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元钱和100个耳光
老板40多岁，平日里常见他一张脸冷得能刮下霜，对于他，我们这些打工仔采取的原则是：从战略上藐视他，从战术上重视他，从战法上不招惹他，从宏观上— —不喜欢他。

老板有个情妇，20多岁，中国籍(羞于写作“中国人”)。我之所以提起这个浑身披挂金银珠宝的女人， 是因为那一天发生的那一件事跟她是大大地扯上了关 系。

那天原本天是很蓝，空气很清新。因为再过两三天要放假，这对于从未享受过双休日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值得高兴的理由。中午休息时，心情舒畅的我们倚在二楼窗户前吹风、吹牛、吹口哨。

楼下走过一群花枝招展的打工妹，我们中的一员— —来自重庆的小苏就朝她们很响地吹了声口哨。

问题就出在这口哨上，这声口哨把我们难得的好心彻底席卷而去。

本来吹口哨也平常得很，少年人的轻浮天性使然。但糟糕的是，那一帮女孩中夹杂着老板的情妇，更糟糕的是老板的情妇自认为自己绝对是这一帮女孩中最出色的。这个身高不到1.6米而体重却不客气地接近70公斤，体形像只德国啤酒桶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认为这声本是毫无目标的口哨是针对她吹的，于是，她像被世界上最毒的马蜂螯了一下似的尖叫了一声，这声划破天空的尖叫声使我们的目光都望向那个发音物体本身。她则用眼睛把我们狠“抠”了一下，脸上已开始显现出通常良家妇女遭到色狼调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骂了一句电视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常骂男人的那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后，这只自信已受到严重侮辱的“天鹅”飞也似地冲进老板的办公室。我惊讶于那么庞大的一堆“天鹅肉”移动起来竟有那么快的速度。

惊讶过后，我很快又为吹口哨的小苏接下来的命运担心。刚才吹得莺歌燕舞的小伙子此时已满脸旧社会的表情。

果然不出5分钟，“天鹅”雄赳赳地走上二楼，老板跟着上来，看老板那摄氏零度以下的表情，已知大事不好：“刚才吹口哨的，谁?”

“是我。”小苏承认得挺痛快，但声音分贝低了一点，估计心里发虚，没底。

忽然间老板向前几步，双手猛地抓住小苏的双肩，一下子挤推到窗台边，一张脸直伸到小苏面门前逼视着他，小苏背紧靠在窗台上，双肩又被按住，几乎动弹不得，老板的身躯几乎遮住了小苏面前的所有空间。那样的一种居高临下，那样的一种咄咄逼人，那样的一种威严冷厉，小苏已变了脸色。

“为什么吹口哨?”老板的眼睛睁得史无前例的大。

“……”倒霉的小苏一时想不出答案。

“啪!”一声很响的声音，老板已重重地打了小苏 一个耳光。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想象不到仅仅是打耳光能打出这样的声音。所有的人也都吓了一跳，大家都想不到老板会出手打人。

小苏的眼睛睁得和老板一样大，那是吓大的。

“说! 为什么吹哨?”老板不但眼睛大，嘴巴也张大了，仿佛要一口吞了面前的小苏。

“吹着玩的。”逼急眼的小苏好不容易憋出这个明显不会让老板满意的答案。

“啪!”“啪!”这次是左右开弓两面夹击，小苏的两边脸颊已呈现出三座“五指山。”

“下次我不敢了!”小苏几乎声嘶力竭。

“你小心点!”老板说了一句港台商业片里黑社会分子常说的话，然后慢慢退后几步，大概是要鸣金收兵 凯旋而归。

“啪!”“啪”又是两个突如其来的耳光，快如闪电的耳光之后是老板冷若冰霜的声音：“这是给你的一点纪念。”

小苏脸上早已是青一块红一块了，一看老板留下的 “纪念”。就可知老板不但内力深厚，而且出招准确，不但心狠，而且手辣。

“天鹅”在一旁眉开眼笑地看着，沙场麝战归来的老板向她做了个“V”的手势，“天鹅”笑了，笑的声音像猫头鹰，我只觉得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样难听的笑 声。

我们一帮打工仔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人出声劝架，没有人出手阻止，虽然大家的脸上有一种我们通常称之为“愤怒”的东西，但事实来得太突然，大家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再看小苏，很意外，我看到的是一张竭力想装得若无其事的脸，尽管他脸上的“五指山”还在巍然耸立。

“上班!”老板回过头来向我们下命令。

没有人应，没有人，我们静静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老板瞪着我们，大约是要龙颜大怒，忽然间，脸上出现了一种惊愕的表情。我可以肯定，就在这一瞬间，他一定从我们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而他以前还没从我们这一帮落魄的打工仔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或者说，我们以前还没有这么明显地让他感受到这种东西，所以他忽视了，也可以说，他认为我们已经没有了这种东西。

老板没再颁出第二道命令，他久久地看了我们一 眼，下楼去了。

几分钟之后，老板从他的办公室打电话到车间来，车间主任接电话。她按了“免提”，听了一句什么，就招手示意我们也过去听。

电话里，老板大概意思是说他刚才一时冲动失去控制双手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硬是要往别人的脸上作加速运动，这似乎好像仿佛有些过分。当然话又说回来，“天鹅”在千万个男人选中了他，说明“天鹅”对他是忠心耿耿的自然也绝不会理会某些癞蛤蟆的追求，他刚才对 “天鹅进行一番体检，发现连“天鹅毛”也没被拔下一根，可见“天鹅”屡次遭人追求已成“惊弓之鹅”，以至于把小小一声口哨听成“飞毛腿”导弹发射的声音，他刚才经过一番长时间的内心剧烈斗争和深刻的触及灵魂的自我批评，意识到随便往别人的脸上作加速运动是不对的，为了表示歉意，经公司研究决议，赔偿给小苏 100元钱。最后，老板为了强调100元钱的巨大，很形象生动地给我们上了一堂数学课，按我们一个小时2元钱的工资计算，100元钱等于我们50个小时的工作量。是啊，经老板给我们上了这一堂经济启蒙课，我们在一刹那间恍然觉得100元钱的确是一笔巨款，而这一笔巨款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用五个耳光就能得到更是划算无 比。

刚才脸蛋被老板当作移动靶的小苏接过车间主任接力传递过来的100元钱，脸上露出鲁迅笔下的那个著名人物的表情，颇有点气慨地说：“这还差不多，嘿，要是不赔钱，哼……”

得到巨款赔偿的小苏又吹着口哨开动机器上班了，不过刚吹了声口哨，眼睛神经质地往刚才蒙冤的地方望了一下，不再吹了。不再吹口哨的小苏看上去和没挨耳光以前一样快乐。

我们毫无表情地看着小苏，我们没有他那么快乐。

下班经过办公室时，听到老板正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地向手下经理描述他刚才所创造的辉煌战绩，其中有一句话我们刻骨铭心：“打他5个耳光，给他100元钱，一个耳光20元钱，挺贵的嘛，哈，天底下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听这话时，大家互相对视了一下，想了想，默然。

第二天，厂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我所在的，也就是小苏所在的车间小组部分员工不辞而别；第二件事是：不知是谁在办公室门口放了2000元钱，上面的纸片写着——“赔给老板的钱”。

过了几天，很多人都听说老板出事了：某日夜晚，兴冲冲赴宴回来的路上，被一群据说集体“醉酒”的小青年不那么小心地撞倒了，极少受此委屈的老板刚想气沉丹田力运嘴间好好地发一回雷霆之怒，为首的小青年却忽然毫无歉意毫不客气地打了他一个耳光，这可很有些痛。但老板最初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震惊，没想到有人敢打他!没想到有人敢打他的耳光!他大叫：“干什么?”小青年说：“打你的大嘴巴。”老板说：“你们敢?” 小青年说：“我们敢!其余的小青年死死按住了老板。

为首的小青年，走到老板眼前，扬起布满手茧的瘦弱的手，朝老板那张肥沃的脸蛋作高速垂直起降运动— —

啪啪啪啪啪……

整整打了100个耳光!

狠狠打了100个耳光!

打完以后，小青年们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他们抛下眼冒金星头晕脑胀五官移位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老 板，迈着卸下包袱似的轻松步伐走了，临走时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话：“还记得那2000元钱吗?一个耳光20元钱，挺贵的嘛。呸!天底下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

此后挺长的一段时间，“无脸见人”的老板都是躲在住处“闭关美容”，全力修复他那张原本尊贵无比不幸遭受打击而膨胀得呈严重误差的脸。没有老板的日子里，打工仔们人人脸上荡漾着一种许久不曾出现的健康热烈的红色。

忘了告诉大家，当这件事的余波还未过去时，我们已经在另外一家大型鞋厂上班了，我们很快乐，因为这里，绝对没有人敢用钱买耳光，也绝对没有人会用耳光卖钱。

摘自网上，作者：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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