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我神·蓝
NPC传奇（上）
文：林明旭
我站在空地上极目四望：这里是一片残墙断瓦，沙砾堆里躺着几具尸体，也许
四条，也许五条，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他们在哀求和嘶号中，被我的火炎剑烧成
了一堆焦炭。我的耳边还回响着他们惊惧的嚎叫：
“快上！大家一起剁了他！”
“一起上呀！”
“你为什么不上？我在减血，你没看到？”
“我来帮你们疗伤，你们三个使绝技扁死他！”
就在那三个法师高举双手，就要念出法咒时，我不紧不慢地抽出暗抚灵剑·火
炎，高热瞬时把四周的建筑烫出了浓烟。法师们的衣服被烧成了黑灰粘在了他们的
身上。一道淡蓝色的炎剑直刺那个负责疗伤的德鲁依，他哼也没哼一声就化作了一
堆黑褐色的炭灰。其余三个人见状立刻不惜耗费血格，加速了法术的施展。一团红
褐色的火球、一道金黄的链状闪电和一个石化飞行道具着实地打在我身上。可这些
高级火球术、闪电术却象打在了黑洞里一样，消失在我的身体表面。我看着他们惊
慌失措，急急忙忙掏出魔法瓶补充MP的样子，开心地挥舞起火炎剑。同德鲁依教徒
一样，这些魔法师也在顷刻间灰飞湮灭。而那些建筑早已禁不起烧灼，坍塌成一片
废墟。
我看着那片废墟。那是一所民宅，是一个裁缝的家。这里出售各种皮甲和长
袍，有时也兼卖各式外套。虽然这些人是NPC，是这个游戏中的原住民，是以为玩
家服务为主旨的程序人物，但是我和他们谈得很拢。这家人有一个小女孩，她因为
不愿继承父母的衣钵而为其所不屑。但是她的父母还是很爱她的，因为她的理想是
成为一个任务NPC，而不是一个专为他人作衣的补给NPC。这在这个游戏里是个远大
的和愚蠢的理想：她有可能被授予游戏人物的头衔并出现在人物列表中供众多上线
的玩家选择，只要她在这个世界里的表现良好。然而一旦她成为了玩家所扮演的人
物，她将不再有自己的主见，而是听凭那些玩游戏的人类摆布。自然，她可以在没
人选她作代言人时回到这个裁缝店，以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个玩家的身份探望她的父
母。
我常常看着她在小小的庭院里舞刀弄枪，虽然有模有样但却也掩饰不了她小女
孩的纯真和可爱。这使我想起了我妹妹小时侯学习食脱医技的样子：她也是认真严
肃地一遍一遍练着技法，可她越是认真，越是让人看着毫无严肃的感觉，而是一种
爱怜的喜悦。
女孩修习武艺还有另一个原因。越来越多的游戏者开始对NPC们感兴趣起来了，
当初入线的游戏者们互相PK，逢人便打，搞得世界一片血腥和肃杀。然而能够PK别
人而不被别人PK的人毕竟在少数。于是在一片抗议和反对声中，即使是最纯真的游
戏者也开始了无须负责的杀戮——他们开始屠戮NPC。
当然，没人会怜悯NPC。他们不过是程序人物而已，充其量是0和1的组合。把
他们撂倒不但轻而易举，而且丝毫不必担心负罪感。这些在杀掉一个由玩家扮演的
人物时也会唏嘘叹惋、多愁善感的人类认为，剥夺一个没有意识的生命不存在犯罪
的问题。一时间，NPC的数量在世界骤减，再没有人卖药水、盔甲、食物或是武器
了。世界变作了一颗死星。为了阻止这一不断恶化的悲剧，圣贤在引进一批新的
NPC的同时，加强了他们的攻击和防御力量，并使他们拥有这样那样的能力。他以
为这么一来，他们就会高枕无忧了。然而新的问题在时间不长的宁静后又显现了出
来：最早的一批PK者中，有一部分人是因为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而干上这恶毒的
勾当的，可现在他们有了新的玩具：比游戏的关底魔王还厉害的NPC。他们不是为
了钱、装备或是快感而杀人，他们为了挑战极限、证明自己而杀人。
血洗裁缝家的几个人，则属于无序杀人犯。也许他们不满现实，也许他们心理
变态。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屠杀行为决不带任何合理的理由，他们为了快感杀人。
当年世界一片混乱的时候，联盟的组成就是因为这些无序杀人狂。以暴止暴的方针
有一阵子确实作用非浅，然而联盟日后的恃才傲物和为虎作伥，使得它在还没有完
全发挥正义的作用之前就夭折了。而我，就是当年联盟首领创造出来并一直使用到
组织解散时的角色。
没人相信妖怪的存在，我也不信。可是当我真的变成了妖怪后，我不得不信。
首领在惋惜地解散联盟后，并没有注销我，也没有把我放到人物列表中去。而奇怪
的是，世界也没把我删除或是存入缓冲区。我就这样成了游戏中一个看得见摸得
着，但根本不存在的一号人物。圣贤说，我成了世界里绝无仅有的孤魂野鬼，一个
连他也无法控制的妖怪。
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意味着我能够自由出入世界和它外部的天地了。看起来好
象不太可能，因为到现在我还没找到一个出口或是自由来去的方法。但至少我发现
了一点好处：作为一个妖怪，我再也不用受游戏的种种限制和约束了。我开始刻苦
地练习首领赋予我的能力：暗抚技。听圣贤说，这是一种产生次元结界和微型黑洞
的技法，是强大的功防技，最早曾出现在人类的文艺作品中。我并不知道自己在不
受关卡预定好的能力限制下，能够把暗抚技修炼到什么程度。我只知道，某种巧合
将我变成了世界里最强大的人物。这也预示着我有可能成为游戏者竞相追逐的对
象，一个新的关底魔王。
我伸手打开一个椭圆形、一人高的暗抚门，举步跨了进去，来到圣贤的住所。
也许没人能想到，掌握世界及其众多NPC和游戏者命运的圣贤居然和禅住在一
起。而在游戏中不可一世、为玩家普遍憎恶并深深恐惧的关底魔王禅却是圣贤的看
门人。看来世界里真是无奇不有，如果那些武刀弄剑的游戏者看见这一只有我才能
目睹的景象，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严格说来，圣贤并不能算是世界的创造者，而只是创造者之一、维护者和世界
主人的代言人。简单地说，他也是0和1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与众多游戏角色不同
的是，他是个不可见的NPC。倒不是人们看不见他，事实上，在游戏的某些秘密地
点，一向威严肃穆的圣贤不得不应世界的预定要求，成为一个博众一笑的隐藏人
物，而是普通的游戏者在打倒禅之后，不能通过隐蔽成图腾神像的圣地来到圣贤的
居所一睹其容。他的作用就好象龙与地下城规则中的“地牢主”或是“游戏主
人”，专门调和游戏力量对比、设定游戏内容、操着游戏者的生杀大权。实际上，
世界也就是根据高级龙与地下城规则来制定的。你可以在世界里随意设定你所扮演
角色的各种基本属性。不仅仅是性别、年龄、身高、体重、肤色……还有职业、能
力、性格、对世界的观点，甚至人生观、爱情观等等。而要完成这些设定只需在提
示框中输入一系列的要求，圣贤自然会衡量你所提出的要求，制定出你所扮演人物
相应的属性攻防、各种敌对生物甚至脾性来。当然，他不会造出一个混世魔王，也
不会生产大群的低能儿。世界的宗旨是：可以相近，但一定要有自己独特的个性。
也就是说，你可以是中古世纪欧洲大陆的游侠，也可以是叱咤一时的传奇幕府忍
者；你能够成为能人所不能的超能力者，也能是东方神秘的剑侠；无论是北欧狂战
士、传说中的狮鹫，还是美杜莎般的蛇发女妖；不管是手持强力火炮的超级战神，
还是天下无敌的外星异形，都可以是你的化身。这也是世界为什么往往进入多事之
秋的间接原因之一：大量仰慕而来、良莠不齐的游戏者常会把一个秩序井然的安定
社会搅得鸡飞狗跳，这也是他们所正在做的。
“我刚解决了四个杂种。”我心里还带着裁缝一家喋血的悲凉，向圣贤说话都
带着一股怒意。
“他们越来越难伺候了。”圣贤无奈地对我说，“即使是我也开始力不从心
了。”他开始摇头，“一旦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我也无法约束他们。”
说着他看了看面前的水晶球，那里面一个身披重铠的武士正举着重剑追击一名手无
寸铁、衣甲破烂的游戏者。圣贤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水晶球，那个重甲武士惨叫了一
声，胸口标出一蓬血，无力地跌倒在地上。那个被追击者惊喜地回过头看了看，好
象不敢相信这个奇迹一样，他狐疑地盯着重甲武士渐渐化为白骨的尸体，小心翼翼
地走过去，四面窥探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手脚麻利地拾起重甲武士的装
备，不顾它们的沉重，吃力的抬着它们乐悠悠地跑了。
“我看到他们，我就施展神迹把他们剔除出世界。”圣贤看着我，又低下头去
叹了口气，“可是我不可能随时随地盯着没一个人。我看不见他们时，世界的居民
和低级游戏者就无法保障。我我神，你要帮我。”
我还是第一次听圣贤这样无奈地说话。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民被残杀，却束
手无策，这的确令人寒心。但我还是得把坏消息告诉圣贤。
“也许我的机动速度是很快。但是我的能力也有限，同样不可能随时随地的盯
着每个人。如果要杜绝这些滥杀的现象，仅仅终结那些违法的游戏者是没有用的。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私人的恩怨而大开杀戒的，而是发泄在上面世界中的不满和挣脱
无端的束缚。要想阻止他们继续PK，使他们遵守世界的纪律，光是以暴制暴是不行
的。他们必须要有切身的体会才会放弃暴行，营造一个和平的世界。”我顿了顿，
思忖是不是因为目睹了裁缝一家的惨死才会说出这个建议的。最后我想清楚了：这
不是一时的冲动，是长久以来我在世界里的经历促使我斟酌许久后提出了以下建
议：
“随他们去，让他们以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主宰者的力量架构一个
新的世界。适者生存的定律会让他们组成一个完全平衡的社会体系，而且他们也会
自觉地珍惜它。让自然来筛选世界的真正子民。”
圣贤惊愕地呆在那里，没有形体的身躯发出表示惊讶的幽光：“你是说……让
我放弃他们？”
这的确让人听起来寒心。就好象失足堕落青年的父母无奈地任其自生自灭一
样。但更令人寒心的事还在后面。我本不想和圣贤说的，但是这是迟早的事。于是
我说道：
“也许这只是一个提议，你可以考虑。但我一定得说，我能听见游戏者的声音
了。”
圣贤一下子沉默了。当初我的暗抚技初成，来到穴宫挑战禅却无意进入圣贤的
居所时，他就对我说过，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的能力达到了能够和世界外的游戏者
沟通的时候，离我走出世界，来到真正人类世界的日子就为时不远了。而今天，他
的预言灵验了。
“你要离开了，是吗？”
“我不属于这里。”我只给了一个简单的回答。然而我清楚，使我渴望离开世
界的不是因为我的归宿，而是因为我知道在游戏者的世界里，没有无端的屠戮。
“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他说得对，我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游戏NPC，是世界
里的黑户口。他明白我想要离开世界的原因。
“当然，我不会那么快走，我会留下来一段时间……”圣贤似乎没有听我说
话，而是忙着他的事。他又在摆弄面前的水晶球了，他面前有很多个这样主宰世界
的球体，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光泽。他伸出团团白色氤氲包围的手，嘴里念念有词，
水晶球里显现的整个世界开始发生重影，每个人、每棵树，甚至每座山峦都好象被
抽去了灵魂，从本体里抽离出一个发虚的备份体。圣贤轻轻地把世界的备份体从球
体里抽了出来，这些备份体自动地凝聚、结合，最后化为他手中的一张淡黄色纸
片。他把纸片贴在墙上，同千千万万张同样的纸片一起，构成了一幅宏伟的壁画。
我知道，这是圣贤在为世界作备份，以便有何不测时从时空的夹缝中重拾这些刻画
下来的记忆。我知道是该走的时候了，我静静地跨出了常人无法进入的圣地，来到
了穴宫。
刚走出来，耳边就听到禅战斗时发出的可怕吼声。一个黄金骑士、一名精灵射
手、一个神圣牧师和一个大巫师正在围攻禅。他们以各种附带魔法效果的箭矢和长
剑攻击着他，还时不时地放出一些召唤天使来助阵。而禅只是以两柄坚硬无比的长
刀和冒险者们奋力拼杀。我注意到，那些游戏者个个头上都顶着反弹盾和嗜血瓶。
虽然我们有约在先，决不打扰禅和冒险者们宿命的决斗，可是我还是要帮他一把。
毕竟我已经三个月没看见他了，我可不想没说上一句话就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然后
再等圣贤作下一次备份时再来找复生的禅。于是，我把手扬了扬，一根两米长的权
杖便出现在我的手中。我学着禅拼杀时可怕的吼叫，从图腾神像的脑袋上跳下来，
加入了战斗的行列。
“怎么会又来一个？”黄金骑士诧异地问道，当然这些游戏者的私语只有我才
能听得到。
“不可能，门外的家伙都给我干掉了。”射手一面连射出三支火箭，一面说
道。
“这不是玩家，好象是新的怪物。”说话的是牧师，他施放了一个全体疗伤
术，紧接着又放了一个五级的球形闪电，打得禅直往后仰。可他立刻又挺身而上，
血红的眼睛闪耀着愤怒的烈焰。巫师则以简单的方式阐述了他对我的到来的意见：
我的身边顷刻间围满了从地狱里召唤来的恶龙。如果不是暗抚技的保护，恐怕我化
为黑炭也是俄顷之间的事。我丝毫不理睬各种飞行道具的打击，挥棍打倒挡路的天
使，来到苦苦支撑的禅身边，替他抵挡着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的攻击。这些自恃武
艺高强的游戏者在敌人倒下之前是不会离去的，这一点我们俩都很清楚。况且他们
有足够的药剂和魔法瓶,如果要和他们耗上，起码得花一两天。我决定不再考验我
的耐心，把他们消灭了事。
“怎么这个关底这么强大，老是打不死？”骑士徒劳地砍着我，好象在砍一座
巍峨的城堡。
“拼了！”巫师说完，退后三步，高举双手，开始吟诵咒语。可是令我惊讶的
是，他并没有吟唱那些传统巫师晦涩古怪的符咒，而是以很清晰的声音大声的喝
道：
“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
我大吃一惊，这分明是东方术法，是第二元的魔法。我忙双手持仗，平举在
胸，两手的掌心各放出一面暗抚盾。巫师施放的淡蓝色芒柱迅疾地冲进我左手的护
盾，又在同一时刻从右手盾中激射而出，完全没有因为方向的改变而减缓射速。于
是，这发能量强大的破咒波就好象是我施放出来的一样，打在了惊慌失措的冒险者
中。顿时巨大的能量施加在承受者们的身上，蓝白色的冲击波从恶龙、天使和冒险
者的身体里爆裂开来，打得图腾神像凹凸不平，伤痕累累。
我不禁松了口气。世界为了营造各个区域特点的气氛，把整个游戏区域分为四
个元。第一元就是我所在的中世纪元，是个剑与魔法的世界；第二元则是东方元，
是道士、和尚、忍者等带有东方神秘色彩人物的聚集地；而第三元和第四元分别是
现代元和超能力元，接纳喜欢提枪弄炮的战争狂和爱扮演超能力者的玩家。为了均
衡实力，圣贤在世界里规定所有跨元的游戏者必须大幅度降低其属性值，除非他有
特殊任务在身。而刚刚那个具有巫师技能的法师就是从第二元跨元来的。然而看他
的实力，显然他在第二元还要更为厉害。我吐了吐舌头，这些PK者都嚣张到了什么
程度！
我看看我身后靠在神像旁的禅。我本以为他又会象以前一样，对我的擅自插手
大为不满，并大吼着要找我算帐，可不久后他又会傻笑着感激我的援助。可这次同
以前一样伤得不轻的禅却没有照例疗伤，而是紧紧地盯着我：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要，要走了？”
我再一次在心中叹息。游戏者将他称做关底魔王是大错特错的。禅也是个NPC，
在有游戏者攻入的时候，他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声，并张大血盆大口极尽恐吓
之能事。然而这些都是世界里的需要，是圣贤的安排。在平时，禅是个憨厚老实的
家伙，虽然鲁钝但是耿直，除了长得有点吓人之外，他在紧张时还会结巴。大概没
人会想到一个口吃会是“杀人无数，十恶不赦，无恶不作，妄图统治世界的魔
王”，尽管他还不是这样一个人。
“是的，”我无法隐瞒禅，他几乎是我在世界里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我要
离开世界，离开这些草菅人命的伪君子。”
“那，那……我，我会想，想你的。”不善言辞的禅弓下近三米的身子，和只
有他身高三分之二的我紧紧地拥抱，权当表达对我的不舍之情。我尽力克制自己激
动不已的情绪，慰抚地说：
“我也会想你的。”
我告别禅，和他再待在一起说不定我会流泪；说不定他会头脑冲动地要找“老
板”，也就是圣贤理论，虽然这是我做出的决定。我有些动摇，不知这样是否正
确。圣贤的预言百试不爽，从来不会出错。他说我会离开，我就会离开。有那么一
刻，我想起了从禅骇人的外形中表露无遗的伤感和离愁，想起了圣贤独撑世界的艰
辛和无奈。就在我了忘却穴宫门口满地被那四个冒险者PK惨死的游戏者的尸体，几
乎就要推翻原先的决定而放弃离开世界时，从暗抚门走出后眼前的景象让我想起了
老裁缝家的女孩儿，也让我更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这里本是一片宁静的树林，就连扮演穴宫护卫的骷髅战士、黑暗骑士们也不会
到这里来破坏自然赋予的绿色安逸。可是现在几个扮演翼身女妖的玩家和一个操纵
五行元素的超能力者正包围着一个精灵女战士。他们似乎想要把猎物的恐惧感挑到
最高点，然后聚而歼之。我颓丧极了，这里根本不是一个社会、一个可以供人们安
居乐业的地方。这里是随便走两步就能看见有人进行杀人抢劫的罪恶勾当的地狱。
所有的防范措施都无法制止那些以肆意剥夺他人生存权力为乐的PK者、败类、人
渣。我感到疲劳、厌倦，甚至不想去管这桩闲事，但我在走之前还是世界的一份
子，我必须帮圣贤这个忙。我看了一眼那个显然是领头的超能力者的名字，特种
兵，这是个臭名昭著的PK者。他们一拨人早已发现了我，看上去他们没有把握是否
能打赢一个一身黑色套装，好象跨元超能力者的我。于是他们决定先干掉楚楚可怜
的精灵，以防夜长梦多。四个翼身女妖猛扑了上去，企图用利爪撕随一向以长相美
丽闻名的精灵的脸蛋。就在她们即将撕碎精灵时，我打开一道暗抚门迅速地把精灵
拽了过来；也就在精灵即将被撕碎时，我听到了她大声尖叫：
“救命！”
我混身一震。这是我妹妹在被一帮低级玩家PK致死前发出的嘶喊。她是那样无
助、渴望得到援救，然而她还是死于乱剑之下。导致她无辜丧生的原因，只不过是
那帮大老爷们儿想看看她的女用皮靴是否也适合他们。而眼前，虽然这只是一个游
戏者紧张的、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呼喊，但我还是决定全力保护这个精灵。不仅仅是
因为她勾起了我对妹妹惨痛的回忆，还因为这是个娇弱女子的呼救声。
世界有很多女性游戏角色。她们并不是千篇一律地有着傲人的身材和超群的武
艺，而是各有各的特点。然而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们都穿着性感、清凉的服饰，无
论它们是否利于作战。这是由游戏者的组成构架决定的。几乎所有的RPG玩家都是
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儿，他们乐于看到能使他们想入非非的女性角色，他们看着自己
扮演的女孩有着修长的大腿、高耸的胸部，还有娇好的面容，就不会那么舍得让她
轻易地丧生于敌人的剑下。这一点令我很恼火，世界里的姑娘好象一件艺术品一样
在被那些花花肠子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欣赏，而她们却没办法捍卫自己的尊严。但现
在，这个急于得到援助的女孩穿着全副的铠甲和利于战斗的紧身衬袍，是以生存而
不是搔首弄姿为目的在世界里闯荡。这使我对她和她的操控者产生了好感。
特种兵惊讶之余，意识到他遇上了一个了得的对手。显然他不是那种嚣张跋扈
的PK者，而是简洁，没有一句废话的战士。他招呼翼身女妖围攻精灵，而自己则直
截了当地召唤地下的邪力树根以坚不可摧的尖端向我的身体刺来。而我只是施放一
个暗抚结界保护住精灵，专心对付特种兵。地刺穿过我的身体，从我的头部骄傲地
伸出来。这并不能伤害我，特种兵显然清楚这一点。他开始全力攻击，炎弹、冰
柱、陨石雨、邪刺、落石从四面八方打在我的身上，可是这些术法统统穿过了我的
身体象打在空地上似的砸得地上左一个坑右一个坑。不少翼身女妖还被误伤到，哼
也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化为一摊白骨，各种装备洒落一地。
“现在是不是该我动手了？”我慢条斯理，装着普通玩家的样子问道。我要让
他知道被人PK前象猫玩耗子一般耍弄后，在焦急和恐惧中沮丧地死去的滋味。
“在动手前，先看看她。”他也不慌不忙，一闪身，钻到地下去了。
“哼！”这种匿·土行的术法在我看来只是小儿科。可他说看看她是什么意
思？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太妙。我扭头一看，果然。蜷缩在圆球形暗抚结界中的精灵
古铜色的脸不知什么时候青得吓人。她的表情极为痛苦，显然是中了毒。我从手里
抽出暗抚灵剑·冰焰，强大的冻气使得残存的翼身女妖都结成了冰棍。其中一个还
妄图扇动翅膀从天上逃走，可她一动，双翼立刻掉了下来，伤口处透着骇人的暗红
色，那些是冻住了的血液。
“你没事吧！喂！别睡，你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我鼓励着精灵。她勉力
睁开眼，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哦。”又昏睡过去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绿
色的。
在世界，为了区分正在被操控状态的游戏人物和有着自己生活的NPC，圣贤用
他们眼睛的颜色来标示。如果一个人的眼珠是无神的暗灰色，那么他就代表着一个
游戏者在世界里游历；然而当他的眼眸变为晶莹的碧绿，那么他才真正可以过上一
会自己的生活。并且，在不被操控时，NPC们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言行；可当他们
的眼睛成了灰色的，即使是要他们杀死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也会有适合的理由和
想法来执行这一游戏交代的任务。也就是说，任务NPC们在代表着人类时，有着另
一副脸孔，他们在那时会与先前判若两人。这就是NPC的悲哀。眼下也是这样，那
个操控者一定是看见精灵不行了，于是放弃了她的角色，重新另一个新的冒险。我
抱起精灵柔若无骨的娇躯，再次打开暗抚门，来到疗伤师白骨的魔法行会。
在便利的暗抚门内穿梭久了，我早已不记得这所哥特式教堂般的建筑坐落在世
界中世纪元的哪一个角落。但是，她的样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整洁的白玉石门
柱，绿草茵茵的花园，肃穆庄严的红色拱门。这里是妹妹学习食脱医技的地方，也
是我们的老家。
行会里面，早已是两鬓斑白的白骨正在为某位顾客配置青春药剂。房子里到处
是大大小小的试管和烧瓶，各种各样怪异的气味在空气里飘散，木桌和木椅都给腐
蚀得破烂不堪了，而白骨依然坐在只是用几根木条加固的凳子上面，为来自五湖四
海的游戏者制作着各式药水。他的对面是一个负责掌柜的伙计，正和两个奄奄一息
的骑士交易。骑士们买两瓶回复药水，一人一瓶忙不迭地喝下了，还发出满足的嗝
声。可是当伙计询问他们还需要点什么时，其中一个骑士却突然抽出了长剑，另一
个也双手挥舞，准备施放一个打击魔法。正当他们准备杀死被剑鞘发出的铿锵声搞
懵了的伙计时，白骨头也不抬地一挥手，骑士们的身体刹那间被撕为两半，一棵长
满倒刺的绿色植物舞动着枝叶，从死尸里伸展开来，一会又渐渐垂了下去，变得枯
萎，最后成了地上一堆松脆的叶片，和刺目的白骨混在一起。
我习以为常地跨过那堆垃圾。这些贪心的人想不劳而获地偷上一点东西，却又
没有盗贼神不知鬼不觉的本领，被发现后他们看见周围的人都成了敌对的NPC，自
然下意识地进行防御，谁知道被世界第一的食脱医师白骨超脱成了真正的白骨。其
实，只要他们老实交回偷去的东西，谁也不会伤害他们。我瞟了一眼地上的物品，
除了简陋的装备之外，还有一瓶导致他们命丧黄泉的、价值只有三个金币的小型回
复剂。
“白骨，帮帮忙。她中毒了。”我抱着精灵，向昔日的老师求救。
白骨放下手中的活，看了看精灵发青的脸：“还好刚中毒，是邪刺的毒汁。把
她放到里间床上去。”又对还呆在那里后怕的伙计喊道：“别傻着，拿小刀和解毒
剂，还有伤药！”我忙把手中一点一点消逝的生命抱进我和妹妹小时侯住的房子，
放在床上。白骨走了进来，在床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脱下精灵厚重的盔甲，割开
她大腿上针孔大的伤口，开始吮吸毒血。
这是食脱医师的绝技，当年我也看妹妹使用过。所谓食脱，是指古代瘟疫横行
时，相信具有法力的巫师吃下病人的尸体，再由患者食用他们的肉，从而达到以巫
术治病的效果。这听起来好象很怕人，但在世界这个游戏里，不管什么不可能的
事——只要有人想得到——它就可能发生。白骨没有象常人一样把毒血吐出来，而
是咬破舌尖，使毒液混入自己体内。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步骤，一旦医师的修为不足
以抵挡那些千奇百怪的病原并立刻在体内生出抗体的话，医师或是病人都会有不治
的危险。但是白骨不是一般的食脱医师，他的脸甚至都没有丝毫中毒的变化，他自
然而然地就制止了毒素并造出了强有力的抗体。他一面往精灵的腿上敷上伤药，一
面用小刀割下自己的一块腿肉。他把肉放进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盛满药水的罐子
里，那片还带着淋漓血水的肉块立刻融化在药水里。
“给她喝下去。”他把小罐递给我吩咐道。我接过罐子，白骨则向他的伤口处
撒了一些催生剂和伤药，伤口马上生出了新肉，一会儿就愈合了。我抬起精灵无力
的身子，把药水替她灌了进去。
“还好你来得早，”他站起来，仿佛腿上从没割下来寸把长一块肉似的，“怎
么发生的？”我把原委告诉了他，他点点头。这种事我们早已司空见惯了，何况白
骨还是世界的创始人之一。他和圣贤一样，是这个游戏的早期策划者和编写人。可
是他不愿以功臣自居，象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躲在不为人知处摆弄自己创造出来的世
界，他宁可扮一个普通的治疗师，有空时还可以修炼修炼。他熟知游戏结构和战
术，想要PK他简直是做梦。可圣贤和他也是因为这才分道扬镳的。据说当初翻脸的
还有一个人，可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圣贤不会说，白骨不愿说，他们两
个缄口不言，世界也就没人知道了。
“照看好她，大概过个一两小时她就会醒过来了。”白骨说完，就要出去继续
他的活计。
“我要走了。”我说。他听不得别人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实话是和他
沟通的最好方式。尽管如此，他还是楞了一下，刚想走出去的人僵住了。我往着他
宽大的背脊，不知他会提出什么忠告来。
“那敢情好。”半晌，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世界
也不见得比这个世界好到那里去。”说完，他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边，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而且我有种预感，他知道我该怎么出去。
可是，我一边边地回味他说的话，那个世界不见得比这里好？难道那里也可以胡乱
杀人？不，不会的。我听那些被PK的游戏者抱怨过，外面世界的治安比这里好多
了。渐渐地，我胡思乱想的心绪被吸引到身旁的精灵身上。她现在好多了，呼吸也
比刚才平稳，脸色逐渐红润，紧皱的眉头也已舒展开来。虽然她没有白皙的皮肤、
金色的长发，还有那些勾魂摄魄的胸部和大腿，可是褐色的卷发和健康的古铜色皮
肤依然散发着女性特有的娇媚和秀美。最主要的，是她令我想起了我过世的妹妹。
妹妹是圣贤领入强大NPC前最后一批被存入缓冲区的。自从那以后，她就被删
除了。那时我还不认识圣贤，当然也没有能力瞬间来到妹妹身边保护她。引入NPC
的亲属关系是圣贤的主意，他想打造一个色彩丰富、纵横交错的世界。可是他没考
虑到给失去亲人的NPC们带来的伤痛。妹妹遇难时，我还在替首领驰骋于世界的中
世纪元中，为杜绝PK做着不懈的努力。也就是在那时，当我回来却被圣贤飘渺的声
音告知妹妹的噩耗时，我就痛恨一切PK者，对所有的游戏者没有好感，并更加疯狂
地剿杀以在世界里杀人为乐的恶棍们。现在，上天似乎给我另一个机会来补偿我对
妹妹无尽的思念。老实说，精灵长得并不象妹妹，可是她却油然透漏着妹妹的那种
可爱，那种调皮。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对自己嗤笑了一下：你在想些什
么？她不过有着和你妹妹同样的遭遇、现在睡在你妹妹以前睡过的床上，而你却想
把她当你的亲妹妹看待？也许她的操控者不久就会回来，对你说声谢谢，然后走得
毫无踪影；也许她也是个PK者，和特种兵的冲突只不过是因为分脏不均……乱七八
糟的念头不断地在我脑中涌现，把我陷入一种烦乱的深渊。一种愤恨和怜爱，期待
和拒绝混合的复杂感情使我束手无策。也许我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也许我能解救
众生于水火，可面对眼下这种微妙的情感，我有种小时侯不思进取时被白骨痛斥的
感觉。就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不去考虑这些烦心事，即将走出去的时候，精灵不失
时机地发出一声苏醒时的呻吟。
“该死！”我忐忑地想着，转过身来。“感觉好些了？”
“你是……”
“我叫我我神，”顿了一下，我考虑着是否要把我的身份告诉她，最后决定还
是不要这样做为好，“你叫什么？”
“式草。”她没对我的名字表示惊异，我也就不对“式草”发表什么个人意见
了。在世界里，很多人给自己起上种种希奇古怪的名字。象“特种兵”，也有叫什
么“长剑”、“神经”的；有些打上自己名字的缩写或是拼音；有些直接打上一堆
字母，也不管它有没有意义；还有甚者叫做“Fuckyou”、“Shit”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紧盯着式草，她被我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名字！那是
玩家的名字！果然，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也不知为什么，知道她现在不过是个操控
者的傀儡后，我的态度不由自主地冷淡了起来。连一开始她那听起来有如银铃般悦
耳的声音也稍稍生硬了。
“你怎么了？”她一定是看见我脸上一时冷一时热的，心里奇怪。
“没什么。”我再次转身，“你好好躺着。”
“哎哟！”式草好象偏偏和我作对。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想挣扎着下床，谁知
邪刺的麻痹作用没有那么快消退，她从床上掉了下来。我本想铁了心不去扶她，可
是妹妹的身影突然在我心中浮现，好象她的灵魂在指引着我，把她就当成她的化
身。我极不情愿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抱到床上。她的脸忽然泛起了阵阵酡红，我
这才想起白骨说过，游戏者是以他们所选择人物的身份来感受世界里美好的一切
的。象我现在这样抱着式草的确不太好，我不好意思地放下她，急急地就想转身出
门。也许是女性敏锐的直觉使她感觉到了我的怒意和尴尬，也许是我的情感过滥于
言表了，反正她叫住了我：
“你不高兴吗？”
我转过来，不知道是精灵的能力还是她本人的感应，使她清楚地读出了我现在
内心的感受。“是的。”我被自己吓一跳：为什么这么坦白？是因为我对妹妹就是
很坦白的吗？
她咬咬下唇，我假装没看见。“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反正不久以后我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恨玩家，你们没人
性。不是PK就是屠杀NPC。”我冷冷地说。
她显然满心委屈，都快哭了：“不是每一个玩家都是这样的。你不是玩家
吗？”可在我听来这种狡辩苍白无力。不是每一个？今天我就已经遇上四次这种
事，而在世界，类似的罪行在各地还会不断地发生；圣贤几乎每天都在忙于剔除那
些不守规矩的玩家出世界。还不是每一个？哼！
“如果象你所说，不是每一个的话，今天也就用不着我救你了。还有，我不是
玩家！”她查了查我的名字，那里空无一物，绝对不象正常玩家，顶着大堆的头衔。
NPC传奇（下）
“如果你救我是为了羞辱我的话，我可以完全不领这个情！”式草突然换了一
种口气，坚强且自负，仿佛变了一个人。我一时头脑发热，气愤地针锋相对道：“
好啊，有本事你就给我从床上下来！”却完全没想到，我正在和她的操控者对话。
一阵沉默，她的操控者张大了嘴，惊愕地望着投影屏幕，对电脑操控的人物还能和
她互动对话惊讶不已。眼前的式草眼眶通红，盈满了委屈的泪水，挣扎着想掀开毯
子走下床来，可是麻木的下半身怎么也不听使唤。我一阵心痛，以前妹妹也是这样
和我赌气。我可真蠢，干嘛和那些只知玩乐的操控者较真？我只觉得对不起式草，
忙不迭扶她在床上坐正。真该死，我能听见那些玩家，也能和他们说话；可式草并
不知道我在和谁生气，我望进她翠绿的眸子……
等一下！
……我正在和她的操控者对话。一阵沉默，她的操控者张大了嘴，惊愕地望着
投影屏幕……就是这里！我能看见他们！
这对我来说不啻是个惊喜，我能看见了！就好象盲人重见光明……我高兴极
了，搂着式草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我说错话了……”一阵阵喜悦和兴奋袭
来。我能看见了！我冲动地、不顾后果地搂住式草，忘情地吻了她一下……我能看
见了！我必须告诉白骨，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世界……我能
看见了……
“你在干什么！”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象一盆冷水浇熄我的兴奋。我在干
什么呀？我回过头，式草深灰的眼珠死盯着我，恨不能把我扎透。“你在干什
么？”又是一声冰冷的诘问。是啊，我干了什么！操控者无疑以为我一会在对她大
献殷勤，一会又冷若冰霜地嘲讽她。可那又怎么样，我能看见了，我能出去了，我
管你对我怎么看！我对着另一个方向说道：“我在表示我对你们这些玩家的厌恶！”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一两个玩家滥杀无辜，就能代表所有的人了吗？你有没
有看到当年首领率领联盟的战士，大力制止胡作非为的败类？你有没有看到现在的
玩家，依然互帮互助，为杜绝这种罪行而努力？你又有没有看到，那些NPC和关底
串通，将前来冒险的勇士统统杀死，然后再把他们的装备重新修整，再卖给去探险
的勇士？你居于第一元一隅，好象坐井之蛙，你以为这样就看透了整个世界了
吗？”她说得激动不已，脸涨得通红，好象一团热情的烈火。
“哼哼！”我冷笑道，“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你又了解世界多少呢？不错，
我是安于一隅，但那是因为第一元的PK行为比其他三个元的总和还多。你问我这么
多，好象世界的景象你都看过。”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以往从来不愿提起的、惨
痛的回忆：“你一定看见过妖怪们惨叫着被骑士们劈成两片，那你有没有看过那些
嬴弱的初级游戏者在哀求声中被砍下头颅，鲜血四溅，而后又被劫掠一空？你又有
没有看过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在只是为了取乐的游戏者剑下身首异处？你有没有看
过一个武士一边手刃村民，一个牧师一边为他们疗伤，却是为了给武士提供更长的
玩耍机会？你有没有看到一群混蛋因为想抢一双皮靴而杀害你的亲人，可是那双皮
靴他们根本不能穿？你又有没有看过一个百无聊赖的盗贼因为没有打开村里所有上
锁的门，一气之下屠城呢？”我越说越悲痛，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哭声震天、火光熊
熊的场面。孩子们在哭喊；妇女们不顾衣不蔽体，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的儿女；
男人为了妻儿，不惜以自己来引诱那些马上的魔鬼，但结果往往是在他们成为尸体
的那一刻，巫师们就用法术发现了躲在茅草堆后面瑟瑟发抖的妇女儿童……我眼前
一片血腥，不忍心再想下去了。
“我看见过。”式草终于忍不住眼中夺眶的泪水，抽泣地说，“我看见过，看
见过……”终于泣不成声。她的眼睛又变成了绿色。
“我很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快的事情。”她一定想起了她的亲人，或是她的不
幸经历。我没有去看操控者，也不想去理她，她一定是理屈词穷了。我抱住她，安
慰着她，在这个苍凉的黄昏，和所有同命相连的人一样，我们就这样互相安慰、互
相拥抱，直到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没有意识到这是世界崩溃的前兆。游戏人物需要睡觉？那么当玩家在晚上需
要一个代言人时，他们到哪里去找一个睡眼惺忪，依然在幽静无人的街道上鬼混的
家伙呢？我只记得，当时式草好象也睡着了。醒来时她蒙着毯子，背对着我，脸向
着墙和我说话。
“你曾有个妹妹？”
“呃？是的。”
“你做梦了，”她幽幽地说，“紧抓着我手，叫我明雪。”
“啊？对不起！”我窘得闹了个大红脸，“实在抱歉。我没说什么吧？”
“没有。你只是喊叫。”式草善解人意地说道，“对我说说她。”
“她以前就睡在这张床上，也有象你一样褐色的卷发。她长得不高，可是精力
充沛。每次她出去后都会在屋子里留上纸条让我找，往往在我费劲地找到后，那上
面却只是写着‘我出去了’。”我轻轻地笑了一下，沉浸在往事里，“她调皮得
很，有时会用小指跟顶着一只鼻孔问我，哥，你猜我的小指在哪里？我就骂她，女
孩子这么调皮没出息。可她倒好，不听话，还给我作鬼脸。我一睡着，她就拿枕头
来打我的头，然后我就和她对打，然后师傅就听见了我们放肆的笑声。结果虽然我
们被罚跪在药剂房臼药，但还是一边笑一边闹。最后师傅一脸怒气披着衣服出来
时，看见我们俩满脸药粉，规规矩矩地干活却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他也会忍俊不
禁。”我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和妹妹一起嬉笑玩闹。我谈起她乱穿我的衣服，
谈起她配药失败被白骨骂，向我哭诉；谈起我作为生日礼物买给她的皮靴。
“她穿着别提多高兴了。那虽然只是一双很普通的红色皮靴，可她却象得了宝
贝似的，又叫又跳。那靴子是从隔壁鞋店买来的，只值十三个金币。可就是这十三
个金币的靴子，那些杂种看到以后，说是要送给他们领头的女朋友，她也是世界的
一个游戏者。他们摆着现成的鞋店不去，提着足够买五百双皮靴的钱洗劫我的妹
妹。她不肯就范，只是因为那是我买给她的鞋。他们杀了她，互相传递着还沾着血
迹的靴子，想看看他们是否也能穿……”我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哽咽了。
“对不起，”良久，式草坐起身来，低垂着双眼，“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故
事。”她忽然抬起头，吻了吻我的脸颊，微笑着说：“这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
就当我是你妹妹，怎么样？”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她。她凝视着我，充满怜悯和歉疚，但也透露着希望。
即使她现在那双深灰色的双目，也变得晶莹和富有感情起来。尽管我心中有种莫名
的、被愚弄的恼怒。可是看到她一脸的认真和期待，我怎么也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她。
“你好好歇着。”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逃避开了她。我走出房门，没有看
她的表情，我知道她一定不好受。白骨还在配他的药剂，我想起我还有事情要和他
谈。
“白骨，昨天我能看见式草的操控者了。”
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式草？是那个精灵的名字吗？”
“是的。”我说，“我想问你……”
“如何离开，对不对？”他抬起头看着我。尽管他时不时地能看透我的心思，
可我得承认，他还是让我大吃一惊。“你的暗抚门是什么颜色的？”
他为什么问这个？“黑色。”我回答，“和我所有的暗抚道具一样，都是黑色
的。”
“暗抚技是我教你的。我对你说过，只要修炼就行了，其他什么都别管。圣贤
也一定对你说过，暗抚是能通天彻地的技法。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它的强大，你想过
没有？”
我小时侯也问过白骨，可他总是闭口不言。我总觉得他不告诉我暗抚的特点是
有原因的。“没有。”我说。
“因为它能突破结界，从世界到达外面人类的宇宙。你肯定已经知道这一点。
但是你知不知道，当暗抚门的颜色象你的头发一样时，你才能真正离开世界？”
“白色的……”
“我以前告诉你，暗抚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为它造成了空间的扭曲，吞噬了
光。可是如果你能把扭曲的空间再在下一个维度扳正，你才能出入自由，这时的暗
抚门也自然会成为白色。可是一个习惯某一维度的人若要去想象更高一层的维度世
界，根本不可能。除非他是天才。”白骨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里去，盯得我心里发
毛，“你不是天才。”
“白色的暗抚门？”我疑惑道，“你看过？那你一定知道如何达到这种境界！”
“我不知道。”他冷得象冰焰剑，撂下这句话后，又开始配置药水。一开始我
还没注意到，可他的手的的确确在颤抖，而且越抖越厉害。不一会，他全身都开始
战栗，手中的瓶子也掉到地上，摔个粉碎，里面幽蓝的液体流淌一地。
“白骨！你怎么了？”我慌忙扶住他，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好象筛糠，剧烈地抖
动。
“是，是瘟疫……他，他回……回来了。快，快告诉……告诉圣贤，瘟疫……
报，报仇……来，来了……”
白骨的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分解。他的手化为一颗颗细小的、几
乎无法看见的微粒，飘散在空气里。接着是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身体……无论
我怎么呼喊，白骨都没有回答，只是不断抖动着，在我的怀里慢慢消失了。我一时
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什么使他消散，而使我安然无恙的。瘟疫似乎是指某个人而不
是疾病，没有什么疾病能打倒白骨，他从来不曾因为生病而躺在床上……
式草还在床上！
我冲进屋子，式草不在那里。有那么一会我吓坏了，以为式草也消散了。但我
没看见式草的铠甲，她一定是把它们带走了，也就是说，式草还活着。我跑出去，
想找寻她的踪影，可是外面除了远处隐隐约约的黑点以外，什么都没有。那几个黑
点开始变大，渐渐有了轮廓，看上去是四个策马奔腾的人。我使劲想分辨出他们，
可是没有办到。直到骏马走近了，我才认出领头的是特种兵。
“我们没有恶意，”特种兵跳下马，抬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向我示意。我放下攻
击的架子，暗地里却用暗抚技贴身做了个结界。“是式草叫我们来的。听说你能离
开世界，我们来帮你。”
“那又怎么样？”我满心戒备。式草叫你们来的，那么说她还很好。我没有对
这句话产生怀疑，直觉告诉我，有时敌人反而是你最值得信任的人。也许式草有本
事说服特种兵来帮我。可那无济于事，他们不懂暗抚技。
“你可能还不知道，瘟疫正在破坏世界。”
“哦？那么说世界在你们手上还没有破坏殆尽喽？”
特种兵没有发火。事实上，他一直在以低三下四般的谦逊口气和我对话。“请
听我说完。瘟疫是当初世界三个创始人之一，他在自己亲手创造世界里被PK后一直
很气愤，于是和圣贤、白骨发生了争执。现在他想毁灭这个世界以泄愤。而瘟疫偷
听到你和白骨的对话，知道世界和真实世界有打开通路的可能，所以以一种病毒侵
入NPC内部，诱使他们从你打开的暗抚门里到上面的世界去。现在它们已经在路上
了，所以我们尽快赶了过来，帮你挡住它们，你好安心打开暗抚门。”
“那你们有什么好处？”我还是不相信他们。
特种兵急了：“我们来帮你，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个游戏世界里还是有生命的。
我们以前的行为，的确是很卑劣，也很自私。但现在这些生命有机会到我们的世界
过上另一种生活，那不一样。请相信我。”我看着他的操控者，一脸诚恳。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大行方便之门，就让瘟疫达成他的愿望，把所有的NPC，
兴许还有你们送到上面去，岂不是更好？”我还是心存芥蒂，不想信任一个杀人犯。
“我们没必要也不会觊觎上面的世界。可是你自己看看，这样的NPC能够上去
吗？”特种兵身边的一个结界法师反诘道。我这才发现，他们都是世界里赫赫有名
的PK者。
远处，隆隆的轰鸣不时传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蜂拥而至。附近的居民打开门
想看一看是怎么回事，谁知他们刚露头，如豺狼般的人潮就扑了上来，这些还被蒙
在鼓里的村民顷刻间被撕了个粉碎。那些人都是世界四个元的NPC，不同的是他们
个个口沫横飞，双目通红，好象疯子一样流着涎水，狂暴地撕扯和噬咬着他们所看
见的一切生命。村子立时变做了砾石满地的废墟。
“快！”特种兵向结界法师大声吩咐道。他趁我没注意，念动咒语，把一个金
字塔模样的反弹结界施加在我身上。“你一心打开暗抚门，其他有我们顶着！”特
种兵对着金字塔里的我大喊，马上转过身全力对付那些被病毒污染的人群。这是一
场不折不扣的大战。各种链状闪电、陨石雨、冻结术、末日审判、大面积的爆弹雷
在人群里纷纷开花。五彩缤纷的魔法施展在血腥的沙场上，象是一种罪恶的艺术
美。到处都是符咒结界、封印波、降魔破，可是受污染的人们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四
面八方涌过来，让人看了胆战心惊。
“如果你还是不想接受几个PK者的援助，就当我们帮你是为了象现在这样杀人
好了！”一个术士看我还楞在那里，气愤地喝道，“但别让我们的努力白费，你开
你的暗抚门呀！”说着他又放出了个六芒星咒法，受污染的人们血肉横飞，点点殷
红洒向空中。他大笑着，掏出一瓶魔法瓶，装着很享受的样子，继续奋勇地抵挡着
凌厉的攻势。
“谢谢。”我用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张开双手，以最大的精神力量把
空间在脑子里扭曲、变形、展开、整平……一阵阵的压迫向我的脑子袭来，窒息、
疼痛、紧逼。我大喝一声，把所有的压力在瞬间施放：“暗抚技百三三·恸门！”
一道眩目的光芒从我手中四溢而出，金字塔里陡然升起一道椭圆形的暗抚门。
却是黑色的！
失败了！我气馁地吸收回施放的魔法气息，把暗抚门收回，准备下一次的尝
试。与此同时，外面的打斗也更激烈。四个护卫者身上早已血迹斑斑，不仅仅有敌
人的血，还有他们大大小小伤口里汩汩而出的鲜血。我收敛心神，努力不去想外面
惨烈的状况。这次我加大了精神聚集力度，加强了压抑感，在我的脑袋好象就要爆
裂的时候，我第二次放出了暗抚门。
又失败了！金字塔里的我在暗抚门黑色的幽光下显得颓丧、了无生气；金字塔
外面的血渍在黑光的照射下泛出幽幽的暗红色。我试过几次了？一次、两次……二
十三次还是二十四次？这又有什么用呢？我想到了白骨，没有他我无法打开真正的
暗抚门；我又想到了圣贤，他一定已经象白骨一样被侵蚀掉了；我想起了瘟疫，没
有他也就没有现在；我想起了特种兵，这个PK者居然会帮我的忙；还有式草，是特
种兵想要杀她；还有我妹妹，圣贤为什么没救她；禅呢？那家裁缝、女孩……
我就这么冥想着，忘了暗抚门，忘了金字塔外的战斗，忘了维度，忘了一切……
是污染的人们拍打结界的声音把我带回现实里来的。他们要进来？那就进来吧，这
是不是反弹结界？我怎么把它打开？我是不是还有个门没打开？我抬起头，有人敲
门，就要去应门，白骨说。要开门……
白色的！
白色的暗抚门！
我呆了，不知什么时候，暗抚门的颜色发生了变化。通体乳白的暗抚门轻柔地
荡漾着，散发出柔美的白光。它好象一个初生的婴儿，一个美丽少女的胴体，圣
洁、完美、可爱……我看得痴了：“特种兵，你看……”
那四个苦苦支撑的战士早已精力枯竭，安宁地躺在了地上。他们混身都是伤口
却没有一处令他们屈服，他们是面对杀之不尽的敌人，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时倒下
的。眼前宁谧的白色光晕勾勒出他们的最后一刻：
“我我神，就看你的了……”
“我们总算带着荣誉而死……”
“对PK者来说，已经不错的了……”
“来啊！杀啊！”
这些身影在我冥思的时候，大声喊着我的名字，带着自豪的名誉倒下。圣贤已
经不在了，这些勇士的尸体也就不会腐烂。他们不会被存入缓冲区，也不会被删
除，而是作为荣誉的墓碑，和金字塔外虎视耽耽的人们一起，见证世界最后的崩溃。
金字塔已经薄弱得不堪一击了，可那些被污染的人垂涎地望了望白色暗抚门，
退了回去。我奇怪地看着他们，现在的我因为施放暗抚门而虚弱无比，任何一种打
击都能要我的命。可为什么这些人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反而后撤？
“恭喜你，我我神。”这是圣贤？以往象征睿智、无上荣誉的白色光芒现在变
为成刺眼的血红。显然是被瘟疫侵入了的圣贤带着征服者的姿态，在一群群流着口
涎的暴徒的簇拥下向我飘过来。“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是个被操控者抛弃的妖怪。
可是我会暗抚技，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它得意地笑了起来，从最初对我经历的感
同身受一下变为倨傲不恭，“虽然我也领悟了打开恸门的诀窍，可是那时我却没有
成功。以至于整日在缓冲区里苟且偷生，以病毒的形式躲避防火墙要命的攻击。”
它的声音自傲、刺耳，震得我耳鼓发麻。“现在你成功了，并且还把世界里几个最
强的人聚在一起，让我好除掉他们……”我看到特种兵他们死不瞑目，怒睁的双眼
象在痛斥我，不禁心里一紧。瘟疫令人厌恶地摆动着疲软的四肢，游到我面前，一
点也没有圣贤一举一动中透露出的圣者风范。它伸出水母触须般的手来，穿过若隐
若现的结界，轻轻地把我推倒在地。“……然后我就能到真正的世界去。没人能挡
住我……”
“谁说的？”这是禅的暴喝！他站在不远处，两把钢刀用螺纹旋在一起，直指
天际。
“你？就凭你？哈哈……”瘟疫捧腹道，“你能敌得过我？”
禅右手屈起食、无名二指，紧捏法诀。天空中突然开了个大洞，数以千万计一
寸大小的白天使蜂拥而出。他们所经之处统统失去了原来的景色，还原为混沌时期
的一片漆黑。这是世界里删除染毒程序表现形式。
“你，你不要命了吗？”瘟疫大惊失色，刚才的跋扈之气一扫而光，“这样世
界会被删个干干净净的。”
“不要紧，NPC是没有生命的。可我我神不一样。”说着，禅的前面凭空竖起
了一道暗抚门，和我的一样的暗抚门！他跨进去站在我面前时，怀里却抱着式草。
“她为了你向特种兵求救时，被受污染的NPC伤得不轻。看是快不行了。可惜
白骨不在，没办法替她治疗。”
“禅……”
“还是叫我圣贤吧！虽然我用的是他的躯体。”圣贤向我笑了一下，苦涩、无
奈。他紧抓着不知何时被暗抚结界封住的瘟疫，一起向天上飞舞的大片白色飞去。
“我我神……”式草无力地叫我。
“我在……”我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躯体，这个可怜的生命在我怀里撑着最后一
口气，正在渐渐逝去。她好象那时的妹妹，孤立无援、遍体鳞伤，穿着火红的靴
子，灰暗的眼珠写着对生命的渴求。
“对不起，”她开始轻轻地抽泣，但又想给我一个安慰的微笑。她被什么噎住
了，开始咳嗽，可除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什么都咳不出来。除了流在我身上，触目
惊心的鲜血。“我的皮靴是男朋友送的……”
“没关系，”我泣不成声，“真的，没关系……”
可式草早已微笑着在我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风景：马路纵横交错，一辆辆的汽车川流不息；远
处栋栋高楼耸入云天，和下面矮小的平房相映成趣；一条小河穿过那些红砖黑瓦，
直通向遥远的大江。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新鲜和有趣，虽然心里还有着淡淡的悲
伤。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打开门，拜访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所见到的第一个人。
一个短发女孩坐在大型的投影屏幕前，从头上摘下视觉头盔，不住吸溜着鼻
子。她一看到我吓得大叫了一声，也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我立刻定下心来，向她因
为我的突然出现而道歉，并礼貌地说：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你能带我在这里四处看看吗，”看到她的表
情，我又欣喜地加上一句：
“式草？”
文：林明旭
99.10.23.15.55
（完）
我是个另类的人，喜欢反众其道而行之。所以写出的东西也另类，好象《爆笑星
际，秀逗争霸》，好象《游戏》，好象《NPC传奇》。大部分还是有点和祝佳音
老前辈较劲的意思。当然，他是中文系，俺是仪科系，没得比。在电脑前一打四
个小时的字，难免会有思路中断、词不达意的情况，尤其是深夜十二点，在此致
歉。希望小编或朋友有什么意见不吝赐教。一句话：卯足了劲骂便得。不过方法
烦了一点，想发妹儿的，得发给rigo@990.net再转林明旭，那是我死党的信箱，
他叫梦见岛或rigo，喜欢在BBS上乱贴文章；或者原始一点，写信（有信封信纸
的那种哟）到南京市新模范马路26-1-701室，林明旭收或万楠方收均可。大家多
多指教啊！干不过祝佳音了，我要充电哪！
文：林明旭
我站在空地上极目四望：这里是一片残墙断瓦，沙砾堆里躺着几具尸体，也许
四条，也许五条，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他们在哀求和嘶号中，被我的火炎剑烧成
了一堆焦炭。我的耳边还回响着他们惊惧的嚎叫：
“快上！大家一起剁了他！”
“一起上呀！”
“你为什么不上？我在减血，你没看到？”
“我来帮你们疗伤，你们三个使绝技扁死他！”
就在那三个法师高举双手，就要念出法咒时，我不紧不慢地抽出暗抚灵剑·火
炎，高热瞬时把四周的建筑烫出了浓烟。法师们的衣服被烧成了黑灰粘在了他们的
身上。一道淡蓝色的炎剑直刺那个负责疗伤的德鲁依，他哼也没哼一声就化作了一
堆黑褐色的炭灰。其余三个人见状立刻不惜耗费血格，加速了法术的施展。一团红
褐色的火球、一道金黄的链状闪电和一个石化飞行道具着实地打在我身上。可这些
高级火球术、闪电术却象打在了黑洞里一样，消失在我的身体表面。我看着他们惊
慌失措，急急忙忙掏出魔法瓶补充MP的样子，开心地挥舞起火炎剑。同德鲁依教徒
一样，这些魔法师也在顷刻间灰飞湮灭。而那些建筑早已禁不起烧灼，坍塌成一片
废墟。
我看着那片废墟。那是一所民宅，是一个裁缝的家。这里出售各种皮甲和长
袍，有时也兼卖各式外套。虽然这些人是NPC，是这个游戏中的原住民，是以为玩
家服务为主旨的程序人物，但是我和他们谈得很拢。这家人有一个小女孩，她因为
不愿继承父母的衣钵而为其所不屑。但是她的父母还是很爱她的，因为她的理想是
成为一个任务NPC，而不是一个专为他人作衣的补给NPC。这在这个游戏里是个远大
的和愚蠢的理想：她有可能被授予游戏人物的头衔并出现在人物列表中供众多上线
的玩家选择，只要她在这个世界里的表现良好。然而一旦她成为了玩家所扮演的人
物，她将不再有自己的主见，而是听凭那些玩游戏的人类摆布。自然，她可以在没
人选她作代言人时回到这个裁缝店，以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个玩家的身份探望她的父
母。
我常常看着她在小小的庭院里舞刀弄枪，虽然有模有样但却也掩饰不了她小女
孩的纯真和可爱。这使我想起了我妹妹小时侯学习食脱医技的样子：她也是认真严
肃地一遍一遍练着技法，可她越是认真，越是让人看着毫无严肃的感觉，而是一种
爱怜的喜悦。
女孩修习武艺还有另一个原因。越来越多的游戏者开始对NPC们感兴趣起来了，
当初入线的游戏者们互相PK，逢人便打，搞得世界一片血腥和肃杀。然而能够PK别
人而不被别人PK的人毕竟在少数。于是在一片抗议和反对声中，即使是最纯真的游
戏者也开始了无须负责的杀戮——他们开始屠戮NPC。
当然，没人会怜悯NPC。他们不过是程序人物而已，充其量是0和1的组合。把
他们撂倒不但轻而易举，而且丝毫不必担心负罪感。这些在杀掉一个由玩家扮演的
人物时也会唏嘘叹惋、多愁善感的人类认为，剥夺一个没有意识的生命不存在犯罪
的问题。一时间，NPC的数量在世界骤减，再没有人卖药水、盔甲、食物或是武器
了。世界变作了一颗死星。为了阻止这一不断恶化的悲剧，圣贤在引进一批新的
NPC的同时，加强了他们的攻击和防御力量，并使他们拥有这样那样的能力。他以
为这么一来，他们就会高枕无忧了。然而新的问题在时间不长的宁静后又显现了出
来：最早的一批PK者中，有一部分人是因为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而干上这恶毒的
勾当的，可现在他们有了新的玩具：比游戏的关底魔王还厉害的NPC。他们不是为
了钱、装备或是快感而杀人，他们为了挑战极限、证明自己而杀人。
血洗裁缝家的几个人，则属于无序杀人犯。也许他们不满现实，也许他们心理
变态。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屠杀行为决不带任何合理的理由，他们为了快感杀人。
当年世界一片混乱的时候，联盟的组成就是因为这些无序杀人狂。以暴止暴的方针
有一阵子确实作用非浅，然而联盟日后的恃才傲物和为虎作伥，使得它在还没有完
全发挥正义的作用之前就夭折了。而我，就是当年联盟首领创造出来并一直使用到
组织解散时的角色。
没人相信妖怪的存在，我也不信。可是当我真的变成了妖怪后，我不得不信。
首领在惋惜地解散联盟后，并没有注销我，也没有把我放到人物列表中去。而奇怪
的是，世界也没把我删除或是存入缓冲区。我就这样成了游戏中一个看得见摸得
着，但根本不存在的一号人物。圣贤说，我成了世界里绝无仅有的孤魂野鬼，一个
连他也无法控制的妖怪。
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意味着我能够自由出入世界和它外部的天地了。看起来好
象不太可能，因为到现在我还没找到一个出口或是自由来去的方法。但至少我发现
了一点好处：作为一个妖怪，我再也不用受游戏的种种限制和约束了。我开始刻苦
地练习首领赋予我的能力：暗抚技。听圣贤说，这是一种产生次元结界和微型黑洞
的技法，是强大的功防技，最早曾出现在人类的文艺作品中。我并不知道自己在不
受关卡预定好的能力限制下，能够把暗抚技修炼到什么程度。我只知道，某种巧合
将我变成了世界里最强大的人物。这也预示着我有可能成为游戏者竞相追逐的对
象，一个新的关底魔王。
我伸手打开一个椭圆形、一人高的暗抚门，举步跨了进去，来到圣贤的住所。
也许没人能想到，掌握世界及其众多NPC和游戏者命运的圣贤居然和禅住在一
起。而在游戏中不可一世、为玩家普遍憎恶并深深恐惧的关底魔王禅却是圣贤的看
门人。看来世界里真是无奇不有，如果那些武刀弄剑的游戏者看见这一只有我才能
目睹的景象，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严格说来，圣贤并不能算是世界的创造者，而只是创造者之一、维护者和世界
主人的代言人。简单地说，他也是0和1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与众多游戏角色不同
的是，他是个不可见的NPC。倒不是人们看不见他，事实上，在游戏的某些秘密地
点，一向威严肃穆的圣贤不得不应世界的预定要求，成为一个博众一笑的隐藏人
物，而是普通的游戏者在打倒禅之后，不能通过隐蔽成图腾神像的圣地来到圣贤的
居所一睹其容。他的作用就好象龙与地下城规则中的“地牢主”或是“游戏主
人”，专门调和游戏力量对比、设定游戏内容、操着游戏者的生杀大权。实际上，
世界也就是根据高级龙与地下城规则来制定的。你可以在世界里随意设定你所扮演
角色的各种基本属性。不仅仅是性别、年龄、身高、体重、肤色……还有职业、能
力、性格、对世界的观点，甚至人生观、爱情观等等。而要完成这些设定只需在提
示框中输入一系列的要求，圣贤自然会衡量你所提出的要求，制定出你所扮演人物
相应的属性攻防、各种敌对生物甚至脾性来。当然，他不会造出一个混世魔王，也
不会生产大群的低能儿。世界的宗旨是：可以相近，但一定要有自己独特的个性。
也就是说，你可以是中古世纪欧洲大陆的游侠，也可以是叱咤一时的传奇幕府忍
者；你能够成为能人所不能的超能力者，也能是东方神秘的剑侠；无论是北欧狂战
士、传说中的狮鹫，还是美杜莎般的蛇发女妖；不管是手持强力火炮的超级战神，
还是天下无敌的外星异形，都可以是你的化身。这也是世界为什么往往进入多事之
秋的间接原因之一：大量仰慕而来、良莠不齐的游戏者常会把一个秩序井然的安定
社会搅得鸡飞狗跳，这也是他们所正在做的。
“我刚解决了四个杂种。”我心里还带着裁缝一家喋血的悲凉，向圣贤说话都
带着一股怒意。
“他们越来越难伺候了。”圣贤无奈地对我说，“即使是我也开始力不从心
了。”他开始摇头，“一旦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我也无法约束他们。”
说着他看了看面前的水晶球，那里面一个身披重铠的武士正举着重剑追击一名手无
寸铁、衣甲破烂的游戏者。圣贤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水晶球，那个重甲武士惨叫了一
声，胸口标出一蓬血，无力地跌倒在地上。那个被追击者惊喜地回过头看了看，好
象不敢相信这个奇迹一样，他狐疑地盯着重甲武士渐渐化为白骨的尸体，小心翼翼
地走过去，四面窥探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手脚麻利地拾起重甲武士的装
备，不顾它们的沉重，吃力的抬着它们乐悠悠地跑了。
“我看到他们，我就施展神迹把他们剔除出世界。”圣贤看着我，又低下头去
叹了口气，“可是我不可能随时随地盯着没一个人。我看不见他们时，世界的居民
和低级游戏者就无法保障。我我神，你要帮我。”
我还是第一次听圣贤这样无奈地说话。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民被残杀，却束
手无策，这的确令人寒心。但我还是得把坏消息告诉圣贤。
“也许我的机动速度是很快。但是我的能力也有限，同样不可能随时随地的盯
着每个人。如果要杜绝这些滥杀的现象，仅仅终结那些违法的游戏者是没有用的。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私人的恩怨而大开杀戒的，而是发泄在上面世界中的不满和挣脱
无端的束缚。要想阻止他们继续PK，使他们遵守世界的纪律，光是以暴制暴是不行
的。他们必须要有切身的体会才会放弃暴行，营造一个和平的世界。”我顿了顿，
思忖是不是因为目睹了裁缝一家的惨死才会说出这个建议的。最后我想清楚了：这
不是一时的冲动，是长久以来我在世界里的经历促使我斟酌许久后提出了以下建
议：
“随他们去，让他们以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主宰者的力量架构一个
新的世界。适者生存的定律会让他们组成一个完全平衡的社会体系，而且他们也会
自觉地珍惜它。让自然来筛选世界的真正子民。”
圣贤惊愕地呆在那里，没有形体的身躯发出表示惊讶的幽光：“你是说……让
我放弃他们？”
这的确让人听起来寒心。就好象失足堕落青年的父母无奈地任其自生自灭一
样。但更令人寒心的事还在后面。我本不想和圣贤说的，但是这是迟早的事。于是
我说道：
“也许这只是一个提议，你可以考虑。但我一定得说，我能听见游戏者的声音
了。”
圣贤一下子沉默了。当初我的暗抚技初成，来到穴宫挑战禅却无意进入圣贤的
居所时，他就对我说过，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的能力达到了能够和世界外的游戏者
沟通的时候，离我走出世界，来到真正人类世界的日子就为时不远了。而今天，他
的预言灵验了。
“你要离开了，是吗？”
“我不属于这里。”我只给了一个简单的回答。然而我清楚，使我渴望离开世
界的不是因为我的归宿，而是因为我知道在游戏者的世界里，没有无端的屠戮。
“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他说得对，我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游戏NPC，是世界
里的黑户口。他明白我想要离开世界的原因。
“当然，我不会那么快走，我会留下来一段时间……”圣贤似乎没有听我说
话，而是忙着他的事。他又在摆弄面前的水晶球了，他面前有很多个这样主宰世界
的球体，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光泽。他伸出团团白色氤氲包围的手，嘴里念念有词，
水晶球里显现的整个世界开始发生重影，每个人、每棵树，甚至每座山峦都好象被
抽去了灵魂，从本体里抽离出一个发虚的备份体。圣贤轻轻地把世界的备份体从球
体里抽了出来，这些备份体自动地凝聚、结合，最后化为他手中的一张淡黄色纸
片。他把纸片贴在墙上，同千千万万张同样的纸片一起，构成了一幅宏伟的壁画。
我知道，这是圣贤在为世界作备份，以便有何不测时从时空的夹缝中重拾这些刻画
下来的记忆。我知道是该走的时候了，我静静地跨出了常人无法进入的圣地，来到
了穴宫。
刚走出来，耳边就听到禅战斗时发出的可怕吼声。一个黄金骑士、一名精灵射
手、一个神圣牧师和一个大巫师正在围攻禅。他们以各种附带魔法效果的箭矢和长
剑攻击着他，还时不时地放出一些召唤天使来助阵。而禅只是以两柄坚硬无比的长
刀和冒险者们奋力拼杀。我注意到，那些游戏者个个头上都顶着反弹盾和嗜血瓶。
虽然我们有约在先，决不打扰禅和冒险者们宿命的决斗，可是我还是要帮他一把。
毕竟我已经三个月没看见他了，我可不想没说上一句话就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然后
再等圣贤作下一次备份时再来找复生的禅。于是，我把手扬了扬，一根两米长的权
杖便出现在我的手中。我学着禅拼杀时可怕的吼叫，从图腾神像的脑袋上跳下来，
加入了战斗的行列。
“怎么会又来一个？”黄金骑士诧异地问道，当然这些游戏者的私语只有我才
能听得到。
“不可能，门外的家伙都给我干掉了。”射手一面连射出三支火箭，一面说
道。
“这不是玩家，好象是新的怪物。”说话的是牧师，他施放了一个全体疗伤
术，紧接着又放了一个五级的球形闪电，打得禅直往后仰。可他立刻又挺身而上，
血红的眼睛闪耀着愤怒的烈焰。巫师则以简单的方式阐述了他对我的到来的意见：
我的身边顷刻间围满了从地狱里召唤来的恶龙。如果不是暗抚技的保护，恐怕我化
为黑炭也是俄顷之间的事。我丝毫不理睬各种飞行道具的打击，挥棍打倒挡路的天
使，来到苦苦支撑的禅身边，替他抵挡着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的攻击。这些自恃武
艺高强的游戏者在敌人倒下之前是不会离去的，这一点我们俩都很清楚。况且他们
有足够的药剂和魔法瓶,如果要和他们耗上，起码得花一两天。我决定不再考验我
的耐心，把他们消灭了事。
“怎么这个关底这么强大，老是打不死？”骑士徒劳地砍着我，好象在砍一座
巍峨的城堡。
“拼了！”巫师说完，退后三步，高举双手，开始吟诵咒语。可是令我惊讶的
是，他并没有吟唱那些传统巫师晦涩古怪的符咒，而是以很清晰的声音大声的喝
道：
“临、兵、斗、者、皆、阵、烈、在、前！”
我大吃一惊，这分明是东方术法，是第二元的魔法。我忙双手持仗，平举在
胸，两手的掌心各放出一面暗抚盾。巫师施放的淡蓝色芒柱迅疾地冲进我左手的护
盾，又在同一时刻从右手盾中激射而出，完全没有因为方向的改变而减缓射速。于
是，这发能量强大的破咒波就好象是我施放出来的一样，打在了惊慌失措的冒险者
中。顿时巨大的能量施加在承受者们的身上，蓝白色的冲击波从恶龙、天使和冒险
者的身体里爆裂开来，打得图腾神像凹凸不平，伤痕累累。
我不禁松了口气。世界为了营造各个区域特点的气氛，把整个游戏区域分为四
个元。第一元就是我所在的中世纪元，是个剑与魔法的世界；第二元则是东方元，
是道士、和尚、忍者等带有东方神秘色彩人物的聚集地；而第三元和第四元分别是
现代元和超能力元，接纳喜欢提枪弄炮的战争狂和爱扮演超能力者的玩家。为了均
衡实力，圣贤在世界里规定所有跨元的游戏者必须大幅度降低其属性值，除非他有
特殊任务在身。而刚刚那个具有巫师技能的法师就是从第二元跨元来的。然而看他
的实力，显然他在第二元还要更为厉害。我吐了吐舌头，这些PK者都嚣张到了什么
程度！
我看看我身后靠在神像旁的禅。我本以为他又会象以前一样，对我的擅自插手
大为不满，并大吼着要找我算帐，可不久后他又会傻笑着感激我的援助。可这次同
以前一样伤得不轻的禅却没有照例疗伤，而是紧紧地盯着我：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要，要走了？”
我再一次在心中叹息。游戏者将他称做关底魔王是大错特错的。禅也是个NPC，
在有游戏者攻入的时候，他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声，并张大血盆大口极尽恐吓
之能事。然而这些都是世界里的需要，是圣贤的安排。在平时，禅是个憨厚老实的
家伙，虽然鲁钝但是耿直，除了长得有点吓人之外，他在紧张时还会结巴。大概没
人会想到一个口吃会是“杀人无数，十恶不赦，无恶不作，妄图统治世界的魔
王”，尽管他还不是这样一个人。
“是的，”我无法隐瞒禅，他几乎是我在世界里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我要
离开世界，离开这些草菅人命的伪君子。”
“那，那……我，我会想，想你的。”不善言辞的禅弓下近三米的身子，和只
有他身高三分之二的我紧紧地拥抱，权当表达对我的不舍之情。我尽力克制自己激
动不已的情绪，慰抚地说：
“我也会想你的。”
我告别禅，和他再待在一起说不定我会流泪；说不定他会头脑冲动地要找“老
板”，也就是圣贤理论，虽然这是我做出的决定。我有些动摇，不知这样是否正
确。圣贤的预言百试不爽，从来不会出错。他说我会离开，我就会离开。有那么一
刻，我想起了从禅骇人的外形中表露无遗的伤感和离愁，想起了圣贤独撑世界的艰
辛和无奈。就在我了忘却穴宫门口满地被那四个冒险者PK惨死的游戏者的尸体，几
乎就要推翻原先的决定而放弃离开世界时，从暗抚门走出后眼前的景象让我想起了
老裁缝家的女孩儿，也让我更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这里本是一片宁静的树林，就连扮演穴宫护卫的骷髅战士、黑暗骑士们也不会
到这里来破坏自然赋予的绿色安逸。可是现在几个扮演翼身女妖的玩家和一个操纵
五行元素的超能力者正包围着一个精灵女战士。他们似乎想要把猎物的恐惧感挑到
最高点，然后聚而歼之。我颓丧极了，这里根本不是一个社会、一个可以供人们安
居乐业的地方。这里是随便走两步就能看见有人进行杀人抢劫的罪恶勾当的地狱。
所有的防范措施都无法制止那些以肆意剥夺他人生存权力为乐的PK者、败类、人
渣。我感到疲劳、厌倦，甚至不想去管这桩闲事，但我在走之前还是世界的一份
子，我必须帮圣贤这个忙。我看了一眼那个显然是领头的超能力者的名字，特种
兵，这是个臭名昭著的PK者。他们一拨人早已发现了我，看上去他们没有把握是否
能打赢一个一身黑色套装，好象跨元超能力者的我。于是他们决定先干掉楚楚可怜
的精灵，以防夜长梦多。四个翼身女妖猛扑了上去，企图用利爪撕随一向以长相美
丽闻名的精灵的脸蛋。就在她们即将撕碎精灵时，我打开一道暗抚门迅速地把精灵
拽了过来；也就在精灵即将被撕碎时，我听到了她大声尖叫：
“救命！”
我混身一震。这是我妹妹在被一帮低级玩家PK致死前发出的嘶喊。她是那样无
助、渴望得到援救，然而她还是死于乱剑之下。导致她无辜丧生的原因，只不过是
那帮大老爷们儿想看看她的女用皮靴是否也适合他们。而眼前，虽然这只是一个游
戏者紧张的、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呼喊，但我还是决定全力保护这个精灵。不仅仅是
因为她勾起了我对妹妹惨痛的回忆，还因为这是个娇弱女子的呼救声。
世界有很多女性游戏角色。她们并不是千篇一律地有着傲人的身材和超群的武
艺，而是各有各的特点。然而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们都穿着性感、清凉的服饰，无
论它们是否利于作战。这是由游戏者的组成构架决定的。几乎所有的RPG玩家都是
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儿，他们乐于看到能使他们想入非非的女性角色，他们看着自己
扮演的女孩有着修长的大腿、高耸的胸部，还有娇好的面容，就不会那么舍得让她
轻易地丧生于敌人的剑下。这一点令我很恼火，世界里的姑娘好象一件艺术品一样
在被那些花花肠子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欣赏，而她们却没办法捍卫自己的尊严。但现
在，这个急于得到援助的女孩穿着全副的铠甲和利于战斗的紧身衬袍，是以生存而
不是搔首弄姿为目的在世界里闯荡。这使我对她和她的操控者产生了好感。
特种兵惊讶之余，意识到他遇上了一个了得的对手。显然他不是那种嚣张跋扈
的PK者，而是简洁，没有一句废话的战士。他招呼翼身女妖围攻精灵，而自己则直
截了当地召唤地下的邪力树根以坚不可摧的尖端向我的身体刺来。而我只是施放一
个暗抚结界保护住精灵，专心对付特种兵。地刺穿过我的身体，从我的头部骄傲地
伸出来。这并不能伤害我，特种兵显然清楚这一点。他开始全力攻击，炎弹、冰
柱、陨石雨、邪刺、落石从四面八方打在我的身上，可是这些术法统统穿过了我的
身体象打在空地上似的砸得地上左一个坑右一个坑。不少翼身女妖还被误伤到，哼
也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化为一摊白骨，各种装备洒落一地。
“现在是不是该我动手了？”我慢条斯理，装着普通玩家的样子问道。我要让
他知道被人PK前象猫玩耗子一般耍弄后，在焦急和恐惧中沮丧地死去的滋味。
“在动手前，先看看她。”他也不慌不忙，一闪身，钻到地下去了。
“哼！”这种匿·土行的术法在我看来只是小儿科。可他说看看她是什么意
思？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太妙。我扭头一看，果然。蜷缩在圆球形暗抚结界中的精灵
古铜色的脸不知什么时候青得吓人。她的表情极为痛苦，显然是中了毒。我从手里
抽出暗抚灵剑·冰焰，强大的冻气使得残存的翼身女妖都结成了冰棍。其中一个还
妄图扇动翅膀从天上逃走，可她一动，双翼立刻掉了下来，伤口处透着骇人的暗红
色，那些是冻住了的血液。
“你没事吧！喂！别睡，你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我鼓励着精灵。她勉力
睁开眼，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哦。”又昏睡过去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绿
色的。
在世界，为了区分正在被操控状态的游戏人物和有着自己生活的NPC，圣贤用
他们眼睛的颜色来标示。如果一个人的眼珠是无神的暗灰色，那么他就代表着一个
游戏者在世界里游历；然而当他的眼眸变为晶莹的碧绿，那么他才真正可以过上一
会自己的生活。并且，在不被操控时，NPC们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言行；可当他们
的眼睛成了灰色的，即使是要他们杀死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也会有适合的理由和
想法来执行这一游戏交代的任务。也就是说，任务NPC们在代表着人类时，有着另
一副脸孔，他们在那时会与先前判若两人。这就是NPC的悲哀。眼下也是这样，那
个操控者一定是看见精灵不行了，于是放弃了她的角色，重新另一个新的冒险。我
抱起精灵柔若无骨的娇躯，再次打开暗抚门，来到疗伤师白骨的魔法行会。
在便利的暗抚门内穿梭久了，我早已不记得这所哥特式教堂般的建筑坐落在世
界中世纪元的哪一个角落。但是，她的样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整洁的白玉石门
柱，绿草茵茵的花园，肃穆庄严的红色拱门。这里是妹妹学习食脱医技的地方，也
是我们的老家。
行会里面，早已是两鬓斑白的白骨正在为某位顾客配置青春药剂。房子里到处
是大大小小的试管和烧瓶，各种各样怪异的气味在空气里飘散，木桌和木椅都给腐
蚀得破烂不堪了，而白骨依然坐在只是用几根木条加固的凳子上面，为来自五湖四
海的游戏者制作着各式药水。他的对面是一个负责掌柜的伙计，正和两个奄奄一息
的骑士交易。骑士们买两瓶回复药水，一人一瓶忙不迭地喝下了，还发出满足的嗝
声。可是当伙计询问他们还需要点什么时，其中一个骑士却突然抽出了长剑，另一
个也双手挥舞，准备施放一个打击魔法。正当他们准备杀死被剑鞘发出的铿锵声搞
懵了的伙计时，白骨头也不抬地一挥手，骑士们的身体刹那间被撕为两半，一棵长
满倒刺的绿色植物舞动着枝叶，从死尸里伸展开来，一会又渐渐垂了下去，变得枯
萎，最后成了地上一堆松脆的叶片，和刺目的白骨混在一起。
我习以为常地跨过那堆垃圾。这些贪心的人想不劳而获地偷上一点东西，却又
没有盗贼神不知鬼不觉的本领，被发现后他们看见周围的人都成了敌对的NPC，自
然下意识地进行防御，谁知道被世界第一的食脱医师白骨超脱成了真正的白骨。其
实，只要他们老实交回偷去的东西，谁也不会伤害他们。我瞟了一眼地上的物品，
除了简陋的装备之外，还有一瓶导致他们命丧黄泉的、价值只有三个金币的小型回
复剂。
“白骨，帮帮忙。她中毒了。”我抱着精灵，向昔日的老师求救。
白骨放下手中的活，看了看精灵发青的脸：“还好刚中毒，是邪刺的毒汁。把
她放到里间床上去。”又对还呆在那里后怕的伙计喊道：“别傻着，拿小刀和解毒
剂，还有伤药！”我忙把手中一点一点消逝的生命抱进我和妹妹小时侯住的房子，
放在床上。白骨走了进来，在床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脱下精灵厚重的盔甲，割开
她大腿上针孔大的伤口，开始吮吸毒血。
这是食脱医师的绝技，当年我也看妹妹使用过。所谓食脱，是指古代瘟疫横行
时，相信具有法力的巫师吃下病人的尸体，再由患者食用他们的肉，从而达到以巫
术治病的效果。这听起来好象很怕人，但在世界这个游戏里，不管什么不可能的
事——只要有人想得到——它就可能发生。白骨没有象常人一样把毒血吐出来，而
是咬破舌尖，使毒液混入自己体内。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步骤，一旦医师的修为不足
以抵挡那些千奇百怪的病原并立刻在体内生出抗体的话，医师或是病人都会有不治
的危险。但是白骨不是一般的食脱医师，他的脸甚至都没有丝毫中毒的变化，他自
然而然地就制止了毒素并造出了强有力的抗体。他一面往精灵的腿上敷上伤药，一
面用小刀割下自己的一块腿肉。他把肉放进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盛满药水的罐子
里，那片还带着淋漓血水的肉块立刻融化在药水里。
“给她喝下去。”他把小罐递给我吩咐道。我接过罐子，白骨则向他的伤口处
撒了一些催生剂和伤药，伤口马上生出了新肉，一会儿就愈合了。我抬起精灵无力
的身子，把药水替她灌了进去。
“还好你来得早，”他站起来，仿佛腿上从没割下来寸把长一块肉似的，“怎
么发生的？”我把原委告诉了他，他点点头。这种事我们早已司空见惯了，何况白
骨还是世界的创始人之一。他和圣贤一样，是这个游戏的早期策划者和编写人。可
是他不愿以功臣自居，象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躲在不为人知处摆弄自己创造出来的世
界，他宁可扮一个普通的治疗师，有空时还可以修炼修炼。他熟知游戏结构和战
术，想要PK他简直是做梦。可圣贤和他也是因为这才分道扬镳的。据说当初翻脸的
还有一个人，可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圣贤不会说，白骨不愿说，他们两
个缄口不言，世界也就没人知道了。
“照看好她，大概过个一两小时她就会醒过来了。”白骨说完，就要出去继续
他的活计。
“我要走了。”我说。他听不得别人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实话是和他
沟通的最好方式。尽管如此，他还是楞了一下，刚想走出去的人僵住了。我往着他
宽大的背脊，不知他会提出什么忠告来。
“那敢情好。”半晌，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世界
也不见得比这个世界好到那里去。”说完，他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边，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而且我有种预感，他知道我该怎么出去。
可是，我一边边地回味他说的话，那个世界不见得比这里好？难道那里也可以胡乱
杀人？不，不会的。我听那些被PK的游戏者抱怨过，外面世界的治安比这里好多
了。渐渐地，我胡思乱想的心绪被吸引到身旁的精灵身上。她现在好多了，呼吸也
比刚才平稳，脸色逐渐红润，紧皱的眉头也已舒展开来。虽然她没有白皙的皮肤、
金色的长发，还有那些勾魂摄魄的胸部和大腿，可是褐色的卷发和健康的古铜色皮
肤依然散发着女性特有的娇媚和秀美。最主要的，是她令我想起了我过世的妹妹。
妹妹是圣贤领入强大NPC前最后一批被存入缓冲区的。自从那以后，她就被删
除了。那时我还不认识圣贤，当然也没有能力瞬间来到妹妹身边保护她。引入NPC
的亲属关系是圣贤的主意，他想打造一个色彩丰富、纵横交错的世界。可是他没考
虑到给失去亲人的NPC们带来的伤痛。妹妹遇难时，我还在替首领驰骋于世界的中
世纪元中，为杜绝PK做着不懈的努力。也就是在那时，当我回来却被圣贤飘渺的声
音告知妹妹的噩耗时，我就痛恨一切PK者，对所有的游戏者没有好感，并更加疯狂
地剿杀以在世界里杀人为乐的恶棍们。现在，上天似乎给我另一个机会来补偿我对
妹妹无尽的思念。老实说，精灵长得并不象妹妹，可是她却油然透漏着妹妹的那种
可爱，那种调皮。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对自己嗤笑了一下：你在想些什
么？她不过有着和你妹妹同样的遭遇、现在睡在你妹妹以前睡过的床上，而你却想
把她当你的亲妹妹看待？也许她的操控者不久就会回来，对你说声谢谢，然后走得
毫无踪影；也许她也是个PK者，和特种兵的冲突只不过是因为分脏不均……乱七八
糟的念头不断地在我脑中涌现，把我陷入一种烦乱的深渊。一种愤恨和怜爱，期待
和拒绝混合的复杂感情使我束手无策。也许我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也许我能解救
众生于水火，可面对眼下这种微妙的情感，我有种小时侯不思进取时被白骨痛斥的
感觉。就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不去考虑这些烦心事，即将走出去的时候，精灵不失
时机地发出一声苏醒时的呻吟。
“该死！”我忐忑地想着，转过身来。“感觉好些了？”
“你是……”
“我叫我我神，”顿了一下，我考虑着是否要把我的身份告诉她，最后决定还
是不要这样做为好，“你叫什么？”
“式草。”她没对我的名字表示惊异，我也就不对“式草”发表什么个人意见
了。在世界里，很多人给自己起上种种希奇古怪的名字。象“特种兵”，也有叫什
么“长剑”、“神经”的；有些打上自己名字的缩写或是拼音；有些直接打上一堆
字母，也不管它有没有意义；还有甚者叫做“Fuckyou”、“Shit”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紧盯着式草，她被我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名字！那是
玩家的名字！果然，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也不知为什么，知道她现在不过是个操控
者的傀儡后，我的态度不由自主地冷淡了起来。连一开始她那听起来有如银铃般悦
耳的声音也稍稍生硬了。
“你怎么了？”她一定是看见我脸上一时冷一时热的，心里奇怪。
“没什么。”我再次转身，“你好好躺着。”
“哎哟！”式草好象偏偏和我作对。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想挣扎着下床，谁知
邪刺的麻痹作用没有那么快消退，她从床上掉了下来。我本想铁了心不去扶她，可
是妹妹的身影突然在我心中浮现，好象她的灵魂在指引着我，把她就当成她的化
身。我极不情愿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抱到床上。她的脸忽然泛起了阵阵酡红，我
这才想起白骨说过，游戏者是以他们所选择人物的身份来感受世界里美好的一切
的。象我现在这样抱着式草的确不太好，我不好意思地放下她，急急地就想转身出
门。也许是女性敏锐的直觉使她感觉到了我的怒意和尴尬，也许是我的情感过滥于
言表了，反正她叫住了我：
“你不高兴吗？”
我转过来，不知道是精灵的能力还是她本人的感应，使她清楚地读出了我现在
内心的感受。“是的。”我被自己吓一跳：为什么这么坦白？是因为我对妹妹就是
很坦白的吗？
她咬咬下唇，我假装没看见。“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反正不久以后我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恨玩家，你们没人
性。不是PK就是屠杀NPC。”我冷冷地说。
她显然满心委屈，都快哭了：“不是每一个玩家都是这样的。你不是玩家
吗？”可在我听来这种狡辩苍白无力。不是每一个？今天我就已经遇上四次这种
事，而在世界，类似的罪行在各地还会不断地发生；圣贤几乎每天都在忙于剔除那
些不守规矩的玩家出世界。还不是每一个？哼！
“如果象你所说，不是每一个的话，今天也就用不着我救你了。还有，我不是
玩家！”她查了查我的名字，那里空无一物，绝对不象正常玩家，顶着大堆的头衔。
NPC传奇（下）
“如果你救我是为了羞辱我的话，我可以完全不领这个情！”式草突然换了一
种口气，坚强且自负，仿佛变了一个人。我一时头脑发热，气愤地针锋相对道：“
好啊，有本事你就给我从床上下来！”却完全没想到，我正在和她的操控者对话。
一阵沉默，她的操控者张大了嘴，惊愕地望着投影屏幕，对电脑操控的人物还能和
她互动对话惊讶不已。眼前的式草眼眶通红，盈满了委屈的泪水，挣扎着想掀开毯
子走下床来，可是麻木的下半身怎么也不听使唤。我一阵心痛，以前妹妹也是这样
和我赌气。我可真蠢，干嘛和那些只知玩乐的操控者较真？我只觉得对不起式草，
忙不迭扶她在床上坐正。真该死，我能听见那些玩家，也能和他们说话；可式草并
不知道我在和谁生气，我望进她翠绿的眸子……
等一下！
……我正在和她的操控者对话。一阵沉默，她的操控者张大了嘴，惊愕地望着
投影屏幕……就是这里！我能看见他们！
这对我来说不啻是个惊喜，我能看见了！就好象盲人重见光明……我高兴极
了，搂着式草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我说错话了……”一阵阵喜悦和兴奋袭
来。我能看见了！我冲动地、不顾后果地搂住式草，忘情地吻了她一下……我能看
见了！我必须告诉白骨，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世界……我能
看见了……
“你在干什么！”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象一盆冷水浇熄我的兴奋。我在干
什么呀？我回过头，式草深灰的眼珠死盯着我，恨不能把我扎透。“你在干什
么？”又是一声冰冷的诘问。是啊，我干了什么！操控者无疑以为我一会在对她大
献殷勤，一会又冷若冰霜地嘲讽她。可那又怎么样，我能看见了，我能出去了，我
管你对我怎么看！我对着另一个方向说道：“我在表示我对你们这些玩家的厌恶！”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一两个玩家滥杀无辜，就能代表所有的人了吗？你有没
有看到当年首领率领联盟的战士，大力制止胡作非为的败类？你有没有看到现在的
玩家，依然互帮互助，为杜绝这种罪行而努力？你又有没有看到，那些NPC和关底
串通，将前来冒险的勇士统统杀死，然后再把他们的装备重新修整，再卖给去探险
的勇士？你居于第一元一隅，好象坐井之蛙，你以为这样就看透了整个世界了
吗？”她说得激动不已，脸涨得通红，好象一团热情的烈火。
“哼哼！”我冷笑道，“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你又了解世界多少呢？不错，
我是安于一隅，但那是因为第一元的PK行为比其他三个元的总和还多。你问我这么
多，好象世界的景象你都看过。”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以往从来不愿提起的、惨
痛的回忆：“你一定看见过妖怪们惨叫着被骑士们劈成两片，那你有没有看过那些
嬴弱的初级游戏者在哀求声中被砍下头颅，鲜血四溅，而后又被劫掠一空？你又有
没有看过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在只是为了取乐的游戏者剑下身首异处？你有没有看
过一个武士一边手刃村民，一个牧师一边为他们疗伤，却是为了给武士提供更长的
玩耍机会？你有没有看到一群混蛋因为想抢一双皮靴而杀害你的亲人，可是那双皮
靴他们根本不能穿？你又有没有看过一个百无聊赖的盗贼因为没有打开村里所有上
锁的门，一气之下屠城呢？”我越说越悲痛，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哭声震天、火光熊
熊的场面。孩子们在哭喊；妇女们不顾衣不蔽体，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的儿女；
男人为了妻儿，不惜以自己来引诱那些马上的魔鬼，但结果往往是在他们成为尸体
的那一刻，巫师们就用法术发现了躲在茅草堆后面瑟瑟发抖的妇女儿童……我眼前
一片血腥，不忍心再想下去了。
“我看见过。”式草终于忍不住眼中夺眶的泪水，抽泣地说，“我看见过，看
见过……”终于泣不成声。她的眼睛又变成了绿色。
“我很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快的事情。”她一定想起了她的亲人，或是她的不
幸经历。我没有去看操控者，也不想去理她，她一定是理屈词穷了。我抱住她，安
慰着她，在这个苍凉的黄昏，和所有同命相连的人一样，我们就这样互相安慰、互
相拥抱，直到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没有意识到这是世界崩溃的前兆。游戏人物需要睡觉？那么当玩家在晚上需
要一个代言人时，他们到哪里去找一个睡眼惺忪，依然在幽静无人的街道上鬼混的
家伙呢？我只记得，当时式草好象也睡着了。醒来时她蒙着毯子，背对着我，脸向
着墙和我说话。
“你曾有个妹妹？”
“呃？是的。”
“你做梦了，”她幽幽地说，“紧抓着我手，叫我明雪。”
“啊？对不起！”我窘得闹了个大红脸，“实在抱歉。我没说什么吧？”
“没有。你只是喊叫。”式草善解人意地说道，“对我说说她。”
“她以前就睡在这张床上，也有象你一样褐色的卷发。她长得不高，可是精力
充沛。每次她出去后都会在屋子里留上纸条让我找，往往在我费劲地找到后，那上
面却只是写着‘我出去了’。”我轻轻地笑了一下，沉浸在往事里，“她调皮得
很，有时会用小指跟顶着一只鼻孔问我，哥，你猜我的小指在哪里？我就骂她，女
孩子这么调皮没出息。可她倒好，不听话，还给我作鬼脸。我一睡着，她就拿枕头
来打我的头，然后我就和她对打，然后师傅就听见了我们放肆的笑声。结果虽然我
们被罚跪在药剂房臼药，但还是一边笑一边闹。最后师傅一脸怒气披着衣服出来
时，看见我们俩满脸药粉，规规矩矩地干活却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他也会忍俊不
禁。”我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和妹妹一起嬉笑玩闹。我谈起她乱穿我的衣服，
谈起她配药失败被白骨骂，向我哭诉；谈起我作为生日礼物买给她的皮靴。
“她穿着别提多高兴了。那虽然只是一双很普通的红色皮靴，可她却象得了宝
贝似的，又叫又跳。那靴子是从隔壁鞋店买来的，只值十三个金币。可就是这十三
个金币的靴子，那些杂种看到以后，说是要送给他们领头的女朋友，她也是世界的
一个游戏者。他们摆着现成的鞋店不去，提着足够买五百双皮靴的钱洗劫我的妹
妹。她不肯就范，只是因为那是我买给她的鞋。他们杀了她，互相传递着还沾着血
迹的靴子，想看看他们是否也能穿……”我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哽咽了。
“对不起，”良久，式草坐起身来，低垂着双眼，“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故
事。”她忽然抬起头，吻了吻我的脸颊，微笑着说：“这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
就当我是你妹妹，怎么样？”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她。她凝视着我，充满怜悯和歉疚，但也透露着希望。
即使她现在那双深灰色的双目，也变得晶莹和富有感情起来。尽管我心中有种莫名
的、被愚弄的恼怒。可是看到她一脸的认真和期待，我怎么也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她。
“你好好歇着。”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逃避开了她。我走出房门，没有看
她的表情，我知道她一定不好受。白骨还在配他的药剂，我想起我还有事情要和他
谈。
“白骨，昨天我能看见式草的操控者了。”
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式草？是那个精灵的名字吗？”
“是的。”我说，“我想问你……”
“如何离开，对不对？”他抬起头看着我。尽管他时不时地能看透我的心思，
可我得承认，他还是让我大吃一惊。“你的暗抚门是什么颜色的？”
他为什么问这个？“黑色。”我回答，“和我所有的暗抚道具一样，都是黑色
的。”
“暗抚技是我教你的。我对你说过，只要修炼就行了，其他什么都别管。圣贤
也一定对你说过，暗抚是能通天彻地的技法。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它的强大，你想过
没有？”
我小时侯也问过白骨，可他总是闭口不言。我总觉得他不告诉我暗抚的特点是
有原因的。“没有。”我说。
“因为它能突破结界，从世界到达外面人类的宇宙。你肯定已经知道这一点。
但是你知不知道，当暗抚门的颜色象你的头发一样时，你才能真正离开世界？”
“白色的……”
“我以前告诉你，暗抚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为它造成了空间的扭曲，吞噬了
光。可是如果你能把扭曲的空间再在下一个维度扳正，你才能出入自由，这时的暗
抚门也自然会成为白色。可是一个习惯某一维度的人若要去想象更高一层的维度世
界，根本不可能。除非他是天才。”白骨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里去，盯得我心里发
毛，“你不是天才。”
“白色的暗抚门？”我疑惑道，“你看过？那你一定知道如何达到这种境界！”
“我不知道。”他冷得象冰焰剑，撂下这句话后，又开始配置药水。一开始我
还没注意到，可他的手的的确确在颤抖，而且越抖越厉害。不一会，他全身都开始
战栗，手中的瓶子也掉到地上，摔个粉碎，里面幽蓝的液体流淌一地。
“白骨！你怎么了？”我慌忙扶住他，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好象筛糠，剧烈地抖
动。
“是，是瘟疫……他，他回……回来了。快，快告诉……告诉圣贤，瘟疫……
报，报仇……来，来了……”
白骨的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分解。他的手化为一颗颗细小的、几
乎无法看见的微粒，飘散在空气里。接着是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身体……无论
我怎么呼喊，白骨都没有回答，只是不断抖动着，在我的怀里慢慢消失了。我一时
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什么使他消散，而使我安然无恙的。瘟疫似乎是指某个人而不
是疾病，没有什么疾病能打倒白骨，他从来不曾因为生病而躺在床上……
式草还在床上！
我冲进屋子，式草不在那里。有那么一会我吓坏了，以为式草也消散了。但我
没看见式草的铠甲，她一定是把它们带走了，也就是说，式草还活着。我跑出去，
想找寻她的踪影，可是外面除了远处隐隐约约的黑点以外，什么都没有。那几个黑
点开始变大，渐渐有了轮廓，看上去是四个策马奔腾的人。我使劲想分辨出他们，
可是没有办到。直到骏马走近了，我才认出领头的是特种兵。
“我们没有恶意，”特种兵跳下马，抬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向我示意。我放下攻
击的架子，暗地里却用暗抚技贴身做了个结界。“是式草叫我们来的。听说你能离
开世界，我们来帮你。”
“那又怎么样？”我满心戒备。式草叫你们来的，那么说她还很好。我没有对
这句话产生怀疑，直觉告诉我，有时敌人反而是你最值得信任的人。也许式草有本
事说服特种兵来帮我。可那无济于事，他们不懂暗抚技。
“你可能还不知道，瘟疫正在破坏世界。”
“哦？那么说世界在你们手上还没有破坏殆尽喽？”
特种兵没有发火。事实上，他一直在以低三下四般的谦逊口气和我对话。“请
听我说完。瘟疫是当初世界三个创始人之一，他在自己亲手创造世界里被PK后一直
很气愤，于是和圣贤、白骨发生了争执。现在他想毁灭这个世界以泄愤。而瘟疫偷
听到你和白骨的对话，知道世界和真实世界有打开通路的可能，所以以一种病毒侵
入NPC内部，诱使他们从你打开的暗抚门里到上面的世界去。现在它们已经在路上
了，所以我们尽快赶了过来，帮你挡住它们，你好安心打开暗抚门。”
“那你们有什么好处？”我还是不相信他们。
特种兵急了：“我们来帮你，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个游戏世界里还是有生命的。
我们以前的行为，的确是很卑劣，也很自私。但现在这些生命有机会到我们的世界
过上另一种生活，那不一样。请相信我。”我看着他的操控者，一脸诚恳。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大行方便之门，就让瘟疫达成他的愿望，把所有的NPC，
兴许还有你们送到上面去，岂不是更好？”我还是心存芥蒂，不想信任一个杀人犯。
“我们没必要也不会觊觎上面的世界。可是你自己看看，这样的NPC能够上去
吗？”特种兵身边的一个结界法师反诘道。我这才发现，他们都是世界里赫赫有名
的PK者。
远处，隆隆的轰鸣不时传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蜂拥而至。附近的居民打开门
想看一看是怎么回事，谁知他们刚露头，如豺狼般的人潮就扑了上来，这些还被蒙
在鼓里的村民顷刻间被撕了个粉碎。那些人都是世界四个元的NPC，不同的是他们
个个口沫横飞，双目通红，好象疯子一样流着涎水，狂暴地撕扯和噬咬着他们所看
见的一切生命。村子立时变做了砾石满地的废墟。
“快！”特种兵向结界法师大声吩咐道。他趁我没注意，念动咒语，把一个金
字塔模样的反弹结界施加在我身上。“你一心打开暗抚门，其他有我们顶着！”特
种兵对着金字塔里的我大喊，马上转过身全力对付那些被病毒污染的人群。这是一
场不折不扣的大战。各种链状闪电、陨石雨、冻结术、末日审判、大面积的爆弹雷
在人群里纷纷开花。五彩缤纷的魔法施展在血腥的沙场上，象是一种罪恶的艺术
美。到处都是符咒结界、封印波、降魔破，可是受污染的人们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四
面八方涌过来，让人看了胆战心惊。
“如果你还是不想接受几个PK者的援助，就当我们帮你是为了象现在这样杀人
好了！”一个术士看我还楞在那里，气愤地喝道，“但别让我们的努力白费，你开
你的暗抚门呀！”说着他又放出了个六芒星咒法，受污染的人们血肉横飞，点点殷
红洒向空中。他大笑着，掏出一瓶魔法瓶，装着很享受的样子，继续奋勇地抵挡着
凌厉的攻势。
“谢谢。”我用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张开双手，以最大的精神力量把
空间在脑子里扭曲、变形、展开、整平……一阵阵的压迫向我的脑子袭来，窒息、
疼痛、紧逼。我大喝一声，把所有的压力在瞬间施放：“暗抚技百三三·恸门！”
一道眩目的光芒从我手中四溢而出，金字塔里陡然升起一道椭圆形的暗抚门。
却是黑色的！
失败了！我气馁地吸收回施放的魔法气息，把暗抚门收回，准备下一次的尝
试。与此同时，外面的打斗也更激烈。四个护卫者身上早已血迹斑斑，不仅仅有敌
人的血，还有他们大大小小伤口里汩汩而出的鲜血。我收敛心神，努力不去想外面
惨烈的状况。这次我加大了精神聚集力度，加强了压抑感，在我的脑袋好象就要爆
裂的时候，我第二次放出了暗抚门。
又失败了！金字塔里的我在暗抚门黑色的幽光下显得颓丧、了无生气；金字塔
外面的血渍在黑光的照射下泛出幽幽的暗红色。我试过几次了？一次、两次……二
十三次还是二十四次？这又有什么用呢？我想到了白骨，没有他我无法打开真正的
暗抚门；我又想到了圣贤，他一定已经象白骨一样被侵蚀掉了；我想起了瘟疫，没
有他也就没有现在；我想起了特种兵，这个PK者居然会帮我的忙；还有式草，是特
种兵想要杀她；还有我妹妹，圣贤为什么没救她；禅呢？那家裁缝、女孩……
我就这么冥想着，忘了暗抚门，忘了金字塔外的战斗，忘了维度，忘了一切……
是污染的人们拍打结界的声音把我带回现实里来的。他们要进来？那就进来吧，这
是不是反弹结界？我怎么把它打开？我是不是还有个门没打开？我抬起头，有人敲
门，就要去应门，白骨说。要开门……
白色的！
白色的暗抚门！
我呆了，不知什么时候，暗抚门的颜色发生了变化。通体乳白的暗抚门轻柔地
荡漾着，散发出柔美的白光。它好象一个初生的婴儿，一个美丽少女的胴体，圣
洁、完美、可爱……我看得痴了：“特种兵，你看……”
那四个苦苦支撑的战士早已精力枯竭，安宁地躺在了地上。他们混身都是伤口
却没有一处令他们屈服，他们是面对杀之不尽的敌人，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时倒下
的。眼前宁谧的白色光晕勾勒出他们的最后一刻：
“我我神，就看你的了……”
“我们总算带着荣誉而死……”
“对PK者来说，已经不错的了……”
“来啊！杀啊！”
这些身影在我冥思的时候，大声喊着我的名字，带着自豪的名誉倒下。圣贤已
经不在了，这些勇士的尸体也就不会腐烂。他们不会被存入缓冲区，也不会被删
除，而是作为荣誉的墓碑，和金字塔外虎视耽耽的人们一起，见证世界最后的崩溃。
金字塔已经薄弱得不堪一击了，可那些被污染的人垂涎地望了望白色暗抚门，
退了回去。我奇怪地看着他们，现在的我因为施放暗抚门而虚弱无比，任何一种打
击都能要我的命。可为什么这些人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反而后撤？
“恭喜你，我我神。”这是圣贤？以往象征睿智、无上荣誉的白色光芒现在变
为成刺眼的血红。显然是被瘟疫侵入了的圣贤带着征服者的姿态，在一群群流着口
涎的暴徒的簇拥下向我飘过来。“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是个被操控者抛弃的妖怪。
可是我会暗抚技，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它得意地笑了起来，从最初对我经历的感
同身受一下变为倨傲不恭，“虽然我也领悟了打开恸门的诀窍，可是那时我却没有
成功。以至于整日在缓冲区里苟且偷生，以病毒的形式躲避防火墙要命的攻击。”
它的声音自傲、刺耳，震得我耳鼓发麻。“现在你成功了，并且还把世界里几个最
强的人聚在一起，让我好除掉他们……”我看到特种兵他们死不瞑目，怒睁的双眼
象在痛斥我，不禁心里一紧。瘟疫令人厌恶地摆动着疲软的四肢，游到我面前，一
点也没有圣贤一举一动中透露出的圣者风范。它伸出水母触须般的手来，穿过若隐
若现的结界，轻轻地把我推倒在地。“……然后我就能到真正的世界去。没人能挡
住我……”
“谁说的？”这是禅的暴喝！他站在不远处，两把钢刀用螺纹旋在一起，直指
天际。
“你？就凭你？哈哈……”瘟疫捧腹道，“你能敌得过我？”
禅右手屈起食、无名二指，紧捏法诀。天空中突然开了个大洞，数以千万计一
寸大小的白天使蜂拥而出。他们所经之处统统失去了原来的景色，还原为混沌时期
的一片漆黑。这是世界里删除染毒程序表现形式。
“你，你不要命了吗？”瘟疫大惊失色，刚才的跋扈之气一扫而光，“这样世
界会被删个干干净净的。”
“不要紧，NPC是没有生命的。可我我神不一样。”说着，禅的前面凭空竖起
了一道暗抚门，和我的一样的暗抚门！他跨进去站在我面前时，怀里却抱着式草。
“她为了你向特种兵求救时，被受污染的NPC伤得不轻。看是快不行了。可惜
白骨不在，没办法替她治疗。”
“禅……”
“还是叫我圣贤吧！虽然我用的是他的躯体。”圣贤向我笑了一下，苦涩、无
奈。他紧抓着不知何时被暗抚结界封住的瘟疫，一起向天上飞舞的大片白色飞去。
“我我神……”式草无力地叫我。
“我在……”我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躯体，这个可怜的生命在我怀里撑着最后一
口气，正在渐渐逝去。她好象那时的妹妹，孤立无援、遍体鳞伤，穿着火红的靴
子，灰暗的眼珠写着对生命的渴求。
“对不起，”她开始轻轻地抽泣，但又想给我一个安慰的微笑。她被什么噎住
了，开始咳嗽，可除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什么都咳不出来。除了流在我身上，触目
惊心的鲜血。“我的皮靴是男朋友送的……”
“没关系，”我泣不成声，“真的，没关系……”
可式草早已微笑着在我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风景：马路纵横交错，一辆辆的汽车川流不息；远
处栋栋高楼耸入云天，和下面矮小的平房相映成趣；一条小河穿过那些红砖黑瓦，
直通向遥远的大江。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新鲜和有趣，虽然心里还有着淡淡的悲
伤。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打开门，拜访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所见到的第一个人。
一个短发女孩坐在大型的投影屏幕前，从头上摘下视觉头盔，不住吸溜着鼻
子。她一看到我吓得大叫了一声，也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我立刻定下心来，向她因
为我的突然出现而道歉，并礼貌地说：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你能带我在这里四处看看吗，”看到她的表
情，我又欣喜地加上一句：
“式草？”
文：林明旭
99.10.23.15.55
（完）
我是个另类的人，喜欢反众其道而行之。所以写出的东西也另类，好象《爆笑星
际，秀逗争霸》，好象《游戏》，好象《NPC传奇》。大部分还是有点和祝佳音
老前辈较劲的意思。当然，他是中文系，俺是仪科系，没得比。在电脑前一打四
个小时的字，难免会有思路中断、词不达意的情况，尤其是深夜十二点，在此致
歉。希望小编或朋友有什么意见不吝赐教。一句话：卯足了劲骂便得。不过方法
烦了一点，想发妹儿的，得发给rigo@990.net再转林明旭，那是我死党的信箱，
他叫梦见岛或rigo，喜欢在BBS上乱贴文章；或者原始一点，写信（有信封信纸
的那种哟）到南京市新模范马路26-1-701室，林明旭收或万楠方收均可。大家多
多指教啊！干不过祝佳音了，我要充电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