砀绲脑庥觯衣枳苁怯械隳芽埃舛嗌儆幸坏闼О艿挠白印?br> 经销部里总共只有三个人，一个老板、一个老头和一个女孩。表哥不知道女孩的年龄界限该如何界定，如果不很严格，也可以把她称为女人。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她像只猫。她的脸很短，两只眼睛很有神，嘴很小。她总是坐在角落的写字台后面磕瓜子，手里是一份杂志，有时也捧厚的小说。店里的生意冷清，她可以在角落的那把椅子上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只在必要的时候站起来走走，松松筋骨。表哥来的第一天她就保持这个姿势，老板介绍表哥时，她也没站起来，只在嘴里“啪”地咬开粒瓜子，说：“我叫王艳，三横一竖王，鲜艳的艳。”
王艳起先没觉得表哥好。好人迟早会被发现，而一些不好的人譬如我譬如王艳则会趁机欺负好人。表哥没来以前，店里来了顾客，老头总是迎上去，王艳只不过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睛瞟几眼。老板嫌老头拎不清，据说他曾把一百块钱当十块钱找给别人，就在里间拖长了调子喊：“王艳——”，王艳只得识趣地放下杂志去量布。而现在表哥总是主动迎上去，老头气连个表现苦劳的机会也没有，只能一心管茶水，王艳则乐了，从此老板再也没打扰她看杂志。她在那把椅子上坐到屁股发烫，脖子直了，才站起来伸个懒腰，扭扭脖子。她伸懒腰的时候，表哥觉得她更像猫。
有时候，王艳看着看着小说会吃吃地笑，有时候边看杂志边在旁边的白纸上画衣服，有连衣裙，中裙，A字裙，她得意的时候就举起来对表哥说，看我设计的裙子！表哥只瞥一眼，从不走过去。有时候，她摸着摸着，发现放瓜子的纸袋空了，就站起来要去买，想想又坐下了，对表哥说：“嘿，帮我去买袋瓜子，行吗？”表哥一声不吭就出去了，回来把瓜子放她桌上，又坐在原来的地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了，钱下次给你。”
故事发展到这儿，也许有人会想，如果王艳和表哥放在这样特定的环境中还不是顺理成章地进展起来，那这故事也太无聊了；也有人会想，如果硬把王艳和表哥两种不同类的人扯在一起就太不人道了，我的表哥不会幸福。事实上，王艳那时侯已经有未婚夫了。
王艳的未婚夫很丑，这是表哥的看法。他的左肩突出一块，说明白点，是个左半驼背。由于两边不对称，走起路来就会瘸，走得快的时候，特别是他拎着盒饭奔向未婚妻的时候，有点像在跳跃前进，很是滑稽。这个左半驼背几乎每天中午都来，在店门口停下助动车，拎着两个盒饭目中无人地踏进来。大概怕降低身份，他从不朝表哥看，而是直向未婚妻。接着表哥听到王艳的声音：“没劲，又是这些菜，你换换行不行？”每天都听到这句话，直接证明他每天都没换过菜，间接证明左半驼背很不浪漫。总之，王艳的未婚夫是个想让你们把他当回事，却又不能不让人不把他当回事的人。这也是表哥的看法。
而王艳不这么认为。表哥想，也难怪，要不就不会成为未婚夫妻了。左半驼背一跳一跳从门口出去后，表哥随意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王艳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很热的样子。她用杂志扇着风说：“他也算是个青年企业家，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公司，有上进心，又聪明。”她顿了一下，老头像帕金森病似的抖抖地说：“看得出来，厉害的，一表人才。”表哥没有搭话，觉得这话有点冲，且按照中国人的谦虚传统，这话好象不应该从她嘴里说出来。王艳在表哥的沉默中想想还不妥，又补充了一句：“他这几天在考驾照，已经看好了一辆奔驰，现在先借朋友的破玩意骑骑。”
到这时为止，我很不喜欢王艳，因为她曾让以偏盖全的表哥对同龄的女孩们失望透顶，打算一辈子打光棍。表哥说，猫是一种很懒惰，很势利，很矫情，很虚荣的动物，所以春天晚上邻居家猫叫的时候，他总要用枕头把耳朵蒙起来。
五
有一天店里来了两个很正宗的巴基斯坦人，他们象失了指南针的航船在附近兜转了一个上午，终于走了进来。表哥站着和他们用英文交谈。老头抖索着走过去，殷勤地想倒茶。表哥淡淡地说：“不用了，他们是来问路的。”老头走回去，很兴奋地对王艳说：“嘿，真行，有学问到底不一样，外国人讲话听得懂。”王艳放下手里的《时尚》，微微仰起头看表哥瘦长身材上的那个脑袋。表哥注意到了，很不满。
于是接下来一天，王艳读着读着杂志忽然停下来，用手指戳着上面的一段英文广告词问表哥，这上面的话怎么念来着？表哥很流利地读了一遍，放下报纸。王艳用手敲着脖子后面，想了好久说：“有个词你念得不对，call你读成了‘库尔’。”表哥不承认他把call读成了‘库尔’，但还是点点头。她又问，你大学里英语学得很好吗？表哥说，我的英语一向不算好。她就很快地接上去骄傲地说，我读高中时英语在学校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虽然高中毕业后不派用场到现在也有那么点退步了。表哥说，哦，是吗？那时侯王艳的散发已经长到脖子里，再长点就可以盘起来，表哥心里想，这个长得象猫一样的女孩大约快结婚了。
左半驼背有一次来了以后，表哥听到王艳说：“又是这些菜！我不吃了。”她“啪”地放下筷，又气呼呼地担骸懊魈旎故钦庑┎耍憔捅鹄戳恕！钡诙焖娴拿挥欣础Ｍ跹拗形缱谀潜咭簧豢缘爻员桑裁唤斜砀缒钣⑽模酝旰笏酒鹄刺堵渖砩系谋尚肌?br> 第三天王艳从包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问表哥，会打包分吗？表哥说不会。那争上游总会吧？表哥说可能会一点。王艳说，本来我想叫老头的，但他死狭嗖磺澹舛置槐鹑伺阄掖颍浴嫡饷炊喾慈帽砀缰迕纪罚丫肮咚凰得魇够剿睦碛闪恕１砀缁岬谋纫坏愣嘈矶啵馐峭跹奘妨喜患暗摹５谝惶焖屯跹蘩词庇母怕蚀笤加?8%，当然这也是王艳输的概率。王艳有时看失败在望，就把牌一扔，在桌上弄乱说：“无聊，我困死了，让我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吧。”输得多了，她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但从第二天开始，王艳忽然时来运转了，赢的次数越来越多，赢的越来越容易，她总是以夸张的大呼小叫来庆贺自己的胜利，激动过后便笑盈盈地说，真是风水轮流转哦。而表哥总是很有风度地低头理着牌，笑而不语。
后来加上老头，他们三个人也来抽乌龟，就是每人捏几张牌，互相抽对方的牌，最后一张单牌剩在谁的手里，谁就是乌龟。这完全凭运气。王艳玩起来很投入，也很激动，脸涨得通红，一知道谁最后拿了单牌，就拍桌子叫：“你是乌龟！乌龟！”她的音量很高，足以把老板从里间里叫出来，对他们铁青着脸喝道：“现在在上班！你们在干什么？！”为此，表哥和老头常同时对她树起指头放在嘴上“嘘——”或者他们谁拿了司令，就在她叫出来以前急忙指着自己说：“我是乌龟。我是乌龟。”王艳对此很满意，通常那只乌龟决不会是她，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王艳牌技很差，但运气很好，要不，也不会找到一个又聪明又能干的年轻企业家作未婚夫了。
大约一个星期后，左半驼背拎着两个白色的饭盒又来了，不过这次神色不再那么趾高气扬，而是紧绷着脸，因为在这场冷战中他暂时扮演屈服者的角色。当他看到自己的未婚妻不但没有因他这几天的消失而愁眉苦脸，反而翘着腿悠闲地在看一本小说时，鼻子里就开始冒气。王艳真不愧为他的未婚妻，对他了如指掌，她只准备了一个星期的饼干。菜的内容大约也变了，表哥没听到王艳再抱怨，他们两个只是闷头闷脑地吃饭。忽然王艳尖叫起来：“你看你！”表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左半驼背把鱼骨头吐在王艳的一本书上。王艳跳起来，使劲用毛巾揩书封面。左半驼背见老头、表哥在看他们，那张粉脂脸涨得通红，挥着手嚷：“有什么大不了的！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本破书！”他把书“哗”地甩在地上，踩了几脚，表哥看到了一堵看似牢固的《围城》顿时倒地粘满了泥泞。王艳干脆地回了一句：“你这笨蛋！滚！”左半驼背愣住了，站在那儿“扑哧扑哧”地呼气，两个鼻孔一张一翕，活象头受了伤害的驼背水牛。然后他猛地转身，象受伤逃跑一样一跳一跳冲了出去，接着表哥听到助动车发动的声音，这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浑浊的空气里……表哥后来说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阳光从玻璃门里斜射进?
矗估恋靥稍谝黄テダ莸煤芨叩恼氲陌咨媪仙希谡庾吕莸陌咨С抢铮漳慷靡怀≌秸乃恢氲卣咀牛跹拊蛳翊蛄耸ふ桃谎驹谒媲埃┛┑匦Φ谜鋈舜虿?br> 左半驼背从此再没有来过。
六
表哥明天就要结婚了。我记起他说过，他在努力使自己接受第一种使命，看来他努力得不算失败。我很想替他高兴，但觉得整个人懒懒的，没有精神，也许昨晚着凉感冒了。表哥比我大十岁，在表哥快要三十岁的时候，我快要二十岁；在表哥快要结婚的时候，我快要上大学。
表哥举行酒筵的大厅很热闹，水晶灯折射橙色的柔柔的灯光，映着酒杯，映着红色的喜字，映着新娘胸前的红玫瑰，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红扑扑的脸上挂着醉得痴痴的笑。我贪婪地吮了一口酒杯里红色的液体。新娘在表哥的搀扶下进来了，是一个长得像猫一样的女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艳。她长得很漂亮，其实凭我的想象力早就应该想象的到，象猫，首先她的嘴不会很大，其次她的眼睛不会小，再次她有细密茂盛的头发，还有小小的脸蛋。如果说表哥竹竿形的体形就象H，那么她比较象n……这时，王艳的头发长得正好盘起来，我从这一点上判断，她对表哥的婚礼是有预谋的。
我一个人坐在表哥的书房里，在未拉拢的落地窗帘的缝隙里，我看到黑色的夜里在下白色的雪。楼下是嘈杂的人声，新郎新娘在下面。我的手里是一封写在笔记本上的未发出的信。如果信是装在信封里的，我会有足够的道德说服自己不去看，但信是写在笔记本上的，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告诉自己，在看完以前我不知道这是封信。
信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哲学和爱情的故事。一个女孩很小就疯狂地想做哲学家的妻子，她热爱苏格拉底的那个时代，崇尚自我牺牲。她对表哥说，读哲学吧，我等你。她真的等了，等待很苦。但当那些哲学家的话从表哥嘴里吐出来后，她就激动兴奋地快要疯掉。四年过去了，又是两年。当表哥哲学研究生毕业后，她却不在原地了。
有一天哲学又遇到了爱情，他激动万分，握住爱情的手说：“你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找你。”已经有了金钱和地位当首饰的爱情难为情地低下了头，脸上有为过去的执着和疯狂羞赧的笑，她说：“对不起。”哲学用了好久才听懂，牵强地笑着说：“没有关系。”这是哲学家的大度。
当初是爱情为表哥选择了哲学，当表哥失去爱情后，他忠于的只能是哲学。
我走到窗前，“哗”地一声拉开了窗帘，看到冷的夜里在下暖的雪。
七
表哥很守信，他一直在帮我查各种各样的书，解决关于宇宙的问题。而象猫一样的嫂子的存在就使他的工作进展地比较缓慢。她经常不敲门，象脚底有软垫一样无声地走进书房，粉红色的睡衣发出悉簌的声音，她不停地摆弄书房里的摆设，一会儿把那幅有长山羊胡子的老头的木雕移到门后，在原来的地方挂上色彩鲜艳的静物油画，一会儿又把白色的薄纱窗帘换成有卡通图案的蓝色布窗帘，书房给她打扮得怪模怪样。
当我正和表哥讨论一个关于人体器官是否能当商品出售的严肃的问题时，她走进来，坐在表哥旁边的椅子上，刚坐下又跳起来说，这椅子真冷。其实那天书房里开着暖气，室内温度足有20度。她带着狡猾的笑指着表哥的膝盖说，我要坐上面。表哥有点为难地说，这个……她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他腿上。我微微地偏过脸，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表哥的短胡茬吻人的时候一定很痛……
有这样一天晚上，当大嫂推开书房的门，就叫起来：“你疯了吗！”照我的意见，表哥永远不会疯，他的理智和冷静决不亚于英国的培根，而那天晚上……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了，狂风大作，书房里的书全飞了起来，稀里哗啦，满屋满地都是史麦尔斯、卡尔波普和尼采。而表哥站在书房中间，脚底象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瘦长的身材象一根旗杆被风吹得有点晃，头发象面迎风招展的旗。“你疯了吗？！”大嫂用手捶他的背，他依然没动，眼睛都没眨。大嫂笨拙地跳起来抓半空中飞的纸，又蹲下来拾地上的书，几次踩到睡裙的边裾差点扑倒在地上……表哥忽然象受了震动从梦中惊醒，急步向前，动作利索地关了所有的窗户。我想，那天晚上，哲学又遇到了另一个爱情，因为大嫂尊重他所尊重的思想们。
八
现在大嫂把装着杨梅的一个漂亮的玻璃容器放在写字台上，推到我面前问：“吃吗？”我摇摇头。这些杨梅一个个都是漂亮的深红色，是书房的这种深红色，红得有点紫，红得有点黑。她看看表哥，表哥也摇摇头。于是大嫂把一个红得很透彻的杨梅放进了嘴里，两道又细又弯的眉毛微微地皱拢，两片桃红的嘴唇间吐出一个红得泛白的杨梅核。
这时我听到有许多声音在吵闹：“我们在哪儿？我们究竟在哪儿？”我警觉地朝四周张望，终于发现这些浮躁的声音是从那碗杨梅里发出来的。我在哪儿？表哥的书房在哪儿？我的牙齿隐隐地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