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爱睡懒觉的进之，这个周日的清早却因为邻居阳台上的花盆落到楼下的响声而惊醒了。想躺下接着睡，然而再也睡不着。带着十二分的不快，起身漱洗一番，吃了早饭，坐在电视机前不停地换着频道，半小时过去了，找不到什么值得一看的节目，悻悻地关了电视，坐到书桌前看了一个小时书，效果却要大打折扣，因为他老是走神。

　　临近十点的时候，他打开电脑，连线上网，想找人聊聊，他上网前在单位就是个打字好手，他是个急性子，总觉得那个长得奇丑的打字员关办事太拖拉，而且那丑妞仗着会打字这点小小的本事端足了架子，他不想受那个气，所以总是自己动手打字，第一次去聊天室的时候，他公然同时与六个新网虫同时聊，惊得那帮小子以为来了个老网虫呢。开了QQ，上面只有几个不常聊的人在线，找不到好的聊手，同一个正在加班的熟人打了招呼，就去联众下围棋。

　　电脑的音箱里每隔十几秒传来“啪”一声模仿的落子音，显得很清脆，就象真的“云子”击打在桂木的厚棋盘上一样。那天他遇上了比他厉害的角色，那人收官的水平比他高，点目的时候输了半目，觉得很伤身体，若是输上十几目反倒不会让他如此懊恼。

　　退出联众，他又打开QQ，想看看有没有相熟的人能陪他聊聊，他喜欢聊天。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来听筒，里面传来燕子的声音，他同燕子分手已快一年半了，而且他的电话号码已改过，不知道燕子是怎么打听到新号码的，他也懒得问，反正他们有着几个共同的熟人。通话开头照例是久不相见的人之间的常套，比如最近过得怎样之类的。他用头和肩夹着听筒，懒懒地应付着，等着闲扯之后的正题。

　　十分钟之后，他听见对方说天气晴朗十分想出去走走，他知道要切入正题了，不过他依旧装糊涂。最后燕子只好直接问他有没有空，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有个人聊聊，于是就说下午五点以前有空，约定两点在公共汽车站见面，然后一同到离他家不远的“子不语”茶馆。他这样说其实只是不想请燕子吃晚饭，他不想再在她头上花钱，因为燕子同南京的大多数妞一样，觉得所有的情况下都应该由男人付钱，如同天经地义一般，同燕子交往的那八个月里，燕子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总共只掏过两角钱，还是因为他当时上公厕的时候身上没零钱。

　　吃完午饭，再一次开机上网，径直打开QQ，离出门还有一个半小时，这个中午进之不想费脑子下棋，也不想去看帖子，只想找人聊聊天，聊什么都可以。这一次他没有失望，遇上一个常聊的网友，QQ上的名字叫做苹果。互相按老方式问好之后，苹果说她心情不好，他自然要表示一下关心，倒不是因为进之有什么侠肝义胆，完全因为他目前是个无事佬，正闲得发慌呢。他等着苹果在QQ上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完，苹果说她失恋了，她喜欢的人不怎么拿她当回事。其实他觉得那个网妞的处境也许暂时还不能叫做失恋，那段恋情好歹还在苟延残喘着，保不定哪天日出西山时会死灰复燃，这年头的事好像全都说不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想起一位老大姐对他说过的话：“每对恋人都免不了要吵的，男女之间，不怕吵，就怕没有事，吵一吵也许就关系近一步。”正好引用，以安慰苹果。费了半天的精力，他以为苹果应该听懂他的意思 ，谁知苹果总忘不了伤心，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对她说：“伤心？你现在要想清楚你应该怎么办，你哪有时间伤心哟？”

　　与苹果正聊着，电话响了，又是燕了打来的，她说她已到了约定地点，叫他快点赶去与她会合。进之斜眼看了看钟，这时距约好见面的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他这人喜欢按事先约好的去做，他觉得：迟到是不应该的，早五分钟到十分钟是会做人，早到四十分钟那就是活该。放下电话，他接着在网上聊天，仿佛那个电话根本没有来过。

　　　　　　　　　　二

　　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关了电脑，穿上衣服，戴上那付圆型的墨镜，周围的人都说他戴着那付眼镜的样子很不好看，象是算命的瞎子，建议他换一付别的式样的墨镜，然而他很喜欢这模样，所以坚决不换。大约是觉得这身行头还不够显得道骨仙风，他又从书橱里找了一把宣纸扇面湘妃竹扇骨的折扇，拿在手里一步三摇地出门了。

　　进之向约定会合的共汽车站走去，那个车站离进之的家不远，只一站路，步行五分钟就能到。他走得不很急也不很慢，隔着远远地就看见燕子站在那儿等他，燕子个子很高，足有一米七二，长得也挺漂亮的，皮肤很白，从外观上来说，是他想要的那种姑娘。这天燕子穿着条带花纹的吊带裙，看上去似乎有点窄小。他还是用原来的步伐向燕子走去，人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是应该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的，然后他的步子没有变，也说不清是因为是心静如水还是有意克制。

　　离着五、六米，燕子就冲着他嚷道：“你今天迟到了四十分钟！我正准备不等你了！”进之着扬了扬戴着表的左手：“我没有迟到呀，是你早到了，而且到得太早。”燕子听了更加拔扈地大着嗓门说：“你知道我早就到了，还这么晚来，安得什么心？！”他笑着答道：“我有事脱不开身，当初都是我等你，每次至少十五到三十分钟，你难得一回不迟到，偶尔等等我有什么不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绝对不是男人常在女人面前露出的那种讪笑。也许是由于一年多没有见了吧，两人说到这里，都停下来不再说伤和气的话。

　　茶馆离他们见面的地方不到五十米，他领着燕子朝茶馆走去，两人相隔约一米，他扭头看了看她：“你一向自称喜欢有特色的茶座和酒吧，今天让你看看另一种风格吧，也许你不会非常喜欢它，然而它的特色是令人难忘的。”她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他走，不远也不近，保持着距离。

　　“子不语”茶馆收罗了许多旧东西，窗户是从扬州旧宅子上拆下来的，当然玻璃是新的，里面的地板都是从金陵城南民居里拆回来再铺上的；照照的灯是用鸟笼子改装成的，就连送茶点的托盘也是个很旧的红木托盘，听说那东西有着百年以上的历史。他喜欢去那里见朋友，有三个原因，一是离他家比较近，来回都很方便；二是那里的确也很有特色，古色古香，三是相对于“长春藤”之类的地方而言，那里的客人不很多，比较清静，便于谈话。

　　进了门，找个个空桌坐下来。这是张非常奇特的桌子，底下是一张旧式的雕花带护拦的婴儿床，床上铺着一张云锦，云锦上放着一块脸盆大的双龙砖雕，砖雕的一个角上压着几片枯叶，最后在护栏上装上一块玻璃，就构成了一张桌子。燕子坐着，看着这张桌子，脸上露出些困惑，却没有说什么。

　　“又找了女朋友没有？”她低着头问，“没有找，累了。”他捂着茶具说。“为什么不再去找找呢？”她接着说。进之仰头叹了口气：“没那么容易。”他没有看她，听见对方“噢”了一声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茶馆里连同他们总共只有三桌人，最里面有五个人，都戴着眼镜，长得挺斯文的，正热烈地讨论着，好像是在争论一句话里的某个字怎么个换法好，看那样子好象已讨论了很久了；中间有三个人将两张旧木桌拼起来，上面铺着毡子正在练毛笔字，练得应该还不错，隔着几米之外就能看出这几位都是练《麻姑仙坛记》的，没看贴，也没照着贴里的字写，但是一出手依然是那本贴的风格，女老板笑着在一边看着，不停地夸他们字写得好。其实进之心里知道，这些字在女老板眼里根本不算是什么东西，因为她本人的字太好了，她是个年轻的书法家，气质高雅，长得虽不很漂亮但也绝对不难看，她是江南贴学派书法家黄敦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张艺谋最近几年拍的电影的片名都是由她提写的。

　　在进之环顾四周的时候，燕子也在观察着这里的环境，她说这地方书卷气太浓了，她坐在里面觉得不自在。进之安慰了她两句，他觉得根本没有觉得不自在的必要，因为他们是顾客，不存在不好意思的事。但是她仍然不停地述说着这个地方给她带来的不快，进之觉得越来越不耐烦，就对她说：“你还是跟我学学吧，我这人既能去美术馆看画展，也能上麻将桌去打牌，能附庸风雅，也能入乡随俗。”他越来越觉得燕子这一年来没什么长进，还是倔得象头驴。

　　话越说越不投机，进之于是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那张拼起来的桌子前，同三个书法爱好者聊了起来，最后也许是手痒难耐，索要了纸笔，背临了一段《雁塔圣教序》，他练这本贴快四年了，春节的时候曾在家里，一天练上十个小时。写完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字虽然写得不好，但至少还未荒废。三个同好看着他写完，对他说：“你学的东西很纯，笔划一拽直下，典型的二王笔法。字有褚遂良的味儿，很不错！”互相吹捧了一番。老板娘--其实她还是个姑娘，一直以一种宽容的态度含笑看着他们，对她来说，这些全是些太业余的人，没有一点点天赋存在于他们身上，即使是努力一生也到不了她的水平，她总能找出他们字里哪怕是微小的可取之处加以夸奖。

　　进之这一番折腾，觉得玩得很开心，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一个人到这里来，回头寻找燕子，她早已不在桌边，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躲到墙角的长沙发上，躺在上面睡着了，还脱了她的凉鞋。进之独自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们之间一直不能互相真正地欣赏，他看不惯她，觉得她太俗；而她也看不惯他的附庸风雅。其实进之与她来往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他既希望自己的伴侣气质清冽超俗，却又常常被漂亮女人那种直接而简单的纯粹所吸引。他也曾想听从内心渴望，找个虽然不太懂事但是也不至于太俗的女人做太太，另外再去找个真正能欣赏他的人做他的知己。然而他又自认为是个正人君子，既想去做又不屑于真的去尝试。于是他总是在痛苦中，爱一次就痛苦一次，奇怪的是那些痛苦并没有能使他的心长满老茧，那颗心依然很脆弱、很容易受伤。

　　他略感无奈地坐回到那婴儿床改成的桌子前，静静地品他的茶。十多分钟后，燕子终于醒来了，他对她点了点头：“我们还是离开吧，这样也许你会高兴的。”他们还是象来的时候一样，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在茶馆门口，他们就想分手了，这分手有着双重的含义，原本燕子是想再……，但是他们终究互相不能包容，两个人都不想为别人改变自己，其实燕子太倔，至少进之是这样想的。“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你就真的不愿意接受我吗？……”燕子低着头问，进之不知从何而答起。也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他总是无法也不愿意正面回答类似的情感问题。他想到她一年多以前第一次对他以同样口气说分手的情形，那时的进之也是如此的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对燕子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但他们真的很不合适。

　　回家的路很近，进之还是象来的时候一样徒步回去，在路上他摇了几次头。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象是《世说新话》里的人物，也有点象《唐吉诃德》，究竟更象什么，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