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我神·蓝
GAME-ESP
神蜕之章（上）
文：林明旭
“你叫什么名字？”
“莒若。你呢？”
一阵沉默。我思忖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名告诉眼前这个在屏幕里美目生辉的
俏丫头。最后我还是决定不要。
“我叫林明旭。你也可以叫我老万，因为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或者你可以
叫我的网名：我我神；至于吴茗是，那是我的笔名。不过有时候我还叫做Zelda
Barrett。”
这个虚拟情人是乌有公司上午送来的，那时我正在网上和死党联万智牌，对
方两家的地牌都给我一张“毁天灭地”清得干干净净，眼看胜利在望，却被发货
员的按铃声吓一跳。手上一抖，打了张侏儒去K他们的尔格骑士，结果自然不想
而知。
“万楠方先生是吗？请在这里签个字。”那个发货员风尘仆仆，递给我一支
笔，还在回执上指了指。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先生，我才二十岁而已。虽然别扭，
我还是签了字，接过一个一本六十四开书大小的包裹，并没有纠正他在称呼上的
错误。
光从外观上来看就知道，这是哪家公司寄给我的试玩盘。我是一个自由撰稿
人，这就意味着我时不时地会收到某些游戏公司或是硬件厂商的最新产品，而这
些宝贝是市面上还要过很久才能看得见的新新商品。但我也不是白拿的，我必须
使尽浑身解数在某家杂志或是报纸上吹捧这些东西的优点，并冠以华丽的辞藻使
得那些毫不了解他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的游戏者慷慨解囊，促进那些公司的业绩
蒸蒸日上，然后他们才可能破费把那些珍贵的新鲜货色寄给散布在全国各地的、
优秀的自由撰稿人。
我并不喜欢这种整日替别人捉刀的工作，虽然我目前也就靠这个糊口了。我
得在一个限定好的时间充分体验寄给我的游戏，然后拍它的马屁；可是我总是抱
着这样一个观念，那就是游戏不经过长久的考验是无法体会到它的精髓的。所以
我就在赶稿和细细品味游戏之间彷徨着，是该选择精益求精的文章还是可观的报
酬。我选择了后者。
我还记得当我刚在CBI上发表文章时，是一篇有奖征文的录用鼓励了我，从
此灵感源源不断。而那时我正打算攒一台电脑，于是写稿成了我敛财的主要途
径。可是就好象那些歌坛新人一样，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备受青睐的。那段时间我
主要的假想敌是一个叫祝佳音的专栏作者。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莒若微红着脸，略带羞涩地问我。
几乎游文戏字的长篇都是祝佳音包的圆儿。那是CBI游戏天地的一个两版面
的栏目，专门刊登各路英豪所著的游戏小说。而祝佳音常常在那上面登个两三期
的连载，我就在一看到他的文章出现后立刻着手一篇立意相反、观点迥然的文
章。一句话，我和他卯上了。
“就叫我老万吧！”我说。“既然我们将是朋友的话。”这话我没说。我知
道这就是我为什么现在还是王老五的原因之一：我老喜欢在某些场合说些很不应
该说的话。我清楚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反叛性格所造成的，我乐意和别人对着干。
“老万？”也许她嫌这名字太老气。本来嘛，这都是哥们儿这么叫我，谁听
说过大街上一姑娘挽着小伙的手，含情脉脉：“老万……”
“那你就叫我林明旭吧！”这是我在CBI上的笔名，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
用上海话念听起来象“林明雪”，挺美。起初这个名字只是出现在江湖夜雨这个
栏目上，那上面尽是些乱搞笑的家伙，连二战这么严肃的话题，经游戏这么一
做，文章这么一写，居然也能编成山东快书。而我在上面老是一本正经地大谈中
国游戏业的前途什么的，反正和大家伙儿唱反调就对了，没想也能上报。
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蚕食其他栏目的。总之除了模拟器这个我不谈的题目
和电脑硬件我不会的之外，凡是采用自由投稿者稿件的栏目，我多多少少都沾那
么一点边，直到后来我终于凑够钱买了电脑。
“那……我叫你我我神怎么样？”莒若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它和我
的名字有点象。”
象就怪了！我想。我我神是一个叫做《最终幻想七》的游戏里某个场景里的
碑牌上的字。这是日本人做的游戏，虽然我对日本很反感，但我也得承认，他们
做的游戏和漫画的确很棒。而且他们喜欢写上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在游戏里，象
“我我神”，象“古留根尾”，象“风林火山”，象“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
以示日本文化之神秘。它们对和日本有着深厚渊源的某些炎黄子孙来说，的确充
满神秘感和霸气。然而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什么“风林火山”啦，“临兵斗者皆
阵烈在前”啦，都是咱中国传过去的列兵布阵基本要求，就好象今天我们常说的
“站如松坐如钟”，鬼才知道怎么一过了日本海峡就变作降魔符了。
“行啊！”我说，反正我起这个名字是为了勉励自己别太自大，“不过我怎
么看不出来它们的相似之处？”你总不会说，它们都是游戏里的名字吧！
莒若低下头，想了一下：“它们都是游戏里的名字。”
乖乖！我的直觉可是越来越厉害了！这都能猜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游戏里的？”我觉着我是在没事找事，这不是废话
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游戏公司输入的大堆资料使得莒若无所不知的。不过话
又说回来了，恋爱嘛，就是一男一女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废话。
莒若没回答我，而是半耷着眼睑，沉吟良久。很久以来我就对虚拟美女兴味
盎然，从《魂之利刃》里的成美娜，到《古墓丽影》里的劳拉，都是我想入非非
的对象。看着那些蓝色长发、紫色瞳孔的姑娘们以令人心醉的神态望着我，我总
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后来以至有好事者企图发展我和某位小姐之间进一步
的超友谊关系时，我总是撂下这样一句回绝的话：
“我有老婆了！”
月老们当然不会信以为真，只当我在开玩笑。“是谁？”
我就会把学生证的背面展示给他们看。那是个票夹，夹着我“老婆”的像。
虽然EIDOS并没有官方承认这件事，但是我那些热心牵线的死党众所皆知，Lara
Croft是在下的糟糠。忘了当时为什么对她痴迷不已。也许是34D-24-35的三围，
也许是高热的人气，反正也没什么正式文件，Lara就不明不白地嫁了出去。
“嘻，”屏幕上的莒若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我就是知道！”
乌有公司我以前没听说过，但这并不要紧。《盟军敢死队》成名之前又有谁
听说过PYRO？游戏业界的小组、公司多如牛毛，一炮而红的也理所当然地少之又
少。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公司会红！这从莒若本人就可以看出来。在这个3D
当道的时代，有胆量以24位真彩色做个2D人物作为主角的公司，其魄力可不是一
般拙劣游戏制作能赶超的。不过这个“乌有”毕竟是个国内公司。不是说灭自己
威风，长他人志气，而是中国游戏就好象中国足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还记得我强力拒绝各路月老红娘、丘比特的大力推荐时，Rigo疑惑地在体育
课长跑时问我到底是眼高于顶呢，还是立志为中国佛教事业添砖加瓦去当贼秃。
我当时说的是：“有集爱丽丝诺莉雅劳拉魉呼阿重霞贝璐乌璐佩之大成的就行。”
“你在咕噜什么东西！”Rigo脸上写着：这人是个疯子！
“你去看看《FF7》、《FF8》、《Tomb Raider》、《天地无用》、《我的
女神》、《三只眼》就行了……”我头也不回，越跑越远，把Rigo抛在后面：
“你在呜哩呜哩说什么呀！”
现在这个比日本初代天皇名字还长的要求有希望实现了。莒若就是这样一个
满是漫画风格的漂亮女孩：流云飞转的明眸大眼，细若无物的红唇，傲人的丰满
曲线，色彩亮丽的华美服饰。可哪个虚拟人不是这样一副行头呢，没有个性的人
物只能是失败的作品。但有一点乌有做得很不错，他们没有花费大量的珍贵系统
资源在炮制一个骚首弄姿，胸部大得快要爆开来的3D美女上面，而是全力搞好莒
若的文化素养，或说是AI。
“你老是坐在这里工作，哪儿也不去吗？”我在仔细地观察游戏的每个细
节，没和莒若说话。看我老是沉默，她开始争取主动了。
“那可不。”美女说话总是有优先访问权，这是我本身抢先执行任务功能所
决定的，“要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不明白。”现在的AI表现为疑惑和好奇，莒若清澈的双眼又开始圆睁
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CG人物，能把赵薇气死。我于是开始上天入地地侃着我的
发迹史，屏幕里的女孩居然搬了张凳子，一只手托着腮，饶有兴趣地听我废话。
显然这是在她的家里。一开始我拿到游戏并自动播放时我就吃了一惊。莒若
就那么凭空蹦了出来，连个安装程序也没有。然后她推开装饰成好象桌面的大
门，把我带进了她家。那也是个2D贴图的房间，可是所有的家具都摆设得井井有
条，而且一应俱全，不象其他的游戏画上四面墙就行了。起居室的沙发、茶几都
是精心布置过的，还挺具格调。我看着这个24位图贴出来的家，感觉它并不比任
何三维建模、真实格局的3D场景差。这在我看来也是乌有惊人资质的另一个表
现。不过最令我震惊的还是我能通过语音输入法和麦克风和莒若沟通，而且还能
用显示器上的摄象头把我的一举一动传输给她，做到真正的互动。
我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莒若的衣服。有时候我也的确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考
服装设计而不是仪器科学，因为即使是作为一个禁欲主义者，我也会被某些走在
街道上的姑娘所吸引，可当同行的朋友向我征询她们的姿色或身段是否可餐时，
我却津津乐道于她们的服饰搭配。事实上，我自认为在这方面还是颇有研究的。
莒若穿着一套乳白色短摆皮裙套装，显得她充满活力，精神充沛，更加可人。
在以前我所玩的游戏里，也有一些青春靓丽的漂亮美眉，RPG里也有，SLG里
也有。不过那些大多是用来吸引男性玩家的花瓶角色，要不就是衣着俗套的虚拟
傀儡，没有魅力也没有个性。用Rigo的话来说就是：“性感得可以披挂内衣内裤
上场打仗，就差没赤膊上阵了。”我真不明白这些事事求真的制作组为什么那么
不明事理，居然让角色穿着显然不利作战，还极易走光的准泳衣腾挪弹跳，杀敌
于无形。难道对这些游戏人物就真的没什么尊重可言吗？
“……所以，如果不是祝佳音，我就不会这么努力；如果不是这么努力，我
就不会成为自由撰稿人；如果不是自由撰稿人，我就不会收到游戏公司的试玩
盘；如果没有试玩盘，我怎么和你在这里海吹神聊呢？”我的脸上一片诱人的微
笑。
“哇！”她惊呼，“那么你是个作家了？”
为什么每个人对“作家”这个词都那么大反应？“不是，现在还是自由撰稿
人，不能算全职作家。是那种这里投投稿，那里投投稿的自由作者。”
“那你岂不是文章满天下？”莒若前倾着身体，几乎都要贴到屏幕上了。
“夸张了。只是在CBI、《科幻世界》有些文章。”
“你还会写科幻小说？”她一脸惊讶和好奇。
“是的。这是我的专长。”其实，我从初中就开始写幻想小说了，虽然那时
的作品还很幼稚，不过回想起来要不是那时练手，现在可能也不会有这样的文
笔。也是因为喜欢有天没地地瞎想，所以才被游戏这个可以任我天马行空的媒介
深深吸引住。在这里，我可以能人所不能，驰骋于幻想的天地里。
“我爱幻想。”我说道，“怎么说呢……你做过梦吗？”
“做梦？”
“我做梦的时候，喜怒哀乐都会是日间的数十倍。那种感觉，即使是悲哀，
也是很震撼的。你知道吗？那是很难用言语所能描述的，是一种高兴到激动不
已，悲哀到潸然泪下的感觉。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很刺激，也很温暖。我幻想
的时候，也多多少少会有这种感觉。”
“我没做过梦。”她的声音充满了遗憾，但一会又希望满怀，“对我说说那
些感觉。”
“我最喜欢跳楼和飞……”
“跳楼？飞？”
“是在梦里。”
“呼……”她捂住胸口，“吓我一跳。接着说。”
“跳楼嘛，就是那种自由落体，失重的刺激，心要从胸口里蹦出来的感觉；
至于飞……”我低头笑笑，也许是因为她虚拟人物的身份，这些我只跟至交才会
说的话，居然如此爽快地就说了出来，而且是对一个女孩。要是在真实生活里，
恐怕要我和哪个姑娘说这些话，我一定是秀逗了。
“……你也知道在真实世界里，我们只能靠先进的科技翱翔于蓝天。可是在
梦里……”我想象着那种快感，陶醉了，“……在梦里我只要双脚一蹬就可以飞
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向下降。滑稽的是，要想再飞起来，只要好象游泳一样在空
中划动就可以了……”我一说到这种事就非常激动，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内心的感
受和别人一同分享，往往最后忘了形。当我发觉时，已经从皮椅里站了起来，而
莒若则宽容地望着我，脸上挂着母性怜爱的微笑，有种迷人的风韵。
“啊！不好意思。”我忙坐了下来。抬头看时，天已经黑了。
“哎呀！”我又站了起来，“不知不觉竟然说了五个小时，都忘了吃饭了。”
“对不起。”
“哪里呀！”以前为了攒机在替CBI拼命写稿的时候，有从中午十二点一直
奋战到晚上九点粒米不进滴水不喝的记录。现在虽然不愁稿子不被用，但交稿准
时一向是我信誉的保证，所以我还是和当初一样拼命，废寝忘食自然也就是家常
便饭。“你用不着道歉。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痴迷了。”我想了想，还是不要把
电脑关掉，“我出去吃饭，一会就回来。”
“好的。”莒若满口答应。
楼下有个“正宗”兰州牛肉面摊，雾气氤氲地，把牛肉的香味四溢到空气中
，吸引着我这样饥肠辘辘的过客。我喜欢吃牛肉面倒不是因为“正宗”，现在的
正宗牛肉面多如牛毛，鬼才知道哪家最权威。我吃面是因为它不但便宜、顶饿、
而且还省时，还有因为当年我为了省钱常常吃这种廉价的美味。虽然它不象日本
的吁吁面那么爽口，面馆老板也没有在你进食前送上一杯白开水的习惯，但我还
是喜欢捧着看上去并不怎么干净的海碗大口地喝汤。那样令我有怀旧的感觉。现
在我就满头大汗地喝着又烫又辣的面汤，突然一只大手从我身后不经意地拍了过
来，我差点没把含在嘴里的一口面从鼻孔里喷出来。
“咳咳……”我在慌乱中回过头，Rigo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老万，又吃面啦。”我在高中时节省到一顿只吃两块钱的阳春面是出了名
的，所以旧时的老友对我吃面反应特大。
“是啊是啊……”我还没缓过来，一个劲儿地干咳，“你干吗来了？”
“找你。星期六嘛，闲着没事，想找你喝两瓶。”
这家伙！肚子快有象腿大了，还喝！“我禁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恐怕烟
酒不沾就是我唯一的优点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喝一杯啤酒就会上头，抽一口烟
就会咳嗽，搞得朋友们每次聚会都以能把我灌醉为荣。
“别介，大家伙没事干，一起玩玩嘛。”我最怕这个。Rigo常常就是这样拿
些“大家聚聚”、“一起玩玩”的名头诳我出来，然后那一伙人不是一次叼着七
八根红塔山猛抽，就是疯狂地抱着美乐啤酒瓶吹喇叭，最后一票人烟雾缭绕酒气
熏天地包夜，第二天早上再开始未竟的事业——睡觉。往往我在这种群体活动后
都要睡上个十二、三个小时，元气大伤。
“免谈，我不会去的。”
“都是我们的老同学，很久没见……”他报了一大堆的名字想让我改变主意。
“少来，前天我才和他们连《三角洲2》。”
“有漂亮马子哟，很正点！”
“靠！你能不能不要老拿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利诱我？”无论什么都好，
就是不能和这个死胖子谈论女孩的事。还记得一年前深夜十点我们在鼓楼广场谈
AD&D，这家伙居然说：“我也挺喜欢当地下城主的，可以对某人这样安排：‘你
遇见一个经验值为999的妓女，选择用皮鞭还是……’”真不知道有这种人在中
国妇女的人身安全怎么会有保障。“我有老婆！”我一口喝完面汤，擦了擦满头
的大汗，起身付帐。
“又是劳拉是不是？她胸大无脑，你有病才会喜欢她！说真的，去不去，大
家九点在吉米吉会合。记住，九点，九点哦！”
“喂喂，怎么说得好象我一口答应了似的，喂！”Rigo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
了，好象他听不见我的反对我就算是首肯了似的，“我没答应啊！”我曾暗下决
心，一定要努力奋进，决不能象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了。所以我说什么也
不会去吉米吉酒吧浪费金钱和精力的。不，不会的！
一个半小时后，我出现在吉米吉门口。
该死！我对自己骂道，真混蛋！我怎么会忍不住跑过来的？而且还是最早的
一个。要是让Rigo看见我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无所事事，巴巴地等着他们，我还
不得糗死。我一边骂着自己，一边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也许是我耐不住寂寞，也
许是我喜欢和朋友们胡混以填补空虚的心灵，反正每次我总是随叫随到的一个。
也有可能是我好久不包夜了，做自由撰稿人久了，似乎都没什么自己的空闲时间
放纵一下。
我很喜欢包夜，那种从晚上十一点一直打到早上八点的通宵电脑游戏。虽然
每次包夜回来我都头痛得不行，可我还是时不时地被狐朋狗友们叫去连上一个晚
上的《帝国2》。因为那种临包夜前想起自己能够抛开一切释放自我的感觉的确
是很爽，而且和知己忘我地同厮杀、共进退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有时我冲动起
来都会幻想自己经营一个非盈利性的网吧，让所有的死党随时能够和我连一盘
《变节者》。这当然不可能，果真如此的话，那群好吃懒做的家伙还不得把我吃
空了。正想着，不觉又回到吉米吉门口，这次除了横七竖八地停着的单车、太子
摩托外，还戳着四五个社会青年。说是社会青年还不如说是无业小混混，这些人
都歪歪地叼着烟不说，还没腰骨一般弓着站在那里，一个劲儿地抖腿。此外，他
们都穿着满是铁链的太子衣，一脸的凶神恶煞。坦白说我倒是很想尽可能地避开
这些人，可是我不能在听到他们叫嚷的，隔着一条街还能听到话还无动于衷：
“老万怎么还没来？喂，Rigo是不是和他说好了？”
是的，这些帮派分子一样的人就是我的朋友，而且还是亲密地穿一条裤子的
那种。这些人也会和人干架，也会成日在外面胡混，就象所有的古惑仔一样，但
是他们个个不是名牌大学的优秀生，就是事业上飞黄腾达的自由业者。有时候我
真怀疑他们怎么会这么成功的，不象我，只能靠卖字吃饭。
“干吗，好象和人摆场子，穿成这样去火并呀。”我笑着走过去，一边打哈
哈。
“靠！你也不看看自己，比我们好不到那里去。”
倒也是。你要是在街上看到一个头发染成雪白，一身黑色学生装穿得好象陈
真一样的人，睡眼惺忪地在闲逛，一看心里就忍不住想说这家伙肯定是混黑道
的，那就是我。当初因为觉得这样比较酷，再加上正值逆反心理鼎盛时期，一票
人心血来潮染发的染发，剃光的剃光，整个一不良军团。到不想染白发时，又觉
得一半黑一半白的太难看，好象阴阳头；若要染回黑发又怕损伤发质……总之一
大堆理由，我就这么让头发一直白着，刺着道貌岸然人士的眼，享受他们颇有微
词的不屑目光和私语，让人有种唯我独浊的骄傲。
“齐了吧，”姗姗来迟的Rigo四下看看，“齐了齐了。那么，我们去哪
儿？”这话真不该说，大家立刻群讨Rigo：
“靠！”“有没有搞错？”“不是你组织的吗，去哪儿还没定？”“就这儿
吧就这儿吧……”更大声的：“靠！”
我一言不发，独个儿暗笑。我就是喜欢他们这样，有朋友的温馨。好象现在
被大家狂骂讪讪地傻笑的Rigo。谁都知道他干事有前没后，也知道他这人脑子灌
水，肯定在拉人的时候还不知道大家去哪儿呢。不过这群人也乐得口诛他，也就
在答应聚会的时候不问目的。因为根据以往的惯例，我们不是去虎踞路喝啤酒就
是到Stone开的网吧包夜。而吉米吉是我们唯一可以不用绕远去金鹰商厦就能买
到美乐生啤的地方，所以才把这里定为碰头点。
“请不要喧闹好吗？”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从店里出来，嗔怪地说道。大家
都吐了吐舌头。十分钟后，更大的喧哗声响彻在虎踞路一个不知名的小花园里，
还带着浓烈的啤酒味。
“哎哟，忘了给老万买可乐了。”说这话的是Force，他老兄是个健身狂，
一身的肌肉好象微缩版的施瓦辛格，记得上次来这里是为他庆祝二十岁大寿的，
我们打开蛋糕时上面赫然写着：祝Force臂围达到40，这当然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大笑之余我们就叫他“肌肉男”。“老万，总不能让你看我们喝吧。这样，你就
将就点，和我们一起喝啤酒吧。”这小子不会装腔作势，想灌我酒，哼！
“那现在就去买可乐。而且……你去。”
“对！肌肉男，该你跑腿了。”一群半醉的人乘机起哄。
虎踞路不知道是解放前国民党的什么设施，全是上海的旧式洋房，而且僻静
得很，除了谈恋爱的，没人会来。所以尽管Force有辆哈林，可要找个超市去买
可乐还是挺麻烦的。所以一阵喧嚣之后，这一票聒噪的人连同胆战心惊的几对恋
人都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寂静的夜里独钓寒江雪，不过我倒是蛮
喜欢一个人坐在静静的夜里遐思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在大年初一不去拜年而去
逛街，也是为什么我性格孤僻的原因。可是这种激发我灵感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
久，我今天第二次被人拍肩膀，不过这次不是Rigo，而是四个身穿宽松裤、Adidas
夹克衫，头戴棒球帽的小子。这些人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嘴里也没叼
着肮脏的烟头，但是白痴也能看出来，他们是勒索抢钱的低级小痞子。
“老兄，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不爽啊！我们哥们儿也来参一脚，不反
对吧。”没等我回答，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期待我回答，四个人就坐在我身边，
把啤酒瓶架在水泥花坛上，准备用手敲掉瓶盖。
“兄弟，我们还没开始呢。”0.105吨在这四人身后幽幽地说道，吓了他们
一跳。也难怪，从他名字上不难看出他是个多魁梧的人，这样一个好事善斗的大
块头突然在人身后说话，谁也会吃一惊的。他劈手夺过酒瓶，“而且这样开瓶也
太老土了。”其余三个瓶子也回到了Rigo他们手上。我敢打赌，他们一准是在小
伙子和我搭讪时就到了。
“靠！你老师有没有教过你，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嘿嘿……”四个人自顾自
地奸笑，把瓶子塞在嘴里，想用牙咬掉瓶盖以示够酷。
“你娘的！”0.105吨再次夺过瓶子，看来这几位仁兄快惹毛大个子了，
“现在的混混都不懂礼貌了。居然教训起我们来。”
“你说什么！”四人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标准的流氓脸，盯着大个子骂出
一连串污秽的语助词。他没理他们，而是把瓶子递给我：“全是口水，上面一端
瓶口不能要了，帮我削了。”
“你智障啊，是不是拿金刚钻削……”几个人还想嚣张下去，可是看到我用
手刀麻利地把一厘米厚的美乐瓶削成两半，脸都绿了。
“唉！东南大学空手道主将——不喝啤酒真是可惜。”Stone象欣赏一件艺
术品一样端详着半截酒瓶。真是扯淡，东南大学可没什么空手道社团。初中时我
也遇到过这种街头拗分的，所以一上大学，空手道、散打、自由搏击都学全了，
再加上不时地和肌肉男去五台山体育馆推胸，虽说体形不算是很魁梧，但劈板开
砖跑个十公里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而我的朋友也常常用我看似孱弱的体格演双
簧，引诱那些小混混上钩，趁他们企图勒索时A点零花钱。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
为社会治安作点贡献。
“现在穿得二五八万的不去打劫，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学生反而到处A钱。真
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Rigo坐在Stone网吧里的真皮沙发上，边往喉咙里
灌酒边抱怨。Stone开的这个“黑色十三”不象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电脑游戏
房，是可以上Internet冲浪，货真价实的网吧，还供应各种饮料和咖啡。尽管这
里的电脑也多少有装时下最流行的游戏，但其昂贵的收费杜绝了未成年人和以其
为由来找茬的警察们，所以我们大可不必担心浑浊的空气、肮脏的桌子、狭小的
厕所和低劣的环境给我们享受游戏带来窒碍。在虎踞路灌够了黄汤的这些人与其
说是来玩游戏的，还不如说是来睡觉的。就连老板Stone把我们从那四个小痞子
身上A到的铁扔进钱箱，权作“包夜费”后也一嘴酒气地歪在卧室的床上了。偌
大的“黑色十三”，就只剩我、Rigo和肌肉男三个人在与网上不眠不休的人们一
起奋战不息。
“有我们这种人在，哪里都会世风日下的。”我们几个正津津有味地在《UO》
里PK。我们一般的做法是：杀人，但不抢钱。一开始我们也曾安分守己，也曾循
规蹈矩；在Rigo第一次被人PK后我们就变了，到处找PK者开刀，可这种黑暗的公
正并不为人们所认同，就象我们在现实中所做的那样；等到我们的名字统统变红
之后，谁都懒得分辨善恶了，要想从红色名字的玩家中分出谁是PK谁是地下执法
者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不缺钱也不缺装备的我们开始了恶性的PK，我
们以杀人为乐，并以此释放饱受压抑的现实中的自我。
在现实里，我也不能不说有点这种情绪。如果没有法律约束，我恐怕就是一
个杀人狂。我不相信人，甚至包括我的亲人，所以现在我还是单独住在自己的蜗
居，除了老朋友，和谁都老死不相往来。以前我曾一度尊敬过警察和军人，因为
他们多少还是代表着不允许有一点瑕疵的国家机器的。然而在了解这两种人大多
不过是有牌流氓和战争武器后，我对所有东西的信心一下完全丧失了。虽然有时
我还是会自我勉励要奋发向上，可我也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可我对
游戏世界的一切都信以为真，并天真地向往着。好象只有在这个不存在的乌托邦
里，我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喂，老万帮帮忙！”也不知道我们PK了多少无辜的人，Rigo喝了几瓶劲道
清酒。反正最后肌肉男吃力地架着70多公斤的胖子，后者神志不清，吐着白沫。
“Shit！”我知道这家伙又醉了。和平时一样，他一喝醉就不敢回家挨老爸
老妈骂，而我的公寓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死胖子的避难所。
“你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我对他父母说他会宿舍了。”
那就好。我走出网吧，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早上的阴寒中给人
带来一丝惬意，让人有种活着真好的感觉。可我目前没有太多的心思关心这些，
否则说不定我还会激发出灵感来写些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Rigo往我家床上一
扔，大家就可以各归各位回家安心睡觉去了。可我好象还没这个福分。我得抬着
一个不断喷发呕吐物，0.07吨的肉团爬七楼、开门，从床下抽出榻榻米把他扔上
去。就在我刚想脱衣服上床享受单人席梦司时，一个略带困倦和沮丧的声音在我
身后轻轻地说道：
“你回来了？”
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以前我也曾和朋友包夜彻夜不归，害得
父母忧心忡忡，以至于现在每次通宵不归我心里还是会发怵。可这次这种令人怀
念的感觉却有些异样……
糟糕！电脑开了一晚上！我摸了一下显示器，好家伙，够热度烫鸡蛋了。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有人对我说话吗？是莒若！我几乎都忽视她了。她
眼圈黑黑的，一脸憔悴，显然是一夜没睡的人的面容。写实感很强，我对自己
说，我可以把这点加入宣传文章里。可是可笑的是，我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
游戏的名字——至少在我看来这是个游戏。
“出去了，和朋友一起玩的。”
“你不是说出去吃饭，一会就回来吗？”她的声音里充满幽怨和委屈。我突
然对自己还在钦佩游戏的制作而感到羞耻。这是个女孩，为了你的一句话不眠不
休地等待了一整晚，而你却在不停赞叹它是做得多么逼真，你真是个混蛋；而另
一个声音却在嘲笑说，得了吧，对虚拟的人物当真，别傻了！于是我在疲倦中任
由这两种想法在心中交战。最后我的身体迫使前一个声音无奈地投降了。我冷血
地说道：
“我累了，头也很痛。有什么事我睡完觉再和你说。”说着我连按两下
ALT-F4，轻轻地敲击一下回车键，都没有看莒若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没理睬屏幕
上“您可以安全地关闭计算机了”的提示，让自动关机处理一切后事，脱下衣服
往床上一倒，就在Rigo震天价的鼾声中沉沉地睡去了。
GAME-ESP
神蜕之章（下）
文：林明旭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我的头依稀还有点晕，嘴里满是黏液，舌
头更是干燥得难受。最糟糕的还是整整二十四小时什么事都没干的失落感和空虚
感，好象以前所有的成绩都因为这一天的荒废而不复存在一样。我满心空落地起
床，吃力地穿衣服，准备洗脸刷牙。似乎因为人的萎靡，连运气也不是很好，我
在出卧室时被地上的肉团绊了一下，差点没满地找牙。胖子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一
下，被我惊醒。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真能睡。”我说。
当我忙完了所有的事后，已经是一点四十五了。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而
Rigo则眯着眼，晃晃悠悠地去洗手间盥洗。我打开记事本，随手拿了一张纸，在
上面写了几条给乌有公司写的宣传文章大纲，准备打开光盘。可我双击光驱图标
时，电脑竟然毫无反应。我又试了试右键打开，可窗口里居然什么都没有，而且
状态栏上写着：0个对象，0字节。
“搞什么？”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我一直相信我的电脑是有自我意识的。这一点
不但从旧机器比新机器用得更顺手上能看出来，而且有时它似乎能分辨是非——
每当我塞入一张光盘想玩点H-Game之类的游戏时，它就会象现在这样拒绝读盘。
有人说这是比尔的产品不可避免的众多毛病之一，可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是爱机不
想让我犯错误而采取的非常手段。
我关掉所有的程序，重新启动电脑——这是最可能修复错误的方法。在枯燥
的Windows开机画面等待时间里，我站起来打算为自己冲杯咖啡。
“怎么，一大早就玩电脑啊？”好象是交接班一样，我刚离开皮椅，Rigo马
上坐了上去。“你这什么盘？”他弹出光驱，端详着光洁得没有一个字的CD-ROM，
“是黄盘吗？”
“胡扯！”
“那怎么连盘号都没有？”他把光盘塞回去。
“别看，光驱不读盘了。”我在厨房泡着咖啡，对他喊道，“玩别的什么硬
盘版游戏吧。我还不知道光驱不读盘怎么写文章呢。”
“谁说不读盘的？”
我冲到电脑前，记事本被打开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忠实地显示在屏幕
上：
“‘你叫什么名字？’
‘莒若。你呢？’
‘我叫林明旭。你也可以叫我老万，因为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或者你可以
叫我的网名：我我神；至于吴茗是，那是我的笔名。不过有时候我还叫做Zelda
Barrett。’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叫我老万吧！既然我们将是朋友的话。’
‘老万？’
‘那你就叫我林明旭吧！’
‘那……我叫你我我神怎么样？它和我的名字有点象。’
‘行啊！不过我怎么看不出来它们的相似之处？’
‘它们都是游戏里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游戏里的？’
‘嘻，我就是知道！’
‘你老是坐在这里工作，哪儿也不去吗？’
‘那可不。要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不明白。’
……”
记事本的长度大概有六十多千字节。不用说，全是莒若和我的对话记录。这并
不奇怪，因为既然我能以麦克风用语音输入法和莒若对话，那么要把它们记下就并
不是什么难事了。但令人震惊的是文档后部的内容：
“‘你是个专司幸运和不幸的神祗。有福必有祸，一旦你得到了幸运，同等程
度的不幸将会降临在世人的头上；而当你得到不幸的眷顾时，幸运之星则会笼罩在
世人身上。’
……”这个省略号显然是表示沉默。我沉默了。我接着往下看：
“‘说得不错，很有创意。’
‘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
‘我是说真的！’
‘嗬……这也太玄了。如果说我是神的话，你如何证明呢？’
‘如果你相信我所说的话，你才是真正的神，那样自然就会证明我所说的。’
‘太好了！用行话来说就是死循环。你必须得到我的信任才能证明你所说的
话，而你得证明我是个神我才能相信你说的话。是这样吧？’
‘是的。’
‘好吧，就算我是个神祗，为什么不是天使或其他什么类似的玩意儿来点化
我，而是由你这么一个游戏人物？’
‘我不是游戏人物！我是神使。也相当于天使！’
‘哈！你见过没有翅膀的天使吗？’
‘我的翅膀是能够自由行走于虚拟和现实之间的能力。’
……
‘我要关机了。这真是无稽之谈。’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为什么！’
‘再见。’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会死的！’
……
‘我关机了。’”这里有个空行，代表一次程序中断。
“……‘你为什么这么不信任别人？’
‘你为什么说我是神？是由上天选定的吗？’
‘因为你是个游戏者。’
‘这和游戏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对游戏里的虚幻世界信以为真，所以我想你会比较容易接受这些听
起来不可能的事。可是……’
‘……也许吧。我有时宁可相信游戏里的一切，也不愿对现实里的人抱以信
任。可即使是在游戏里，背叛和变节还是比比皆是。所以，你可能选错人了，因
为现实的人和虚拟的人，我都不会相信。所以别再和我说什么神之类的废话。’
‘你错了。’
‘哦？’
‘我是你创造的。……你之所以是神，是因为你有能力创造神使。很可能还
有其他尚未发掘的ESP，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瞎掰。这游戏的情节太失败了……’”
空行。这次明显是对方关机的，因为在文档里我的话还没说完。
“‘莒若，你还在吗？莒若？’”
很多空行，几乎占了整个文档的五分之二。
“你在看什么？这是不是你新写的文章？”不明所以的Rigo看着这不知所云
的文档，如坠五里雾中。
“没……没什么。玩游戏吧。”我打开Bleem，换了一张《魂之利刃》，象
避开瘟疫一样把那张没有序列号的光盘扔在一边。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现在我的头皮发麻，脑子里好象灌进了浆
糊。我盯着那张光盘看了足足半个小时。在它的旁边躺着另一个小包裹和一套黑
色佐丹奴套装，它们都是Rigo走后不久由快递送过来的。那套衣服据说是某人付
讫后送给我的。这使我很迷惑，几乎没什么我认识的人会送这样昂贵的衣服给
我，即使是我老爸老妈也不会；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使我心神不安的是随那个小
包裹送来的便条，上面这样写着：
“林明旭先生，因为制作部的贻误，原计三天前送到的试玩盘到现在才寄至
府上，还望见谅。乌有公司。”
一切都很清楚了，我收到一张奇怪的光盘。我又盯着它看了十五分钟，最后
横下心，再一次把它塞进光驱。这回读盘很顺利，莒若推开伪装成桌面的大门，
笑容满面地迎接我。她换了一套休闲服，显得神采奕奕。
“你来啦。”她笑容满面地和我打招呼。
我必须以一种谨慎的口吻和她谈论这件事，我对自己这样说。“昨天，实在
是抱歉……”老实说，回家晚了向人道歉这我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往我总是倔
强地不发一言，任父母数落我。我实在说不上到底是那张光盘，还是莒若本人使
我如此谦逊。
“没关系，我都忘了……啊！那个，送来了吗？”
“什么？”这种日本式的语法让我不明所以，“什么送来了？”
“衣服。送你的！”她灿烂地笑着。
“你，你送我的？”虚拟人还能干这个？我打了个冷战，现在的世界真不得
了。
“可是，你是怎样支付……”
“我在网上帮你拖了一大堆付费广告。”我知道这种广告，你只要在上面点
击鼠标，广告的注册人就可以得到一小笔钱，这种赚钱方法无须成本，只不过收
益太慢。
“可是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是黑色的，”她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打岔说，“你不是最喜欢黑色的
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骂祝佳音时说的。”
我有吗？
“那个……”我还是决定直接地说出我的疑问，我不是个会转弯的人，“光
盘里的文档是怎么回事？”
她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和悲凉。“你都看到了？”
“那些是你的能力：预见。”她低低地说道，“你预见到了未来的对话，因
为你抱有怀疑，所以一部分神的能力提前显现了。”
预见嘛，这个东西我没在《科幻世界》里少谈。外祖父悖论就是预见和时间
突破理论中的一个重要点。长久以来，人们象中世纪那些渴望在天空中翱翔的传
教士一样，希望能够借助时间的逆流来破解各种科学谜题。然而爱因斯坦的相对
论和所谓的外祖父悖论使得这一构想成为不可能。假设一个孙子回到了过去，造
成其年轻祖父的死亡，那么后世的孙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同样，如果我能预见
未来的话，那么显而易见地，一旦我据此改变未来，那还叫什么预见？撇开理论
不谈，人类长年悬而未决的难题难道真的会在一个把头发染成白色的少年手里轻
松解决吗？笑话！
“我不信。况且，神总要有个背景典故什么的吧。你凭白无故就说我是神
祗，会不会突然一点？”
“我说不上为什么你会变成神。我只知道你创造了我，象混沌中盘古的诞
生。我的意识里，你是因为对虚拟游戏的热中造成了强大的念力汇集，从而才有
现在的状况。如果说要给神下个定义，那只不过是具有异常能力的非凡人类而
已。如果你硬要把自己和传说迷信中的神祗混为一谈，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和你
自己。”
是吗？我现在感觉倒不那么荒诞了。也许我是这么一个人，愤世疾俗，反而
能超脱一切羁绊，容易地突破思维上的局限达到另一个奇妙的层次。虽然现在心
里还有些乱，但我试着静下来，尝试接受这一切。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想到那些空行，“最后会怎么样？”
“你也看到了，”莒若的口气不再是哀愁，而是随遇而安的解脱，“那些空
行。我会和出生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或者说，死去。”
她的答案和我料想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Jerry不象一般的心理医生，拿支铅笔，一本拍纸簿漫不
经心地听我说故事。他认真地坐在对面椅子上，而我躺在他的床上向他诉说这一
切。我偶尔会怀疑找一个中医大没毕业的“准医生”来咨询是否恰当，而且还是
个骨伤科学生，心理是他的辅休课。不过这已经不错了，毕竟他还不是学兽医的。
他没有象我想象的那样发出惊叹或是任何一种讶异的反映。他应我的要求，
以一位心理医师和十分了解我的朋友的身份来看待这件事。
“从心理学上来说，你的这种症状被称为臆想症，其表现一般为幻视、幻觉
和幻听。”他对我一本正经地说道，“谦虚阻止我说这是Jerry效应的表征，然
而如果你是个赌徒就会明白，在你看来，你永远是个输家。”
“这和赌博有什么关系？”也许我还是做错了。挑选一个被医大翻覆作业搅
昏了头的毛小子作咨询显然是错误的。我应该花一百块找个真正的心理医生。但
那样的结果我能预测，他会站起来，礼貌地对我说：“万楠方先生，您应该先把
头发染黑，试着去紫金山或是中山陵郊游，放松一下心情……”然后拿走我写文
章挣来的一张漂亮的红色毛主席百元票。
“赌徒总觉得他自己老是输，所以老是想翻本。但是你也知道，如果没有作
弊，输赢的几率是等同的。可是赌徒却只看到他在不停地输输输，一旦他赢了，
他会很高兴，然后将其抛掷脑后，继续输。”
“还是不明白。”
“假设你用钱币占卜，结果是事与愿违多，还是心想事成多？”
“事与愿违。”
“因为你集中了注意力。”
“你是想说……”
“如果你相信莒若的话是真的，那么你就是个神，掌握人类的幸运与不幸，
并且忠实地遵照她的话来运作，释放等同程度的运气给每个人，并将其相反的运
气反还到你身上。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相信了她的话，把符合条件的事件深
深地印刻在脑海里了；而其他不符合的事你全不在意，最后的感觉就是她的话准
确无误地命中，而你则陷入了叶公好龙试的恐慌——希望，但又害怕。”
“是吗？”我终于想通了，那些恐惧和难以置信统统一扫而空。但是不知为
什么，我感觉体内还是有种不确定的东西在跃动。
“但是，”Jerry好象看透了我的心思，换了一副更严肃的脸孔，“作为朋
友的忠告，你还是应该相信她的话。”
“为什么？”
“你沉迷游戏这么多年，我能看出来。越来越多时候，你陷入了一种迷惑，
一种闭塞的情绪。你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这使得你越来越孤僻。不仅如此，游戏
短暂的真实让你可以稍稍释放自己，可是一旦离开了游戏，你会发现所有的一切
不过是过眼云烟，王侯将相亦粪土，那时的你会更加消沉，更加孤僻。那种孤单
的滋味让你不得不还从游戏里寻求慰藉，那样的结果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了吧。”
“是的，恶性循环。”第一次，我第一次听人把我分析得这样透彻。他说的
都没错，我的确是为了游戏而活，又因为游戏而消沉。现在，一切疑问都没有
了。我站起来，向这位准心理医生告别。是我相信的不止他的一番话：有一件事
我并没有老实地告诉大夫。
莒若送我衣服时，电脑上的摄相插头是拔下来的。
“顺便说一句，”临走时，大夫叫住我，“这身佐丹奴套装真不错。”
没什么比疑问消除时的感觉更令人高兴的了。我走在街上，头一次发现南京
夜晚街头华灯初上，美丽极了。我看着忙碌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阵阵秋风
拂过时，心里涌起一阵兴奋的冲动。这种久违了的感觉以前也曾有过，是为了
《最终幻想Ⅶ》的发售，是为了自己文章在CBI上的刊登，是为了新添置的电
脑……然而为了一个女孩子，为了自己，这样高兴我还是头一次。我为自己从长
年在没有感情，阴冷的游戏世界里养成的的自闭和冷僻中摆脱出来而由衷地感到
喜悦，好象获得了新生。突然发现，世上的这一切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可是，
也许是因为神的身上往往背负着责任，他们无法得到片刻的欢娱；也许是我好杀
风景的恶习难改，致使不详的预感在我脑中浮现，而它不幸最终成了真；也许根
本就如同莒若所说，有幸运的眷顾，就一定有不幸的笼罩。我没有高兴多久，一
只代表厄运的手拍上我的肩头。我突然想起，当初Rigo也常这样拍我。
“喂！空手道，还记得我们吗？”
我当然记得那些棒球帽和Adidas。可是当日小混混的身边，多了四五个显然
是帮派成员的彪悍人物。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所以没一会，和我说话的小子就
躺在了地上，抽搐着发出嘶哑的呻吟，捂着被手刀砍中的喉结，在地上无助地翻
滚。
“下一个。”我说。那是我在《UO》中PK的台词。
“你觉得滑稽吗？”我问一旁的Rigo。
“什么？”
“我自己参拜自己的坟墓。”
“噢，那个呀。没什么，你是神嘛。神有复生的能力，那也不奇怪。不过话
说回来，到底你怎么会……”
“一个人独挑八个痞子头，当然会吃亏。更何况还有铁棒球棍往我脑后砸！
不过，这应该算是我的不幸吧。”
“祸兮，福之所伏。《塞翁失马》里是这么说的吧。这么大件事也算不幸，
那么你这专司幸运的神的‘幸’在哪里？”
我笑了笑，在冬日午后的暖日里眯起眼，向不远处的汽车望去。那里，一个
娇小可人的女孩正等着我们，即使是在墓地，她也是那么生气勃勃，精力充沛。
“应该就在那里。”我指着向我挥手的莒若，舒畅地笑着说。
（完）
神蜕之章（上）
文：林明旭
“你叫什么名字？”
“莒若。你呢？”
一阵沉默。我思忖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名告诉眼前这个在屏幕里美目生辉的
俏丫头。最后我还是决定不要。
“我叫林明旭。你也可以叫我老万，因为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或者你可以
叫我的网名：我我神；至于吴茗是，那是我的笔名。不过有时候我还叫做Zelda
Barrett。”
这个虚拟情人是乌有公司上午送来的，那时我正在网上和死党联万智牌，对
方两家的地牌都给我一张“毁天灭地”清得干干净净，眼看胜利在望，却被发货
员的按铃声吓一跳。手上一抖，打了张侏儒去K他们的尔格骑士，结果自然不想
而知。
“万楠方先生是吗？请在这里签个字。”那个发货员风尘仆仆，递给我一支
笔，还在回执上指了指。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先生，我才二十岁而已。虽然别扭，
我还是签了字，接过一个一本六十四开书大小的包裹，并没有纠正他在称呼上的
错误。
光从外观上来看就知道，这是哪家公司寄给我的试玩盘。我是一个自由撰稿
人，这就意味着我时不时地会收到某些游戏公司或是硬件厂商的最新产品，而这
些宝贝是市面上还要过很久才能看得见的新新商品。但我也不是白拿的，我必须
使尽浑身解数在某家杂志或是报纸上吹捧这些东西的优点，并冠以华丽的辞藻使
得那些毫不了解他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的游戏者慷慨解囊，促进那些公司的业绩
蒸蒸日上，然后他们才可能破费把那些珍贵的新鲜货色寄给散布在全国各地的、
优秀的自由撰稿人。
我并不喜欢这种整日替别人捉刀的工作，虽然我目前也就靠这个糊口了。我
得在一个限定好的时间充分体验寄给我的游戏，然后拍它的马屁；可是我总是抱
着这样一个观念，那就是游戏不经过长久的考验是无法体会到它的精髓的。所以
我就在赶稿和细细品味游戏之间彷徨着，是该选择精益求精的文章还是可观的报
酬。我选择了后者。
我还记得当我刚在CBI上发表文章时，是一篇有奖征文的录用鼓励了我，从
此灵感源源不断。而那时我正打算攒一台电脑，于是写稿成了我敛财的主要途
径。可是就好象那些歌坛新人一样，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备受青睐的。那段时间我
主要的假想敌是一个叫祝佳音的专栏作者。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莒若微红着脸，略带羞涩地问我。
几乎游文戏字的长篇都是祝佳音包的圆儿。那是CBI游戏天地的一个两版面
的栏目，专门刊登各路英豪所著的游戏小说。而祝佳音常常在那上面登个两三期
的连载，我就在一看到他的文章出现后立刻着手一篇立意相反、观点迥然的文
章。一句话，我和他卯上了。
“就叫我老万吧！”我说。“既然我们将是朋友的话。”这话我没说。我知
道这就是我为什么现在还是王老五的原因之一：我老喜欢在某些场合说些很不应
该说的话。我清楚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反叛性格所造成的，我乐意和别人对着干。
“老万？”也许她嫌这名字太老气。本来嘛，这都是哥们儿这么叫我，谁听
说过大街上一姑娘挽着小伙的手，含情脉脉：“老万……”
“那你就叫我林明旭吧！”这是我在CBI上的笔名，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
用上海话念听起来象“林明雪”，挺美。起初这个名字只是出现在江湖夜雨这个
栏目上，那上面尽是些乱搞笑的家伙，连二战这么严肃的话题，经游戏这么一
做，文章这么一写，居然也能编成山东快书。而我在上面老是一本正经地大谈中
国游戏业的前途什么的，反正和大家伙儿唱反调就对了，没想也能上报。
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蚕食其他栏目的。总之除了模拟器这个我不谈的题目
和电脑硬件我不会的之外，凡是采用自由投稿者稿件的栏目，我多多少少都沾那
么一点边，直到后来我终于凑够钱买了电脑。
“那……我叫你我我神怎么样？”莒若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它和我
的名字有点象。”
象就怪了！我想。我我神是一个叫做《最终幻想七》的游戏里某个场景里的
碑牌上的字。这是日本人做的游戏，虽然我对日本很反感，但我也得承认，他们
做的游戏和漫画的确很棒。而且他们喜欢写上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在游戏里，象
“我我神”，象“古留根尾”，象“风林火山”，象“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
以示日本文化之神秘。它们对和日本有着深厚渊源的某些炎黄子孙来说，的确充
满神秘感和霸气。然而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什么“风林火山”啦，“临兵斗者皆
阵烈在前”啦，都是咱中国传过去的列兵布阵基本要求，就好象今天我们常说的
“站如松坐如钟”，鬼才知道怎么一过了日本海峡就变作降魔符了。
“行啊！”我说，反正我起这个名字是为了勉励自己别太自大，“不过我怎
么看不出来它们的相似之处？”你总不会说，它们都是游戏里的名字吧！
莒若低下头，想了一下：“它们都是游戏里的名字。”
乖乖！我的直觉可是越来越厉害了！这都能猜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游戏里的？”我觉着我是在没事找事，这不是废话
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游戏公司输入的大堆资料使得莒若无所不知的。不过话
又说回来了，恋爱嘛，就是一男一女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废话。
莒若没回答我，而是半耷着眼睑，沉吟良久。很久以来我就对虚拟美女兴味
盎然，从《魂之利刃》里的成美娜，到《古墓丽影》里的劳拉，都是我想入非非
的对象。看着那些蓝色长发、紫色瞳孔的姑娘们以令人心醉的神态望着我，我总
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后来以至有好事者企图发展我和某位小姐之间进一步
的超友谊关系时，我总是撂下这样一句回绝的话：
“我有老婆了！”
月老们当然不会信以为真，只当我在开玩笑。“是谁？”
我就会把学生证的背面展示给他们看。那是个票夹，夹着我“老婆”的像。
虽然EIDOS并没有官方承认这件事，但是我那些热心牵线的死党众所皆知，Lara
Croft是在下的糟糠。忘了当时为什么对她痴迷不已。也许是34D-24-35的三围，
也许是高热的人气，反正也没什么正式文件，Lara就不明不白地嫁了出去。
“嘻，”屏幕上的莒若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我就是知道！”
乌有公司我以前没听说过，但这并不要紧。《盟军敢死队》成名之前又有谁
听说过PYRO？游戏业界的小组、公司多如牛毛，一炮而红的也理所当然地少之又
少。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公司会红！这从莒若本人就可以看出来。在这个3D
当道的时代，有胆量以24位真彩色做个2D人物作为主角的公司，其魄力可不是一
般拙劣游戏制作能赶超的。不过这个“乌有”毕竟是个国内公司。不是说灭自己
威风，长他人志气，而是中国游戏就好象中国足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还记得我强力拒绝各路月老红娘、丘比特的大力推荐时，Rigo疑惑地在体育
课长跑时问我到底是眼高于顶呢，还是立志为中国佛教事业添砖加瓦去当贼秃。
我当时说的是：“有集爱丽丝诺莉雅劳拉魉呼阿重霞贝璐乌璐佩之大成的就行。”
“你在咕噜什么东西！”Rigo脸上写着：这人是个疯子！
“你去看看《FF7》、《FF8》、《Tomb Raider》、《天地无用》、《我的
女神》、《三只眼》就行了……”我头也不回，越跑越远，把Rigo抛在后面：
“你在呜哩呜哩说什么呀！”
现在这个比日本初代天皇名字还长的要求有希望实现了。莒若就是这样一个
满是漫画风格的漂亮女孩：流云飞转的明眸大眼，细若无物的红唇，傲人的丰满
曲线，色彩亮丽的华美服饰。可哪个虚拟人不是这样一副行头呢，没有个性的人
物只能是失败的作品。但有一点乌有做得很不错，他们没有花费大量的珍贵系统
资源在炮制一个骚首弄姿，胸部大得快要爆开来的3D美女上面，而是全力搞好莒
若的文化素养，或说是AI。
“你老是坐在这里工作，哪儿也不去吗？”我在仔细地观察游戏的每个细
节，没和莒若说话。看我老是沉默，她开始争取主动了。
“那可不。”美女说话总是有优先访问权，这是我本身抢先执行任务功能所
决定的，“要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不明白。”现在的AI表现为疑惑和好奇，莒若清澈的双眼又开始圆睁
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CG人物，能把赵薇气死。我于是开始上天入地地侃着我的
发迹史，屏幕里的女孩居然搬了张凳子，一只手托着腮，饶有兴趣地听我废话。
显然这是在她的家里。一开始我拿到游戏并自动播放时我就吃了一惊。莒若
就那么凭空蹦了出来，连个安装程序也没有。然后她推开装饰成好象桌面的大
门，把我带进了她家。那也是个2D贴图的房间，可是所有的家具都摆设得井井有
条，而且一应俱全，不象其他的游戏画上四面墙就行了。起居室的沙发、茶几都
是精心布置过的，还挺具格调。我看着这个24位图贴出来的家，感觉它并不比任
何三维建模、真实格局的3D场景差。这在我看来也是乌有惊人资质的另一个表
现。不过最令我震惊的还是我能通过语音输入法和麦克风和莒若沟通，而且还能
用显示器上的摄象头把我的一举一动传输给她，做到真正的互动。
我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莒若的衣服。有时候我也的确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考
服装设计而不是仪器科学，因为即使是作为一个禁欲主义者，我也会被某些走在
街道上的姑娘所吸引，可当同行的朋友向我征询她们的姿色或身段是否可餐时，
我却津津乐道于她们的服饰搭配。事实上，我自认为在这方面还是颇有研究的。
莒若穿着一套乳白色短摆皮裙套装，显得她充满活力，精神充沛，更加可人。
在以前我所玩的游戏里，也有一些青春靓丽的漂亮美眉，RPG里也有，SLG里
也有。不过那些大多是用来吸引男性玩家的花瓶角色，要不就是衣着俗套的虚拟
傀儡，没有魅力也没有个性。用Rigo的话来说就是：“性感得可以披挂内衣内裤
上场打仗，就差没赤膊上阵了。”我真不明白这些事事求真的制作组为什么那么
不明事理，居然让角色穿着显然不利作战，还极易走光的准泳衣腾挪弹跳，杀敌
于无形。难道对这些游戏人物就真的没什么尊重可言吗？
“……所以，如果不是祝佳音，我就不会这么努力；如果不是这么努力，我
就不会成为自由撰稿人；如果不是自由撰稿人，我就不会收到游戏公司的试玩
盘；如果没有试玩盘，我怎么和你在这里海吹神聊呢？”我的脸上一片诱人的微
笑。
“哇！”她惊呼，“那么你是个作家了？”
为什么每个人对“作家”这个词都那么大反应？“不是，现在还是自由撰稿
人，不能算全职作家。是那种这里投投稿，那里投投稿的自由作者。”
“那你岂不是文章满天下？”莒若前倾着身体，几乎都要贴到屏幕上了。
“夸张了。只是在CBI、《科幻世界》有些文章。”
“你还会写科幻小说？”她一脸惊讶和好奇。
“是的。这是我的专长。”其实，我从初中就开始写幻想小说了，虽然那时
的作品还很幼稚，不过回想起来要不是那时练手，现在可能也不会有这样的文
笔。也是因为喜欢有天没地地瞎想，所以才被游戏这个可以任我天马行空的媒介
深深吸引住。在这里，我可以能人所不能，驰骋于幻想的天地里。
“我爱幻想。”我说道，“怎么说呢……你做过梦吗？”
“做梦？”
“我做梦的时候，喜怒哀乐都会是日间的数十倍。那种感觉，即使是悲哀，
也是很震撼的。你知道吗？那是很难用言语所能描述的，是一种高兴到激动不
已，悲哀到潸然泪下的感觉。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很刺激，也很温暖。我幻想
的时候，也多多少少会有这种感觉。”
“我没做过梦。”她的声音充满了遗憾，但一会又希望满怀，“对我说说那
些感觉。”
“我最喜欢跳楼和飞……”
“跳楼？飞？”
“是在梦里。”
“呼……”她捂住胸口，“吓我一跳。接着说。”
“跳楼嘛，就是那种自由落体，失重的刺激，心要从胸口里蹦出来的感觉；
至于飞……”我低头笑笑，也许是因为她虚拟人物的身份，这些我只跟至交才会
说的话，居然如此爽快地就说了出来，而且是对一个女孩。要是在真实生活里，
恐怕要我和哪个姑娘说这些话，我一定是秀逗了。
“……你也知道在真实世界里，我们只能靠先进的科技翱翔于蓝天。可是在
梦里……”我想象着那种快感，陶醉了，“……在梦里我只要双脚一蹬就可以飞
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向下降。滑稽的是，要想再飞起来，只要好象游泳一样在空
中划动就可以了……”我一说到这种事就非常激动，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内心的感
受和别人一同分享，往往最后忘了形。当我发觉时，已经从皮椅里站了起来，而
莒若则宽容地望着我，脸上挂着母性怜爱的微笑，有种迷人的风韵。
“啊！不好意思。”我忙坐了下来。抬头看时，天已经黑了。
“哎呀！”我又站了起来，“不知不觉竟然说了五个小时，都忘了吃饭了。”
“对不起。”
“哪里呀！”以前为了攒机在替CBI拼命写稿的时候，有从中午十二点一直
奋战到晚上九点粒米不进滴水不喝的记录。现在虽然不愁稿子不被用，但交稿准
时一向是我信誉的保证，所以我还是和当初一样拼命，废寝忘食自然也就是家常
便饭。“你用不着道歉。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痴迷了。”我想了想，还是不要把
电脑关掉，“我出去吃饭，一会就回来。”
“好的。”莒若满口答应。
楼下有个“正宗”兰州牛肉面摊，雾气氤氲地，把牛肉的香味四溢到空气中
，吸引着我这样饥肠辘辘的过客。我喜欢吃牛肉面倒不是因为“正宗”，现在的
正宗牛肉面多如牛毛，鬼才知道哪家最权威。我吃面是因为它不但便宜、顶饿、
而且还省时，还有因为当年我为了省钱常常吃这种廉价的美味。虽然它不象日本
的吁吁面那么爽口，面馆老板也没有在你进食前送上一杯白开水的习惯，但我还
是喜欢捧着看上去并不怎么干净的海碗大口地喝汤。那样令我有怀旧的感觉。现
在我就满头大汗地喝着又烫又辣的面汤，突然一只大手从我身后不经意地拍了过
来，我差点没把含在嘴里的一口面从鼻孔里喷出来。
“咳咳……”我在慌乱中回过头，Rigo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老万，又吃面啦。”我在高中时节省到一顿只吃两块钱的阳春面是出了名
的，所以旧时的老友对我吃面反应特大。
“是啊是啊……”我还没缓过来，一个劲儿地干咳，“你干吗来了？”
“找你。星期六嘛，闲着没事，想找你喝两瓶。”
这家伙！肚子快有象腿大了，还喝！“我禁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恐怕烟
酒不沾就是我唯一的优点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喝一杯啤酒就会上头，抽一口烟
就会咳嗽，搞得朋友们每次聚会都以能把我灌醉为荣。
“别介，大家伙没事干，一起玩玩嘛。”我最怕这个。Rigo常常就是这样拿
些“大家聚聚”、“一起玩玩”的名头诳我出来，然后那一伙人不是一次叼着七
八根红塔山猛抽，就是疯狂地抱着美乐啤酒瓶吹喇叭，最后一票人烟雾缭绕酒气
熏天地包夜，第二天早上再开始未竟的事业——睡觉。往往我在这种群体活动后
都要睡上个十二、三个小时，元气大伤。
“免谈，我不会去的。”
“都是我们的老同学，很久没见……”他报了一大堆的名字想让我改变主意。
“少来，前天我才和他们连《三角洲2》。”
“有漂亮马子哟，很正点！”
“靠！你能不能不要老拿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利诱我？”无论什么都好，
就是不能和这个死胖子谈论女孩的事。还记得一年前深夜十点我们在鼓楼广场谈
AD&D，这家伙居然说：“我也挺喜欢当地下城主的，可以对某人这样安排：‘你
遇见一个经验值为999的妓女，选择用皮鞭还是……’”真不知道有这种人在中
国妇女的人身安全怎么会有保障。“我有老婆！”我一口喝完面汤，擦了擦满头
的大汗，起身付帐。
“又是劳拉是不是？她胸大无脑，你有病才会喜欢她！说真的，去不去，大
家九点在吉米吉会合。记住，九点，九点哦！”
“喂喂，怎么说得好象我一口答应了似的，喂！”Rigo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
了，好象他听不见我的反对我就算是首肯了似的，“我没答应啊！”我曾暗下决
心，一定要努力奋进，决不能象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了。所以我说什么也
不会去吉米吉酒吧浪费金钱和精力的。不，不会的！
一个半小时后，我出现在吉米吉门口。
该死！我对自己骂道，真混蛋！我怎么会忍不住跑过来的？而且还是最早的
一个。要是让Rigo看见我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无所事事，巴巴地等着他们，我还
不得糗死。我一边骂着自己，一边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也许是我耐不住寂寞，也
许是我喜欢和朋友们胡混以填补空虚的心灵，反正每次我总是随叫随到的一个。
也有可能是我好久不包夜了，做自由撰稿人久了，似乎都没什么自己的空闲时间
放纵一下。
我很喜欢包夜，那种从晚上十一点一直打到早上八点的通宵电脑游戏。虽然
每次包夜回来我都头痛得不行，可我还是时不时地被狐朋狗友们叫去连上一个晚
上的《帝国2》。因为那种临包夜前想起自己能够抛开一切释放自我的感觉的确
是很爽，而且和知己忘我地同厮杀、共进退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有时我冲动起
来都会幻想自己经营一个非盈利性的网吧，让所有的死党随时能够和我连一盘
《变节者》。这当然不可能，果真如此的话，那群好吃懒做的家伙还不得把我吃
空了。正想着，不觉又回到吉米吉门口，这次除了横七竖八地停着的单车、太子
摩托外，还戳着四五个社会青年。说是社会青年还不如说是无业小混混，这些人
都歪歪地叼着烟不说，还没腰骨一般弓着站在那里，一个劲儿地抖腿。此外，他
们都穿着满是铁链的太子衣，一脸的凶神恶煞。坦白说我倒是很想尽可能地避开
这些人，可是我不能在听到他们叫嚷的，隔着一条街还能听到话还无动于衷：
“老万怎么还没来？喂，Rigo是不是和他说好了？”
是的，这些帮派分子一样的人就是我的朋友，而且还是亲密地穿一条裤子的
那种。这些人也会和人干架，也会成日在外面胡混，就象所有的古惑仔一样，但
是他们个个不是名牌大学的优秀生，就是事业上飞黄腾达的自由业者。有时候我
真怀疑他们怎么会这么成功的，不象我，只能靠卖字吃饭。
“干吗，好象和人摆场子，穿成这样去火并呀。”我笑着走过去，一边打哈
哈。
“靠！你也不看看自己，比我们好不到那里去。”
倒也是。你要是在街上看到一个头发染成雪白，一身黑色学生装穿得好象陈
真一样的人，睡眼惺忪地在闲逛，一看心里就忍不住想说这家伙肯定是混黑道
的，那就是我。当初因为觉得这样比较酷，再加上正值逆反心理鼎盛时期，一票
人心血来潮染发的染发，剃光的剃光，整个一不良军团。到不想染白发时，又觉
得一半黑一半白的太难看，好象阴阳头；若要染回黑发又怕损伤发质……总之一
大堆理由，我就这么让头发一直白着，刺着道貌岸然人士的眼，享受他们颇有微
词的不屑目光和私语，让人有种唯我独浊的骄傲。
“齐了吧，”姗姗来迟的Rigo四下看看，“齐了齐了。那么，我们去哪
儿？”这话真不该说，大家立刻群讨Rigo：
“靠！”“有没有搞错？”“不是你组织的吗，去哪儿还没定？”“就这儿
吧就这儿吧……”更大声的：“靠！”
我一言不发，独个儿暗笑。我就是喜欢他们这样，有朋友的温馨。好象现在
被大家狂骂讪讪地傻笑的Rigo。谁都知道他干事有前没后，也知道他这人脑子灌
水，肯定在拉人的时候还不知道大家去哪儿呢。不过这群人也乐得口诛他，也就
在答应聚会的时候不问目的。因为根据以往的惯例，我们不是去虎踞路喝啤酒就
是到Stone开的网吧包夜。而吉米吉是我们唯一可以不用绕远去金鹰商厦就能买
到美乐生啤的地方，所以才把这里定为碰头点。
“请不要喧闹好吗？”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从店里出来，嗔怪地说道。大家
都吐了吐舌头。十分钟后，更大的喧哗声响彻在虎踞路一个不知名的小花园里，
还带着浓烈的啤酒味。
“哎哟，忘了给老万买可乐了。”说这话的是Force，他老兄是个健身狂，
一身的肌肉好象微缩版的施瓦辛格，记得上次来这里是为他庆祝二十岁大寿的，
我们打开蛋糕时上面赫然写着：祝Force臂围达到40，这当然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大笑之余我们就叫他“肌肉男”。“老万，总不能让你看我们喝吧。这样，你就
将就点，和我们一起喝啤酒吧。”这小子不会装腔作势，想灌我酒，哼！
“那现在就去买可乐。而且……你去。”
“对！肌肉男，该你跑腿了。”一群半醉的人乘机起哄。
虎踞路不知道是解放前国民党的什么设施，全是上海的旧式洋房，而且僻静
得很，除了谈恋爱的，没人会来。所以尽管Force有辆哈林，可要找个超市去买
可乐还是挺麻烦的。所以一阵喧嚣之后，这一票聒噪的人连同胆战心惊的几对恋
人都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寂静的夜里独钓寒江雪，不过我倒是蛮
喜欢一个人坐在静静的夜里遐思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在大年初一不去拜年而去
逛街，也是为什么我性格孤僻的原因。可是这种激发我灵感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
久，我今天第二次被人拍肩膀，不过这次不是Rigo，而是四个身穿宽松裤、Adidas
夹克衫，头戴棒球帽的小子。这些人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嘴里也没叼
着肮脏的烟头，但是白痴也能看出来，他们是勒索抢钱的低级小痞子。
“老兄，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不爽啊！我们哥们儿也来参一脚，不反
对吧。”没等我回答，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期待我回答，四个人就坐在我身边，
把啤酒瓶架在水泥花坛上，准备用手敲掉瓶盖。
“兄弟，我们还没开始呢。”0.105吨在这四人身后幽幽地说道，吓了他们
一跳。也难怪，从他名字上不难看出他是个多魁梧的人，这样一个好事善斗的大
块头突然在人身后说话，谁也会吃一惊的。他劈手夺过酒瓶，“而且这样开瓶也
太老土了。”其余三个瓶子也回到了Rigo他们手上。我敢打赌，他们一准是在小
伙子和我搭讪时就到了。
“靠！你老师有没有教过你，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嘿嘿……”四个人自顾自
地奸笑，把瓶子塞在嘴里，想用牙咬掉瓶盖以示够酷。
“你娘的！”0.105吨再次夺过瓶子，看来这几位仁兄快惹毛大个子了，
“现在的混混都不懂礼貌了。居然教训起我们来。”
“你说什么！”四人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标准的流氓脸，盯着大个子骂出
一连串污秽的语助词。他没理他们，而是把瓶子递给我：“全是口水，上面一端
瓶口不能要了，帮我削了。”
“你智障啊，是不是拿金刚钻削……”几个人还想嚣张下去，可是看到我用
手刀麻利地把一厘米厚的美乐瓶削成两半，脸都绿了。
“唉！东南大学空手道主将——不喝啤酒真是可惜。”Stone象欣赏一件艺
术品一样端详着半截酒瓶。真是扯淡，东南大学可没什么空手道社团。初中时我
也遇到过这种街头拗分的，所以一上大学，空手道、散打、自由搏击都学全了，
再加上不时地和肌肉男去五台山体育馆推胸，虽说体形不算是很魁梧，但劈板开
砖跑个十公里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而我的朋友也常常用我看似孱弱的体格演双
簧，引诱那些小混混上钩，趁他们企图勒索时A点零花钱。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
为社会治安作点贡献。
“现在穿得二五八万的不去打劫，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学生反而到处A钱。真
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Rigo坐在Stone网吧里的真皮沙发上，边往喉咙里
灌酒边抱怨。Stone开的这个“黑色十三”不象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电脑游戏
房，是可以上Internet冲浪，货真价实的网吧，还供应各种饮料和咖啡。尽管这
里的电脑也多少有装时下最流行的游戏，但其昂贵的收费杜绝了未成年人和以其
为由来找茬的警察们，所以我们大可不必担心浑浊的空气、肮脏的桌子、狭小的
厕所和低劣的环境给我们享受游戏带来窒碍。在虎踞路灌够了黄汤的这些人与其
说是来玩游戏的，还不如说是来睡觉的。就连老板Stone把我们从那四个小痞子
身上A到的铁扔进钱箱，权作“包夜费”后也一嘴酒气地歪在卧室的床上了。偌
大的“黑色十三”，就只剩我、Rigo和肌肉男三个人在与网上不眠不休的人们一
起奋战不息。
“有我们这种人在，哪里都会世风日下的。”我们几个正津津有味地在《UO》
里PK。我们一般的做法是：杀人，但不抢钱。一开始我们也曾安分守己，也曾循
规蹈矩；在Rigo第一次被人PK后我们就变了，到处找PK者开刀，可这种黑暗的公
正并不为人们所认同，就象我们在现实中所做的那样；等到我们的名字统统变红
之后，谁都懒得分辨善恶了，要想从红色名字的玩家中分出谁是PK谁是地下执法
者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不缺钱也不缺装备的我们开始了恶性的PK，我
们以杀人为乐，并以此释放饱受压抑的现实中的自我。
在现实里，我也不能不说有点这种情绪。如果没有法律约束，我恐怕就是一
个杀人狂。我不相信人，甚至包括我的亲人，所以现在我还是单独住在自己的蜗
居，除了老朋友，和谁都老死不相往来。以前我曾一度尊敬过警察和军人，因为
他们多少还是代表着不允许有一点瑕疵的国家机器的。然而在了解这两种人大多
不过是有牌流氓和战争武器后，我对所有东西的信心一下完全丧失了。虽然有时
我还是会自我勉励要奋发向上，可我也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可我对
游戏世界的一切都信以为真，并天真地向往着。好象只有在这个不存在的乌托邦
里，我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喂，老万帮帮忙！”也不知道我们PK了多少无辜的人，Rigo喝了几瓶劲道
清酒。反正最后肌肉男吃力地架着70多公斤的胖子，后者神志不清，吐着白沫。
“Shit！”我知道这家伙又醉了。和平时一样，他一喝醉就不敢回家挨老爸
老妈骂，而我的公寓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死胖子的避难所。
“你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我对他父母说他会宿舍了。”
那就好。我走出网吧，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早上的阴寒中给人
带来一丝惬意，让人有种活着真好的感觉。可我目前没有太多的心思关心这些，
否则说不定我还会激发出灵感来写些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Rigo往我家床上一
扔，大家就可以各归各位回家安心睡觉去了。可我好象还没这个福分。我得抬着
一个不断喷发呕吐物，0.07吨的肉团爬七楼、开门，从床下抽出榻榻米把他扔上
去。就在我刚想脱衣服上床享受单人席梦司时，一个略带困倦和沮丧的声音在我
身后轻轻地说道：
“你回来了？”
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以前我也曾和朋友包夜彻夜不归，害得
父母忧心忡忡，以至于现在每次通宵不归我心里还是会发怵。可这次这种令人怀
念的感觉却有些异样……
糟糕！电脑开了一晚上！我摸了一下显示器，好家伙，够热度烫鸡蛋了。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有人对我说话吗？是莒若！我几乎都忽视她了。她
眼圈黑黑的，一脸憔悴，显然是一夜没睡的人的面容。写实感很强，我对自己
说，我可以把这点加入宣传文章里。可是可笑的是，我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
游戏的名字——至少在我看来这是个游戏。
“出去了，和朋友一起玩的。”
“你不是说出去吃饭，一会就回来吗？”她的声音里充满幽怨和委屈。我突
然对自己还在钦佩游戏的制作而感到羞耻。这是个女孩，为了你的一句话不眠不
休地等待了一整晚，而你却在不停赞叹它是做得多么逼真，你真是个混蛋；而另
一个声音却在嘲笑说，得了吧，对虚拟的人物当真，别傻了！于是我在疲倦中任
由这两种想法在心中交战。最后我的身体迫使前一个声音无奈地投降了。我冷血
地说道：
“我累了，头也很痛。有什么事我睡完觉再和你说。”说着我连按两下
ALT-F4，轻轻地敲击一下回车键，都没有看莒若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没理睬屏幕
上“您可以安全地关闭计算机了”的提示，让自动关机处理一切后事，脱下衣服
往床上一倒，就在Rigo震天价的鼾声中沉沉地睡去了。
GAME-ESP
神蜕之章（下）
文：林明旭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我的头依稀还有点晕，嘴里满是黏液，舌
头更是干燥得难受。最糟糕的还是整整二十四小时什么事都没干的失落感和空虚
感，好象以前所有的成绩都因为这一天的荒废而不复存在一样。我满心空落地起
床，吃力地穿衣服，准备洗脸刷牙。似乎因为人的萎靡，连运气也不是很好，我
在出卧室时被地上的肉团绊了一下，差点没满地找牙。胖子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一
下，被我惊醒。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真能睡。”我说。
当我忙完了所有的事后，已经是一点四十五了。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而
Rigo则眯着眼，晃晃悠悠地去洗手间盥洗。我打开记事本，随手拿了一张纸，在
上面写了几条给乌有公司写的宣传文章大纲，准备打开光盘。可我双击光驱图标
时，电脑竟然毫无反应。我又试了试右键打开，可窗口里居然什么都没有，而且
状态栏上写着：0个对象，0字节。
“搞什么？”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我一直相信我的电脑是有自我意识的。这一点
不但从旧机器比新机器用得更顺手上能看出来，而且有时它似乎能分辨是非——
每当我塞入一张光盘想玩点H-Game之类的游戏时，它就会象现在这样拒绝读盘。
有人说这是比尔的产品不可避免的众多毛病之一，可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是爱机不
想让我犯错误而采取的非常手段。
我关掉所有的程序，重新启动电脑——这是最可能修复错误的方法。在枯燥
的Windows开机画面等待时间里，我站起来打算为自己冲杯咖啡。
“怎么，一大早就玩电脑啊？”好象是交接班一样，我刚离开皮椅，Rigo马
上坐了上去。“你这什么盘？”他弹出光驱，端详着光洁得没有一个字的CD-ROM，
“是黄盘吗？”
“胡扯！”
“那怎么连盘号都没有？”他把光盘塞回去。
“别看，光驱不读盘了。”我在厨房泡着咖啡，对他喊道，“玩别的什么硬
盘版游戏吧。我还不知道光驱不读盘怎么写文章呢。”
“谁说不读盘的？”
我冲到电脑前，记事本被打开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忠实地显示在屏幕
上：
“‘你叫什么名字？’
‘莒若。你呢？’
‘我叫林明旭。你也可以叫我老万，因为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或者你可以
叫我的网名：我我神；至于吴茗是，那是我的笔名。不过有时候我还叫做Zelda
Barrett。’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叫我老万吧！既然我们将是朋友的话。’
‘老万？’
‘那你就叫我林明旭吧！’
‘那……我叫你我我神怎么样？它和我的名字有点象。’
‘行啊！不过我怎么看不出来它们的相似之处？’
‘它们都是游戏里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游戏里的？’
‘嘻，我就是知道！’
‘你老是坐在这里工作，哪儿也不去吗？’
‘那可不。要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不明白。’
……”
记事本的长度大概有六十多千字节。不用说，全是莒若和我的对话记录。这并
不奇怪，因为既然我能以麦克风用语音输入法和莒若对话，那么要把它们记下就并
不是什么难事了。但令人震惊的是文档后部的内容：
“‘你是个专司幸运和不幸的神祗。有福必有祸，一旦你得到了幸运，同等程
度的不幸将会降临在世人的头上；而当你得到不幸的眷顾时，幸运之星则会笼罩在
世人身上。’
……”这个省略号显然是表示沉默。我沉默了。我接着往下看：
“‘说得不错，很有创意。’
‘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
‘我是说真的！’
‘嗬……这也太玄了。如果说我是神的话，你如何证明呢？’
‘如果你相信我所说的话，你才是真正的神，那样自然就会证明我所说的。’
‘太好了！用行话来说就是死循环。你必须得到我的信任才能证明你所说的
话，而你得证明我是个神我才能相信你说的话。是这样吧？’
‘是的。’
‘好吧，就算我是个神祗，为什么不是天使或其他什么类似的玩意儿来点化
我，而是由你这么一个游戏人物？’
‘我不是游戏人物！我是神使。也相当于天使！’
‘哈！你见过没有翅膀的天使吗？’
‘我的翅膀是能够自由行走于虚拟和现实之间的能力。’
……
‘我要关机了。这真是无稽之谈。’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为什么！’
‘再见。’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会死的！’
……
‘我关机了。’”这里有个空行，代表一次程序中断。
“……‘你为什么这么不信任别人？’
‘你为什么说我是神？是由上天选定的吗？’
‘因为你是个游戏者。’
‘这和游戏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对游戏里的虚幻世界信以为真，所以我想你会比较容易接受这些听
起来不可能的事。可是……’
‘……也许吧。我有时宁可相信游戏里的一切，也不愿对现实里的人抱以信
任。可即使是在游戏里，背叛和变节还是比比皆是。所以，你可能选错人了，因
为现实的人和虚拟的人，我都不会相信。所以别再和我说什么神之类的废话。’
‘你错了。’
‘哦？’
‘我是你创造的。……你之所以是神，是因为你有能力创造神使。很可能还
有其他尚未发掘的ESP，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瞎掰。这游戏的情节太失败了……’”
空行。这次明显是对方关机的，因为在文档里我的话还没说完。
“‘莒若，你还在吗？莒若？’”
很多空行，几乎占了整个文档的五分之二。
“你在看什么？这是不是你新写的文章？”不明所以的Rigo看着这不知所云
的文档，如坠五里雾中。
“没……没什么。玩游戏吧。”我打开Bleem，换了一张《魂之利刃》，象
避开瘟疫一样把那张没有序列号的光盘扔在一边。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现在我的头皮发麻，脑子里好象灌进了浆
糊。我盯着那张光盘看了足足半个小时。在它的旁边躺着另一个小包裹和一套黑
色佐丹奴套装，它们都是Rigo走后不久由快递送过来的。那套衣服据说是某人付
讫后送给我的。这使我很迷惑，几乎没什么我认识的人会送这样昂贵的衣服给
我，即使是我老爸老妈也不会；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使我心神不安的是随那个小
包裹送来的便条，上面这样写着：
“林明旭先生，因为制作部的贻误，原计三天前送到的试玩盘到现在才寄至
府上，还望见谅。乌有公司。”
一切都很清楚了，我收到一张奇怪的光盘。我又盯着它看了十五分钟，最后
横下心，再一次把它塞进光驱。这回读盘很顺利，莒若推开伪装成桌面的大门，
笑容满面地迎接我。她换了一套休闲服，显得神采奕奕。
“你来啦。”她笑容满面地和我打招呼。
我必须以一种谨慎的口吻和她谈论这件事，我对自己这样说。“昨天，实在
是抱歉……”老实说，回家晚了向人道歉这我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往我总是倔
强地不发一言，任父母数落我。我实在说不上到底是那张光盘，还是莒若本人使
我如此谦逊。
“没关系，我都忘了……啊！那个，送来了吗？”
“什么？”这种日本式的语法让我不明所以，“什么送来了？”
“衣服。送你的！”她灿烂地笑着。
“你，你送我的？”虚拟人还能干这个？我打了个冷战，现在的世界真不得
了。
“可是，你是怎样支付……”
“我在网上帮你拖了一大堆付费广告。”我知道这种广告，你只要在上面点
击鼠标，广告的注册人就可以得到一小笔钱，这种赚钱方法无须成本，只不过收
益太慢。
“可是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是黑色的，”她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打岔说，“你不是最喜欢黑色的
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骂祝佳音时说的。”
我有吗？
“那个……”我还是决定直接地说出我的疑问，我不是个会转弯的人，“光
盘里的文档是怎么回事？”
她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和悲凉。“你都看到了？”
“那些是你的能力：预见。”她低低地说道，“你预见到了未来的对话，因
为你抱有怀疑，所以一部分神的能力提前显现了。”
预见嘛，这个东西我没在《科幻世界》里少谈。外祖父悖论就是预见和时间
突破理论中的一个重要点。长久以来，人们象中世纪那些渴望在天空中翱翔的传
教士一样，希望能够借助时间的逆流来破解各种科学谜题。然而爱因斯坦的相对
论和所谓的外祖父悖论使得这一构想成为不可能。假设一个孙子回到了过去，造
成其年轻祖父的死亡，那么后世的孙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同样，如果我能预见
未来的话，那么显而易见地，一旦我据此改变未来，那还叫什么预见？撇开理论
不谈，人类长年悬而未决的难题难道真的会在一个把头发染成白色的少年手里轻
松解决吗？笑话！
“我不信。况且，神总要有个背景典故什么的吧。你凭白无故就说我是神
祗，会不会突然一点？”
“我说不上为什么你会变成神。我只知道你创造了我，象混沌中盘古的诞
生。我的意识里，你是因为对虚拟游戏的热中造成了强大的念力汇集，从而才有
现在的状况。如果说要给神下个定义，那只不过是具有异常能力的非凡人类而
已。如果你硬要把自己和传说迷信中的神祗混为一谈，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和你
自己。”
是吗？我现在感觉倒不那么荒诞了。也许我是这么一个人，愤世疾俗，反而
能超脱一切羁绊，容易地突破思维上的局限达到另一个奇妙的层次。虽然现在心
里还有些乱，但我试着静下来，尝试接受这一切。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想到那些空行，“最后会怎么样？”
“你也看到了，”莒若的口气不再是哀愁，而是随遇而安的解脱，“那些空
行。我会和出生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或者说，死去。”
她的答案和我料想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Jerry不象一般的心理医生，拿支铅笔，一本拍纸簿漫不
经心地听我说故事。他认真地坐在对面椅子上，而我躺在他的床上向他诉说这一
切。我偶尔会怀疑找一个中医大没毕业的“准医生”来咨询是否恰当，而且还是
个骨伤科学生，心理是他的辅休课。不过这已经不错了，毕竟他还不是学兽医的。
他没有象我想象的那样发出惊叹或是任何一种讶异的反映。他应我的要求，
以一位心理医师和十分了解我的朋友的身份来看待这件事。
“从心理学上来说，你的这种症状被称为臆想症，其表现一般为幻视、幻觉
和幻听。”他对我一本正经地说道，“谦虚阻止我说这是Jerry效应的表征，然
而如果你是个赌徒就会明白，在你看来，你永远是个输家。”
“这和赌博有什么关系？”也许我还是做错了。挑选一个被医大翻覆作业搅
昏了头的毛小子作咨询显然是错误的。我应该花一百块找个真正的心理医生。但
那样的结果我能预测，他会站起来，礼貌地对我说：“万楠方先生，您应该先把
头发染黑，试着去紫金山或是中山陵郊游，放松一下心情……”然后拿走我写文
章挣来的一张漂亮的红色毛主席百元票。
“赌徒总觉得他自己老是输，所以老是想翻本。但是你也知道，如果没有作
弊，输赢的几率是等同的。可是赌徒却只看到他在不停地输输输，一旦他赢了，
他会很高兴，然后将其抛掷脑后，继续输。”
“还是不明白。”
“假设你用钱币占卜，结果是事与愿违多，还是心想事成多？”
“事与愿违。”
“因为你集中了注意力。”
“你是想说……”
“如果你相信莒若的话是真的，那么你就是个神，掌握人类的幸运与不幸，
并且忠实地遵照她的话来运作，释放等同程度的运气给每个人，并将其相反的运
气反还到你身上。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相信了她的话，把符合条件的事件深
深地印刻在脑海里了；而其他不符合的事你全不在意，最后的感觉就是她的话准
确无误地命中，而你则陷入了叶公好龙试的恐慌——希望，但又害怕。”
“是吗？”我终于想通了，那些恐惧和难以置信统统一扫而空。但是不知为
什么，我感觉体内还是有种不确定的东西在跃动。
“但是，”Jerry好象看透了我的心思，换了一副更严肃的脸孔，“作为朋
友的忠告，你还是应该相信她的话。”
“为什么？”
“你沉迷游戏这么多年，我能看出来。越来越多时候，你陷入了一种迷惑，
一种闭塞的情绪。你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这使得你越来越孤僻。不仅如此，游戏
短暂的真实让你可以稍稍释放自己，可是一旦离开了游戏，你会发现所有的一切
不过是过眼云烟，王侯将相亦粪土，那时的你会更加消沉，更加孤僻。那种孤单
的滋味让你不得不还从游戏里寻求慰藉，那样的结果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了吧。”
“是的，恶性循环。”第一次，我第一次听人把我分析得这样透彻。他说的
都没错，我的确是为了游戏而活，又因为游戏而消沉。现在，一切疑问都没有
了。我站起来，向这位准心理医生告别。是我相信的不止他的一番话：有一件事
我并没有老实地告诉大夫。
莒若送我衣服时，电脑上的摄相插头是拔下来的。
“顺便说一句，”临走时，大夫叫住我，“这身佐丹奴套装真不错。”
没什么比疑问消除时的感觉更令人高兴的了。我走在街上，头一次发现南京
夜晚街头华灯初上，美丽极了。我看着忙碌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阵阵秋风
拂过时，心里涌起一阵兴奋的冲动。这种久违了的感觉以前也曾有过，是为了
《最终幻想Ⅶ》的发售，是为了自己文章在CBI上的刊登，是为了新添置的电
脑……然而为了一个女孩子，为了自己，这样高兴我还是头一次。我为自己从长
年在没有感情，阴冷的游戏世界里养成的的自闭和冷僻中摆脱出来而由衷地感到
喜悦，好象获得了新生。突然发现，世上的这一切一下子变得可爱起来。可是，
也许是因为神的身上往往背负着责任，他们无法得到片刻的欢娱；也许是我好杀
风景的恶习难改，致使不详的预感在我脑中浮现，而它不幸最终成了真；也许根
本就如同莒若所说，有幸运的眷顾，就一定有不幸的笼罩。我没有高兴多久，一
只代表厄运的手拍上我的肩头。我突然想起，当初Rigo也常这样拍我。
“喂！空手道，还记得我们吗？”
我当然记得那些棒球帽和Adidas。可是当日小混混的身边，多了四五个显然
是帮派成员的彪悍人物。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所以没一会，和我说话的小子就
躺在了地上，抽搐着发出嘶哑的呻吟，捂着被手刀砍中的喉结，在地上无助地翻
滚。
“下一个。”我说。那是我在《UO》中PK的台词。
“你觉得滑稽吗？”我问一旁的Rigo。
“什么？”
“我自己参拜自己的坟墓。”
“噢，那个呀。没什么，你是神嘛。神有复生的能力，那也不奇怪。不过话
说回来，到底你怎么会……”
“一个人独挑八个痞子头，当然会吃亏。更何况还有铁棒球棍往我脑后砸！
不过，这应该算是我的不幸吧。”
“祸兮，福之所伏。《塞翁失马》里是这么说的吧。这么大件事也算不幸，
那么你这专司幸运的神的‘幸’在哪里？”
我笑了笑，在冬日午后的暖日里眯起眼，向不远处的汽车望去。那里，一个
娇小可人的女孩正等着我们，即使是在墓地，她也是那么生气勃勃，精力充沛。
“应该就在那里。”我指着向我挥手的莒若，舒畅地笑着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