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冲动与冷静的反复思索里矛盾了一天的我，还是犹豫着走出了校门，跳上迎面而来的一辆公共汽车。匆忙中还是觉得应该买束花来为他送别的，至少可伴他一路行程不寂寞。窗外冬日夜色已很浓了，街灯鱼贯闪烁。汽车走走停停，一颗心也还在游移不定，考虑是否该转身返回。否则，他会担心的。
知道他远行的确切时间是在昨天的电话里。当我从六楼宿舍气喘吁吁地跑下来，听见是他的声音，顿觉亲切依旧，好似从未稍稍远离。于是，我笑了笑。
“喂!追求现在在北京。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
“是吗？别骗人！”我嘴上分辩着，泪却已急得在眼眶里直打转，“我知道，走前你定会先告诉我的。”
那边快乐的声音没了，低低的，想掩住什么：“再次跟你说对不起，还痛不痛？”
他提及的是上星期的事。那是个阴冷的天，像从前无数次匆匆相聚一样，他微笑着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从未想过要走进军营的他将入伍于北京。这次，是抽空专程从遥远的家里赶来与我道别的。
“北京很冷呢！”我说，“那是个好地方，小时侯做梦都想去！”在大街上，我蹦蹦跳跳的唱着跑调的“我爱北京天安门……”。他牵着我的手哭笑不得，忧郁的大眼睛无奈的宽容着我十足的孩子气。也如同每次匆匆的离别一样，他必定生出很多的不放心：“以后不要再任性了，知道么？我不在你身边，别人不会那么照顾你的。孩子似的……”我依旧高声唱我的歌。“别任性，你听见了么？”他低声问，很柔和。我不睬他，继续望着天高唱。只要他在身边，我走路就不会绊着石头，我相信。“我就要走了……”他拽了拽我的手，把我转身拉到他跟前。“你弄痛我啦！”我叫了起来，“好痛！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低头去看手，只觉得心头隐隐的痛。而那支歌，像铅一样沉重的压下来，再也蹦不出一字儿。他的大手紧紧的握着，那宽厚而温暖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泪流满面。
“我会记得的。”淡淡的。心似乎又在恍恍惚惚往下沉。
“我明天上午十一点出发。”
“我送你。我想在火车站找你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别任性。直线思维。”他的声音嘤嘤的，将欲哭，但是很柔，“听我一次话，好么？”
我知道他能摆出一千个理由，而我无以反驳。
沉默。
良久。
“我答应你。不去。”但我还是去了。买了张站台票进到站台，他也好少担心我的出入问题。在他眼里，我固执的外表下是脆弱，是永远也长不大的任性的小女孩。昏暗的站台上除偶尔有一两个铁路工紧裹着大衣匆匆走过外，只剩我在夜风里不停徘徊，不时向车来的方向张望。月儿从狭长的天空里露出一弯苍白，沉默的铁轨泛着清冷的寒光，一直延伸到远方望不尽的黑暗里。我的红风衣凝成一团瘦小的火在空寂的站台飘荡。或许等待是一场空，虽冷却也温暖，感觉着，他从远方一步一步靠近我。
一小时后，一列送兵车到站，下来一些到武汉的新兵，满是稚气未脱的孩子脸，兴奋得像初次离家旅行而非开始艰苦的行军生活。我想，他也必定是这样的衣装，只不过刚走出大学校门的他该是另一种体味，并知道他未定的前途是严肃的。沿着长长的站台，从车头到车尾，我询问了每一节车厢。我想，他如果在，呼唤一个心中的名字，不会找不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声清厉的笛声划破冬夜的苍穹。火车缓缓起动了。风起，忘了今夕何夕。红风衣在风里翻飞，白丝巾柔柔的飘。伫立，`宛如旷野里一枝孤寂的野兰花。他会知道的。
返身赶末班车回校时，又经过熟悉的亚贸广场，里面灯火正辉煌。那次道别，正是在这里，他执拗地坚持最后一次先送我上车，然后才肯去赶火车。我有些不情愿地上了车，手里还拿着个漂亮的心型气球，是他在商场里特意买的。记得悄悄递给我时，还说：“我们把它藏起来好不好？”他有些羞怯，“别让那个服务生看见了。知道是给女孩儿买的，多不好意思！”我笑了笑。尽管每次离别他都想“赚”得我的泪水，同时也惹得自己伤心。而这次，我还是留给他一个坚强的背影。
城市灯火迷离，扬起的灰尘遮断了他清沉的双眸。他该不会担心我在繁华里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曾说，要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很冲动的想要用心念书。午夜十二点，温暖的烛火在床头明明灭灭。远处火车呼啸而过，车轮扼压了时间，碾过心扉。收音机里传来那首老歌“轻轻地我将离开你……”，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那个心型气球静静的飘在床头，昨天的电话里他还问他好。
我知道，人生自有无无数数的喜相逢和伤离别。而在风里低唱那支老歌，穿透岁月的等待，幸福来自爱的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