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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icstone(客人)
李永毅1975年6月21日出生于重庆开县。1986年开始写诗，1993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1995年搁笔，现在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读研，1998年重新开始写诗。
夜沼灵狐
——郭襄
佛光普照 峨嵋的云
还是沦落为雨
无色的焰火在新的生日
飘向深谷
瘦驴短剑 没有一滴酒
可以动荡 可以涟漪
没有一块岩石可以承载
虚无飘渺的思绪
今夜木鱼不会醒来
经文永远寂静
十六岁的衣裙
在时间的湖上重开
明天将是忌日
雪花做沼泽的坟墓
佛光普照
永不复活的灵狐
1999．11．4．
木剑与雕
——杨过
偶尔还会梦见古墓
幽暗中的烛火
仿佛许多陌生的眼睛
石壁上的经文
已经退回时间深处
更模糊的是桃花岛
停泊在生死的那边
春天推开那扇门
我就再也听不清
潮水和瀑布的声音
木剑从不在秋天落叶
它让我忘记招式和仇杀
老去的雕越发沉默
藏在仅存的羽毛后面
无法触及的天涯
有时我会突然醒来
重新看见清瘦的礁石
魂不守舍地伸出手
好像是练一套掌法
好像是写一首诗
1999．11．7．
上锁的房间
——给两岁的我
我隔着只有窗棂的窗户看你——
一个人守着铁锁后面的下午
没有玩具汽车，没有挂在胸前的
兽骨和贝壳——看护你的老婆婆去劳动了
不是那种神圣而原始的采集
而是在眼神冷漠的照耀下复写昨天
小城的人们都在忙碌，只有你是安静的中心
锯木场传来的声音在耳朵里拉来拉去
神秘得单调。屋外的天空没有吸引你
更多的时候你面朝墙壁——
在那片落满蛛丝和尘土的牧场上
词语是你在幻想中怎么也唤不回来的
几只小羊。有时你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
——当然你没有看见我——
撒上一泡尿，然后在停滞的时间里走回去
爬上窄窄的木板床。房间渐渐暗了下去
没有一只萤火虫点亮你的眼睛
我走到你身边——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
接过你梦中伸给我的手
一起消失在桔红色的月光里
1999.11.
我独自在月球上飘荡如幽灵
1
没有风 没有雨
没有雾 没有幻想
没有意义 没有形而上
月球 固执的月球
如果我选择 如果我必须选择
——像哲学家那样——
一个精神家园 一个表象的坟场
我就选择你的正面
赤裸裸的阳光
让我苍白的思想无处躲藏
如果我选择 如果我必须选择
——像所有水仙花诗人那样——
一处流放地 一处语言的乌托邦
我就选择你的背面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冰冷
远离人类诗意的仰望
月球 沉默的新娘
如果我选择你 选择没有遮掩的洞房
月亮就会死去 那悬挂了几千年的
会说话会写诗会抚摸伤口的
月亮
2
他们早已忘记
你与历史无关 你与战争无关
你与思想无关 你与语言无关
他们从未想过
人类眼中的世界
不是猫类眼中的世界
不是你眼中的世界
他们的梦呓和探险 他们的结构与解构
从未越过他们头颅的边缘
而你拒绝头颅 拒绝想象的囚禁
拒绝定律的陈述
拒绝理念 拒绝情感 拒绝人类
虚幻的征服
3
我必须学会与你相处
学会人类喋喋不休之外的
真实和虚无
我必须学会
在没有水的地方 接受干涸
在没有声音的地方
接受寂静
接受你的重力 接受你的构成
接受你没有眼睛的注视
接受你没有表达的
爱情
4
你不再阴晴圆缺
不再为了人类
照耀他们的墓地和庭院
你不再温柔 不再凄凉
不再圣洁
但你依旧注视 注视我们的栖息地
注视恐龙和厥类植物
迷惘过的废墟
注视那些脸 在身不由己的海水中
血腥地浮起
5
还有很多颗星将要诞生
还有很多颗星将要消亡
还有很多尘埃逃避坠入中心的命运
还有很多光将要继续流浪
电子云忽明忽暗
量子海潮起潮落
没有上帝和人的宇宙
时间不会是一条河
6
月球 皮肤粗糙的月球
从未听说过广寒宫和阿忒弥斯的月球
我们要为彼此守身如玉
如果我不幸被他们的望远镜俘获
我会拒绝说出你的宝藏
我会说我是外星人
偶然来到你的身旁
我会带着他们
去征服银河外的殖民地
去拓展人类的贪婪和虚妄
但我死也不会承认
你就是他们通缉的月亮
我早就知道
咱们的蜜月不会久长
1999．10．29．
牧 野
再也不能在龟甲上
画我们的祭祀
画我们和鬼神手挽手
跳舞的样子
再也不能在春天
仅仅思念春天
在秋天风起的时候
抚摸秋天
西岐的战车
将用沿途的叶子
去喂鹿台的火
所有的鱼
从此将在太极圆中
相濡以沫
牧野 牧野
原野虽在
而牛羊已散
在你无心的注视中
我如一只商代的铜罐
1999．11．24
临 时 停 车
车厢里的民工枕着行李袋，在被过往的人
反复打断的梦中，把带着汗渍的钱
递给落雪的屋檐下等候的妻儿
这是一月的深夜，头顶的日光灯晃眼
我疲倦地把头倚着车窗，望向窗外。
月亮已经落下，看不到一颗星星
甚至没有些微的灯火搅碎这原始的荒凉。
黑魆魆的山影在广大深厚的黑暗中
几乎失去了轮廓，只有铁轨旁的野草
被火车长长的寂寞照亮。
时间沉积在昆虫看不见的花纹里
我们莫名其妙地在此驻留
仿佛一生的奔波突然到了尽头
但你感觉不到卸下生活的轻松
你不会去想茅屋、竹篱、犬吠和隐居。
我们已经忘却很久了，忘却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群山之间
栖息着多少野兔的氏族、飞鸟的部落
它们象我们一样仰赖雨水的滋润
每天都为了觅食和繁殖付出艰辛。
这里的空气象一只粗糙的手
它把你的脸擦得微微发疼
你闭上眼睛和耳朵，只剩下痛觉
向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敞开
你听见了刚才一直没听见的水声
二十三分钟之后，手表醒了
火车载着灯光徐徐启动。
有人在玻璃后面望你，更多的人
陷入了梦中。你一面呼吸着陌生的恐惧
一面目送他们把所有的黑暗留给你。
1999.12.
系红领巾的乞丐
冰冻的护城河边，我见到你
日影细长，象苍白的手指
你缩成一团的身体是多么地微不足道
在这下班的人流和车流里
我也几乎象漠视所有的乞丐那样
漠视了你，如果不是你脖子上的红领巾
在你啄木鸟一样上下磕头的时候
灼痛了我的眼睛，仿佛一朵
嘲讽的火焰，恶作剧地升起
每一个戴红领巾的乖孩子
都会把同情心送给永远不会见面的
卖火柴的小女孩，都会
皱着眉头从躺在路边的老头身边绕过
不让新衣服粘上另一个世界的污泥
都会唱歌，都会跳集体舞
都会在掉眼泪的时候在眼角偷窥
大人脸上的蛛丝马迹
都会说自己不相信的话
都会把无法实现的愿望和无法发泄的怨恨
牢牢地锁在心底
我看不见你的脸
看不见你额头的皱纹下面
深陷的眼珠和麻木
你枯萎的身体，象我没有灵感时
干瘪的诗句，一切都在退隐
在冬天的风里，一切都在颠覆
我们告别了红领巾，告别了红色的童话
每一个乖孩子都学会了厌倦
每一个乖孩子都学会了
报复
我的手在衣兜里犹豫
我在想，这样卑贱的生存该不该继续
我残忍的心在想，为什么你会放弃
仁慈的坟墓——这不是诅咒
这是祝福，为什么你会珍惜
一个肮脏的馒头，一碗吃剩的粥
难道你真的享有生活背后的巨大财富
还是因为生存就是无意识的延续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如果你是孑然一身，我会相信
你是得道的人，或者是一条狗
但是如果你蜷缩的姿势
是护卫着不在场的家人，护卫着
灯光，护卫着老婆和孩子相拥的温暖
护卫着孩子眼中还未醒来的地球
我必须为你流泪，象为每一个
在屈辱中为爱活着的人流泪
你比我伟大，一个惧怕流言和痛苦的庸人
躲在平庸的诗句后面说话
可是你为什么系着红领巾
系着我们童年的信物和遗物
为什么选择冰冻的护城河
让我更深地感受冬天透明的冷酷
你装钱的杯子里，纸币瑟缩
硬币缄默，我不敢惊动你
不敢和来自生活底层的眼睛对视
我在黄昏的人流里消失
你仍象啄木鸟一样啄着那棵看不见的树
1999．12．19．
最 后 一 只 水 兽
——雅鲁藏布江大拐弯
天空的峭壁上，突然眩晕的鹰
颤栗于被吸向深渊的寒冷
抽搐，挣扎，翻转，扭曲的漩涡
疯狂激荡着无边的星辰
落叶的鬼魂呼喊着它的名字
岩石在惊恐中抱紧树根
这是飞翔者注定灭亡的秋天
平衡在崩溃，秩序在逃遁
它再也不能驾御浩瀚的风暴
缰绳已断，变形的脸已沉沦
最后一只水兽拖着庞大的身躯
穿行在大理石的宫殿里
我的尸体和月光一起漂过它头顶
没有惊动它入神的深思
1999．12．22．
雷 电 之 夜
雷电之夜 所有不胜高贵的精神痛苦的思想家
都应去体会凌迟的滋味
精神的痛苦永远小于肉体的痛苦
饥荒 瘟疫 酷刑 杀戮 哀鸿遍野血流成河的时候
我们的思想家正面对星空思考人类终极的悲剧性
不可救药的绝症
当我躺在这破旧的现代建筑里
仍然因为某种原始的恐惧
在电闪雷鸣中听到心脏(而非心灵)的颤抖
我早已厌倦思想 因为思想善于破坏却拙于建设
因为思想的边缘是虚无是虚无是无法证明无可名状无法解释的虚无
为了抵抗这种虚无 唯一的方式是用结构的虚无包裹混沌的虚无
就如同大气层包裹真实而赤裸的地球
但是我无法宣称正在以它的震天动地的力量威慑我的雷是虚无的
我无法知道那些在惊恐中探出头的遥远的马群是虚无的
没有思想世界依旧运转
可是遥远星球的大爆炸在我们看来
也只是虚无的上帝欺骗我们的小小焰火
我又怎么能够在我超道德超人类的思想
和我绝对自私(达尔文我究竟是该感谢
还是诅咒你的自然选择)的肉体存在之间斡旋呢
如果你学过数学上的复数 人就是复平面上的零
在实轴上一无所有在虚轴上是落魄的独行侠
如果你学过物理 人就是薛定谔思想实验中的那只猫
非生非死 既生且死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观察者是否露面
当我在此倾泻看似痛苦的诗句 盘旋在我头顶的幽灵正冷冷地笑着
你怎么知道
明天你不会因为一个可心的女人而再次进入陈词滥调的生命的春天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因为一顿北京烤鸭
而在六十分钟的满足中忘记了人类所有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灾难
一个你绝不可能控制的因素的零点零一秒的延误
都会改写明天你在撞车事故中的结局
你怎么能厚着脸皮说你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自大狂是所有思想动物的通病 谦卑是唯一的智慧
可是智慧也只是和内分泌相去不太远的分泌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 在黑暗隧道里穿行的人们
我们何必为一个小小的问题而化玉帛为干戈
当即将碾碎我们所有人的火车正轰隆隆飞驰而来
雷电 今夜你们荡气回肠的表演 不知是你们自己的意愿
还是牛顿和麦克斯韦定律的指使
物理的惯性历史的惯性潜意识的惯性
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无生命的鱼和有生命的鱼无思想的鱼和有思想的鱼一样无法逃脱
当然健忘的细胞健忘的分子健忘的粒子和反粒子
会在我们遗忘他们之前将我们遗忘
1998．8．19．
我的心有些黑暗的角落
我的心有些黑暗的角落
永远呼吸不到光，永远
在我的意识之外涨落
无法触碰它们，无法接近它们
最冷的冰川，最烫的岩浆
它们在地层下沉睡或者动荡
我只是一片不知情的陆地
草原，树林，灿烂的湖泊
都会在某个突然惊醒的时刻
显示出月光下的狰狞
让我感到透骨的冷，就像今夜
想起一位死去已久的朋友
想起我和她十五岁的友情或爱情
十年了，她还留在原地
留在无人握手的坟墓里
一个被挡在成年门口的女孩
我却走到了二十五岁
在怀疑和厌世的阴影下
保持着十五岁男孩的恐惧和惊奇
在她死去的那个晚上
我的另一部分将我抛弃
我又一次在当时的痛苦里颤栗
不是为她的死痛苦
而是为我竟不能为她的死痛苦
而痛苦，在那个不敢向任何人
讲述的时刻，我第一次
瞥见我们因为反复遮掩而忘却的
日常生活背后不祥的那张脸
我第一次知道，我们以为最亲近的人
离我们其实有多远
在病房里，她平静地请我
为她写几首诗，好带进棺材
我，十五岁的诗人
站在生死的分界线上发呆
在送葬的队伍里，在满路的哀乐
白花和红色的鞭炮碎屑里
我对自己感到无名的愤怒
我不再把自己归入善良的人
我埋掉了洞见我的真实和虚伪的
目击者，转身走进了现代
十年浮浅的快乐和厌倦
隔开了我们对视的眼睛
只有某些偶然的瞬间
我才会念起你的名字
在广阔沉闷的生活
和我窄小封闭的世界之间
你会突然走进那些黑暗的角落
一言不发地向我讲述
我所忽视的全部生活
2000．1．8．
泥 土
——答杨志
我们必须忘记那些暂时的绚丽
我们必须把自己重新埋入泥土
在温暖的地下，我们会触摸到
岩石一样坚实的根，它们从不
被那些转瞬即逝的喧嚣惊动
它们呼吸，生长，平静地领悟
人们在地上看不见的真实
但它们的视野比伫立的白杨树
伸得更远，我们必须像它们一样
去忍受窒息，去理解四季的往复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发芽、开花
永远无法结出果实让人羡慕
但至少我们曾像泥土一样地活过
曾在互相鼓励的日子里感到幸福
2000．1．8．
我的画家朋友
那年我十二岁，你十三岁
我们退入你的阁楼
把小镇留给暮色中的行人
从前面的窗户可以看见
小女孩的辫子和花坛
后面的窗户俯临破房子
石拱桥，还有塞纳河
楼下是你母亲的诊所
中药的气味缭绕天井
嗅出画室的幽深
你把新作的油画指给我看
我总是感到最底层颜料
呼吸的艰难
看不出门道也没关系
我照样为它们题诗
用粗糙的文字模仿它们
大片大片的绚烂
剩下的时光就花在喝酒上
喝你家自酿的
浮着枸杞子的甜酒
枸杞子，一颗一颗
我们数着考试来临的日子
录音机里永远放着齐秦
外面的世界很大
你的阁楼很小
夜晚窗帘一样垂下
隔开了你和塞纳河
我们走下楼梯
路灯下，我们窥见
星光的落魄
我们默契
因为我们不了解
我离生活多远
离你就有多远
我领着我幻想的文字
在小镇上游荡
你却在烟酒的背后
遥望巴黎的忧郁
你说，最好的朋友
会走最不同的路
今天，对诗歌绝望的时候
我想起了你，想起了
线条和色彩所传达的
飘着酒香的情绪
我试图穿透电脑屏幕
进入十二岁的小镇
十三岁的阁楼
试图在楼梯上握你的手
你是我的德加、莫奈和塞尚
我最亲近的画家朋友
2000．1．10．
在爷爷的墓前
风吹过菜地的时候
我还不会阅读
这种绿油油的智慧
走动的声音 呵斥的声音
早春的孩子抽打陀螺的声音
我还感觉不到
它们和我 亲密如水
文化让我远离了
在田野中生长的汉语
深陷书籍 我已经无法看清
绵延千年的礼仪
在我出生之前
你就已经成为历史
我只透过遗像
像眺望传说那样眺望过你
现在 我和爸爸就在你的墓前
可是为什么你比那些史书
那些儒道的经典
甚至比那些漠视我的字母
离我更远 当你的血
无可辩驳地充实我的一生
一年中的十一个月
我都躲在北京的一扇窗户后面
偶尔的外出和奔波
让我更深地被时代冷落
回到这个多雨的盆地
那些死在大学里的部分
和墓碑下的你一样
还是无法复活
我和爸爸在鞠躬
风在吹 时间在流动
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我们被生死隔断的知识
又经得起多久的磨蚀
更多的时候 我必须
像所有被书本和智力戕害的人一样
背对嘈杂的市井 冷落的墓地
活在对文化虚幻的感觉之中
2000．5．13
重新抵达阴暗的矿井
——瓦斯爆炸七天之后
重新抵达阴暗的矿井
重新没入坑道，重新
把性命交给周围看不见的眼睛
重新忘记废墟、血迹和残肢断臂
忘记微薄的抚恤金，忘记
积压的煤炭，忘记家人
近乎麻木的担心，重新戴上安全帽
重新在地下劳作，重新捂住
疼痛的肺，重新让生活走上正轨
2000．5．20．
宋 徽 宗
1
御书房里 你苦苦揣摩
一幅工笔的花鸟
燕山之巅 正静静停着
一只写意的大雕
2
春天的汴河岸边
熙攘的市集 无忧的车马之上
宋代文明飘如纸鸢
芳香的酒 光洁的瓷器
花瓣坠满多水的诗集
文人的魂魄随佳人荡着秋千
笙歌在勾栏瓦肆之间
泛滥 谦卑的作坊里
泥活字一任工匠拆了又卸
坚持高贵的沉默
3
官靴阵中 一枚小巧的球
凌空飞起 扑向
黄河对岸的落日
又寂然折回
宫墙之内 侍卫欢呼
两三只蟋蟀
正疑惑地自草丛间
探首偷窥
4
巨大的火球
从北方天空呼啸而来
绕空空的殿堂
追逐着你
拥被而起
还好 窗外还是那轮
变幻出千种柔婉的
中原的月
5
笔墨纸砚刚刚摆好
刀枪剑戟
便明晃晃地照见
你惨白的脸
马蹄已然
踏断汴河
敌阵如蝗
喧涌如波
6
聚于波上的 是你
和流落江湖的乐谱
辘辘囚车向北
渤海涛声 在东
秦岭寒气 在西
荒天芜地之间
你被碾成
瘦金体一样的
车迹
1995
生日：给自己
为饮酒找借口的日子 为过去致悼词的日子
回望只有二十个渡口 风烟却是伪装的诗意
毕竟每一天都是生活 不论你在长长的沙滩
跑来跑 去或是 在窄窄
的阁楼 郁郁终 日上下
求索左 冲右突 真理也
只冷冷看你深一脚浅 一脚走 过平坦
的大道陪伴你的也只 有影子 如果你
不能抛下那些人奉为 珍宝的 东西如
果你不 能脱掉 浮华的
外衣默 默拾起 被他们
鄙夷地 践踏的 火种并
且滴血如油而不去管 油价是高还是低在那
些时间守护的寂寞废 墟上竖起新的碑石记
住吧你这柔弱的孩子 向前走永远没有归期
1995．6．21．
枫叶荻花
——红与白的故事
他叫枫叶。她叫荻花。
秋天相遇时，他一袭白衫，她一朵红裙。
他的心象火。她的心象雪。 那已经很遥远。
他和她一起过了许多年了。
一天， 她突然说要去江南看荷。
他不知道是否因为荷也有红，也有白。
但荷毕竟美。
空气透明。
水也透明。
人却不透明。
莲叶田田。荷花亭亭。
他欲飞身而起。
她却飞身而降。
街上有你的追捕令，她说。
明天我送你进京。
追捕令是一张平常的纸。
纸上写着平常的字。
追捕他是奉了一个平常人的命令。
她说，因为皇帝做了一个平常的梦。
梦见长得和你一样的人刺杀他。
所以，追捕你是很平常的事。
他问，那你眼中为何有泪水。
她说，因为你不是一个平常的人。
宫城用如此高的墙围着。
足以证明皇帝见不得人。
石狮磨牙怒视他。他以笑还礼。
皇帝驾到。百官下跪。
她垂眼低眉。他顾盼神飞。
你为什么要刺杀朕？
因为朕梦见我刺杀朕。
朕为什么梦见你刺杀朕？
因为朕没有梦见别人。
没人敢笑。
百官的脸被纲常绷得紧紧的。
你还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我想做。
他如凌空之龙。皇帝如丧家之犬。
皇帝。天子。不，天狗之子。
当然也会吞吃太阳和月亮的。
他笑了。
笑声如剑，直刺长空。
转瞬之间，却有一把剑横在他颈上。
她的眼象没有尽头的隧道。
皇上，请发落吧。
点火。她在火中。
好红好红。
却有琴声清越自西北方而来。
他最后一瞥，见她：
白裙，黑发，七弦。
六月飞雪。
她把自己埋在雪中。
不是皇上错了，是我和他的名字错了。
枫红，荻白，秋瑟瑟。
1994．9．8．
雨落中原
1． 剑还是得出鞘
一脚踏进破庙，他便倒了下去。
血汩汩地流，在这古往今来浸满血水的中原。
外面，没有年代的黑夜汹涌着千年的雨。
急雨如箭，冷风如刀。
却有一盏微弱的灯火傲然逼近。
朦胧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包扎伤口。
然后，他陷于梦中的厮杀。
醒来，阳光刺眼。
只剩下他一个人。
出了破庙，是片空地。
空地尽头，是片树林。
树林顶上，是宁静的蓝天。
鸟语啾啾。
为什么没有乌鸦呢？
他宁可要那黑色的幻影。
他怕，世界的美丽把他撕裂。
一群人挡住了他。
他们不是他的敌人。
他没有敌人。
其实他们也没有敌人，他只是他们主人的敌人。
其实他们主人也没有敌人，他只是他们主人权欲的敌人。
剑还是得出鞘，如同夕阳终归要西沉。
两种悲哀的意味，并没多大的分别。
剑垂下的时候，也是他感觉饿的时候。
最后一滴血从剑上坠入尘土，一片空无。
芦苇掩映的小河，澄明如镜。
镜中飘来一条船以及船上白发的渔人，阳光洒在他的额际。
他想渡河。
他没法渡河，没法撒手逃亡。
无意中得知的一个秘密已使他这形单影只的游侠负上了整个国家的重量。
安禄山即将叛乱。
而长安，还是一座在酒香和体香中呻吟的城市。
2． 长安不是他的家
烟雨迷茫。
他象一只鸟轻轻降落，羽翼上沾着冷冷的水珠，一种拍打不去的寒意。
雾中的皇宫，笙歌缭绕。
他却感到一种临死前的寂静。
没有人会让他见李隆基的，除了他自己。
眼睛。你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睛呢？
饮鸩止渴你饮下的是杨玉环的舞姿。
谁叫你是天子呢？
没有人能帮你，除了那些把灵魂踩在官靴里的面孔。
浮动着唐朝阴影的面孔。
他弯弓搭箭。
箭尾拴着浩劫的预言。
龙柱乍惊。却没有人醒来。
除了两个侍卫。欢宴之外的侍卫。
他们望向灯火中高贵的人群。
脸上没有表情。
横竖是徒然。
他徘徊在长安的大街上。
不明的月照着一座又一座喧哗的楼台。
极仔细地听，却有微弱而凄切的哭声从远处传来，象一根针刺破繁华的夜。
他落泪了。
英雄只有一滴泪，比生命还沉。
然后，他走了。
长安不是他的家。
3． 婴孩的眼睛
牡丹的残枝败叶。
劫后的洛阳。
一双婴孩的眼睛。流淌着花香和水声的眼睛。
他抱起那婴孩。
废墟。废墟后的夕阳。夕阳下瘦削的脸。
达达的马蹄他没有听见。
逼近的阴影他没有看见。
他的心在远游。
婴孩挣扎了一下。
小小的胸口多了一支箭。
血红的晚霞凝固在苦难年代中他幸福的眼睛里。
他抬眼时，有人在马背上惬意地笑。
叛军包围了他。
他用一把剑支撑起整座夜空的重量。
他迷失在血雨中。
然后，他从尸体堆中爬了起来。
月光如水。
萤火虫在他脸际穿梭。
象死去的婴孩的眼睛。
4． 一种颤栗
早晨，寒雨潇潇。
雨声和雨烟中的树林默然望他。
这些日子你在做些什么？
声音象一串水珠坠下。
他突然感到一种颤栗，落叶似的颤栗。
另外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你是谁？
在俗人眼里，我是禅师；在禅师眼里，我是俗人。
我是谁？
你是一位迷路的剑客。
那人走了，留下树林和他。
寒雨潇潇，他却没有伞。
5． 琴
满天星星。
象一盘高深莫测的棋。
李隆基。安禄山。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路要用那么多的尸体来铺？
剑。血。
为什么剑上总有擦不去洗不净焚不灭的血污？
那些命贱如草却支撑着朝廷的善良的顺民在为谁而死？
那些刀光剑影中身不由己的叛军里无辜的士兵在为谁而死？
那些在官兵和叛军的双重蹂躏下此刻不知下刻命的人在为谁而死？
我在为谁而战？
我在做什么？
他用剑划破手臂。
如果剑能变成琴，就让我的血成为它的第一曲高山流水吧。
6． 凄凉的温柔
飘摇的烛火。破旧的小屋。
两双冰冷的手。
他不认识她。她不认识他。
这样的乱世里，认不认识又有多大关系呢？
夜雨沾湿了野径沾湿了径边凋残的花。
唇瓣埋葬了往事埋葬了历史的凄凉。
战火还在远方优雅地燃烧。
时间却在窗外无主地游荡。
爱是没有道理的。
战争也是。世界也是。
7． 埋剑
迎接他的是余火和灰烬。
他自最后一次鏖战归来。
她失踪了，或者象凤凰一样地死了。
总之，他又是一个人了。
剑象一条冰凉的蛇。
落木萧萧。
他给剑挖了一座坟。
然后，他看见自己消失在远方。
8． 重返长安
好象什么都不曾发生。
香车宝马依然。
酒地花天依然。
汉武帝的墓上，西风吹着衰草。
唐太宗的墓上，西风吹着衰草。
长安始终不是他的家。
好象什么都不会发生。
藩镇割据。
宦官专权。
朋党之争。
以及衰落之后的衰落。
9． 雨落中原
他的武器是一张琴。
他只明白一个真理：
琴可以变成剑，
剑却绝不可能变成琴。
音尘从此无人晓
行尽北南看荒草
琴下何人成新鬼
琴上何人恩仇了
直到一天深夜。
雨追踪着他，如追踪一个幽灵。
天上，地上，山上，屋顶上，树叶上，头上，身上，手上，脚上，全是雨水；
眼睛里，耳朵里，鼻孔里，嘴里，喉咙里，胸腔里，血管里，骨髓里，全是雨声。
他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一脚踏进破庙，他便倒了下去。
1994．5．2．
元大都城墙遗址
起风了 夏夜的树阴
在我们衣衫周围浮动
和极淡的花香一起
沿阶升上的 是不是
放逐于都市之外的历史
和斯芬克司的笑容
七百年前忽必烈扬鞭催马时
有没有远远地望见
今日 古城墙上的我们
嗑着瓜子 谈论英雄
城下 川流的汽车
睡眼惺忪
高楼如林却无生命的葱茏
我们抬起头
苍白的月便坠入了我们
相携的手中
走吧 世界这般静静得不留一点梦
走吧 甚至嫦娥都已抛舍
寂寞的广寒宫
1994．6．21．
六弦琴
弦响时，猫咪在你脚边
无奈而困倦，舞池里
母亲自在地游着，方城中
父亲阴郁地点起熏人的烟
弦响时，你的泪落下
上帝也悄然背转了脸
弦响时，楼梯长长地伸向
深不可测的夜色
流萤，似明似暗
秋虫，一唱一和
弦响时，你稚嫩的手指
滑下一条无水的河
弦响时，遥远的森林
也微微地震颤
人迹罕至的小径
被新坠的黄叶铺满
弦响时，旷野尽头
升起那孤独的山
弦响时，纸醉金迷的城市
什么也没有听见
散乱的人影
总象徘徊在地狱边缘
弦响时，你是一片
清澈而悲哀的天
弦响时，阳台惴惴地敞开
抚慰你的胸怀
寒意，包围了庭院
绝望，冲出了门外
弦响时，干枯的心灵
焚烧为白色的尘埃
弦响时，你把自己
还给了浩荡的青冥
第二天清晨，便有两人
凝成了冰
弦响时，阳光在你坟上
投下小草忧郁的身影
1993.6.
温柔的黑白片
雨的凉意，自窗外
拂帘而进
空灵的灯光里
你微带病容的脸
总是让我想起江南
想起滴露的屋檐
想起薄雾中偷窥我的
明天，你有没有感到
时间在低低地盘旋
近事与往事都如在眼前
拂帘而进的雨丝里
我们演着一部
温柔的黑白片？
1993.8.12
听 琴
语言在幽静的谷中沉睡
松风在纤细的指间流淌
迢遥的往事，有谁能遗忘
我看见两株仙草正依偎
正远望暮色里冥思的烟水
一次挥手，可以洒落幻想
一次默别，可以永世心伤
黑发铺满夜色，琴声低回
环珮响遍我独倚的石桥
清凉的月光满庭，如湖泊
无人的秋千弄影，在春宵
梦中的风雪里，听见你说
挣开你的眼睛，把我照耀
捧出你的江河，让我飘落……
1992．2．
雨,落在世界上
雨,落在世界上,我们
时间中漏网的鱼,游向
渐冷渐冷的水声
屋檐下,雨以低垂的手
拉住我们渴求飞升的
灵魂,瓦上,苔痕
铺叙着我们湿润的恋情
珠帘,掩住我们
如同眼睫,虚掩你
幽深的心城,雨
落在世界上，都是
从缥缈的月光中走来的
不然,我们为何一再呼吸
那些恍惚而又清澈的
背影,野径里,草丛间
上帝与微尘一起
潜形,沉默似我们
雨,落在世界上,溅起
我们的泪花,闪闪烁烁
摇动着,荒凉的
天庭。
1992.10.
变 迁
-《古今大战秦俑情》
许多人已在坟中
许多树已成泥土
达达的马蹄扬起的尘沙
究竟要奔向何处
连你的笑
连你的肌肤
都已在冷彻的雨中
罩上一层迷雾
蓝光幽禁了我们
眼中你的穿行
为何不再托起
优雅的风
从你眉黛的浓淡间
让我如何忆起
你是那只翩然扑入火焰的
红色的凤
今日，陵墓中的千军万马
依然坚持
梦中的清醒
而你腕上的伤口
还象不象
雪地的小径
我熟悉的剑
和我不懂的枪声
都无法解释
两千年的天空
让我挑破隐约的希望
在另一个新鲜的早晨
刺入比星辰更闪烁的
相逢
1991
长安行
人们依然看似自由地来去
空气也新鲜得没有味道
我们返身时，落叶正铺满长安
古代的坟上，阳光在祭扫
让我们去渭水，去我们
曾经系马的桥
宁静的喧哗，如风中
行路的童谣
寂寞的宫城已有些憔悴
我们是升自水中的音乐
看着熟悉的灯
一盏又一盏熄灭
想起那年远离时
穿过暗夜的丛林
我们当时埋下的话语
已成今日行人的足印
1991
古 寺
古寺中无人，我们
径自坐下，密林深处
梅花鹿悄悄闪过
我们不必理会，这份空寂
这手中渐起的雾
我们望佛，尘灰中
如一冷漠的故人
谁来烧香，谁来打扫禅房
我们来时，已读过太多
面容的迷阵
伞和木屐，及伞梦见的雨天
都在青苔上小睡
油灯下，松风敲门
窗外，蝙蝠低飞
谈什么此岸与彼岸
供盏上的水果都回家了
只有我们泛舟
逝向素莲深处的水波
1991
古战场
沉睡多年以后
开始有菊花醒来
晴和的天空
悬垂在树林的眼睛外
我们笑了，虽然落泪
未必都是凄凉
寒磬，一声一声
露珠能证明什么呢
历史不曾告诉我们
火焰中的韵致
烟尘里的剑影
看不到芦荻萧萧的故垒
我们坐下吧，听野草
讲战争之外的故事
1991
一 生
掠过广袤的平原
我隐隐听见你的呼唤
奇异的梦境因你
我凋谢为石头
双手间的卦辞依旧清寒
沉默的生长，灿烂的死亡——
候鸟，森林，眼睛
——流动为水，凝固为山
一两句繁华，一两朵战火
白首的渔人
谈起那些比井更深的事
总是手执钓竿
而我们笑着，爱着，抽泣着……
头上，北极星一闪一闪。
1991
早 行
马儿的眼中已泛起初至的霞光
让我为你拭去 脸上的露
行装以熟悉的姿势等待我们
远方 远方我们谁也不知
总是寂静的树林送我们
总是听见渐远渐渺的波声
今日我们出发 扮演另一个
微霜轻覆小路的清晨
习惯于回首向人间致谢
当我们离初识的村庄已远
怀想着几里或者几十里外
是不是又有酒旗飘扬的小店
1991
梅花落
——明妃故事
1
该上马了。该上马了。送行的人们立着。
我的马儿，你该怎样去嗅这一片土地呢？
想闭眼时，风景却撑住我的帘子；
扯一片冷漠的笑贴在脸上吧。
（出来时，宫城里依稀有磬声缭绕……）
天子的眼神和那张无所谓的画，
我清楚地不记得。
不记得便散了吧，泪也是秋露了。
2
衰兰送客，杨柳更抖开巨大的衣裳
拥向我寒后又寒的路。
（香溪的雾啊，朦胧了我的林子，
那次洗衣后我闲卧石上，
溪水给我讲了些秘密的话……）
旌旗指向地平线，
天是上唇，草原是下唇，
是要吻我，还是要把我吞没？
3
牛羊正肥，草正绿，
向我裙下伸展。
我的马儿啊，载我，载我，
伴我唱一首牧歌！
（落花正飞，细雨正缠人，
南方的小径紧紧抱我。）
就把头发甩开吧，
象草一样，把芳原任意涂抹。
4
最美丽的故事总有些凄凉的调子；
把它谱成曲子吧，人们听来
也只是曲子了。
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蝴蝶呀，
怎能自由地飞越帝国的天空
和塞外的烟尘漠漠？
（离开长安时，我看见皇都
在夜色中沉落……）
5
燕子飞吧，我也将去了，
去去山山水水隐隐迢迢……
留一座青青的坟在草原吧，
留一盏不灭的灯，在长安。
而我乘着月光流向我
琵琶弦间
遗失的年华，
流向江岸。
6
环珮声声，一株梅花在月下候着。
把我的衣裙交给风吧，
带给我梦中真正的爱人。
梅花飘落到水上，很多年前的笑语
也是清香了。我原该是一位平常的女子，
我的足迹该漂在香溪里。
我终于可以溶入
相待一生的缠绵与甜蜜……
1990
剑 侠
1
或许你是一把伞
在桃李众人间旋转
喜爱在剑光忽逝时
谢一片云
谢凝眸的山
2
人面从古琴中升起
一笑也只是秋风
酒杯如此象往事的摇篮
泉水如此象千年的足迹
随处相别，便随处相逢
3
楼台惊惧，小街呼痛
饮酒饮酒，醉也是醒
依旧无可奈何似曾相识
恩仇早已在身后坠落
却总挽不住更多的月影
4
寺院里，常有兵器声
穿过佛的眼前
心灵为何终归无法清净
钟声叩问，你为何
冷冷相看？
5
只要还有一盏灯燃着
便不至于抱石而哭
江上的歌声太短太长
也不过是，花于栏外飘
鱼在水中舞
6
众树轻响，会有人
牵两袖轻盈而来
一吻如剑刺入肌肤
月光深处，游着
无涯的爱
7
飞过红墙，飞过破屋
都是远方，都是故乡
所有的伤口呼吸泪与花露
多希望自己跌碎的生命
成为太阳微弱的回响
1990．9．7．
短 歌
柑桔花香满一季
因为其中有你
守住的秘密
不管明日如何
今夜我仍要从你灯下
留恋地走过
1990．5．
《最后的贵族》
千重灯彩也不如一点烛火
再一夜 白裙黑发
飘扬如咫尺的昨日
午夜的歌声如鸟飞过
你也是鸟
在迷茫的异国
琴声很冷
风声很美
雨声是你返身的河
盈盈的酒中
你一瞬明亮
又终于黯然神伤
万条水路
你乘哪一只舟
据说怀乡只是一种寄托
雾起雁落
命运从手指间无声地滑出
谁还能毫无留恋地舍弃
温存的目光
1990．3．30．
小 驻
梦中骑马至一酒店，秋景萧索。座中皆中唐年间衣冠，
所谈之事仿佛亲身所历，恍然如隔世。
我在小小的酒店
停下，马略低首
咀嚼着些秋天的草
露水从我脸上滑下
楼阁上，空旷
青山与我相视
有三三两两的人
谈着些唐朝的事
仿佛觉得很远
却又频频插嘴
蜿蜒而去
不知马亦含泪慢行
昨天，镜中
有两个更好的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有
桃花笑春风？
1990．3．23．
午睡醒时
午睡醒时
宴终人散
天更阴晦了
坐于窗前
看灰蒙蒙的时间起舞
如此的心事都坠出心之外
我还有什么调子歌唱
总是在人群中
寻觅你日日更美的容颜
你知道么
你是度我至另一心境之秋千
云雾来去的山中
难道我永为寻隐者不遇的人
披满身岚霭
呆呆地想你
1989.4
逃遁的心雾
在缘与无缘之间
飘浮着不定的去向
时间空间都只是符号
无论天空地净白茫茫
一种味道
溶入曲曲折折的泪河
一怀心香
燃起缠缠绵绵的意境
沧海中的明珠
是不入荒冢的歌音
暖阳下的夕烟
是无来无去的感情
不会再以美的风景
构思过去
在逃遁的心雾中
我已是最后的贵族
1989．6．15．
夜沼灵狐
——郭襄
佛光普照 峨嵋的云
还是沦落为雨
无色的焰火在新的生日
飘向深谷
瘦驴短剑 没有一滴酒
可以动荡 可以涟漪
没有一块岩石可以承载
虚无飘渺的思绪
今夜木鱼不会醒来
经文永远寂静
十六岁的衣裙
在时间的湖上重开
明天将是忌日
雪花做沼泽的坟墓
佛光普照
永不复活的灵狐
1999．11．4．
木剑与雕
——杨过
偶尔还会梦见古墓
幽暗中的烛火
仿佛许多陌生的眼睛
石壁上的经文
已经退回时间深处
更模糊的是桃花岛
停泊在生死的那边
春天推开那扇门
我就再也听不清
潮水和瀑布的声音
木剑从不在秋天落叶
它让我忘记招式和仇杀
老去的雕越发沉默
藏在仅存的羽毛后面
无法触及的天涯
有时我会突然醒来
重新看见清瘦的礁石
魂不守舍地伸出手
好像是练一套掌法
好像是写一首诗
1999．11．7．
上锁的房间
——给两岁的我
我隔着只有窗棂的窗户看你——
一个人守着铁锁后面的下午
没有玩具汽车，没有挂在胸前的
兽骨和贝壳——看护你的老婆婆去劳动了
不是那种神圣而原始的采集
而是在眼神冷漠的照耀下复写昨天
小城的人们都在忙碌，只有你是安静的中心
锯木场传来的声音在耳朵里拉来拉去
神秘得单调。屋外的天空没有吸引你
更多的时候你面朝墙壁——
在那片落满蛛丝和尘土的牧场上
词语是你在幻想中怎么也唤不回来的
几只小羊。有时你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
——当然你没有看见我——
撒上一泡尿，然后在停滞的时间里走回去
爬上窄窄的木板床。房间渐渐暗了下去
没有一只萤火虫点亮你的眼睛
我走到你身边——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
接过你梦中伸给我的手
一起消失在桔红色的月光里
1999.11.
我独自在月球上飘荡如幽灵
1
没有风 没有雨
没有雾 没有幻想
没有意义 没有形而上
月球 固执的月球
如果我选择 如果我必须选择
——像哲学家那样——
一个精神家园 一个表象的坟场
我就选择你的正面
赤裸裸的阳光
让我苍白的思想无处躲藏
如果我选择 如果我必须选择
——像所有水仙花诗人那样——
一处流放地 一处语言的乌托邦
我就选择你的背面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冰冷
远离人类诗意的仰望
月球 沉默的新娘
如果我选择你 选择没有遮掩的洞房
月亮就会死去 那悬挂了几千年的
会说话会写诗会抚摸伤口的
月亮
2
他们早已忘记
你与历史无关 你与战争无关
你与思想无关 你与语言无关
他们从未想过
人类眼中的世界
不是猫类眼中的世界
不是你眼中的世界
他们的梦呓和探险 他们的结构与解构
从未越过他们头颅的边缘
而你拒绝头颅 拒绝想象的囚禁
拒绝定律的陈述
拒绝理念 拒绝情感 拒绝人类
虚幻的征服
3
我必须学会与你相处
学会人类喋喋不休之外的
真实和虚无
我必须学会
在没有水的地方 接受干涸
在没有声音的地方
接受寂静
接受你的重力 接受你的构成
接受你没有眼睛的注视
接受你没有表达的
爱情
4
你不再阴晴圆缺
不再为了人类
照耀他们的墓地和庭院
你不再温柔 不再凄凉
不再圣洁
但你依旧注视 注视我们的栖息地
注视恐龙和厥类植物
迷惘过的废墟
注视那些脸 在身不由己的海水中
血腥地浮起
5
还有很多颗星将要诞生
还有很多颗星将要消亡
还有很多尘埃逃避坠入中心的命运
还有很多光将要继续流浪
电子云忽明忽暗
量子海潮起潮落
没有上帝和人的宇宙
时间不会是一条河
6
月球 皮肤粗糙的月球
从未听说过广寒宫和阿忒弥斯的月球
我们要为彼此守身如玉
如果我不幸被他们的望远镜俘获
我会拒绝说出你的宝藏
我会说我是外星人
偶然来到你的身旁
我会带着他们
去征服银河外的殖民地
去拓展人类的贪婪和虚妄
但我死也不会承认
你就是他们通缉的月亮
我早就知道
咱们的蜜月不会久长
1999．10．29．
牧 野
再也不能在龟甲上
画我们的祭祀
画我们和鬼神手挽手
跳舞的样子
再也不能在春天
仅仅思念春天
在秋天风起的时候
抚摸秋天
西岐的战车
将用沿途的叶子
去喂鹿台的火
所有的鱼
从此将在太极圆中
相濡以沫
牧野 牧野
原野虽在
而牛羊已散
在你无心的注视中
我如一只商代的铜罐
1999．11．24
临 时 停 车
车厢里的民工枕着行李袋，在被过往的人
反复打断的梦中，把带着汗渍的钱
递给落雪的屋檐下等候的妻儿
这是一月的深夜，头顶的日光灯晃眼
我疲倦地把头倚着车窗，望向窗外。
月亮已经落下，看不到一颗星星
甚至没有些微的灯火搅碎这原始的荒凉。
黑魆魆的山影在广大深厚的黑暗中
几乎失去了轮廓，只有铁轨旁的野草
被火车长长的寂寞照亮。
时间沉积在昆虫看不见的花纹里
我们莫名其妙地在此驻留
仿佛一生的奔波突然到了尽头
但你感觉不到卸下生活的轻松
你不会去想茅屋、竹篱、犬吠和隐居。
我们已经忘却很久了，忘却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群山之间
栖息着多少野兔的氏族、飞鸟的部落
它们象我们一样仰赖雨水的滋润
每天都为了觅食和繁殖付出艰辛。
这里的空气象一只粗糙的手
它把你的脸擦得微微发疼
你闭上眼睛和耳朵，只剩下痛觉
向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敞开
你听见了刚才一直没听见的水声
二十三分钟之后，手表醒了
火车载着灯光徐徐启动。
有人在玻璃后面望你，更多的人
陷入了梦中。你一面呼吸着陌生的恐惧
一面目送他们把所有的黑暗留给你。
1999.12.
系红领巾的乞丐
冰冻的护城河边，我见到你
日影细长，象苍白的手指
你缩成一团的身体是多么地微不足道
在这下班的人流和车流里
我也几乎象漠视所有的乞丐那样
漠视了你，如果不是你脖子上的红领巾
在你啄木鸟一样上下磕头的时候
灼痛了我的眼睛，仿佛一朵
嘲讽的火焰，恶作剧地升起
每一个戴红领巾的乖孩子
都会把同情心送给永远不会见面的
卖火柴的小女孩，都会
皱着眉头从躺在路边的老头身边绕过
不让新衣服粘上另一个世界的污泥
都会唱歌，都会跳集体舞
都会在掉眼泪的时候在眼角偷窥
大人脸上的蛛丝马迹
都会说自己不相信的话
都会把无法实现的愿望和无法发泄的怨恨
牢牢地锁在心底
我看不见你的脸
看不见你额头的皱纹下面
深陷的眼珠和麻木
你枯萎的身体，象我没有灵感时
干瘪的诗句，一切都在退隐
在冬天的风里，一切都在颠覆
我们告别了红领巾，告别了红色的童话
每一个乖孩子都学会了厌倦
每一个乖孩子都学会了
报复
我的手在衣兜里犹豫
我在想，这样卑贱的生存该不该继续
我残忍的心在想，为什么你会放弃
仁慈的坟墓——这不是诅咒
这是祝福，为什么你会珍惜
一个肮脏的馒头，一碗吃剩的粥
难道你真的享有生活背后的巨大财富
还是因为生存就是无意识的延续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如果你是孑然一身，我会相信
你是得道的人，或者是一条狗
但是如果你蜷缩的姿势
是护卫着不在场的家人，护卫着
灯光，护卫着老婆和孩子相拥的温暖
护卫着孩子眼中还未醒来的地球
我必须为你流泪，象为每一个
在屈辱中为爱活着的人流泪
你比我伟大，一个惧怕流言和痛苦的庸人
躲在平庸的诗句后面说话
可是你为什么系着红领巾
系着我们童年的信物和遗物
为什么选择冰冻的护城河
让我更深地感受冬天透明的冷酷
你装钱的杯子里，纸币瑟缩
硬币缄默，我不敢惊动你
不敢和来自生活底层的眼睛对视
我在黄昏的人流里消失
你仍象啄木鸟一样啄着那棵看不见的树
1999．12．19．
最 后 一 只 水 兽
——雅鲁藏布江大拐弯
天空的峭壁上，突然眩晕的鹰
颤栗于被吸向深渊的寒冷
抽搐，挣扎，翻转，扭曲的漩涡
疯狂激荡着无边的星辰
落叶的鬼魂呼喊着它的名字
岩石在惊恐中抱紧树根
这是飞翔者注定灭亡的秋天
平衡在崩溃，秩序在逃遁
它再也不能驾御浩瀚的风暴
缰绳已断，变形的脸已沉沦
最后一只水兽拖着庞大的身躯
穿行在大理石的宫殿里
我的尸体和月光一起漂过它头顶
没有惊动它入神的深思
1999．12．22．
雷 电 之 夜
雷电之夜 所有不胜高贵的精神痛苦的思想家
都应去体会凌迟的滋味
精神的痛苦永远小于肉体的痛苦
饥荒 瘟疫 酷刑 杀戮 哀鸿遍野血流成河的时候
我们的思想家正面对星空思考人类终极的悲剧性
不可救药的绝症
当我躺在这破旧的现代建筑里
仍然因为某种原始的恐惧
在电闪雷鸣中听到心脏(而非心灵)的颤抖
我早已厌倦思想 因为思想善于破坏却拙于建设
因为思想的边缘是虚无是虚无是无法证明无可名状无法解释的虚无
为了抵抗这种虚无 唯一的方式是用结构的虚无包裹混沌的虚无
就如同大气层包裹真实而赤裸的地球
但是我无法宣称正在以它的震天动地的力量威慑我的雷是虚无的
我无法知道那些在惊恐中探出头的遥远的马群是虚无的
没有思想世界依旧运转
可是遥远星球的大爆炸在我们看来
也只是虚无的上帝欺骗我们的小小焰火
我又怎么能够在我超道德超人类的思想
和我绝对自私(达尔文我究竟是该感谢
还是诅咒你的自然选择)的肉体存在之间斡旋呢
如果你学过数学上的复数 人就是复平面上的零
在实轴上一无所有在虚轴上是落魄的独行侠
如果你学过物理 人就是薛定谔思想实验中的那只猫
非生非死 既生且死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观察者是否露面
当我在此倾泻看似痛苦的诗句 盘旋在我头顶的幽灵正冷冷地笑着
你怎么知道
明天你不会因为一个可心的女人而再次进入陈词滥调的生命的春天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因为一顿北京烤鸭
而在六十分钟的满足中忘记了人类所有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灾难
一个你绝不可能控制的因素的零点零一秒的延误
都会改写明天你在撞车事故中的结局
你怎么能厚着脸皮说你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自大狂是所有思想动物的通病 谦卑是唯一的智慧
可是智慧也只是和内分泌相去不太远的分泌
阳春白雪 下里巴人 在黑暗隧道里穿行的人们
我们何必为一个小小的问题而化玉帛为干戈
当即将碾碎我们所有人的火车正轰隆隆飞驰而来
雷电 今夜你们荡气回肠的表演 不知是你们自己的意愿
还是牛顿和麦克斯韦定律的指使
物理的惯性历史的惯性潜意识的惯性
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无生命的鱼和有生命的鱼无思想的鱼和有思想的鱼一样无法逃脱
当然健忘的细胞健忘的分子健忘的粒子和反粒子
会在我们遗忘他们之前将我们遗忘
1998．8．19．
我的心有些黑暗的角落
我的心有些黑暗的角落
永远呼吸不到光，永远
在我的意识之外涨落
无法触碰它们，无法接近它们
最冷的冰川，最烫的岩浆
它们在地层下沉睡或者动荡
我只是一片不知情的陆地
草原，树林，灿烂的湖泊
都会在某个突然惊醒的时刻
显示出月光下的狰狞
让我感到透骨的冷，就像今夜
想起一位死去已久的朋友
想起我和她十五岁的友情或爱情
十年了，她还留在原地
留在无人握手的坟墓里
一个被挡在成年门口的女孩
我却走到了二十五岁
在怀疑和厌世的阴影下
保持着十五岁男孩的恐惧和惊奇
在她死去的那个晚上
我的另一部分将我抛弃
我又一次在当时的痛苦里颤栗
不是为她的死痛苦
而是为我竟不能为她的死痛苦
而痛苦，在那个不敢向任何人
讲述的时刻，我第一次
瞥见我们因为反复遮掩而忘却的
日常生活背后不祥的那张脸
我第一次知道，我们以为最亲近的人
离我们其实有多远
在病房里，她平静地请我
为她写几首诗，好带进棺材
我，十五岁的诗人
站在生死的分界线上发呆
在送葬的队伍里，在满路的哀乐
白花和红色的鞭炮碎屑里
我对自己感到无名的愤怒
我不再把自己归入善良的人
我埋掉了洞见我的真实和虚伪的
目击者，转身走进了现代
十年浮浅的快乐和厌倦
隔开了我们对视的眼睛
只有某些偶然的瞬间
我才会念起你的名字
在广阔沉闷的生活
和我窄小封闭的世界之间
你会突然走进那些黑暗的角落
一言不发地向我讲述
我所忽视的全部生活
2000．1．8．
泥 土
——答杨志
我们必须忘记那些暂时的绚丽
我们必须把自己重新埋入泥土
在温暖的地下，我们会触摸到
岩石一样坚实的根，它们从不
被那些转瞬即逝的喧嚣惊动
它们呼吸，生长，平静地领悟
人们在地上看不见的真实
但它们的视野比伫立的白杨树
伸得更远，我们必须像它们一样
去忍受窒息，去理解四季的往复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发芽、开花
永远无法结出果实让人羡慕
但至少我们曾像泥土一样地活过
曾在互相鼓励的日子里感到幸福
2000．1．8．
我的画家朋友
那年我十二岁，你十三岁
我们退入你的阁楼
把小镇留给暮色中的行人
从前面的窗户可以看见
小女孩的辫子和花坛
后面的窗户俯临破房子
石拱桥，还有塞纳河
楼下是你母亲的诊所
中药的气味缭绕天井
嗅出画室的幽深
你把新作的油画指给我看
我总是感到最底层颜料
呼吸的艰难
看不出门道也没关系
我照样为它们题诗
用粗糙的文字模仿它们
大片大片的绚烂
剩下的时光就花在喝酒上
喝你家自酿的
浮着枸杞子的甜酒
枸杞子，一颗一颗
我们数着考试来临的日子
录音机里永远放着齐秦
外面的世界很大
你的阁楼很小
夜晚窗帘一样垂下
隔开了你和塞纳河
我们走下楼梯
路灯下，我们窥见
星光的落魄
我们默契
因为我们不了解
我离生活多远
离你就有多远
我领着我幻想的文字
在小镇上游荡
你却在烟酒的背后
遥望巴黎的忧郁
你说，最好的朋友
会走最不同的路
今天，对诗歌绝望的时候
我想起了你，想起了
线条和色彩所传达的
飘着酒香的情绪
我试图穿透电脑屏幕
进入十二岁的小镇
十三岁的阁楼
试图在楼梯上握你的手
你是我的德加、莫奈和塞尚
我最亲近的画家朋友
2000．1．10．
在爷爷的墓前
风吹过菜地的时候
我还不会阅读
这种绿油油的智慧
走动的声音 呵斥的声音
早春的孩子抽打陀螺的声音
我还感觉不到
它们和我 亲密如水
文化让我远离了
在田野中生长的汉语
深陷书籍 我已经无法看清
绵延千年的礼仪
在我出生之前
你就已经成为历史
我只透过遗像
像眺望传说那样眺望过你
现在 我和爸爸就在你的墓前
可是为什么你比那些史书
那些儒道的经典
甚至比那些漠视我的字母
离我更远 当你的血
无可辩驳地充实我的一生
一年中的十一个月
我都躲在北京的一扇窗户后面
偶尔的外出和奔波
让我更深地被时代冷落
回到这个多雨的盆地
那些死在大学里的部分
和墓碑下的你一样
还是无法复活
我和爸爸在鞠躬
风在吹 时间在流动
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我们被生死隔断的知识
又经得起多久的磨蚀
更多的时候 我必须
像所有被书本和智力戕害的人一样
背对嘈杂的市井 冷落的墓地
活在对文化虚幻的感觉之中
2000．5．13
重新抵达阴暗的矿井
——瓦斯爆炸七天之后
重新抵达阴暗的矿井
重新没入坑道，重新
把性命交给周围看不见的眼睛
重新忘记废墟、血迹和残肢断臂
忘记微薄的抚恤金，忘记
积压的煤炭，忘记家人
近乎麻木的担心，重新戴上安全帽
重新在地下劳作，重新捂住
疼痛的肺，重新让生活走上正轨
2000．5．20．
宋 徽 宗
1
御书房里 你苦苦揣摩
一幅工笔的花鸟
燕山之巅 正静静停着
一只写意的大雕
2
春天的汴河岸边
熙攘的市集 无忧的车马之上
宋代文明飘如纸鸢
芳香的酒 光洁的瓷器
花瓣坠满多水的诗集
文人的魂魄随佳人荡着秋千
笙歌在勾栏瓦肆之间
泛滥 谦卑的作坊里
泥活字一任工匠拆了又卸
坚持高贵的沉默
3
官靴阵中 一枚小巧的球
凌空飞起 扑向
黄河对岸的落日
又寂然折回
宫墙之内 侍卫欢呼
两三只蟋蟀
正疑惑地自草丛间
探首偷窥
4
巨大的火球
从北方天空呼啸而来
绕空空的殿堂
追逐着你
拥被而起
还好 窗外还是那轮
变幻出千种柔婉的
中原的月
5
笔墨纸砚刚刚摆好
刀枪剑戟
便明晃晃地照见
你惨白的脸
马蹄已然
踏断汴河
敌阵如蝗
喧涌如波
6
聚于波上的 是你
和流落江湖的乐谱
辘辘囚车向北
渤海涛声 在东
秦岭寒气 在西
荒天芜地之间
你被碾成
瘦金体一样的
车迹
1995
生日：给自己
为饮酒找借口的日子 为过去致悼词的日子
回望只有二十个渡口 风烟却是伪装的诗意
毕竟每一天都是生活 不论你在长长的沙滩
跑来跑 去或是 在窄窄
的阁楼 郁郁终 日上下
求索左 冲右突 真理也
只冷冷看你深一脚浅 一脚走 过平坦
的大道陪伴你的也只 有影子 如果你
不能抛下那些人奉为 珍宝的 东西如
果你不 能脱掉 浮华的
外衣默 默拾起 被他们
鄙夷地 践踏的 火种并
且滴血如油而不去管 油价是高还是低在那
些时间守护的寂寞废 墟上竖起新的碑石记
住吧你这柔弱的孩子 向前走永远没有归期
1995．6．21．
枫叶荻花
——红与白的故事
他叫枫叶。她叫荻花。
秋天相遇时，他一袭白衫，她一朵红裙。
他的心象火。她的心象雪。 那已经很遥远。
他和她一起过了许多年了。
一天， 她突然说要去江南看荷。
他不知道是否因为荷也有红，也有白。
但荷毕竟美。
空气透明。
水也透明。
人却不透明。
莲叶田田。荷花亭亭。
他欲飞身而起。
她却飞身而降。
街上有你的追捕令，她说。
明天我送你进京。
追捕令是一张平常的纸。
纸上写着平常的字。
追捕他是奉了一个平常人的命令。
她说，因为皇帝做了一个平常的梦。
梦见长得和你一样的人刺杀他。
所以，追捕你是很平常的事。
他问，那你眼中为何有泪水。
她说，因为你不是一个平常的人。
宫城用如此高的墙围着。
足以证明皇帝见不得人。
石狮磨牙怒视他。他以笑还礼。
皇帝驾到。百官下跪。
她垂眼低眉。他顾盼神飞。
你为什么要刺杀朕？
因为朕梦见我刺杀朕。
朕为什么梦见你刺杀朕？
因为朕没有梦见别人。
没人敢笑。
百官的脸被纲常绷得紧紧的。
你还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我想做。
他如凌空之龙。皇帝如丧家之犬。
皇帝。天子。不，天狗之子。
当然也会吞吃太阳和月亮的。
他笑了。
笑声如剑，直刺长空。
转瞬之间，却有一把剑横在他颈上。
她的眼象没有尽头的隧道。
皇上，请发落吧。
点火。她在火中。
好红好红。
却有琴声清越自西北方而来。
他最后一瞥，见她：
白裙，黑发，七弦。
六月飞雪。
她把自己埋在雪中。
不是皇上错了，是我和他的名字错了。
枫红，荻白，秋瑟瑟。
1994．9．8．
雨落中原
1． 剑还是得出鞘
一脚踏进破庙，他便倒了下去。
血汩汩地流，在这古往今来浸满血水的中原。
外面，没有年代的黑夜汹涌着千年的雨。
急雨如箭，冷风如刀。
却有一盏微弱的灯火傲然逼近。
朦胧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包扎伤口。
然后，他陷于梦中的厮杀。
醒来，阳光刺眼。
只剩下他一个人。
出了破庙，是片空地。
空地尽头，是片树林。
树林顶上，是宁静的蓝天。
鸟语啾啾。
为什么没有乌鸦呢？
他宁可要那黑色的幻影。
他怕，世界的美丽把他撕裂。
一群人挡住了他。
他们不是他的敌人。
他没有敌人。
其实他们也没有敌人，他只是他们主人的敌人。
其实他们主人也没有敌人，他只是他们主人权欲的敌人。
剑还是得出鞘，如同夕阳终归要西沉。
两种悲哀的意味，并没多大的分别。
剑垂下的时候，也是他感觉饿的时候。
最后一滴血从剑上坠入尘土，一片空无。
芦苇掩映的小河，澄明如镜。
镜中飘来一条船以及船上白发的渔人，阳光洒在他的额际。
他想渡河。
他没法渡河，没法撒手逃亡。
无意中得知的一个秘密已使他这形单影只的游侠负上了整个国家的重量。
安禄山即将叛乱。
而长安，还是一座在酒香和体香中呻吟的城市。
2． 长安不是他的家
烟雨迷茫。
他象一只鸟轻轻降落，羽翼上沾着冷冷的水珠，一种拍打不去的寒意。
雾中的皇宫，笙歌缭绕。
他却感到一种临死前的寂静。
没有人会让他见李隆基的，除了他自己。
眼睛。你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睛呢？
饮鸩止渴你饮下的是杨玉环的舞姿。
谁叫你是天子呢？
没有人能帮你，除了那些把灵魂踩在官靴里的面孔。
浮动着唐朝阴影的面孔。
他弯弓搭箭。
箭尾拴着浩劫的预言。
龙柱乍惊。却没有人醒来。
除了两个侍卫。欢宴之外的侍卫。
他们望向灯火中高贵的人群。
脸上没有表情。
横竖是徒然。
他徘徊在长安的大街上。
不明的月照着一座又一座喧哗的楼台。
极仔细地听，却有微弱而凄切的哭声从远处传来，象一根针刺破繁华的夜。
他落泪了。
英雄只有一滴泪，比生命还沉。
然后，他走了。
长安不是他的家。
3． 婴孩的眼睛
牡丹的残枝败叶。
劫后的洛阳。
一双婴孩的眼睛。流淌着花香和水声的眼睛。
他抱起那婴孩。
废墟。废墟后的夕阳。夕阳下瘦削的脸。
达达的马蹄他没有听见。
逼近的阴影他没有看见。
他的心在远游。
婴孩挣扎了一下。
小小的胸口多了一支箭。
血红的晚霞凝固在苦难年代中他幸福的眼睛里。
他抬眼时，有人在马背上惬意地笑。
叛军包围了他。
他用一把剑支撑起整座夜空的重量。
他迷失在血雨中。
然后，他从尸体堆中爬了起来。
月光如水。
萤火虫在他脸际穿梭。
象死去的婴孩的眼睛。
4． 一种颤栗
早晨，寒雨潇潇。
雨声和雨烟中的树林默然望他。
这些日子你在做些什么？
声音象一串水珠坠下。
他突然感到一种颤栗，落叶似的颤栗。
另外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你是谁？
在俗人眼里，我是禅师；在禅师眼里，我是俗人。
我是谁？
你是一位迷路的剑客。
那人走了，留下树林和他。
寒雨潇潇，他却没有伞。
5． 琴
满天星星。
象一盘高深莫测的棋。
李隆基。安禄山。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路要用那么多的尸体来铺？
剑。血。
为什么剑上总有擦不去洗不净焚不灭的血污？
那些命贱如草却支撑着朝廷的善良的顺民在为谁而死？
那些刀光剑影中身不由己的叛军里无辜的士兵在为谁而死？
那些在官兵和叛军的双重蹂躏下此刻不知下刻命的人在为谁而死？
我在为谁而战？
我在做什么？
他用剑划破手臂。
如果剑能变成琴，就让我的血成为它的第一曲高山流水吧。
6． 凄凉的温柔
飘摇的烛火。破旧的小屋。
两双冰冷的手。
他不认识她。她不认识他。
这样的乱世里，认不认识又有多大关系呢？
夜雨沾湿了野径沾湿了径边凋残的花。
唇瓣埋葬了往事埋葬了历史的凄凉。
战火还在远方优雅地燃烧。
时间却在窗外无主地游荡。
爱是没有道理的。
战争也是。世界也是。
7． 埋剑
迎接他的是余火和灰烬。
他自最后一次鏖战归来。
她失踪了，或者象凤凰一样地死了。
总之，他又是一个人了。
剑象一条冰凉的蛇。
落木萧萧。
他给剑挖了一座坟。
然后，他看见自己消失在远方。
8． 重返长安
好象什么都不曾发生。
香车宝马依然。
酒地花天依然。
汉武帝的墓上，西风吹着衰草。
唐太宗的墓上，西风吹着衰草。
长安始终不是他的家。
好象什么都不会发生。
藩镇割据。
宦官专权。
朋党之争。
以及衰落之后的衰落。
9． 雨落中原
他的武器是一张琴。
他只明白一个真理：
琴可以变成剑，
剑却绝不可能变成琴。
音尘从此无人晓
行尽北南看荒草
琴下何人成新鬼
琴上何人恩仇了
直到一天深夜。
雨追踪着他，如追踪一个幽灵。
天上，地上，山上，屋顶上，树叶上，头上，身上，手上，脚上，全是雨水；
眼睛里，耳朵里，鼻孔里，嘴里，喉咙里，胸腔里，血管里，骨髓里，全是雨声。
他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一脚踏进破庙，他便倒了下去。
1994．5．2．
元大都城墙遗址
起风了 夏夜的树阴
在我们衣衫周围浮动
和极淡的花香一起
沿阶升上的 是不是
放逐于都市之外的历史
和斯芬克司的笑容
七百年前忽必烈扬鞭催马时
有没有远远地望见
今日 古城墙上的我们
嗑着瓜子 谈论英雄
城下 川流的汽车
睡眼惺忪
高楼如林却无生命的葱茏
我们抬起头
苍白的月便坠入了我们
相携的手中
走吧 世界这般静静得不留一点梦
走吧 甚至嫦娥都已抛舍
寂寞的广寒宫
1994．6．21．
六弦琴
弦响时，猫咪在你脚边
无奈而困倦，舞池里
母亲自在地游着，方城中
父亲阴郁地点起熏人的烟
弦响时，你的泪落下
上帝也悄然背转了脸
弦响时，楼梯长长地伸向
深不可测的夜色
流萤，似明似暗
秋虫，一唱一和
弦响时，你稚嫩的手指
滑下一条无水的河
弦响时，遥远的森林
也微微地震颤
人迹罕至的小径
被新坠的黄叶铺满
弦响时，旷野尽头
升起那孤独的山
弦响时，纸醉金迷的城市
什么也没有听见
散乱的人影
总象徘徊在地狱边缘
弦响时，你是一片
清澈而悲哀的天
弦响时，阳台惴惴地敞开
抚慰你的胸怀
寒意，包围了庭院
绝望，冲出了门外
弦响时，干枯的心灵
焚烧为白色的尘埃
弦响时，你把自己
还给了浩荡的青冥
第二天清晨，便有两人
凝成了冰
弦响时，阳光在你坟上
投下小草忧郁的身影
1993.6.
温柔的黑白片
雨的凉意，自窗外
拂帘而进
空灵的灯光里
你微带病容的脸
总是让我想起江南
想起滴露的屋檐
想起薄雾中偷窥我的
明天，你有没有感到
时间在低低地盘旋
近事与往事都如在眼前
拂帘而进的雨丝里
我们演着一部
温柔的黑白片？
1993.8.12
听 琴
语言在幽静的谷中沉睡
松风在纤细的指间流淌
迢遥的往事，有谁能遗忘
我看见两株仙草正依偎
正远望暮色里冥思的烟水
一次挥手，可以洒落幻想
一次默别，可以永世心伤
黑发铺满夜色，琴声低回
环珮响遍我独倚的石桥
清凉的月光满庭，如湖泊
无人的秋千弄影，在春宵
梦中的风雪里，听见你说
挣开你的眼睛，把我照耀
捧出你的江河，让我飘落……
1992．2．
雨,落在世界上
雨,落在世界上,我们
时间中漏网的鱼,游向
渐冷渐冷的水声
屋檐下,雨以低垂的手
拉住我们渴求飞升的
灵魂,瓦上,苔痕
铺叙着我们湿润的恋情
珠帘,掩住我们
如同眼睫,虚掩你
幽深的心城,雨
落在世界上，都是
从缥缈的月光中走来的
不然,我们为何一再呼吸
那些恍惚而又清澈的
背影,野径里,草丛间
上帝与微尘一起
潜形,沉默似我们
雨,落在世界上,溅起
我们的泪花,闪闪烁烁
摇动着,荒凉的
天庭。
1992.10.
变 迁
-《古今大战秦俑情》
许多人已在坟中
许多树已成泥土
达达的马蹄扬起的尘沙
究竟要奔向何处
连你的笑
连你的肌肤
都已在冷彻的雨中
罩上一层迷雾
蓝光幽禁了我们
眼中你的穿行
为何不再托起
优雅的风
从你眉黛的浓淡间
让我如何忆起
你是那只翩然扑入火焰的
红色的凤
今日，陵墓中的千军万马
依然坚持
梦中的清醒
而你腕上的伤口
还象不象
雪地的小径
我熟悉的剑
和我不懂的枪声
都无法解释
两千年的天空
让我挑破隐约的希望
在另一个新鲜的早晨
刺入比星辰更闪烁的
相逢
1991
长安行
人们依然看似自由地来去
空气也新鲜得没有味道
我们返身时，落叶正铺满长安
古代的坟上，阳光在祭扫
让我们去渭水，去我们
曾经系马的桥
宁静的喧哗，如风中
行路的童谣
寂寞的宫城已有些憔悴
我们是升自水中的音乐
看着熟悉的灯
一盏又一盏熄灭
想起那年远离时
穿过暗夜的丛林
我们当时埋下的话语
已成今日行人的足印
1991
古 寺
古寺中无人，我们
径自坐下，密林深处
梅花鹿悄悄闪过
我们不必理会，这份空寂
这手中渐起的雾
我们望佛，尘灰中
如一冷漠的故人
谁来烧香，谁来打扫禅房
我们来时，已读过太多
面容的迷阵
伞和木屐，及伞梦见的雨天
都在青苔上小睡
油灯下，松风敲门
窗外，蝙蝠低飞
谈什么此岸与彼岸
供盏上的水果都回家了
只有我们泛舟
逝向素莲深处的水波
1991
古战场
沉睡多年以后
开始有菊花醒来
晴和的天空
悬垂在树林的眼睛外
我们笑了，虽然落泪
未必都是凄凉
寒磬，一声一声
露珠能证明什么呢
历史不曾告诉我们
火焰中的韵致
烟尘里的剑影
看不到芦荻萧萧的故垒
我们坐下吧，听野草
讲战争之外的故事
1991
一 生
掠过广袤的平原
我隐隐听见你的呼唤
奇异的梦境因你
我凋谢为石头
双手间的卦辞依旧清寒
沉默的生长，灿烂的死亡——
候鸟，森林，眼睛
——流动为水，凝固为山
一两句繁华，一两朵战火
白首的渔人
谈起那些比井更深的事
总是手执钓竿
而我们笑着，爱着，抽泣着……
头上，北极星一闪一闪。
1991
早 行
马儿的眼中已泛起初至的霞光
让我为你拭去 脸上的露
行装以熟悉的姿势等待我们
远方 远方我们谁也不知
总是寂静的树林送我们
总是听见渐远渐渺的波声
今日我们出发 扮演另一个
微霜轻覆小路的清晨
习惯于回首向人间致谢
当我们离初识的村庄已远
怀想着几里或者几十里外
是不是又有酒旗飘扬的小店
1991
梅花落
——明妃故事
1
该上马了。该上马了。送行的人们立着。
我的马儿，你该怎样去嗅这一片土地呢？
想闭眼时，风景却撑住我的帘子；
扯一片冷漠的笑贴在脸上吧。
（出来时，宫城里依稀有磬声缭绕……）
天子的眼神和那张无所谓的画，
我清楚地不记得。
不记得便散了吧，泪也是秋露了。
2
衰兰送客，杨柳更抖开巨大的衣裳
拥向我寒后又寒的路。
（香溪的雾啊，朦胧了我的林子，
那次洗衣后我闲卧石上，
溪水给我讲了些秘密的话……）
旌旗指向地平线，
天是上唇，草原是下唇，
是要吻我，还是要把我吞没？
3
牛羊正肥，草正绿，
向我裙下伸展。
我的马儿啊，载我，载我，
伴我唱一首牧歌！
（落花正飞，细雨正缠人，
南方的小径紧紧抱我。）
就把头发甩开吧，
象草一样，把芳原任意涂抹。
4
最美丽的故事总有些凄凉的调子；
把它谱成曲子吧，人们听来
也只是曲子了。
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蝴蝶呀，
怎能自由地飞越帝国的天空
和塞外的烟尘漠漠？
（离开长安时，我看见皇都
在夜色中沉落……）
5
燕子飞吧，我也将去了，
去去山山水水隐隐迢迢……
留一座青青的坟在草原吧，
留一盏不灭的灯，在长安。
而我乘着月光流向我
琵琶弦间
遗失的年华，
流向江岸。
6
环珮声声，一株梅花在月下候着。
把我的衣裙交给风吧，
带给我梦中真正的爱人。
梅花飘落到水上，很多年前的笑语
也是清香了。我原该是一位平常的女子，
我的足迹该漂在香溪里。
我终于可以溶入
相待一生的缠绵与甜蜜……
1990
剑 侠
1
或许你是一把伞
在桃李众人间旋转
喜爱在剑光忽逝时
谢一片云
谢凝眸的山
2
人面从古琴中升起
一笑也只是秋风
酒杯如此象往事的摇篮
泉水如此象千年的足迹
随处相别，便随处相逢
3
楼台惊惧，小街呼痛
饮酒饮酒，醉也是醒
依旧无可奈何似曾相识
恩仇早已在身后坠落
却总挽不住更多的月影
4
寺院里，常有兵器声
穿过佛的眼前
心灵为何终归无法清净
钟声叩问，你为何
冷冷相看？
5
只要还有一盏灯燃着
便不至于抱石而哭
江上的歌声太短太长
也不过是，花于栏外飘
鱼在水中舞
6
众树轻响，会有人
牵两袖轻盈而来
一吻如剑刺入肌肤
月光深处，游着
无涯的爱
7
飞过红墙，飞过破屋
都是远方，都是故乡
所有的伤口呼吸泪与花露
多希望自己跌碎的生命
成为太阳微弱的回响
1990．9．7．
短 歌
柑桔花香满一季
因为其中有你
守住的秘密
不管明日如何
今夜我仍要从你灯下
留恋地走过
1990．5．
《最后的贵族》
千重灯彩也不如一点烛火
再一夜 白裙黑发
飘扬如咫尺的昨日
午夜的歌声如鸟飞过
你也是鸟
在迷茫的异国
琴声很冷
风声很美
雨声是你返身的河
盈盈的酒中
你一瞬明亮
又终于黯然神伤
万条水路
你乘哪一只舟
据说怀乡只是一种寄托
雾起雁落
命运从手指间无声地滑出
谁还能毫无留恋地舍弃
温存的目光
1990．3．30．
小 驻
梦中骑马至一酒店，秋景萧索。座中皆中唐年间衣冠，
所谈之事仿佛亲身所历，恍然如隔世。
我在小小的酒店
停下，马略低首
咀嚼着些秋天的草
露水从我脸上滑下
楼阁上，空旷
青山与我相视
有三三两两的人
谈着些唐朝的事
仿佛觉得很远
却又频频插嘴
蜿蜒而去
不知马亦含泪慢行
昨天，镜中
有两个更好的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有
桃花笑春风？
1990．3．23．
午睡醒时
午睡醒时
宴终人散
天更阴晦了
坐于窗前
看灰蒙蒙的时间起舞
如此的心事都坠出心之外
我还有什么调子歌唱
总是在人群中
寻觅你日日更美的容颜
你知道么
你是度我至另一心境之秋千
云雾来去的山中
难道我永为寻隐者不遇的人
披满身岚霭
呆呆地想你
1989.4
逃遁的心雾
在缘与无缘之间
飘浮着不定的去向
时间空间都只是符号
无论天空地净白茫茫
一种味道
溶入曲曲折折的泪河
一怀心香
燃起缠缠绵绵的意境
沧海中的明珠
是不入荒冢的歌音
暖阳下的夕烟
是无来无去的感情
不会再以美的风景
构思过去
在逃遁的心雾中
我已是最后的贵族
1989．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