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郭向华
1
终于，终于到了可以大大方方地谈恋爱而不再被老师父母围追堵截的
时刻，终于到了和男孩子交往而不再被疑为早恋的年龄 。高考结
束，许多过去不敢做不曾做的事一一跃入脑海。第一天，我一个人跨
入专卖店给自己买衣服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心虚，到了第八天，我就能
以毫不变调的声音与男生“相约酒吧”了。想想吧。
2
小佳说，他这个人很自负，不招人喜欢。
我未置可否，想象着他在阳光下一甩头发的样子，一定会很神气。
对他不太了解，所以老想着他，可能想象总是与现实有出入吧，再见
他，觉得他一点儿也不自负，笑起来“傻得可爱”，是一个平凡可亲
的人。
“刚剃了头发，丑死了，所以前几天都不好意思来找你。”他说。瞧
这个在信里吹牛的家伙，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想夸他几句的，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干脆理个平头算了。”
“那我可不就成土匪了？”
我只是笑，对自己说，你要控制住呵，要高考了，可别害人害己！
不幸的是，后来这种矜持一直持续到考后。坐在家里盯着电话，想他
怎么还不打来，还不打来……一次次失望。脑子糊涂了，心里却是清
楚的：他只是我的异性朋友呀，我不该这么想着的。万一我爱上他，
岂不是很尴尬，很俗套？可是，为什么每次我连打了三个喷嚏时总认
为是他在想我了？
３
第六天，父母去九寨沟，我留在家里等英语口试的通知．
给他打电话！
打。
不打。
这个问题整天占据着我的思维。他说过他有“电话躁动症”，给女生
打电话前会犹豫不决，躁动不安，考虑良久等等。那么等他打来，我
岂不是要等到花儿也谢了吧？可是，“电话躁动症”我也有啊！……
呼，怎么办？
我把手中的备忘录翻得哗哗响，一看上面记满了关于他――
给顾易写的考前的最后一封信，谢他送我的ＣＤ，告诉他可惜我家音
响坏了，不过可以拿它当镜子照……轻松的笔调，有点郁闷的心情；
简洁的话语，不简洁的犹豫；给他我所有的联络方式，和一点半点的
真诚。真诚多么可笑，我们都羞于提及。
早已不写小说了，自从顾易治病救人之后，也不写日记了，如今，信
也不写了。但写字是我的习惯，在草稿纸上写，然后撕碎丢弃，或者
偶尔舍不得就藏着。我也说自己不悲观，不厌世，不压抑，思想不复
杂，没什么东西好想；每天见饭就吃，一挨枕头就睡，对毫无指望的
事大摇其头……我真是很节约自己的脑汁了，上帝你如果知道，就请
多给我些运气吧！
１１） 学校足球场边的一堵墙上，我留了话给他，不敢写的太大怕
他嫌字丑。忽然 想在每棵树上，每堵墙边，给他写信。因为我
说过高考前不会再写，有些话是说过就会后悔的，只是不能在人前反
悔。
小佳说顾易没收到我那封蠢信，我虽半信半疑，但非常高兴，因为这
样一来我又有理由给他打电话啦！他提醒说：我们还没见过面呢，这
样吧，我抽空来看看你，别找借口溜掉哦？……顾易空着手来了，站
在门口傻笑，他说你的作文呢，我说你的杂志呢；他笑他都不知道来
干啥了，我们绕着教学楼鬼鬼祟祟地兜了一圈，万幸！没有被班主任
抓到，也没有被臭鸡蛋砸伤！
写了篇很臭的作文回顾易的约稿，狗屁得要死，好丢脸。这下再不敢
给他打电话了。还是张盛嘴甜，看我急成那样，说，多大事呀，吴亦
波的文章都是好文章。听了真舒服。
明天就要填正表了，不知顾易是怎么填的，很想打电话问问，其实也
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的普通话讲得很周正很好听呢！但很怕是他
妈妈接的，而我又一直没把那两句方言练熟（徐玲俄勒娘？逮负起挡
凑了，栽伟！――徐玲在吗？对不起打错了，再会！）所以一直拖着
没打。渐渐的，顾易就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好象我们从来不曾认识一
样……想起从前的朋友，她们或他们隔着岁月一道白一道蓝的光冲我
矜持地微笑，与我礼貌地寒暄，我就很难受，还有一种难受是遗憾错
过可以相知甚至相爱的人。
电影里常有这样的镜头，两个人近在咫尺擦肩而过，每当看到此处我
就心里痒得难受，大骂：真是一对白痴，白痴！
４
这天晚上，毫无征兆的，顾易的电话来了。
先是一个女孩子，说：＂请问是吴亦波吗？＂接着，顾易的声音炸响
在耳畔：＂我们在给同学过生日，你来吗？你有空来吗？听不清呐大
声点行吗？＂
一瞬间幸福感像电流一样奔向指尖，单记得提醒自己声音应该镇定。
只是，放下电话时，忽然想起张盛说过 ：＂我有预感，顾易总有一
天会伤害到你！＂我努力甩甩头，打算把这种不吉利的想法甩掉。三
分钟后我确信那是因为张盛妒忌了。
５
Ｍr . Right。学生酒吧的名字不错，我推荐他们上那儿玩。但我等
啊等，找啊找，约好的小佳没有在校门口出现，“Mr. Right”的门
关着，快要倒闭的样子。放暑假了店主就不管了？我又跑回学校给小
佳，顾易，还有不大认识的余晶家里挂电话。可能在麦当劳。可能去
吃火锅。可能在花都。他们说。我决心找到他们，可是哪里也没有这
样一群人。这样一群年轻快乐且引人注目的聪明人，他们和城市的霓
虹融合得那么好。在自给自足的小天地呆得久了，我能适应他们吗？
要认识顾易就必须接受这群人吗？他们的生活逻辑，我见过，听说，
却并不懂得。可是我也决心要爱上顾易，这个会弹吉它会写诗，老谋
深算却又总流露出淡淡孩子气的大男孩。寂寞也罢，轻率也好，哪怕
是游戏也总是要坚持到底的！
我坐在花都四楼，连喝了三杯珍珠奶茶，每隔一小时给顾易家挂电
话。长时间低着头安静地坐着，期待顾易或者别的什么人能拍拍我的
肩说：“哦，原来你在这儿！”……从来，从来就不曾那么费力地等
待一个人啊！
打烊时，我忽然变得脆弱起来，骂自己今天又失败了。不想回家了。
没拿自行车，在午夜的大街上晃悠，脚步停住时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家
门口。
６
天亮了，天亮是那么一瞬间不可捉摸的事。
风吹过来吹过来；风吹过去吹过去。
枕边滚落了一枚ＡＭＵＳＥＭＥＮＴ ＣＥＮＴＥＲ的硬币，恍惚记
起，昨晚一到家就问硬币上的小丑……小丑三次以笑脸对我，于是我
满足地跃上床，倒头就睡。
拉上窗帘打开空调继续把自己沉浸在那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就这样
一躺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铃声大作，顾易说昨晚他们人多没安排好，去晚了。
“我们去时门才开，哪儿也找不到你！”
“玩得怎样？”
“蛮好，那儿有架子鼓什么的，是个有趣的地方！”
他约我跟他们一起去海边玩。我想了想，竟没有答应。挂电话前我忍
不住描述了一下昨晚我等他们的惨状，说着鼻子酸了起来。那午夜的
街……
他在电话那端沉默半晌，然后说：“做我的女朋友吧!”
“什么?”
“好话只说一遍!”
＂哼!＂我笑起来，＂你以为做你女朋友是件很光荣的事呀!你又花
心，又懒惰，又不懂得照顾别人……＂
＂这么说你拒绝了？＂
＂给你个机会吧！＂
＂怎样？＂
＂说点儿好话给我听我就答应你，你知道我是很容易上当的嘛！＂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从你有天半夜打电话放诗朗诵给我听
时我就被你迷住了…..见到了你的日记时我都要倾倒了……在我认识
的所有 当中你是最特别的……也是最吸引我的你知道吗？……你知
道我有多在乎你吗？……你以为我信上写的都只是开玩笑吗？……你
以为我是一贯油嘴滑舌的人对吧!”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像诗朗诵那样富有感染力，像白缎子
那样光滑柔顺，而我的耳朵，我的整个身心，亦像海绵吸水那样贪婪
地吸收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不觉脸已腾腾地红了起来．
可是，突然，他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其实我之所以不敢告诉你，
是因为以前不懂事，这样的话在女孩子面前说的太多了我怕会遭报应
呢！”说罢哈哈笑。
我有些措手不及，愣在那儿。
＂怎么，你感动得哭了？不会吧――！＂油腔滑调，他用我最痛恨的
油腔滑调开着玩笑．
＂真可惜啊！＂我气恼地说，＂只差那么一点了！但是你已没有机会
了！＂
放下电话，复又躺下。安慰自己：我应该高兴应该激动的，这一刻我
等很久了呢！可是迟来的泪水却盈满了眼眶，是失望，是感伤，还有
一丝我怎么也不肯承认的懊悔．翻开被冷落已久的日记，扉页上写着
这样一句话——“生命中需要一个他，付出和索取可以不去计较，抽
象的具体的他，我不去挑剔。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字，青春将多么难
捱多么难以消化！”
＂生命中需要一个他……＂我黯然．
*
吴亦波仰面躺在地板上，又开始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等待，这等待漫无
目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从曙到暮，一天一天，差点死掉．同
学约她出去玩，她一概推辞．这样过了三天，铃声也沉默了．只有歌
声似有似无，气若游丝：＂ＬＯＶＥ ＡＮＤ ＯＴＨＥＲ ＭＯＭ
ＥＮＴＳ ＡＲＥ ＪＵＳＴ ＣＨＥＭＩＣＡＬ ＲＥＡＣＴＩＯ
ＮＳ ＩＮ ＹＯＵＲ ＢＲＥＩＮ……＂
就在她等得忍无可忍的一个上午，家里终于来了一位客人，是张盛．
7
家里乱得要命，还弥漫着一股废气味，空调打得很低，我缩在大毛巾
里，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以致于开门的时候把张盛吓了一大
跳：＂你没事吧！＂
我说我当然不会有事，你小子这么多天跑哪儿疯玩去了你还认不认俺
这个朋友哇！
张盛瞪着眼叫：＂怎么会，我是这种人吗？我可是从西藏回来第一个
就来看你来着！＂说罢变出一把红漆皮套的刀，三寸来长，拈在指间
把玩，很得意的样子．
＂藏刀？＂我一把抢来，爱不释手，＂飞机上不是不能带刀的
么？＂再抬眼看他，果然晒黑不少，人瘦了些，但看起来生气勃勃，
喜气洋洋．张盛也笑嘻嘻地打量着我，说：＂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你应该多出去活动活动！像我――＂他亮起手臂上的肌肉，我趁机使
劲儿捏了一把．他痛得跌进沙发，哼哼唧唧，好半天才说：＂既然你
精力过剩，不如我们去打网球，好不好？＂
8
第十七天，高考成绩公布了。
＂不错不错！＂父母心满意足．
第十八天，从学校领了分数单和口试通知．
班主任笑吟吟地说：＂提前录取是没问题的了――口试很简单的！等
你的好消息！＂
第十九天，小佳告诉我，南大的预估分已经出来，顾易差了六分，好
象没戏了．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他现在一定很难过，电话打过去总是忙
音！＂小佳最后说．
那么我得去看看他．
太阳很毒．我骑了很久，绕了好多路，找到他家时已浑身是汗，像刚
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你怎么来啦？＂顾易吃惊地问，＂我明白了，一定是大家都知
道我考砸了！＂他解嘲似地笑笑．
＂其实我没事儿！＂他说．
＂不，你一定有事，不然你为什么要把电话搁掉？＂
他不响，径直走进房间，仰面躺在床上．
＂对不起，我不该拿话激你的．＂
＂……原谅我了吗？＂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赖这儿不走了！＂
他扑哧一笑，看我一眼：＂服了你！跟你说我没事．又不是没大学上
――南京审计学院――就是名气逊点罢了．＂
＂你呢？真要去北方上学？那么远，你父母放心吗？＂他问，＂不
过，远点也好……＂
＂也不一定．＂
＂嗯？＂
＂也不一定！＂
歇了会儿，他欠起身，扳过吉它：＂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唱首歌
吗？＂又是一笑，眼睛黑白分明地盯着我，＂够给你面子啦，小朋
友！＂
*
７月31日，英语口试的日子．
晚上，吴亦波如愿已偿地和顾易坐在＂Mr. Right”的暗影里 ．
＂干杯！为我们的明天！＂
＂嗯？＂
＂我没去口试，放弃提前录取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可以和你在一个城市上大学，就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
呀！＂
＂你认真了？＂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呃，其实，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追了我三年，和我报的是同
一个学校，而且一直很照顾我，你知道……＂顾易的声音像诗朗诵那
样富有感染力，像白缎子那样柔顺，＂真可惜啊！只差那么一点，但
是你已没有机会了！＂
终于，终于到了可以大大方方地谈恋爱而不再被老师父母围追堵截的
时刻，终于到了和男孩子交往而不再被疑为早恋的年龄 。高考结
束，许多过去不敢做不曾做的事一一跃入脑海。第一天，我一个人跨
入专卖店给自己买衣服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心虚，到了第八天，我就能
以毫不变调的声音与男生“相约酒吧”了。想想吧。
2
小佳说，他这个人很自负，不招人喜欢。
我未置可否，想象着他在阳光下一甩头发的样子，一定会很神气。
对他不太了解，所以老想着他，可能想象总是与现实有出入吧，再见
他，觉得他一点儿也不自负，笑起来“傻得可爱”，是一个平凡可亲
的人。
“刚剃了头发，丑死了，所以前几天都不好意思来找你。”他说。瞧
这个在信里吹牛的家伙，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想夸他几句的，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干脆理个平头算了。”
“那我可不就成土匪了？”
我只是笑，对自己说，你要控制住呵，要高考了，可别害人害己！
不幸的是，后来这种矜持一直持续到考后。坐在家里盯着电话，想他
怎么还不打来，还不打来……一次次失望。脑子糊涂了，心里却是清
楚的：他只是我的异性朋友呀，我不该这么想着的。万一我爱上他，
岂不是很尴尬，很俗套？可是，为什么每次我连打了三个喷嚏时总认
为是他在想我了？
３
第六天，父母去九寨沟，我留在家里等英语口试的通知．
给他打电话！
打。
不打。
这个问题整天占据着我的思维。他说过他有“电话躁动症”，给女生
打电话前会犹豫不决，躁动不安，考虑良久等等。那么等他打来，我
岂不是要等到花儿也谢了吧？可是，“电话躁动症”我也有啊！……
呼，怎么办？
我把手中的备忘录翻得哗哗响，一看上面记满了关于他――
给顾易写的考前的最后一封信，谢他送我的ＣＤ，告诉他可惜我家音
响坏了，不过可以拿它当镜子照……轻松的笔调，有点郁闷的心情；
简洁的话语，不简洁的犹豫；给他我所有的联络方式，和一点半点的
真诚。真诚多么可笑，我们都羞于提及。
早已不写小说了，自从顾易治病救人之后，也不写日记了，如今，信
也不写了。但写字是我的习惯，在草稿纸上写，然后撕碎丢弃，或者
偶尔舍不得就藏着。我也说自己不悲观，不厌世，不压抑，思想不复
杂，没什么东西好想；每天见饭就吃，一挨枕头就睡，对毫无指望的
事大摇其头……我真是很节约自己的脑汁了，上帝你如果知道，就请
多给我些运气吧！
１１） 学校足球场边的一堵墙上，我留了话给他，不敢写的太大怕
他嫌字丑。忽然 想在每棵树上，每堵墙边，给他写信。因为我
说过高考前不会再写，有些话是说过就会后悔的，只是不能在人前反
悔。
小佳说顾易没收到我那封蠢信，我虽半信半疑，但非常高兴，因为这
样一来我又有理由给他打电话啦！他提醒说：我们还没见过面呢，这
样吧，我抽空来看看你，别找借口溜掉哦？……顾易空着手来了，站
在门口傻笑，他说你的作文呢，我说你的杂志呢；他笑他都不知道来
干啥了，我们绕着教学楼鬼鬼祟祟地兜了一圈，万幸！没有被班主任
抓到，也没有被臭鸡蛋砸伤！
写了篇很臭的作文回顾易的约稿，狗屁得要死，好丢脸。这下再不敢
给他打电话了。还是张盛嘴甜，看我急成那样，说，多大事呀，吴亦
波的文章都是好文章。听了真舒服。
明天就要填正表了，不知顾易是怎么填的，很想打电话问问，其实也
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的普通话讲得很周正很好听呢！但很怕是他
妈妈接的，而我又一直没把那两句方言练熟（徐玲俄勒娘？逮负起挡
凑了，栽伟！――徐玲在吗？对不起打错了，再会！）所以一直拖着
没打。渐渐的，顾易就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好象我们从来不曾认识一
样……想起从前的朋友，她们或他们隔着岁月一道白一道蓝的光冲我
矜持地微笑，与我礼貌地寒暄，我就很难受，还有一种难受是遗憾错
过可以相知甚至相爱的人。
电影里常有这样的镜头，两个人近在咫尺擦肩而过，每当看到此处我
就心里痒得难受，大骂：真是一对白痴，白痴！
４
这天晚上，毫无征兆的，顾易的电话来了。
先是一个女孩子，说：＂请问是吴亦波吗？＂接着，顾易的声音炸响
在耳畔：＂我们在给同学过生日，你来吗？你有空来吗？听不清呐大
声点行吗？＂
一瞬间幸福感像电流一样奔向指尖，单记得提醒自己声音应该镇定。
只是，放下电话时，忽然想起张盛说过 ：＂我有预感，顾易总有一
天会伤害到你！＂我努力甩甩头，打算把这种不吉利的想法甩掉。三
分钟后我确信那是因为张盛妒忌了。
５
Ｍr . Right。学生酒吧的名字不错，我推荐他们上那儿玩。但我等
啊等，找啊找，约好的小佳没有在校门口出现，“Mr. Right”的门
关着，快要倒闭的样子。放暑假了店主就不管了？我又跑回学校给小
佳，顾易，还有不大认识的余晶家里挂电话。可能在麦当劳。可能去
吃火锅。可能在花都。他们说。我决心找到他们，可是哪里也没有这
样一群人。这样一群年轻快乐且引人注目的聪明人，他们和城市的霓
虹融合得那么好。在自给自足的小天地呆得久了，我能适应他们吗？
要认识顾易就必须接受这群人吗？他们的生活逻辑，我见过，听说，
却并不懂得。可是我也决心要爱上顾易，这个会弹吉它会写诗，老谋
深算却又总流露出淡淡孩子气的大男孩。寂寞也罢，轻率也好，哪怕
是游戏也总是要坚持到底的！
我坐在花都四楼，连喝了三杯珍珠奶茶，每隔一小时给顾易家挂电
话。长时间低着头安静地坐着，期待顾易或者别的什么人能拍拍我的
肩说：“哦，原来你在这儿！”……从来，从来就不曾那么费力地等
待一个人啊！
打烊时，我忽然变得脆弱起来，骂自己今天又失败了。不想回家了。
没拿自行车，在午夜的大街上晃悠，脚步停住时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家
门口。
６
天亮了，天亮是那么一瞬间不可捉摸的事。
风吹过来吹过来；风吹过去吹过去。
枕边滚落了一枚ＡＭＵＳＥＭＥＮＴ ＣＥＮＴＥＲ的硬币，恍惚记
起，昨晚一到家就问硬币上的小丑……小丑三次以笑脸对我，于是我
满足地跃上床，倒头就睡。
拉上窗帘打开空调继续把自己沉浸在那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就这样
一躺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铃声大作，顾易说昨晚他们人多没安排好，去晚了。
“我们去时门才开，哪儿也找不到你！”
“玩得怎样？”
“蛮好，那儿有架子鼓什么的，是个有趣的地方！”
他约我跟他们一起去海边玩。我想了想，竟没有答应。挂电话前我忍
不住描述了一下昨晚我等他们的惨状，说着鼻子酸了起来。那午夜的
街……
他在电话那端沉默半晌，然后说：“做我的女朋友吧!”
“什么?”
“好话只说一遍!”
＂哼!＂我笑起来，＂你以为做你女朋友是件很光荣的事呀!你又花
心，又懒惰，又不懂得照顾别人……＂
＂这么说你拒绝了？＂
＂给你个机会吧！＂
＂怎样？＂
＂说点儿好话给我听我就答应你，你知道我是很容易上当的嘛！＂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从你有天半夜打电话放诗朗诵给我听
时我就被你迷住了…..见到了你的日记时我都要倾倒了……在我认识
的所有 当中你是最特别的……也是最吸引我的你知道吗？……你知
道我有多在乎你吗？……你以为我信上写的都只是开玩笑吗？……你
以为我是一贯油嘴滑舌的人对吧!”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像诗朗诵那样富有感染力，像白缎子
那样光滑柔顺，而我的耳朵，我的整个身心，亦像海绵吸水那样贪婪
地吸收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不觉脸已腾腾地红了起来．
可是，突然，他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其实我之所以不敢告诉你，
是因为以前不懂事，这样的话在女孩子面前说的太多了我怕会遭报应
呢！”说罢哈哈笑。
我有些措手不及，愣在那儿。
＂怎么，你感动得哭了？不会吧――！＂油腔滑调，他用我最痛恨的
油腔滑调开着玩笑．
＂真可惜啊！＂我气恼地说，＂只差那么一点了！但是你已没有机会
了！＂
放下电话，复又躺下。安慰自己：我应该高兴应该激动的，这一刻我
等很久了呢！可是迟来的泪水却盈满了眼眶，是失望，是感伤，还有
一丝我怎么也不肯承认的懊悔．翻开被冷落已久的日记，扉页上写着
这样一句话——“生命中需要一个他，付出和索取可以不去计较，抽
象的具体的他，我不去挑剔。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字，青春将多么难
捱多么难以消化！”
＂生命中需要一个他……＂我黯然．
*
吴亦波仰面躺在地板上，又开始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等待，这等待漫无
目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从曙到暮，一天一天，差点死掉．同
学约她出去玩，她一概推辞．这样过了三天，铃声也沉默了．只有歌
声似有似无，气若游丝：＂ＬＯＶＥ ＡＮＤ ＯＴＨＥＲ ＭＯＭ
ＥＮＴＳ ＡＲＥ ＪＵＳＴ ＣＨＥＭＩＣＡＬ ＲＥＡＣＴＩＯ
ＮＳ ＩＮ ＹＯＵＲ ＢＲＥＩＮ……＂
就在她等得忍无可忍的一个上午，家里终于来了一位客人，是张盛．
7
家里乱得要命，还弥漫着一股废气味，空调打得很低，我缩在大毛巾
里，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以致于开门的时候把张盛吓了一大
跳：＂你没事吧！＂
我说我当然不会有事，你小子这么多天跑哪儿疯玩去了你还认不认俺
这个朋友哇！
张盛瞪着眼叫：＂怎么会，我是这种人吗？我可是从西藏回来第一个
就来看你来着！＂说罢变出一把红漆皮套的刀，三寸来长，拈在指间
把玩，很得意的样子．
＂藏刀？＂我一把抢来，爱不释手，＂飞机上不是不能带刀的
么？＂再抬眼看他，果然晒黑不少，人瘦了些，但看起来生气勃勃，
喜气洋洋．张盛也笑嘻嘻地打量着我，说：＂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你应该多出去活动活动！像我――＂他亮起手臂上的肌肉，我趁机使
劲儿捏了一把．他痛得跌进沙发，哼哼唧唧，好半天才说：＂既然你
精力过剩，不如我们去打网球，好不好？＂
8
第十七天，高考成绩公布了。
＂不错不错！＂父母心满意足．
第十八天，从学校领了分数单和口试通知．
班主任笑吟吟地说：＂提前录取是没问题的了――口试很简单的！等
你的好消息！＂
第十九天，小佳告诉我，南大的预估分已经出来，顾易差了六分，好
象没戏了．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他现在一定很难过，电话打过去总是忙
音！＂小佳最后说．
那么我得去看看他．
太阳很毒．我骑了很久，绕了好多路，找到他家时已浑身是汗，像刚
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你怎么来啦？＂顾易吃惊地问，＂我明白了，一定是大家都知
道我考砸了！＂他解嘲似地笑笑．
＂其实我没事儿！＂他说．
＂不，你一定有事，不然你为什么要把电话搁掉？＂
他不响，径直走进房间，仰面躺在床上．
＂对不起，我不该拿话激你的．＂
＂……原谅我了吗？＂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赖这儿不走了！＂
他扑哧一笑，看我一眼：＂服了你！跟你说我没事．又不是没大学上
――南京审计学院――就是名气逊点罢了．＂
＂你呢？真要去北方上学？那么远，你父母放心吗？＂他问，＂不
过，远点也好……＂
＂也不一定．＂
＂嗯？＂
＂也不一定！＂
歇了会儿，他欠起身，扳过吉它：＂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唱首歌
吗？＂又是一笑，眼睛黑白分明地盯着我，＂够给你面子啦，小朋
友！＂
*
７月31日，英语口试的日子．
晚上，吴亦波如愿已偿地和顾易坐在＂Mr. Right”的暗影里 ．
＂干杯！为我们的明天！＂
＂嗯？＂
＂我没去口试，放弃提前录取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可以和你在一个城市上大学，就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
呀！＂
＂你认真了？＂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呃，其实，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追了我三年，和我报的是同
一个学校，而且一直很照顾我，你知道……＂顾易的声音像诗朗诵那
样富有感染力，像白缎子那样柔顺，＂真可惜啊！只差那么一点，但
是你已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