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
仙林微积分
人的很多认识是在划着一个圆圈，不过不是完全相同的圆圈，而是有着同一颗心的，范围更广阔的另一个圆圈，象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划出去，树便一年比一年更粗壮，更茂盛，直到百年。
我的爷爷曾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创办了曹州（荷泽）城中第一所小学和幼儿园，并且男女兼收，也算是开一代的新风。遗憾的是我对他的印象非常的有限，只有一绺好看的白胡子和一双意兴盎然的眼睛。
爷爷离开的那一年我只有三岁，出殡的那一天，一个人高高地抱着我，我看见林立的白幡下哭挤成一片的人群潮一样地向这着那个若大的四合院子外撤去。
我的父母是重孝子，我又太幼小，那一刻我是不被允许留在父母身边的。我被送到了西厢房里，西厢里躺着我的奶奶。奶奶是被人从堂屋里抬着过到西屋里的。堂屋里停着爷爷的灵，一只又高又大的黑棺材。我没看见过奶奶的泪，虽然母亲说，奶奶在爷爷去逝后很久，仍然大哭失声过。
奶奶躺在那里，笑着伸过手来示意我靠近她的床边，口里轻轻地叫着“妮儿，妮儿”。我知道这是一种非常亲密疼爱的呼唤。
我很喜欢老家人们说话的调子，他们总是把每句话都说的千回百转，象唱歌儿一样。每次回老家，我都很努力地学说那音乐一样悠扬的曹州话。记得熟悉我的人听了，总说我说的很好。不认识我的人听了，总是诧异地弯下腰，多看我两眼：“ 这孩子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
奶奶从靠墙的枕边拿过一只被小勺挖去了一半的苹果。那时苹果是异常美味稀罕的东西，抿在嘴里，象甜甜的细沙。
我告诉奶奶，昨天在坑边（湖边）玩时，我遇到了个大孩子叫我“妈妈”。
“他怎么叫我妈妈？我见也没见过他。”奶奶又笑，“那是哨儿吧，你的一个远房侄子。你是他的姑姑。咱们这儿叫姑姑是妈妈。”
我并不知道奶奶的那场大病是因为爷爷的离开，我只记得那是我对老家的记忆里的灾难的一年。那一回爷爷死了，奶奶病了，爸爸和妈妈都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后来，再大一点儿回老家时，奶奶的病已经好了。她常常在清晨的时候坐在堂屋的廊柱下面，边打瞌睡，边晒太阳。老母鸡咯咯嗒嗒地跳下院子里去，奶奶便站起来，弓身从鸡窝里摸出温暖的新蛋，然后回头四下找她的孙女：
“妮儿，妮儿，鸡蛋暖暖你的眼睛，往后念书会比别人的亮。”
奶奶是裹小脚长大的，一生没有识过一个字。她已经不能记住我的年龄，一天里面总要问好多次：“妮儿你几岁了？”。
西厢的那间顶头的屋子已还给了公家。东厢和西厢是一个纺麻厂，院子变成了露天的作坊。
白天的时候，几个女工人搬了杌蹬子坐在台阶下面的院子里，一边儿手指灵巧地缠麻，一边儿和奶奶说笑话儿。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麻都收进厢房里，门上挂一柄大锁，钥匙就放在门框上面的隔板上。
我玩的范围从自己家的四合院儿，大门外一直扩大到了相临的围墙里。
东院子是一直锁着的。西院儿是叔叔家，有小纹，小阳，和小菊几个姐弟。小纹是我们的姐姐，天天带着我们四处跑。有一回跑回来喝水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背着口袋的陌生人。小纹看见那人就恼起来，吵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那是个专门掏人家鸡粪当肥料的人。要说有的人家是很情愿把鸡窝让给别人打扫的，可我的这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姐姐却非常的厉害，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子说什么也不放那人走。
我们中院的这个堂屋和西院的叔叔都是一个姓。南院儿和北院儿则是别人家，里边各住了姓氏不一的好几家。我常喜欢去逗南院门口的两个小狮子狗，那是一个小黑狮子，一个小雪狮子。它们整天守在院门口汪汪地叫，一看见人来，又会抵挡不了几声地撒腿就跑。
南院的西墙头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仙人掌，墙下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临着的就是大湖了。那一带曾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曹州是以牡丹和水著称的，城外大的牡丹园会有上百亩的面积。我的母亲的家里就是世代种牡丹的。城中湖池遍布，据说共有七十二湖，水水相通。
我从西墙根儿下跑过的时候，湖里偶尔会跳起一尾白色的大鱼，然后扑嗵一声又很快地落下去，等了好久，也不见再有大鱼跳起来了。那片湖水半绕人家半向开阔，远远的跨过一道路堤，又和另一片更大的碧水连接了起来。长长的路堤上，可以遥遥地看见人来车往，有挑着担子的，有叫买着东西的，好象是一条别致的街市。
总想着哪一天能绕过去看看多好，却一直也没有实现过。后来上学的时候读到一篇叫作《海市蜃楼》的文章，心里想的就是那一道美丽的水中街市了。
又过了一阵子，家里人开始允许我跟了大人，在黄昏的时候去街上的一口甜水井里挑水。那水好象是一分钱一担那么卖的。人们放下各式各样的木桶，铁桶，一边聊天儿，一边等队。
街上过往着捏面人和芝麻糖，偶然还会遇到个卖冰糖葫芦的。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老是吸引着我，但我知道这些都是不能我要的，因为纹姐姐他们也从来没有要过。
来来往往了几回以后，我渐渐地注意起我家胡同外，街口上的一个黑漆大门来，那门楼看着比别家都神气很多，门口有着青石小狮子。再有的就是，别家的大门总是敞开着的，只有那黑色的门总是关着的。难得有次开了一道缝，我便看见了里面的青砖照壁，和屋角飞檐。
小纹说那是王军长家。难怪，那时候作解放军是最让人羡慕的了。
有一天我问母亲：“妈妈，王军长是多大的官儿？我看着他家比我们家好呢。”
母亲一愣，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问我：“梅姑娘想去看看吗？我领你去吧。”
母亲敲开了那扇大门。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那光净的照壁，那玲珑的飞檐，那幽深的庭院，还有堂屋里那刻着紫色桃子的八仙桌子，太师椅子，和长长的高脚条几。
在老家，在我所了解的范围里，八仙桌，太师椅和长条几好象是每家都有的，我心里却觉得，还是他家的最好。飞檐的堂屋只有我家和他家有，照壁则是连我家也没有了。
那家人很客气，塞了一怀的糖果和花生给我，出门时，还在街上又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糖葫芦可真是个难得的礼物，我打算把糖葫芦藏起来，把别的分给姐弟们。我非常的开心。
那以后，母亲开始告诉我，说这四周的几个大大小小的院子，还有那个当街的王军长的院子，其实都是我们家的。
“我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房子，那不是成了大地主了吗？”
“这些财产是从你太爷爷手里开时置办的。后来，你爷爷创办了幼儿园和一所小学。你二爷爷，就是小纹家条几子上供奉的那个爷爷，他办了一所中学，又做了一所大学的校长。二爷爷你是没有见过的，比你爷爷死得还要早些。还有一位伯父你也没有见过的，他还在监狱里，因为四九年以前，他是在南京做官的。”
“那后来呢？”
“后来家里没有钱，就把院子一个个都买掉了，城外的地产也没有了。只剩了你奶奶住的这个堂屋，还有西院儿的你叔叔家。”
我听了，心里只心疼王军长的那个院子可惜，并不懂这些事情的发生，对爷爷奶奶们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大我很多岁的哥哥对爷爷一直是十分钦慕的：“没有再见过那样出类拔翠的言谈和风范了。”
十年动荡的岁月里，哥哥因失学而回到山东住过一年多，照顾爷爷奶奶的生活起居。那一年里，哥哥常翻墙跳进深锁的东跨院里，那里的藏书填补着他的青黄岁月。爷爷发现了，笑着看了看哥哥，也没有开锁，也没有说什么。
老人晚年的人生观平淡如水，他说只想再多体验一些社会，多看一看民生，看社会是怎样的变化，看人们是怎样个生活就满足了。
哥哥常说，这平淡之中的曲折和清旷，柔韧与坚强是另有一番天地的。
我跑着跳上爷爷的太师椅，拿着一只小梳子，跪在爷爷的膝盖上，一根一根仔细地摆弄着他白白的长胡子，一边用眼睛去看他的眼睛。
爷爷笑着说：“呀呀，小火告示（十分爱说爱动的孩子）又来了。”
我的爷爷曾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创办了曹州（荷泽）城中第一所小学和幼儿园，并且男女兼收，也算是开一代的新风。遗憾的是我对他的印象非常的有限，只有一绺好看的白胡子和一双意兴盎然的眼睛。
爷爷离开的那一年我只有三岁，出殡的那一天，一个人高高地抱着我，我看见林立的白幡下哭挤成一片的人群潮一样地向这着那个若大的四合院子外撤去。
我的父母是重孝子，我又太幼小，那一刻我是不被允许留在父母身边的。我被送到了西厢房里，西厢里躺着我的奶奶。奶奶是被人从堂屋里抬着过到西屋里的。堂屋里停着爷爷的灵，一只又高又大的黑棺材。我没看见过奶奶的泪，虽然母亲说，奶奶在爷爷去逝后很久，仍然大哭失声过。
奶奶躺在那里，笑着伸过手来示意我靠近她的床边，口里轻轻地叫着“妮儿，妮儿”。我知道这是一种非常亲密疼爱的呼唤。
我很喜欢老家人们说话的调子，他们总是把每句话都说的千回百转，象唱歌儿一样。每次回老家，我都很努力地学说那音乐一样悠扬的曹州话。记得熟悉我的人听了，总说我说的很好。不认识我的人听了，总是诧异地弯下腰，多看我两眼：“ 这孩子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
奶奶从靠墙的枕边拿过一只被小勺挖去了一半的苹果。那时苹果是异常美味稀罕的东西，抿在嘴里，象甜甜的细沙。
我告诉奶奶，昨天在坑边（湖边）玩时，我遇到了个大孩子叫我“妈妈”。
“他怎么叫我妈妈？我见也没见过他。”奶奶又笑，“那是哨儿吧，你的一个远房侄子。你是他的姑姑。咱们这儿叫姑姑是妈妈。”
我并不知道奶奶的那场大病是因为爷爷的离开，我只记得那是我对老家的记忆里的灾难的一年。那一回爷爷死了，奶奶病了，爸爸和妈妈都跪在地上哭成一团。
后来，再大一点儿回老家时，奶奶的病已经好了。她常常在清晨的时候坐在堂屋的廊柱下面，边打瞌睡，边晒太阳。老母鸡咯咯嗒嗒地跳下院子里去，奶奶便站起来，弓身从鸡窝里摸出温暖的新蛋，然后回头四下找她的孙女：
“妮儿，妮儿，鸡蛋暖暖你的眼睛，往后念书会比别人的亮。”
奶奶是裹小脚长大的，一生没有识过一个字。她已经不能记住我的年龄，一天里面总要问好多次：“妮儿你几岁了？”。
西厢的那间顶头的屋子已还给了公家。东厢和西厢是一个纺麻厂，院子变成了露天的作坊。
白天的时候，几个女工人搬了杌蹬子坐在台阶下面的院子里，一边儿手指灵巧地缠麻，一边儿和奶奶说笑话儿。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麻都收进厢房里，门上挂一柄大锁，钥匙就放在门框上面的隔板上。
我玩的范围从自己家的四合院儿，大门外一直扩大到了相临的围墙里。
东院子是一直锁着的。西院儿是叔叔家，有小纹，小阳，和小菊几个姐弟。小纹是我们的姐姐，天天带着我们四处跑。有一回跑回来喝水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背着口袋的陌生人。小纹看见那人就恼起来，吵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那是个专门掏人家鸡粪当肥料的人。要说有的人家是很情愿把鸡窝让给别人打扫的，可我的这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姐姐却非常的厉害，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子说什么也不放那人走。
我们中院的这个堂屋和西院的叔叔都是一个姓。南院儿和北院儿则是别人家，里边各住了姓氏不一的好几家。我常喜欢去逗南院门口的两个小狮子狗，那是一个小黑狮子，一个小雪狮子。它们整天守在院门口汪汪地叫，一看见人来，又会抵挡不了几声地撒腿就跑。
南院的西墙头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仙人掌，墙下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临着的就是大湖了。那一带曾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曹州是以牡丹和水著称的，城外大的牡丹园会有上百亩的面积。我的母亲的家里就是世代种牡丹的。城中湖池遍布，据说共有七十二湖，水水相通。
我从西墙根儿下跑过的时候，湖里偶尔会跳起一尾白色的大鱼，然后扑嗵一声又很快地落下去，等了好久，也不见再有大鱼跳起来了。那片湖水半绕人家半向开阔，远远的跨过一道路堤，又和另一片更大的碧水连接了起来。长长的路堤上，可以遥遥地看见人来车往，有挑着担子的，有叫买着东西的，好象是一条别致的街市。
总想着哪一天能绕过去看看多好，却一直也没有实现过。后来上学的时候读到一篇叫作《海市蜃楼》的文章，心里想的就是那一道美丽的水中街市了。
又过了一阵子，家里人开始允许我跟了大人，在黄昏的时候去街上的一口甜水井里挑水。那水好象是一分钱一担那么卖的。人们放下各式各样的木桶，铁桶，一边聊天儿，一边等队。
街上过往着捏面人和芝麻糖，偶然还会遇到个卖冰糖葫芦的。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老是吸引着我，但我知道这些都是不能我要的，因为纹姐姐他们也从来没有要过。
来来往往了几回以后，我渐渐地注意起我家胡同外，街口上的一个黑漆大门来，那门楼看着比别家都神气很多，门口有着青石小狮子。再有的就是，别家的大门总是敞开着的，只有那黑色的门总是关着的。难得有次开了一道缝，我便看见了里面的青砖照壁，和屋角飞檐。
小纹说那是王军长家。难怪，那时候作解放军是最让人羡慕的了。
有一天我问母亲：“妈妈，王军长是多大的官儿？我看着他家比我们家好呢。”
母亲一愣，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问我：“梅姑娘想去看看吗？我领你去吧。”
母亲敲开了那扇大门。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那光净的照壁，那玲珑的飞檐，那幽深的庭院，还有堂屋里那刻着紫色桃子的八仙桌子，太师椅子，和长长的高脚条几。
在老家，在我所了解的范围里，八仙桌，太师椅和长条几好象是每家都有的，我心里却觉得，还是他家的最好。飞檐的堂屋只有我家和他家有，照壁则是连我家也没有了。
那家人很客气，塞了一怀的糖果和花生给我，出门时，还在街上又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糖葫芦可真是个难得的礼物，我打算把糖葫芦藏起来，把别的分给姐弟们。我非常的开心。
那以后，母亲开始告诉我，说这四周的几个大大小小的院子，还有那个当街的王军长的院子，其实都是我们家的。
“我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房子，那不是成了大地主了吗？”
“这些财产是从你太爷爷手里开时置办的。后来，你爷爷创办了幼儿园和一所小学。你二爷爷，就是小纹家条几子上供奉的那个爷爷，他办了一所中学，又做了一所大学的校长。二爷爷你是没有见过的，比你爷爷死得还要早些。还有一位伯父你也没有见过的，他还在监狱里，因为四九年以前，他是在南京做官的。”
“那后来呢？”
“后来家里没有钱，就把院子一个个都买掉了，城外的地产也没有了。只剩了你奶奶住的这个堂屋，还有西院儿的你叔叔家。”
我听了，心里只心疼王军长的那个院子可惜，并不懂这些事情的发生，对爷爷奶奶们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大我很多岁的哥哥对爷爷一直是十分钦慕的：“没有再见过那样出类拔翠的言谈和风范了。”
十年动荡的岁月里，哥哥因失学而回到山东住过一年多，照顾爷爷奶奶的生活起居。那一年里，哥哥常翻墙跳进深锁的东跨院里，那里的藏书填补着他的青黄岁月。爷爷发现了，笑着看了看哥哥，也没有开锁，也没有说什么。
老人晚年的人生观平淡如水，他说只想再多体验一些社会，多看一看民生，看社会是怎样的变化，看人们是怎样个生活就满足了。
哥哥常说，这平淡之中的曲折和清旷，柔韧与坚强是另有一番天地的。
我跑着跳上爷爷的太师椅，拿着一只小梳子，跪在爷爷的膝盖上，一根一根仔细地摆弄着他白白的长胡子，一边用眼睛去看他的眼睛。
爷爷笑着说：“呀呀，小火告示（十分爱说爱动的孩子）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