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张平的《对面的女孩》，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中学时一个学习极好的农村女生，技校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象他们家那样没有钱又没人，能找到工作反而是奇怪的。那是个性情急躁心高气傲的女孩，在家里困着就足能让她发疯。事实也是她真的疯了，她来找过我几次，我眼看着她一步步疯的厉害了，可我什么也不能做！

　　后来，她自杀了，被救活过来，又自杀，终于死了。那时我只觉得和我有些关系，因为我看着她这么走下去，却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

　　还有个女孩，也来自农村，性情极其温柔，自己虽然非常弱小，却常常关心一些国家或者世界的大事、以及大事里的穷人，我常常在夜里睡不着时讲一些我瞎操心的事情然后我们一起操心，或者把白天看过的武侠小说讲给她听，那时，我们还不明白，我们的操心只是瞎操心，我们的长篇大论只是夸夸其谈——那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味说，她一味听，觉得我很有思想。后来，中专毕业，她也找不到工作，我还曾经陪她去过职介所，是服务员的工作。我送她过去，她很怕，第二天就跑回来说老板要她放开些别那么别扭——当时我也是又傻又单纯，还陪她去职介所要介绍费，当然是要不回来的。其实现在想想那个老板也没说什么，可是她才是十六岁的从未涉世的小女孩啊，她怎么可能不怕。后来，接着找工作，还是服务员。于是她下广州了，说和同乡一起去打工。几年没有音讯。后来有一天，她写信来说打工每天都到凌晨一两点，太累了，觉得真苦啊。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觉得既然什么忙也帮不上，那么让她自立吧。

　　这样写了回信（真混蛋！），说人的一生终究不能被别人替代，自己硬硬头皮走罢，谁不是握紧了拳头硬着头皮往前走。

　　从此她再也没有写信给我。

　　每年春节时我都想起她，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是被广州那混账城市吞没了，还是已经回家被农事和婚事淹没？

　　这些是极其普通的人和事，也许不够被文人墨客上笔的资格。可是这两个农村来的女孩子，和其他所有城市的或者农村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幻想和欲望，有单纯的笑脸和有好好生活的资格。可现实是她们中的那么多人沉没了，沉没在农村与打工区里和人们充满蔑视的目光中。

　　有人说欣赏八十年代人的开放新潮没有负担无束缚，染头发吃摇头丸，这些都是很快乐的事。可是，我无法忘记那些人那种带着绝望的希望，每月可以有几百块的收入，他们就开始养家糊口安分守己。他们好象没有资格做小康了的新世纪的公民。可是你知道这样的人有多少吗， 我们为什么会去这样对待这样的沉默的大多数？

　　是的，我在这里牢骚又能怎么样啊。可我总希望自己能记住她们、我左右铺的姊妹们，象朴树所唱，那些花都哪里去了？可是没有那么小资，她们去的地方是网络之外小资之外华美灯光之外的孤岛，如果有人记起他们，就会象我一样被看成傻逼。

　　张平说在中国只有极少数几个大城市享受着文明，他眼光投向的是文明不到的月亮阴暗面。但我不是说张平的书就有多好。他的书我也不想再看第二遍，也许这样的书就是这样的结果：在心潮澎湃时写用一腔热血看，完了该干嘛干嘛。比如俺，还照常和劳苦人民小贩们讨价还价狠狠反砍一刀，不去管啥苦难不苦难的。

　　我只是不能忘记那些被现代歧视和抛弃的人，如此而已。不过，他们要的不是可怜，作为弱势人群，他们要的是社会关怀，作为公民，他们需要平等的机会。文明之外——那些花儿到哪里去了
　　　　　　　　　作者　绿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