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周琦
小伍舅舅25岁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他36岁的时候我11岁，现在我20了，处在美好又尴尬的年龄，36—11+20=45，对，小伍舅舅应该差不多这样大。哦，请相信这并非简单的数字堆砌。
小伍舅舅应该是很怀念在北大荒劳动的那段日子的，因为他一高兴就会哼当年的劳动号子，那声音像闷闷的雷鸣，听得让人心烦，所以有时外公会没好气地打断他。小伍舅舅免不了翻个白眼，嘴里叨咕几句，这时候外婆在边上喊一声——“小伍”，舅舅就不再出声。
我的妈妈经常说小伍不是真的精神病人，他只是“傻”，“猪头三”。我不知道“精神病”和“傻”的界限如何划定，我只知道若不是小伍舅舅在25岁那年在大兴安岭劳动跌进沟中落下了后遗症，他会比许多人活得都好。
从我记事那天起，印象当中他每天早晨5点多踏着星辉去上班，下午4点准时回家。因为傻，他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逗我这个外甥女玩，谁让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孩子和傻子有时候是一样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他给我猜了许多谜面不全的谜语，讲了许多不合逻辑的故事，画了许多奇丑无比的花儿——他喜欢画花儿，他讲，他画，我都不介意，他买可可雪糕和大大泡泡糖给我吃，我还会在他胡子拉茬的脸上亲一口，甚至我最早的零花钱都是他给的，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他时不时地偷偷塞在我的口袋里，我把他们叠好放在麦丽素的袋子里，压在枕头下面，想凑齐11元2角买一套《动脑筋爷爷》。凑到11元的那天，不幸被爸妈发现了。他们厉声问我钞票是从哪里来的，我指指小伍，不料他瞪我一眼，恶狠狠地说，“我又没有给过她，关我屁事！”我那时心里想，小伍舅舅大概真的有毛病，否则为什么给我那么多钱，又要让我背黑锅送死。
在我的童年，一直有一个很大的疑惑，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小伍舅舅惹我，明明是他不对，爸爸总是跑过来劈头把我骂一顿。11岁的一次经历，揭示了所有的秘密。
一个闷热的盛夏的傍晚，刚吃完饭，一家人正无所事事。小伍舅舅笑嬉嬉地跟我说了些什么，因为没听清，所以我没理他。大概是为了表示不满，他扭了我一下。他选择的部位蛮绝的，是肘和肩之间内侧的肉，据我后来考证，全身上下除了大腿内侧之外，没有比那块更痛的肉了，所一我惊叫了一声，还连带着高喝道：
“你这个神经病！”
喊出口才发觉有点夸张。只见外公闻声赶来，脸色很难看，怒目横对小伍，小伍先是笑了两下，随即把头埋下去，不出一秒又死命地抬起了头，用同样凶狠的目光对着外公。
“滚”，一记尖利而厚实的音响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也刺破了这个家一直假惺惺维持着的平衡。
我唯一一次看到小伍舅舅作为精神病人的发作就是那次。我一我懵懂而幼小的心灵证实，那天，他并非一个傻子那么简单。
他并没有直接“滚”，而扑腾一下蹦上了床，在上面蹦跳了好一会，床梁都要被他震断了。大家都看呆了，以至于他岌上拖鞋夺门而出谁也没有缓过神来。等到爸妈反应过来追出门他已经乘上了楼底的公交车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家里一片死寂。除了外婆的辛酸鼻涕泪，空气中没有其他的作料。那也是唯一一次爸爸没有冲我发火，可我却无法原谅自己在11岁的夏天犯下的错误。还有一点我不理解的，就是外公明知小伍舅舅在精神上受过刺激，为什么还要用正常人的标准去苛求他？
林耷
我和多多是高中同学，那时交情一般。后来她去宁城念大学，我们班只有她一个女生去了外地读书。有一次我打电话给她，电话那头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讲了许多话，两颗心就这样贴近了。直到有一天，我喝了一点酒，然后微醉着跑到IC电话亭，说多多我喜欢你，我以为她就此成了我的女朋友。
暑假她回来了。前两天她说要我陪她去看一个人，是今天下午。
我告诉她今天是Nike2000公园扣篮大赛的总决赛，我要比赛。
“不要紧，等比赛结束再去，那个地方离体育场很近。”
其实我和多多并不属于同一个人群。我是靠打球混日子的，混了一个个的冠军，混了许多Nike ，Adiddas，Jansport的衣服，鞋子和包包，也混进了医科大学。多多不同，她读书好，有理想，又不随波逐流，有时会被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熏得外表时尚，内心却是坚定又传统。我的身边有一大帮也靠打球混饭吃的狐朋狗友，他们大多抽烟，喝酒，走马灯似的换女朋友。我讨厌他们，又实在离不开他们。现在好了，有多多在，她好似一股清泉，让我觉得在我乌烟瘴气的躯壳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较为清新脱俗的自己。
比赛结束了，人群哄地一下散开，只剩下正中央的多多和她的被斜阳拉长的影子。我不确定她是否观摩了我的精彩表演，因为每一次，我都让她别来。
多多
我不懂林耷为什么老不愿意我去为他加油祝威。暑假里他以前所未有的高密度参加各种比赛，还叫了高中里的许多男生去捧场，惟独不通知我。他自己说我是他的……啊，他说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表白过心迹，反正我没接到过，可是我心里面还是很在乎他的，我想不出来有谁可以取代他。
你不知道他飞身上篮的动作有多帅气，你不知道他唱《心如刀割》时的侧影有多撩人。他可以气吞如虎，又可以柔情万丈，他读不进书，却比我懂得更多的人生道理，他嫌大部头的《三国演义》太深奥，却能通过漫画将里头扑朔迷离的人性分析得很透彻，他是个怪才，碰上了，是我的幸运。
可我还是闹不明白他处理有些问题的方式。他几乎每一场球都能赢，甚至有一次还是
德累克斯勒为他颁的奖，可他好象很怕我看到赛场上的他。好几次我都是在有线体育频道的专题里看到他，要不是听高中里的好朋友小土豆说起，我还不知道他居然已经派过了广告。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在无形中向他妥协，我们交流的空间并不是很大，而且对于许多问题我都不敢深究。说到底，我怕自己的敏感会被他当作琐碎。说到底，我怕失去他。在这样一个美好而尴尬的年龄，我飘零如一叶独木舟在孤寂的海上，林耷，是我目之所及唯一的光亮。
林耷
和多多来到零陵路上的永和豆浆大王，一起吃了些生煎，萝卜丝饼和小馄饨。多多说再买一份牛肉面，外带的。我说今天我请，因为又打下了一个冠军，奖品丰厚，心情爽朗。
“那好，再来一笼小笼”，多多说着站起身，朝门外走。怪事，拥有1米70高挑身材的她，今天怎么像饿狼下山。
我提着点心走出店堂，“去哪儿？”她也不说话，顾自朝前走，迈着很慢的步子。
我的腿那么长，一步能顶她两步，问我让她走快点儿。
“别烦，到了。”她拐进了44路车站边上的弄堂。
我跟着她跨进了一扇大门，抬头一看“上海市精神病防治中心”。
其实在走进那扇门之前，我就应该感觉到那是家医院，多多在门卫那里领了块牌子，然后拽着我的手径直往里走，我本能地把手抽了回来。
“怕了？”
“不是。”走廊里透出几分阴森的意味。多多看上去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到底是谁？”
“我妈妈的弟弟，就是舅舅啦。”
说着又一扇门开了，多多把牌子递给一个皮肤白皙的小护士，小护士朝里间喊：“27号王小伍，有人看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应了一下，很快，一个中年男子摇摆地走了出来。
小护士不停地朝我看，不错，我是长得高了点，1米99。没能在2000年长到2.000米是我最大的遗憾。我其实能活成今天这样，全靠这副身材，否则我将一无所有。
“咦，多多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叫你不要来的嘛。”
“过两天要回学校了，正好经过这里，顺便来看看，这是我的同学。”
我顺应着也喊了一声“舅舅”，叫完之后才发觉有点傻，不过没关系，他本身就是个傻子。
“喔唷，侬长得哈高嘛！”
我笑笑，突然想起了点心，哪个油腻腻的袋子还紧拽在我的手里，哦，我懂了。
“喏，这是多多帮你买的牛肉面和小笼包，趁热吃吧，舅舅。”
他刚拔出筷子要吃，突然转向多多，“多多，侬先吃。”
“我们刚才吃过了，你客气什么？快吃吧。”
“哦”，他把木筷子掰开，狠命地吃了起来。
多多
这是小伍舅舅第二次住院，和9年前的情形不同，他现在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不和外公外婆住。但由于最近天气过于闷热，他晚上睡不着，白天又不肯好好做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人明显消瘦了许多。心情一烦躁，就不能控制自己按时吃药。前两天妈妈去看他，他竟然把门反锁掉，嚷嚷着“小伍不想活喽”，还拼命地大笑。妈妈见他有了厌生的情绪，觉得那时一种很不好的预兆，怕他又闹出什么事，忍痛又把他送了进去。看着医院的车子把神情呆滞的小伍带走，妈妈还偷偷地抹眼泪，可小伍舅舅怎么会领她的情，他狠死了住在那个没有自由的地方。
“里面的人都是真的神经病，我不是啊！”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阳光让我们觉得有点刺眼，过了立秋了，上海这座季风气候的城市却还是热力不减。我是个怕黑的女孩，哪怕是对于那些星星点点从树叉里漏下来的夕阳，都会用手挡一挡。这时林耷就站到阳光射向我的一边，于是只要我和他步调一致，我便总在荫凉里。
“你的舅舅真的不太像是得那种病的，看起来蛮正常的，刚才我还看到黑板上写着：王小伍——生活委员呢。
我笑笑，心想林耷还是蛮细致的。
“真是一家有一家难念的经，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呢？”
“以前？”我在心里想我们真正走近才几天，“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能轻易向别人说起。”
“也是。”
到了繁华的徐家汇，从天桥上望下去，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数家高档商厦朝着一个方向射着霓虹，而在这样一个夏夜，我却感受到了缤纷橱窗透射出的冷冰，这些东西，原本小伍舅舅也是可以享受的。
叮咚一阵悦耳的铃声，我俩在冰激凌车前停了下来。林耷叫了两个脆皮冰激凌，还没等他抽出钞票，我就把8块钱塞了过去。他的高度，他的帅气使他成了一道炫人眼目的风景，我是他的美丽点缀。我们真的像一对小情侣那样肩并肩，用腾出来的两只手若即若离又没完没了地牵着。怪也似的，价格不菲的“脆皮”，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年两角五分一根的可可雪糕的香甜味。
我和林耷一路走到港汇广场的台阶。林耷说他前几天也在这里打过Adiddas的比赛，奖品是一双跑步鞋，他说去拿一双女式的，送给我。
我笑笑，“好象你家是专卖店总代理，随捞捞的。”我其实并不在意有没有Reebok的鞋子,Nikon的包包,Nike的发带,我承认它们有着出众的质感与美感，但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不该被这些东西牵制太多。
林耷坐在我边上一声不响，也许他在看台上回忆当时比赛的激烈碰撞，也许他是在等我娓娓倒来小伍舅舅的故事。
还是多多
外公外婆不知咋的，总想把小伍舅舅从这个家里逼出去。我小学毕业那年，他们居然帮他找了个老婆。妈妈极力反对，但终究没能敌过外婆的一意孤行——让小伍和新村里的一个离休干部的女儿成婚。当然这个女的也就是我后来的舅妈同样是个精神病患者，用妈妈的话说，她才是真的神经有毛病。她原来是个特有文化的人，文革时家里被抄受了强烈的刺激才落下了精神上的残疾。和小伍舅舅不同，舅妈的病光靠药物是没法控制的，她是那种不用人介绍，一看就知道不正常的类型。他们结婚那阵我比谁都高兴，帮新人分喜糖的我在那个梅雨季节拥有一大堆仿佛永远也吃不完的麦丽素。我还特别热衷于跑到他们家玩，尽管妈妈经常阻止，她怎么都不肯相信我那个神经病舅妈会说一口正宗的美国口语。
我妈曾预言结婚后两个人都遭殃，不幸被她言中。起先两人还相安无事，到了后来，便是无事也要生非。好的时候还会端两个菜去看两位老人，坏的时候，整天跑到外公外婆那里去评理。舅妈总是告小伍一大堆的状，小伍则指着她大骂。我不相信外公外婆能作出什么公正的评判，反正就是一团糟了，那段时间，每个人都是少根经。
他们就像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成了夫妻，小孩子若调皮还可以教训一顿，最多不过跪搓板，他们呢？最省事的办法就是送进去。说省事其实是自嘲，高昂的费用，定期的探望，说什么也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
我说林耷，说这么多关于我舅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用，人家说家丑不外扬嘛，我们可不可以说些别的。我故意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林耷
别的？我一时竟想不出来还能和多多说什么，我觉得在她面前我不爱说话，我只想听她说，她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听了心里面很踏实。她不在的时候，我总是生活在嘈杂的环境里面，没一刻能安静下来，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体会到平静的力量。但是我不会把这种感觉告诉她，因为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我从来不敢透露我吸烟的恶习，可不吸我实在撑不住，白天上课训练，晚上要做功课，还要和孤独抗争……晚上我经常跑到空无一人的操场抽出我的“牡丹”，我知道若多多知道我吸烟一定会受不了，她这人太唯美，我也知道吸烟无非就是在烧人民币，可我已经离不开了。想到这里，我把头埋了下去，又用手摸了摸多多的头发，如果一直这么坐着，坐着，和多多并肩坐着，什么也不想，没有烦恼，没有失意，该有多好。
“丫头“，我拍拍多多的肩膀，“你还记得那只鞋子吗？”
她把头别过来，撇着嘴说：
“哼，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鞋子
我是Converse跑步鞋，型号GS084，尺码44，颜色：深白和蓝，已退休。在我的主人林耷高二的时候，有一天傍晚训练回来，遇到了正在教室里出黑板报的女生多多。一阵寒暄之后，多多开玩笑说：“林耷，能不能送一只鞋子给我？”我的主人欣然答应，然后把他的脚连同我一起端上了桌子，眉飞色舞地说：“这双行吗？”当然我的主人后来并没有将我出送，而是把我和他的一大堆退休的鞋子放在了一起。
林耷
“那时候只顾了说笑，没当真，对不起哦，下次见到你一定带来。”
“无所谓。”
“你好象对什么都无所谓。”
“哦，不，我对某些人就很在意——比如说——我的舅舅。”
“那你对我呢？”
多多
说实在的，我喜欢上林耷的过程相当之傻，虽说三年的高中同窗，彼此并不熟悉。后来我一个人跑到南京去读大学，一不留神把毕业时的合影带在了身边。大概我是属于那种热衷于怀旧的人，经常会望着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笑脸发呆。林耷在合影里比他本人还要帅气很多，他的脑袋高高地矗在那里，可谓光彩照人，每个看过这张照片的大学同学都会对他发生兴趣，于是我就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介绍，1米99，打篮球的，会扣篮的耶，时间久了心里竟然有了不可名状的非分之想。
正好，他也莫名奇妙地和我联系，正好，我们都孤独地想寻找知己。
林耷
多多后来还零星地告诉我一些关于小伍的事情。她说着说着就说不想再说了。我只要递给她一块巧克力说“说！”她就会继续说。我想她和她舅舅之间有一种很特殊的维系，她长期把它憋在心里，就无法正确处理和他之间的关系。她其实很爱小伍舅舅，并且总是走不出11岁时小伍发病的阴影，她总觉得那是她的责任。她把这个精神包袱背得太久了。
其实小伍两次住院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呆在家里的。从医院出来，他的饭碗也丢了，整天一人赋闲在家。以前好歹在国有企业的食堂里烧大炉，每天8小时在单位，时间打发得快，后来没工作了，越发显得无聊，人也苍老得快。直到最近，吃不好睡不好，便又失去了自由。
用多多的话说，他是用自由在换健康。
多多
有一些细节我并没有告诉林耷，它们是那样的不合逻辑以至于我根本就说不出口。更何况有些想法我只能顾自疑惑而没法告诉任何人。
比如说外公对于舅舅的态度，为何总是满含着敌意。无论如何久久落下残疾也不是他自己的错，不给他加倍的爱与呵护倒也算了，居然成天视他为眼中钉，难道他毫不在乎这份骨肉亲情？
有一年春节，快开午饭的时候，小伍舅舅来了。我们都要留他吃饭，毕竟一家人在一起团聚的机会也不多。舅舅说：“不吃了，家里已经烧好了。”外公接着他的话：“不想吃就让他走好了。”小伍舅舅就这么悻悻地走了。后来我盛了点菜给他送过去，看着他一个人烧着作料都放不全的蔬菜。外面的世界有着闹腾腾的空气在蹒跚，舅舅的世界却漫溢着孤寂。我暗下决心，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接下照顾小伍舅舅的任务。
可现在，我却是心有余，力不足。马上我要回学校了，我的学校距海350公里之遥。书上说空间的距离阻隔不了什么的，我却以为那可以影响许多东西，也许还包括我和林耷之间的感情，不是很多小情侣原本甜蜜浪漫的爱情都是因为承受不了相思之苦而变得摇摇欲坠的么？我想我和林耷也都只是傻乎乎的孩子。
林耷
听起来多多是他们家唯一能和小伍沟通的人，所以我决定经常替多多去看小伍。哎，转眼就要开学了，没有多多在我身边，我又要独自承受无聊的训练，学习，还有吞云吐雾，我必须和一帮烂糟糟的酒肉朋友生活在一起。送多多上火车的时候，我上演了一出热烈欢快的好戏——变戏法似的变出3只鞋子，两新一旧。她很开心地笑了，不过只笑了一小会儿，因为和我分别毕竟是一件苦涩的事。我很想用亲吻与她分别，可当时人太多不过，所以我们只是大约拥抱了一下，然后她上车，我出站。
多多是个善感又坚定的女孩，我不知怎的，总冒出许多照顾她的冲动，但我又不能让她觉得我是在可怜她，所以偶尔的，我也会无理取闹——比如说，硬不让她看我灌篮什么的。
其实我也有许多苦涩，但我决不会轻易流露，因为，只因为我是一个男人。
多多
林耷不说，我也知道，他其实已经不可能再爱篮球了，因为那已经成了生活的某种凭借。高三体检，他居然被查出患有心脏病，在医院门口，他当场就昏过去了。医生说他不适宜再进行剧烈运动。
“你是要篮球，还是要命？”
“没有篮球，要命干吗？”
这句话是不是傻得可爱？那并不说明他多么依恋这项运动，而是说——若没有篮球，他便一无所有了。但他不甘心，康复了半年之后，又投入了高强度的训练，他是在拿健康换自由，说不定哪天就会……
“你总有一天会打不动的，那时候怎么办？”我曾如此尖锐地问过他。
“我不是在读大学嘛，再说，只要有你就行了。”
嗨，这么傻的话，他也说得出来。我们都是傻乎乎的孩子，被生活刺痛了才不会过敏。
我时常穿着锐步的球鞋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独自徜徉，望着蓝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天空，我猜想，林耷是不是在看望舅舅的路上。
傻子
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不着不扣的傻子。可我从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从不觉得那些人比我聪明到哪里去。
在这个世界上，谁又比谁不傻。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承认我傻，那是在其他所有人承认他们不聪明之后。可现在，我只能说，我的眼里只剩下两个聪明的孩子，一个是多多，还有一个就是那个现在一直来看我的那个哈高的男孩！
后记：在初步写完《傻子》之后，我竟发觉里面还有很多表达得不充分的东西，比如说多多和林耷之间的感情的基点，又比如说小伍是被病还是被人际的疏离折磨。还有作为唯一可以给小伍带来希望的人，多多对于小伍又有怎样矛盾而又深厚的感情，等等等等。
我想我也是个傻子。不管这骗文章写的多好多坏，我都无法改变在这个充满傻气的世界上遨游的事实。也许这么个很好的题材就被我琐碎的叙述毁掉了。没办法，我生来愚笨多情，只希望残存的傻气能将周遭聪明于我多倍的人儿打动！
小伍舅舅应该是很怀念在北大荒劳动的那段日子的，因为他一高兴就会哼当年的劳动号子，那声音像闷闷的雷鸣，听得让人心烦，所以有时外公会没好气地打断他。小伍舅舅免不了翻个白眼，嘴里叨咕几句，这时候外婆在边上喊一声——“小伍”，舅舅就不再出声。
我的妈妈经常说小伍不是真的精神病人，他只是“傻”，“猪头三”。我不知道“精神病”和“傻”的界限如何划定，我只知道若不是小伍舅舅在25岁那年在大兴安岭劳动跌进沟中落下了后遗症，他会比许多人活得都好。
从我记事那天起，印象当中他每天早晨5点多踏着星辉去上班，下午4点准时回家。因为傻，他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逗我这个外甥女玩，谁让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孩子和傻子有时候是一样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他给我猜了许多谜面不全的谜语，讲了许多不合逻辑的故事，画了许多奇丑无比的花儿——他喜欢画花儿，他讲，他画，我都不介意，他买可可雪糕和大大泡泡糖给我吃，我还会在他胡子拉茬的脸上亲一口，甚至我最早的零花钱都是他给的，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他时不时地偷偷塞在我的口袋里，我把他们叠好放在麦丽素的袋子里，压在枕头下面，想凑齐11元2角买一套《动脑筋爷爷》。凑到11元的那天，不幸被爸妈发现了。他们厉声问我钞票是从哪里来的，我指指小伍，不料他瞪我一眼，恶狠狠地说，“我又没有给过她，关我屁事！”我那时心里想，小伍舅舅大概真的有毛病，否则为什么给我那么多钱，又要让我背黑锅送死。
在我的童年，一直有一个很大的疑惑，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小伍舅舅惹我，明明是他不对，爸爸总是跑过来劈头把我骂一顿。11岁的一次经历，揭示了所有的秘密。
一个闷热的盛夏的傍晚，刚吃完饭，一家人正无所事事。小伍舅舅笑嬉嬉地跟我说了些什么，因为没听清，所以我没理他。大概是为了表示不满，他扭了我一下。他选择的部位蛮绝的，是肘和肩之间内侧的肉，据我后来考证，全身上下除了大腿内侧之外，没有比那块更痛的肉了，所一我惊叫了一声，还连带着高喝道：
“你这个神经病！”
喊出口才发觉有点夸张。只见外公闻声赶来，脸色很难看，怒目横对小伍，小伍先是笑了两下，随即把头埋下去，不出一秒又死命地抬起了头，用同样凶狠的目光对着外公。
“滚”，一记尖利而厚实的音响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也刺破了这个家一直假惺惺维持着的平衡。
我唯一一次看到小伍舅舅作为精神病人的发作就是那次。我一我懵懂而幼小的心灵证实，那天，他并非一个傻子那么简单。
他并没有直接“滚”，而扑腾一下蹦上了床，在上面蹦跳了好一会，床梁都要被他震断了。大家都看呆了，以至于他岌上拖鞋夺门而出谁也没有缓过神来。等到爸妈反应过来追出门他已经乘上了楼底的公交车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家里一片死寂。除了外婆的辛酸鼻涕泪，空气中没有其他的作料。那也是唯一一次爸爸没有冲我发火，可我却无法原谅自己在11岁的夏天犯下的错误。还有一点我不理解的，就是外公明知小伍舅舅在精神上受过刺激，为什么还要用正常人的标准去苛求他？
林耷
我和多多是高中同学，那时交情一般。后来她去宁城念大学，我们班只有她一个女生去了外地读书。有一次我打电话给她，电话那头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讲了许多话，两颗心就这样贴近了。直到有一天，我喝了一点酒，然后微醉着跑到IC电话亭，说多多我喜欢你，我以为她就此成了我的女朋友。
暑假她回来了。前两天她说要我陪她去看一个人，是今天下午。
我告诉她今天是Nike2000公园扣篮大赛的总决赛，我要比赛。
“不要紧，等比赛结束再去，那个地方离体育场很近。”
其实我和多多并不属于同一个人群。我是靠打球混日子的，混了一个个的冠军，混了许多Nike ，Adiddas，Jansport的衣服，鞋子和包包，也混进了医科大学。多多不同，她读书好，有理想，又不随波逐流，有时会被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熏得外表时尚，内心却是坚定又传统。我的身边有一大帮也靠打球混饭吃的狐朋狗友，他们大多抽烟，喝酒，走马灯似的换女朋友。我讨厌他们，又实在离不开他们。现在好了，有多多在，她好似一股清泉，让我觉得在我乌烟瘴气的躯壳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较为清新脱俗的自己。
比赛结束了，人群哄地一下散开，只剩下正中央的多多和她的被斜阳拉长的影子。我不确定她是否观摩了我的精彩表演，因为每一次，我都让她别来。
多多
我不懂林耷为什么老不愿意我去为他加油祝威。暑假里他以前所未有的高密度参加各种比赛，还叫了高中里的许多男生去捧场，惟独不通知我。他自己说我是他的……啊，他说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表白过心迹，反正我没接到过，可是我心里面还是很在乎他的，我想不出来有谁可以取代他。
你不知道他飞身上篮的动作有多帅气，你不知道他唱《心如刀割》时的侧影有多撩人。他可以气吞如虎，又可以柔情万丈，他读不进书，却比我懂得更多的人生道理，他嫌大部头的《三国演义》太深奥，却能通过漫画将里头扑朔迷离的人性分析得很透彻，他是个怪才，碰上了，是我的幸运。
可我还是闹不明白他处理有些问题的方式。他几乎每一场球都能赢，甚至有一次还是
德累克斯勒为他颁的奖，可他好象很怕我看到赛场上的他。好几次我都是在有线体育频道的专题里看到他，要不是听高中里的好朋友小土豆说起，我还不知道他居然已经派过了广告。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在无形中向他妥协，我们交流的空间并不是很大，而且对于许多问题我都不敢深究。说到底，我怕自己的敏感会被他当作琐碎。说到底，我怕失去他。在这样一个美好而尴尬的年龄，我飘零如一叶独木舟在孤寂的海上，林耷，是我目之所及唯一的光亮。
林耷
和多多来到零陵路上的永和豆浆大王，一起吃了些生煎，萝卜丝饼和小馄饨。多多说再买一份牛肉面，外带的。我说今天我请，因为又打下了一个冠军，奖品丰厚，心情爽朗。
“那好，再来一笼小笼”，多多说着站起身，朝门外走。怪事，拥有1米70高挑身材的她，今天怎么像饿狼下山。
我提着点心走出店堂，“去哪儿？”她也不说话，顾自朝前走，迈着很慢的步子。
我的腿那么长，一步能顶她两步，问我让她走快点儿。
“别烦，到了。”她拐进了44路车站边上的弄堂。
我跟着她跨进了一扇大门，抬头一看“上海市精神病防治中心”。
其实在走进那扇门之前，我就应该感觉到那是家医院，多多在门卫那里领了块牌子，然后拽着我的手径直往里走，我本能地把手抽了回来。
“怕了？”
“不是。”走廊里透出几分阴森的意味。多多看上去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到底是谁？”
“我妈妈的弟弟，就是舅舅啦。”
说着又一扇门开了，多多把牌子递给一个皮肤白皙的小护士，小护士朝里间喊：“27号王小伍，有人看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应了一下，很快，一个中年男子摇摆地走了出来。
小护士不停地朝我看，不错，我是长得高了点，1米99。没能在2000年长到2.000米是我最大的遗憾。我其实能活成今天这样，全靠这副身材，否则我将一无所有。
“咦，多多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叫你不要来的嘛。”
“过两天要回学校了，正好经过这里，顺便来看看，这是我的同学。”
我顺应着也喊了一声“舅舅”，叫完之后才发觉有点傻，不过没关系，他本身就是个傻子。
“喔唷，侬长得哈高嘛！”
我笑笑，突然想起了点心，哪个油腻腻的袋子还紧拽在我的手里，哦，我懂了。
“喏，这是多多帮你买的牛肉面和小笼包，趁热吃吧，舅舅。”
他刚拔出筷子要吃，突然转向多多，“多多，侬先吃。”
“我们刚才吃过了，你客气什么？快吃吧。”
“哦”，他把木筷子掰开，狠命地吃了起来。
多多
这是小伍舅舅第二次住院，和9年前的情形不同，他现在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不和外公外婆住。但由于最近天气过于闷热，他晚上睡不着，白天又不肯好好做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人明显消瘦了许多。心情一烦躁，就不能控制自己按时吃药。前两天妈妈去看他，他竟然把门反锁掉，嚷嚷着“小伍不想活喽”，还拼命地大笑。妈妈见他有了厌生的情绪，觉得那时一种很不好的预兆，怕他又闹出什么事，忍痛又把他送了进去。看着医院的车子把神情呆滞的小伍带走，妈妈还偷偷地抹眼泪，可小伍舅舅怎么会领她的情，他狠死了住在那个没有自由的地方。
“里面的人都是真的神经病，我不是啊！”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阳光让我们觉得有点刺眼，过了立秋了，上海这座季风气候的城市却还是热力不减。我是个怕黑的女孩，哪怕是对于那些星星点点从树叉里漏下来的夕阳，都会用手挡一挡。这时林耷就站到阳光射向我的一边，于是只要我和他步调一致，我便总在荫凉里。
“你的舅舅真的不太像是得那种病的，看起来蛮正常的，刚才我还看到黑板上写着：王小伍——生活委员呢。
我笑笑，心想林耷还是蛮细致的。
“真是一家有一家难念的经，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呢？”
“以前？”我在心里想我们真正走近才几天，“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能轻易向别人说起。”
“也是。”
到了繁华的徐家汇，从天桥上望下去，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数家高档商厦朝着一个方向射着霓虹，而在这样一个夏夜，我却感受到了缤纷橱窗透射出的冷冰，这些东西，原本小伍舅舅也是可以享受的。
叮咚一阵悦耳的铃声，我俩在冰激凌车前停了下来。林耷叫了两个脆皮冰激凌，还没等他抽出钞票，我就把8块钱塞了过去。他的高度，他的帅气使他成了一道炫人眼目的风景，我是他的美丽点缀。我们真的像一对小情侣那样肩并肩，用腾出来的两只手若即若离又没完没了地牵着。怪也似的，价格不菲的“脆皮”，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年两角五分一根的可可雪糕的香甜味。
我和林耷一路走到港汇广场的台阶。林耷说他前几天也在这里打过Adiddas的比赛，奖品是一双跑步鞋，他说去拿一双女式的，送给我。
我笑笑，“好象你家是专卖店总代理，随捞捞的。”我其实并不在意有没有Reebok的鞋子,Nikon的包包,Nike的发带,我承认它们有着出众的质感与美感，但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不该被这些东西牵制太多。
林耷坐在我边上一声不响，也许他在看台上回忆当时比赛的激烈碰撞，也许他是在等我娓娓倒来小伍舅舅的故事。
还是多多
外公外婆不知咋的，总想把小伍舅舅从这个家里逼出去。我小学毕业那年，他们居然帮他找了个老婆。妈妈极力反对，但终究没能敌过外婆的一意孤行——让小伍和新村里的一个离休干部的女儿成婚。当然这个女的也就是我后来的舅妈同样是个精神病患者，用妈妈的话说，她才是真的神经有毛病。她原来是个特有文化的人，文革时家里被抄受了强烈的刺激才落下了精神上的残疾。和小伍舅舅不同，舅妈的病光靠药物是没法控制的，她是那种不用人介绍，一看就知道不正常的类型。他们结婚那阵我比谁都高兴，帮新人分喜糖的我在那个梅雨季节拥有一大堆仿佛永远也吃不完的麦丽素。我还特别热衷于跑到他们家玩，尽管妈妈经常阻止，她怎么都不肯相信我那个神经病舅妈会说一口正宗的美国口语。
我妈曾预言结婚后两个人都遭殃，不幸被她言中。起先两人还相安无事，到了后来，便是无事也要生非。好的时候还会端两个菜去看两位老人，坏的时候，整天跑到外公外婆那里去评理。舅妈总是告小伍一大堆的状，小伍则指着她大骂。我不相信外公外婆能作出什么公正的评判，反正就是一团糟了，那段时间，每个人都是少根经。
他们就像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成了夫妻，小孩子若调皮还可以教训一顿，最多不过跪搓板，他们呢？最省事的办法就是送进去。说省事其实是自嘲，高昂的费用，定期的探望，说什么也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
我说林耷，说这么多关于我舅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用，人家说家丑不外扬嘛，我们可不可以说些别的。我故意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林耷
别的？我一时竟想不出来还能和多多说什么，我觉得在她面前我不爱说话，我只想听她说，她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听了心里面很踏实。她不在的时候，我总是生活在嘈杂的环境里面，没一刻能安静下来，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体会到平静的力量。但是我不会把这种感觉告诉她，因为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我从来不敢透露我吸烟的恶习，可不吸我实在撑不住，白天上课训练，晚上要做功课，还要和孤独抗争……晚上我经常跑到空无一人的操场抽出我的“牡丹”，我知道若多多知道我吸烟一定会受不了，她这人太唯美，我也知道吸烟无非就是在烧人民币，可我已经离不开了。想到这里，我把头埋了下去，又用手摸了摸多多的头发，如果一直这么坐着，坐着，和多多并肩坐着，什么也不想，没有烦恼，没有失意，该有多好。
“丫头“，我拍拍多多的肩膀，“你还记得那只鞋子吗？”
她把头别过来，撇着嘴说：
“哼，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鞋子
我是Converse跑步鞋，型号GS084，尺码44，颜色：深白和蓝，已退休。在我的主人林耷高二的时候，有一天傍晚训练回来，遇到了正在教室里出黑板报的女生多多。一阵寒暄之后，多多开玩笑说：“林耷，能不能送一只鞋子给我？”我的主人欣然答应，然后把他的脚连同我一起端上了桌子，眉飞色舞地说：“这双行吗？”当然我的主人后来并没有将我出送，而是把我和他的一大堆退休的鞋子放在了一起。
林耷
“那时候只顾了说笑，没当真，对不起哦，下次见到你一定带来。”
“无所谓。”
“你好象对什么都无所谓。”
“哦，不，我对某些人就很在意——比如说——我的舅舅。”
“那你对我呢？”
多多
说实在的，我喜欢上林耷的过程相当之傻，虽说三年的高中同窗，彼此并不熟悉。后来我一个人跑到南京去读大学，一不留神把毕业时的合影带在了身边。大概我是属于那种热衷于怀旧的人，经常会望着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笑脸发呆。林耷在合影里比他本人还要帅气很多，他的脑袋高高地矗在那里，可谓光彩照人，每个看过这张照片的大学同学都会对他发生兴趣，于是我就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介绍，1米99，打篮球的，会扣篮的耶，时间久了心里竟然有了不可名状的非分之想。
正好，他也莫名奇妙地和我联系，正好，我们都孤独地想寻找知己。
林耷
多多后来还零星地告诉我一些关于小伍的事情。她说着说着就说不想再说了。我只要递给她一块巧克力说“说！”她就会继续说。我想她和她舅舅之间有一种很特殊的维系，她长期把它憋在心里，就无法正确处理和他之间的关系。她其实很爱小伍舅舅，并且总是走不出11岁时小伍发病的阴影，她总觉得那是她的责任。她把这个精神包袱背得太久了。
其实小伍两次住院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呆在家里的。从医院出来，他的饭碗也丢了，整天一人赋闲在家。以前好歹在国有企业的食堂里烧大炉，每天8小时在单位，时间打发得快，后来没工作了，越发显得无聊，人也苍老得快。直到最近，吃不好睡不好，便又失去了自由。
用多多的话说，他是用自由在换健康。
多多
有一些细节我并没有告诉林耷，它们是那样的不合逻辑以至于我根本就说不出口。更何况有些想法我只能顾自疑惑而没法告诉任何人。
比如说外公对于舅舅的态度，为何总是满含着敌意。无论如何久久落下残疾也不是他自己的错，不给他加倍的爱与呵护倒也算了，居然成天视他为眼中钉，难道他毫不在乎这份骨肉亲情？
有一年春节，快开午饭的时候，小伍舅舅来了。我们都要留他吃饭，毕竟一家人在一起团聚的机会也不多。舅舅说：“不吃了，家里已经烧好了。”外公接着他的话：“不想吃就让他走好了。”小伍舅舅就这么悻悻地走了。后来我盛了点菜给他送过去，看着他一个人烧着作料都放不全的蔬菜。外面的世界有着闹腾腾的空气在蹒跚，舅舅的世界却漫溢着孤寂。我暗下决心，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接下照顾小伍舅舅的任务。
可现在，我却是心有余，力不足。马上我要回学校了，我的学校距海350公里之遥。书上说空间的距离阻隔不了什么的，我却以为那可以影响许多东西，也许还包括我和林耷之间的感情，不是很多小情侣原本甜蜜浪漫的爱情都是因为承受不了相思之苦而变得摇摇欲坠的么？我想我和林耷也都只是傻乎乎的孩子。
林耷
听起来多多是他们家唯一能和小伍沟通的人，所以我决定经常替多多去看小伍。哎，转眼就要开学了，没有多多在我身边，我又要独自承受无聊的训练，学习，还有吞云吐雾，我必须和一帮烂糟糟的酒肉朋友生活在一起。送多多上火车的时候，我上演了一出热烈欢快的好戏——变戏法似的变出3只鞋子，两新一旧。她很开心地笑了，不过只笑了一小会儿，因为和我分别毕竟是一件苦涩的事。我很想用亲吻与她分别，可当时人太多不过，所以我们只是大约拥抱了一下，然后她上车，我出站。
多多是个善感又坚定的女孩，我不知怎的，总冒出许多照顾她的冲动，但我又不能让她觉得我是在可怜她，所以偶尔的，我也会无理取闹——比如说，硬不让她看我灌篮什么的。
其实我也有许多苦涩，但我决不会轻易流露，因为，只因为我是一个男人。
多多
林耷不说，我也知道，他其实已经不可能再爱篮球了，因为那已经成了生活的某种凭借。高三体检，他居然被查出患有心脏病，在医院门口，他当场就昏过去了。医生说他不适宜再进行剧烈运动。
“你是要篮球，还是要命？”
“没有篮球，要命干吗？”
这句话是不是傻得可爱？那并不说明他多么依恋这项运动，而是说——若没有篮球，他便一无所有了。但他不甘心，康复了半年之后，又投入了高强度的训练，他是在拿健康换自由，说不定哪天就会……
“你总有一天会打不动的，那时候怎么办？”我曾如此尖锐地问过他。
“我不是在读大学嘛，再说，只要有你就行了。”
嗨，这么傻的话，他也说得出来。我们都是傻乎乎的孩子，被生活刺痛了才不会过敏。
我时常穿着锐步的球鞋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独自徜徉，望着蓝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天空，我猜想，林耷是不是在看望舅舅的路上。
傻子
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不着不扣的傻子。可我从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从不觉得那些人比我聪明到哪里去。
在这个世界上，谁又比谁不傻。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承认我傻，那是在其他所有人承认他们不聪明之后。可现在，我只能说，我的眼里只剩下两个聪明的孩子，一个是多多，还有一个就是那个现在一直来看我的那个哈高的男孩！
后记：在初步写完《傻子》之后，我竟发觉里面还有很多表达得不充分的东西，比如说多多和林耷之间的感情的基点，又比如说小伍是被病还是被人际的疏离折磨。还有作为唯一可以给小伍带来希望的人，多多对于小伍又有怎样矛盾而又深厚的感情，等等等等。
我想我也是个傻子。不管这骗文章写的多好多坏，我都无法改变在这个充满傻气的世界上遨游的事实。也许这么个很好的题材就被我琐碎的叙述毁掉了。没办法，我生来愚笨多情，只希望残存的傻气能将周遭聪明于我多倍的人儿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