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

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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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周
周琦
2000-10-23 16:16
在一个不算很热甚至一点也不热的晚上,睡觉前,肖夏心血来潮想吃冰砖,那种多年未碰的奶油冰砖。她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外婆是如何把一块厚且方的大砖切分成若干块均等的小砖分给家里一张张垂涎三尺的小嘴。
肖夏跑到楼下去,花了两元钱买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品种,再冲上楼,把蓝颜色的纸盖掀开,用匙子勺着吃。纯纯的奶油味夹带着与五月凉夜不符的气息,丝毫不比快餐店里高价出售的圣代逊色。室友冠冠冷冷地看着肖夏,眼色比肖夏嘴里的东西更为冷峻。冠冠环顾左右地说,这么吃内脏怎么受得了,才五月份啊,又是睡觉前吃,胃肯定会不好受的……肖夏只当是没听见,仍旧是一勺子接着一勺子,不过她也知道让这些东西一骨脑儿流下去于身体不利,于是她就套用了雨夹雪在冰封的一月的夜晚喝可乐的方法,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显影他的声音和语调:“你先让它在口腔里暖热了,然后,再咽下去。”

肖夏约雨夹雪去镇江,这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一向都是骄矜得等着别人来发动攻势的女孩,所以和雨夹雪的交往让她觉得放弃了太多的自尊。有时,当她意欲对他敞开心扉的时候,他却只顾乐癫癫地敷衍着,所以她有点想给自己一个了断,就想着和他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好好谈一次,看看有没有继续相处下去的可能。
“他对你有感觉,他跟我说你和他太像了,嘿,只要你对他笑得妩媚一点,多来打打篮球,每次见面多说一两句话,他就会约你进城了......"这些都是雨夹雪的死党岩告诉肖夏的,肖夏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以为真。“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肖夏,他打我,嗨,你俩真的太像了,谁都不肯跨出这一步,谈个恋爱都这么畏手畏脚的,真是!”那个如漆的夜晚,肖夏经受着强烈的冲击,从此她像一个静谧的花苞,等待着羞答答的绽放。

雨夹雪一口答应同游镇江。岩说得没错,肖夏想,他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女生的邀请。肖夏是在看露天电影的时候找到雨夹雪的。每次总是她在人群中搜索那个孤傲的背影,她也对他说过你唯一的优点就是从后面看比从前面看好看。那晚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后方眺望着银幕并且用余光瞄着他,心想他怎么还不约我进城,被委屈折腾得几乎可以把前一晚的冰砖吐出来,于是等电影一散场,她就叫住了雨夹雪,劈头将旅行的计划公布,的确,不像商榷,而是命令。
众人如鸟兽散,他们躲到了篮球架下面,他们飞扬的青春总是在篮球架下写就的。他们虽属一个系,却很少遇见,即使遇见了也像是不认识。春天的时候,是篮球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潜能,肖夏褪掉了假惺惺名曰“控制”的外衣,混在一大帮男生中间不成体统地运球,投篮。男生们惊讶她投篮的命中率,女生们则一边在嘴上贬斥着她的轻浮,一边在心里艳羡着她反主流的奔放自由。
所以说肖夏是在篮球架下面和雨夹雪混熟的。大约每个星期有一天,黄昏时分,操场上打球的人渐渐稀少,他俩却抱着篮球不放,看似执著地改进三分球的技艺,一本正经的比赛,其实都在找机会聊天。下弦月如钩地悬在西天,那幽幽的光照着他俩都有点恍惚。
后来聊天与打球托了干系,而与看露天电影挂起了钩。
那大约是这一季最后一个浸润着凉风的夜晚了。天上的星星不多,却亮亮地闪烁着,和不远处的宁静街灯交相辉映。雨夹雪歪着脑袋冲着肖夏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优柔寡断,以前一直以为你应该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
是肖夏的欲言又止激起雨夹雪的如此反应。她把好感,喜欢,爱这些词一字儿排开,心想说穿了就没劲了。她坚持着最后一点骄傲,也给自己套上了甜蜜的枷锁。
过去她总是觉得和雨夹雪之间有着莫名的隔阂,他会寄一封厚厚的信给她却只写一句话——相似,理应相通,她有时也会鼓起勇气拨个电话却不知说什么好,他还会无来由地送她高晓松的《青春无悔》,生怕她不要就说“不想要也得要”,可是可是,每件事都是孤立存在的,两人的关系也未见有什么发展。奇怪的是,那晚尽管未言及什么实质性的话题,误会却像是被凉风稀释了,肖夏决定将同游镇江单纯地抽象为散心之旅。
“回去吧”,肖夏招呼一直坐在地上的雨夹雪,“后天六点半,在校门口。”冷风吹得她
瑟瑟发抖,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第二天气温飚升至34度,前夜的风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被焦灼的太阳浓缩成了波长无限的烈焰,直射向每一寸肌肤。望着棉花糖样凝固的白云,肖夏不由得钦佩自己挑对了日子,“就让我们和流火有一个约会吧”。她想雨夹雪这样一个率性的男生,恐怕是不会用天气作为挡箭牌拒绝出游的,可他俩之间似乎不应该早早地下好约定,因每一次的贴近,都是拜偶然所赐。
这天晚上肖夏早早地就上床歇息了,她甚至在中午就整理好了“行李”,为防紫外线,她理所当然地带了伞,可雨夹雪怎么办呢?于是她又往包里塞了一把纸扇。她跟冠冠她们说明天要出去,而且很早,然后就利索地钻进了蚊帐里。蚊子振翅滑翔的声音不绝于耳,肖夏恨恨地想,被你叮两口哪怕是吸得你大腹便便倒也算了,你叫什么叫呀?她像是夜巡捉贼的保安,提着应急灯往蚊帐上不停地照,轻易地看到了三,四只,或是停伫栖息,或是不倦飞行,肖夏打死它们,它们流血,墙上零散地凝结着斑斑血迹,“这不是我的血吗?”正想着,电话铃响了。
冠冠接的,然后把电话递给了肖夏。
“明天我不能去了,家里有急事,要回家,回来后再慢慢和你讲。”
雨夹雪不由分说的语气让肖夏毫无还手之力。“没关系”,那一刻她异乎寻常的温软,难道她没发现吗,雨夹雪甚至没有说声“对不起”。她虽知一切许是事出有因,还是像被某种致命的东西轰击得闷掉了,只能故作镇定地拍打着蚊子,然后把上好发条的闹钟松弦,并且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老天安排的最大。
冠冠想肖夏这是怎么了,雨夹雪又是怎么了。雨夹雪近来经常会打电话给肖夏,而肖夏嘴里说的都是她无法破译的。冠冠和雨夹雪曾是很好的朋友,甚至都快是那只那种关系了,但终究没有经受住外界的侵扰。冠冠受不了雨夹雪对于肖夏的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好感,她想也许他们前世里就是有渊源的,便一下子疏远了雨夹雪。她是那种少有的心硬的女孩儿,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就再也不会陷进去了。只是她始终有点看肖夏不惯,这也是不难理解的。
 肖夏在清晨醒来,一时间还缓不过神。电话又响了,肖夏迅疾扯开蚊帐,找不到拖鞋,就赤脚寻向了门边。断了,响了四下就断了。肖夏看了看表,6点20。
她洗漱,整理,抹放晒霜,背着个包就出门了。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去?我身上的独行侠风范到那哪里去了?雨夹雪那晚说就算我不去他也会一个人去的,去去去,为什么不去?
她乘车到火车站,却误了一班最快最舒适的车。在这么煎熬的假日挤沙丁鱼罐般的车子,而且是一个人,她又退却了。她改变主意,先到湖边去坐一会儿。
那烟波浩淼,美得不一般的湖,在她面前宛若一水波不兴的平面。当初她选择到这个城市念大学,便是冲着这湖去的。原本雨夹雪和她说好,要把两人都买过的Fun 1扔进湖里,因为那盘所谓“全部由高晓松词曲”的作品集实在太菜了,令钟爱校园民谣的他们大跌眼镜。
肖夏出神地望着眼前的风景,第一次为着把握不住雨夹雪的去向而迷惑。他或许真的迫不得已回了400公里之外的家,或许只是不想去而拙劣地拒绝了她,或许会立马出现在她的边上,把Fun 1扔进平静的湖泊,然后跟她欢欢喜喜地去镇江。
她当然没有把Fun 1扔掉。她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尘土,多愿自己的敏感也只是附着体外的薄薄一层。树和风都是静止的,肖夏一向活跃的思维也变得困顿起来。她和他之间总还缺点什么,不是默契,而是信任。他们还远未达到知心的程度,否则她怎会有判断不出事态真伪的恐慌。
肖夏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拣个荫凉地儿,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桠瞅着天空发愣,她在想雨夹雪究竟是否和她在同一片云的覆盖下。若在校园里撞见他,肖夏难保不会把他掐死,她直到太阳落山了才往回赶,在这之前她买了裙子和凉鞋外加吃了一顿麦当劳,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乌黑了。她害怕碰到雨夹雪,害怕他无法自圆其说的落魄。她甚至不需要他的解释,那个电话里他曾说他会设法联系她给她解释的,肖夏很硬地说我她不在寝室,晚上也不在。
怪肖夏不好,她其实是想冷静地听听理由的,只是一时的眩晕逼得她只能无理取闹地赌气。她其实很容易就可以检测一下雨夹雪说的是否属实,只要挂个电话到他宿舍或家里一切就都明朗了,可她怕揭穿他,说到底,还是为他着想啊!
于是乎肖夏就僵了24小时。
当肖夏确准雨夹雪的确是被家人突然接回去的时候,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到底没有骗她,。那一刻,她发觉自己原来什么也不要,连那美其名曰的真诚和理解也不需要了,她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回俩并且在电话那头说“我回来了”就已经足够。
“镇江还去吗?要不这个礼拜补去吧。”
她摇摇头,轻声地说“好象已经去过了。”
她觉得自己铁大错特错了,为了冰释两人之间的隔膜,为了一丝明朗真切的界定,她率先邀他同游,可回来以后呢?当他们把所有的风景都看透,还剩下些什么呢?就当这阻挠他们行程的突发事件是一场偶然吧,他们只能是两颗靠偶然维系的尘埃。
“干吗这么无奈呢?天是很热,但是……”雨夹雪有点急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回家吗?”
  “我……实在说不出口。”
“那算了。”肖夏已猜出了几分。
冠冠曾对肖夏说雨夹雪的父母一直不和,自他小时侯起就经常吵架,他习惯了在他们中间穿梭周旋,以至于养成了他现在乐意在女生之间转悠的品性。听冠冠说这些的时候,肖夏心里很不爽,甚至有几分受侮辱的愤懑,但很快她就把它化解掉了,她想,要真正的了解一个人,还必得凭着亲自和他相处。
肖夏听不出来雨夹雪有什么难过,她也理解不了父母的离婚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影响,或许雨夹雪真的应该借这个机会长大了。
“昨天早晨是不是你打的电话?”一阵沉默之后,她把话题绕开。
“是,响了四下我就挂了,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起来。反正,总之是对不起了。”
肖夏大声地说——
“我一直等的就是这三个字。”它们掷地有声,好似突然刮过的一阵凉风,又仿佛晶晶亮,透心凉的冰镇饮料,将笼罩肖夏已久的暑气一下子驱散了。
这下轮到肖夏的室友们找不着北了,谁都以为雨夹雪说的是“我爱你。”冠冠想夏天真是不得了,能把每个人都搞得这么疯狂。
当五月的阳光已具备了七月流火的毒辣,当原本应属春的蓬勃已被烙上了夏天的浮躁印记,肖夏和雨夹雪都在迅速地成长,虽然许多是未见得是快乐的,却让他们在反复咀嚼之后开始考虑珍惜对方。
夏天,万物都可以焦灼,悸动,惟独心不可以,心一定要保有一份纯纯的澄静,否则晚上睡不好觉,白天上不好课,连露天电影都看不动。
雨夹雪不相信天就只能这么热了。肖夏也觉得一连三天的35度只是一种示威,会下雨的,江南漫长的梅雨季节还没来到呢。雨夹雪以为她这么说是表示气温降下来后会考虑去镇江的,所以他天天向着北边,祈祷西伯利亚寒流早些到来。
肖夏不再执著于次,她已经没有劲道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对如沐春风的恋人在情爱的画廊里突然之间倒下去,她也不能高贵地把自己对于雨夹雪的情愫定义为纯粹的友情。窗外有着葱茏的绿树和坚定得晒死人的阳光,她却那么没有主张。
爱抵达了,还是仍旧在途中?肖夏揉了揉眼睛不敢去想。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平静地做完一整天该做的事情,冲个凉水澡,在有露天电影的时候看露天电影,在没有露天电影的时候买块冰砖坐在篮球架下看星。

  跋:肖夏无意中和雨夹雪说起,想把一系列的偶然结集成一个故事。雨夹雪说,写出来谁会相信呢?亲爱的读者,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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