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story

“以前教室里的设备只有广播喇叭，可是你看，现在连大屏幕电视都安上了——” 虽然我带着她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四处指指点点，但友香不安分地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一派兴味索然的神情。本来嘛，赞成参观一下完全是出于迁就我。而对我来说，今天偶尔路过，突然产生了非得进来看看不可的冲动——毕竟自打毕业后，六年都未曾再度迈进过光辉高中的校门，它已经变成怎么样了呢？ 黄昏的阳光铺满了靠窗两排的课桌，旒了金般地晃眼，这些课桌不知何时都已换成焕然一新的了，那些在上课时作的涂鸦，自然也早已不复存在。真可惜——我回想当年上课，首先在脑海中跳出来的是枯燥的数学课，然而再深一步想下去，便只剩下了睡意朦胧的记忆和口水长流桌面的情景。 “我以前啊，就是坐在这个座位上——” 看到原来自己的座位，突然回忆起一次上课时因为酣然入梦，被老师罚站至睡意全消才得以罢休，沉浸在往事中的我偷偷一乐。这可没瞒过友香的眼睛，在她的追问下便把当年的丑事竹筒倒豆子般抖了出来，她也不禁吃吃作笑：“你不会就那样站着还能继续睡吧，就象马一样——” “这样说可太过分啦。”我笑着坐上当年的座位，这把椅子对于现在我的体格来说，已是嫌小了一些，然而一坐上它，某种熟悉的感觉就如汩汩的清泉一般，情不自禁地从心底带着涔涔之音流淌出来。友香慢慢地凑近，攀着我的臂膀，紧挨着坐下，将下巴支在我的肩头，用喉头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道：“那棵树好大！” 我闻言心头忽地泛起熟悉的悸动，转头向窗外看去。 三面校舍环绕，中间那棵樱树数人方能合抱，时值花谢之季，枝桠间散落着片片缕缕枯萎的粉色花瓣，虽然当我走进校园后便发现一切都已旧貌换新颜，但只有这棵樱树连同它的稀疏树荫，似乎还保留着旧日的风情。 睹物生情，先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不由自主又亲切了几分，究竟是在何时，见过这样的风景呢… 春天仿佛永远都是万物生情的季节，趴在课桌上半梦半醒地看2月底含苞欲放的樱花，似乎也可称难得缱绻的享受，只是偶尔总会有不协调的声音来扰人好事… “亚木同学，莫非你是属猫的，才会如此大动春眠雅兴？”班主任那特有的刻薄话，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似乎只有当事人还没有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似乎直至明显觉察到那些笑声进行的方向是朝着自己的，我才张大了眼皮，吸收回口水把重逾千斤的脑袋抬了起来，周围愈加炽烈的笑声立刻让我不用镜子就明白了自己睡眼惺忪模样的可笑。还好，这种尴尬境况尚不足以令我的脸皮红上一下，对前后左右那无恶意的哄笑，只要搔着头皮稍还以憨憨的傻笑就能蒙混过去。 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期末试卷分析罢了，有必要那么认真吗，我心道。 这时我看到4排前那个鲜红长发的女孩子也回头朝这边瞅来，还抿了嘴笑。这一笑，她长长的睫毛就宛如含羞草的叶片般抖个不停，极是可爱。 时间也不算早了，斜阳将窗棂拖成斜斜长长的影子，描在靠窗的桌上。沐浴在夕阳中的感觉不错，舒服得我都不愿起身了，然而这中学生涯的最后一课竟告结束，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整理书包，准备回家。 “嘿嘿，刚才上课时是窗外的什么吸引了你的目光？”一张长脸上雀斑星罗棋布的早乙女好雄，手搭凉棚向楼下望去。 “哦！是清川望同学哪！”不问可知，这家伙一定又是看到哪个漂亮女生了。他向依旧犯困的我挥了挥手，就消失在教室门外。 哎，明天倒要参加毕业典礼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安分，我真是很佩服好雄兄孜孜不倦的劲道。 “明天就要参加毕业典礼…”这么一想，我未免又无精打采起来。毕业就意味着再很少能有机会见数量如此庞大的身着水手服的清纯女孩，毕业就意味着再见不到这熟悉的校园之景，当然毕业也就意味着朋友们别想再这样每天相见了——虽然我是个自认朋友颇少的人，但是这丝毫也不能令我的心境更开朗一些。有的人天生是无根浮萍，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然而竟能以此为乐，“过去”在他们的价值观中不远于陈腐之物，他们更着意的是“未来”；有的人却沉溺在回忆中不能自拔，对他们来说更珍贵的是已成永远的“过去”，然而我并不赞同用简单的“怀旧”一词便涵盖它的所有特征。 虽然我确切说不上毕业后会失去什么，但不可避免地终究要失去些什么，这正如有人问灵魂是什么，灵魂看不到摸不着，失去与否也无从以表象判断，但大多数人都相信它的存在，并不愿轻易失去一样。所以，我发现自己如同马上就要丧失自己的灵魂般，正是被毕业的伤感打个正着了。 “亚木君？没事吧…”突然发现藤崎诗织同学就双手提着书包站在面前，用一种仿佛是关心病人的眼光询问我。 她的出现仿佛是提醒了我每天放学的义务，令我赶紧收拾起书包来。 每天放学的义务，说穿了就是护送诗织大小姐回家而已。将它称之为义务，可能尚要追溯到幼儿园时代的某天，和新转来的小朋友诗织一起边说话边回家，到末了惊奇地发现两家居然是对着窗的邻居。当时诗织妈妈弯下腰给我拉直衣领并微笑着说：“谢谢你了。以后每天亚木可要记得把我家诗织送回来唷！”确实，连当时是拉直衣领而不是系紧鞋带这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虽然小孩的记忆向来不太可靠，果有其事的可能性应该不容怀疑。 自那以后，除非有放学的余兴节目，生而不幸作为邻家孩子的我一定会十几年如一日遵循这个义务。就说脚下这条二点一线的路，也是走了三年之多，早就轻车熟路，都能闭着眼睛摸回家门了。 往常路上我们也谈一些不着边际的学校中事，诗织有很多的朋友，其中显然可爱的女孩也不少，有几次她还半开玩笑地说要介绍其他女孩子给我认识。不过好雄倒是羡慕死了，认为我非但多有机会亲近光辉高中的顶级校花，还大大增加了接触其他校内名媛的可能性。不过凡事要一分为二来看，他才不知道有时路上为了应付诗织大小姐的话题，我要多么地搜肠刮肚呢。 往常总是以我走得太快，诗织唤我放慢脚步作为聊天的开始，而近来的话题又以毕业居多，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明天就是高校生涯最后的一天了，然而高一入学时的情景犹然历历在目，真是难以置信啊。”诗织双手将棕色的书包环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一如往昔的微笑。女孩子毫无例外地想极力表现自己感性的一面，可在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中，惟有藤崎诗织将属于自己的那份独特感性表达得最为自然，宛如潺潺的流水般清澈见底、毫无做作之感。就拿这句并无何精彩之语的话来说，也只有她才能表达出那种使人闻后确实自心底兴起“是啊，时光真是匆匆”之叹的感觉。 我在腹底大肆评论之际，诗织又换了种笑法：“我在高一开学典礼上看到你时作何感想，亚木君知道吗？” “？”我脸上写起一个问号。 “怎么我和亚木君又会分在一个班级呢？是不是命中注定我们的同学关系要没完没了地维持下去呢？”刚说完这句话，她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有两人能从幼儿园开始，小学、初中、高中始终不间断地同校同班同学，是不是非常难得的缘分？如果双方同为男儿，结为莫逆之交自然是无可非议，因性格不合形同路人也非没有可能，那些都是不足为奇的。然而处在我和诗织这样的异性状况，是否“长期以来始终保持着普通的同学关系”反倒是令人困惑、难以理解呢？如果我的脸亦有良知，就应该马上分泌几颗巨大的汗珠以强化这种尴尬心理的表现。 不过，无论我再怎样乐观，都可以预见到这仅止于此的缘分。 我指的自然是报考大学一事。不用说诗织报考的是一流大学，而以我年级成绩排名百位以后的实力勉勉强强才能报考个普通的二流大学。我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你还是死心吧，还想和诗织上同一个大学，真是痴人说梦。如果真有神灯可以满足我的愿望，那我的首愿必然就是能一下子能对那些教人头大的数学、物理、化学诸般公式了若指掌，好顺利地考上未来诗织就读的大学。 你问我对诗织的感情？喜欢还是爱慕？吓…可不是这个年龄所能够判断的。对我来说那或许只是，只是每天放学两个人走已习以为常，有朝一日突然只剩下自己一个，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对，或许纯粹只是这样一个习惯问题吧。 诗织似乎也意识到“没玩没了的同学关系”现状即将被打破，那句笑话时机并不怎么对头，略呈不安地噤口无语起来。 “女孩子毕竟还是女孩子，总是那么在意别人的感受。”我悄悄用眼角打量她的侧影，唉，真是明艳照人，若非十几年并肩齐步的习惯成自然，我一定是要自惭形秽的。突然之间，我无端嫉妒起那些不久将有幸成为诗织大学同学的男孩，想象着身着毛衣的诗织在充满着男人的大学校园中有说有笑的情景，连我自己都对那心底酸溜溜的滋味感到吃惊。 莫非我竟在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她吗？怎可能。我心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或许不能再上一个大学了吧…但我们家不还是离得很近吗…”这时诗织打破了刚才的沉默，轻捻着自己的一绺红发柔声说道，这话既象是对我善意的安慰，又象是在暗示着某些可能。然而因为她始终没有正眼看我，我也无从判断这句话的动机是基于前者还是后者。 一流大学与二流大学完全属于那种泾渭有别的世界（如果我尚能考上二流大学的话），我实在难以奢望今后能继续得以和诗织保持交往，哪怕我们还是遥遥可及的邻居也好。——要说交往，其实根本也没啥了不得的交往，共步十二年的放学归路，直到现在连牵牵手的程度都是可望而不可即。与其说交往，不是充其量只比其他男生多一些“来往”而已吗？ 不管怎么说，今后是不再会有共路的机会了。 我和诗织站在了路口，左面是她家门，右面是我家门，我们必须在这里分手了。我转过头，突然正与她烟波流连的双眼相撞，诗织迅速地含下头去，低语一声“再见”，便逃开似地快步走去了，直到进去后带上门，始终都没有再霍然回头看上我一眼。 临入黑幕前的天际，夕阳总是金色的，这种金色投到风起微澜的渠湖之中，便成了万点的粼粼波光。仿佛要将之击得更粉碎、更灿烂一般，我投下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咕嘟”一声，那石子被吞进之处，果然泛起了火一般的光华，随着涟漪的扩散跳动在我的视网膜间，久久不去。 晚上在理最后一次书包时，一封粉红色的信悄然而出，滑落到我的床前。 在我的记忆中，似乎自己一向都与这些东西无缘，所以我怔怔地垂头看着它，怀疑是否它走错了人家，又或根本是我的眼花。然而过了一分钟之久，它依旧没有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只好勉为其难地俯下身去捡。信是由一颗心状的红粘纸封的口，没错，是情书，我的手指才刚接触信，心便狂跳不息了。 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急于知晓信中的内容，我自然不能例外。不过当我撕开封口取出叠成精致三角包的信纸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之平呈到鼻下方不远，闭眼轻轻嗅了嗅，这是我拆信的习惯，信纸能带来主人的气息。 很好闻的新鲜纸香，一如处子肌肤的天然芬芳，使人心醉。顾不上指尖宛如丝丝微弱电感，伴随着纸张哗啦的清脆声我展开了信。 没有落款。而信的内容也仅一句话： 亚木同学： 明日毕业典礼之后，请至树下相会。 写在这里的树别无他指，必然是操场边那棵谁也说不上有多大年龄的樱树了。虽然在就学的三年间我的身高足足长了近十公分，可那丝毫也没有增加我能在同一水平线上平视它的可能。只要一到4月时节的某一天，这棵老树就会以它那令人难以想象的旺盛精力，吐绽出满枝使观者目为之眩的粉色花朵，而满校的樱树也都会仿佛群起应答这位前辈那样，在一夜之间竞相怒放，用不了几天，就能为我们的校庆活动带来浪漫无垠的处处樱花飘舞。 在学长学姐们的毕业典礼后，我常可以从五楼的窗口向下看到拿着毕业证书、有说有笑地走出演讲大厅的学生们。每年此时我都能感到自己看他们的眼光中带满了羡慕，然而为何到了自己真正面临毕业时，竟会如此依依不舍起来了呢？在这个时候，我总会听到有人在背后的轻声私语：每年在毕业之后，都会有一个女孩子在树下向一个男孩子告白，而那对情侣就会受到这株神木的祝福，永远永远幸福下去。这个说法在校园里不分年级地流行，无论传者或闻者末了都会由衷流露出无限向往之情。然而我趴在窗台上看得脖子都酸了，两年来也从没有见到过有哪对学长的实践，那棵树仿佛一到毕业就会因为备受瞩目，而显得分外孤单起来。 我当然要思考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这个问题。信没有落款，自字迹上也无从判断，在心中暗暗而又毫无根据一一列举了几个女同学后，突然那个名字明白无误地浮现了出来： 诗织？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渭然长叹：“这怎么可能——”。 反反复复地回想在整个一天之中，有哪些个女生接近过我的课桌，然而再怎么回忆，被人有机可乘似乎都只剩下放学以后到回家的这段可疑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除了诗织之外，完全没有那个女生和我发生过哪怕是暂短的接触。 “恐怕是自己对她一厢情愿吧。”如果不是这份信确确实实地捏在手里，我真会以为那只是一场幻觉。 不用说，那一晚上我陷入了辗转难眠。 各位有过带着一宿没睡的黑眼圈参加毕业典礼的经验吗？在毕业典礼之上校长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半句，吸引了我全部注意力的，只是从礼堂窗户可以望到的那株巨树的枝桠。幻想着自己将会在这棵树下遇到哪位女孩，间或一眼瞟及坐在前排、似乎对于台上的演讲听得十分认真的藤崎同学背影，立刻就会心头鹿撞起来。 “会是她么？”我再一次地小声问自己。虽然这迷团用不了多久便会解开，这样的不安于眼下显得很可笑，但我还是止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往心中猜想。 “亚木……”突然身边有人用手肘撞我的胸口，我回过神来，发现是好雄。 “脸上神采飞扬，有什么好事情吗？”好雄朝我挤眉弄眼。 我这才完全清醒，赶忙故作若无其事地拉下脸来。 “嘿嘿，如果我们都考得顺利的话，兴许以后还能做大学校友呢。” “是吗，对此我可是毫无兴趣哦。”我拉长声音还了他一句。这位好雄兄的成绩和我是半斤八两，大学第一志愿又和我相同，和他在一起虽然从不会觉得乏味，可和与另一个人上同一所大学比起来，完全是两码事嘛。 毕业典礼不到三个小时，就在掌声中结束了。手捧着团成筒状的毕业证书，真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当别人都唏里哗啦地站起来时，我兀自坐在那里发呆，为自己居然已经毕业而诧异。当礼堂里散得一人不剩后，我才想到要站起来，慢慢向外去，大厅之中回音效果非常良好，脚步声清脆地荡漾回自己的耳边。 在往常，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间，学妹学弟们喊着号子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操场跑道上跑过，他们的面庞和脖颈处处汗光闪耀，我趴在铁栏杆上向下看去，为他们的这种年轻劲头而羡慕得不行。至于我们的青春，我已认准在毕业之后它就似已该归于尘土了。 手里捧着毕业证书的同级生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从身边走过，有很多女孩子，有我们班的，也有其他班的；有我每天见到、但叫不出名的，也有我完全无从印象的；有的人我不用刻意也能记上一辈子，也有的一转身定会忘得干干净净。她们中有人抱在一起，尖叫或者流泪大哭；也有三五成群揣着毕业证书，在那里神气活现地摆出各种造型留影纪念。但她们中并没有一个人驻足下来看我一眼，自然，更不会有谁低着头走过来向我讨校服上的扣子。虽然校园今天是百倍地沸腾，我却未免感到无聊且落寞了。 直到人群渐见稀疏，我都在用双眼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她的声音却在身后出其不意地响了起来：“亚木君？” 我措手无及地转过身来，几乎与她撞了个满怀。 就在我心脏打算以它有史以来最高的速率跳动时，诗织的一句话却让它“咯噔”停了半拍： “亚木君，你不回家吗？” 虽然那脸上仍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但我此时无异于被人一拳从正面打碎了梦想，简直仿佛昨晚在渠湖中投下石子的那一幕光景十倍地在眼下重现那样。不用说那封情书并非出自诗织之手，她对于此事更是毫不知情哩。 这一下子我真彻底成了傻子，好久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还有点事…事情…要在学校里留…留一会儿。”说完后立刻感到了自己的口干舌燥。 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我，兴许感到这个人今天真有些不对劲吧，诗织显得颇有一些遗憾地改口说：“…是吗？那好，我先回去了。”说罢挤出微笑，慢慢后退着，转身走出了我的视野。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这么突如其来便证实了那封信确实不是诗织写的，自昨晚持续至今的那种局促不安自也消除了大半，现在我突然产生了无所谓的心情——既然不是她写的，那无论是谁写的都无关紧要了。 今天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起来，体育课中的学弟学妹也在教练的哨下一哄而散。再三打量周围，实在是没有什么人了，我提了提勇气，踱到了那棵周围空无一人的树下。 就这样纹丝不动地站在树下是不是很傻？但要知道无论摆出什么姿势都是无法与这棵高耸的樱树配合相得益彰的。两个晚放学的下级生经过，边走边死死盯向这边，眼神中满含笑意，终于忍不住掩嘴而笑，快步离去。 这一来我更感尴尬了。 对了。 躺下不就成了么？ 装成睡觉不就可以了么？ 充耳不闻地装睡岂非一向就是逃避现实的制胜法宝？ 这么想着，我也便理所当然这样做了。 和大地暂时成为密不可分的同一整体果然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脖子倚在树根下，看到的只是在晚风中婆娑而动的树叶和满枝的花苞，以及那叶间漏出来的无数被撕成片片缕缕的天空。虽仍有丝丝的凉风爬过面颊，在耳间进出，世界却仿佛已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人也因此而变得放松下来。 我试着闭上眼睛，这种身心同时沉溺于轻松之感更加一发而不可收拾，灵魂舒服得在大叫一声后悄无声息地被吸入这深邃的大地，只剩下这赛过蝉壳的空空身躯。传闻人死之前会在极短时间内回忆起一生之中发生过的所有大事，虽然此时的体验与濒死不可同日而语，无数校园生活的碎片还是如走马灯般在我脑中高速旋转起来。 突然，似乎有一幕因为在旋转中慢了半拍而清楚无误地残留了下来： “羞，羞，亚木君还没有我高呢。”当我用小刀在诗织头顶高度的树干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时，她飞快从树边移开，比较了一下两道划痕之间细微的高低差，开心地刮着自己的脸说。 “将来我一定会超过你的。”我涨红了脸分辨道。 “亚木君将来会长到多高呢？” “那…那里！”我想伸起手，在臂长所及的地方留下标记。 可是手伸不起来，因为我发现自己太累了，以至于手臂完全无视大脑的指挥。“反正我要长得更高”就这么一转念的时候，我已由起初的意念朦胧彻底坠入了深层睡眠的万丈谭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察觉身上凉意而倏然张目之时，夕阳在西边只剩下一缕快尽的光亮了。我顾不得脑中尚处于原始混沌状态，懵然而起，茫然四望。那封信真有其事吗？我摸摸裤袋，没错，硬梆梆的纸片还在那里。 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就此悻悻离去，我正在那里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我视野的尽头。我擦擦眼睛，没错，是藤崎诗织同学，而且确实是冲这棵树方向来的。然而还没轮到我的心情随之产生轩然大波之时，却只见诗织在坡道上停住了脚步，脸上带着我从未目睹过的破天荒怒容。 幸好看来那种怒容并非针对我，当她回过身时，眼见着她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我眯起眼睛，极力分辨出那是早乙女好雄。然而在这种时候出现一个毫不相关之人，只会增添我的疑惑，这样一来我更是心中疑惑不解了。 只见好雄不敢去迎合诗织的目光，竟似被她那向来只会流露出微笑的眼睛看得怕了，佝偻着身子一溜小跑下得坡道，来到我的身前。 某种不吉的预感隐隐扣击我的心扉。 他双手撑住膝盖深深地躬下身去，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才以一种于他来说罕有的正经语调对我说：“…对不起，亚木同学，那封信是我开的玩笑。可能确实过火了一些，但务必请你原谅。”说完便闭上双眼，肌肉贲紧，屏息等着我的拳头或是飞腿落在他的身上。 空气在那一瞬间异样地沉默了。 或许再过多少年，我都会为那天自己所表现出的宽容大度而感到不可思议，但我那天确实只是伸了个懒腰，胸中毫无被耍弄后的羞恼之感，从好雄身边走了开去，直到上得坡道之时，诗织用我的名字叫住了我。 当我略一停顿后，她咬着下唇，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话便沉默了： “将来，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孤单地站在这棵树下…” 我马上扭头加快脚步扬长而去，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眼角即将洋溢的闪光。 记得如哪首诗词中所咏的那样：“昨日似那东流之水，奔流至海不复还焉。”斗转星移，六年杳去，当年所说的“将来”，当年所说的“21世纪”，令人恍然醒悟的是，不早已魔术般地实现了吗？虽然再度身处在这个校园中，周围的一景一物都已起了莫大的变化，我所熟悉的那个天堂，不早已在哪里都永远不存在了吗？更何况身边少了朝夕相处同学们的欢笑与嬉闹，少了那个曾在不经意之间拨动我心底之弦的人儿呢？ 时隔六年，再度跨进这道大门，这一切陌生应该早在我意料之中的。然而我还是坚持走了进来，又是为的寻找什么呢？趁着友香进洗手间的工夫，我来到操场上，抬头仰望这棵樱花树。 老树呵，这些年来你是否年年丰采依然？你是否依旧一如往昔地，默默为那些每年离别母校的毕业生们而怒放花朵？你又是否终于见到了有情人在你的庇荫之下深情告白，并且为之祝福？ 我走到树下，把右手从暖烘烘的口袋里掏出来，一边摩挲那粗糙的树皮，一边绕着它走。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和诗织在这棵树下比过身高，那时我和她的身高是相差多少来着？一厘米还是两厘米？我想看看当年留下的标记是不是还能找到，这个突然兴起的念头使我急不可待。 树每到一个固定时节，据说都会蜕皮，真要这样的话，六年前所作的标记必定是荡然无存了吧。故我从一开始心中便没抱多大希望。 然而眼尖的我却在某圈树皮瘢痕之下发现了一处齐眉高的刀痕，浅浅的新痕。如果我是一个优秀的园艺师，或许就能凭这一瞥之下立刻判断它是昨天还是前天诞生的呢。 旁边那几个用水笔写成的圆圆小字自然也不会被忽略过去——“今年的诗织”。 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动虽只有一瞬间，但我仍可以清楚地辨明它蜿蜒着我的脊椎遍布了我的全身，触电般的快感——虽然触电未必真有快感。 我现在才明白自己此行所要寻找的目标，而且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用手拟了拟自己的身高，我满意地用钥匙尖在它上方再添了一道新痕，情不自禁咧嘴无声笑了起来。 沙沙踩响落叶之声逐渐近来，我扭头看去，见是友香。她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抬头看着树，又看看我，似乎在纳闷这棵树究竟触发了我的哪些精彩断想。 “见你站在这里好半天了，在干什么呢？”她最后歪了一下头，扶着树干问我。 “…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久久等着你吗？” 我想了想这样认真地答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张臂以略嫌夸张的姿势紧紧搂住了她。 在树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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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教室里的设备只有广播喇叭，可是你看，现在连大屏幕电视都安上了——” 虽然我带着她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四处指指点点，但友香不安分地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一派兴味索然的神情。本来嘛，赞成参观一下完全是出于迁就我。而对我来说，今天偶尔路过，突然产生了非得进来看看不可的冲动——毕竟自打毕业后，六年都未曾再度迈进过光辉高中的校门，它已经变成怎么样了呢？ 黄昏的阳光铺满了靠窗两排的课桌，旒了金般地晃眼，这些课桌不知何时都已换成焕然一新的了，那些在上课时作的涂鸦，自然也早已不复存在。真可惜——我回想当年上课，首先在脑海中跳出来的是枯燥的数学课，然而再深一步想下去，便只剩下了睡意朦胧的记忆和口水长流桌面的情景。 “我以前啊，就是坐在这个座位上——” 看到原来自己的座位，突然回忆起一次上课时因为酣然入梦，被老师罚站至睡意全消才得以罢休，沉浸在往事中的我偷偷一乐。这可没瞒过友香的眼睛，在她的追问下便把当年的丑事竹筒倒豆子般抖了出来，她也不禁吃吃作笑：“你不会就那样站着还能继续睡吧，就象马一样——” “这样说可太过分啦。”我笑着坐上当年的座位，这把椅子对于现在我的体格来说，已是嫌小了一些，然而一坐上它，某种熟悉的感觉就如汩汩的清泉一般，情不自禁地从心底带着涔涔之音流淌出来。友香慢慢地凑近，攀着我的臂膀，紧挨着坐下，将下巴支在我的肩头，用喉头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道：“那棵树好大！” 我闻言心头忽地泛起熟悉的悸动，转头向窗外看去。 三面校舍环绕，中间那棵樱树数人方能合抱，时值花谢之季，枝桠间散落着片片缕缕枯萎的粉色花瓣，虽然当我走进校园后便发现一切都已旧貌换新颜，但只有这棵樱树连同它的稀疏树荫，似乎还保留着旧日的风情。 睹物生情，先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不由自主又亲切了几分，究竟是在何时，见过这样的风景呢… 春天仿佛永远都是万物生情的季节，趴在课桌上半梦半醒地看2月底含苞欲放的樱花，似乎也可称难得缱绻的享受，只是偶尔总会有不协调的声音来扰人好事… “亚木同学，莫非你是属猫的，才会如此大动春眠雅兴？”班主任那特有的刻薄话，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似乎只有当事人还没有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似乎直至明显觉察到那些笑声进行的方向是朝着自己的，我才张大了眼皮，吸收回口水把重逾千斤的脑袋抬了起来，周围愈加炽烈的笑声立刻让我不用镜子就明白了自己睡眼惺忪模样的可笑。还好，这种尴尬境况尚不足以令我的脸皮红上一下，对前后左右那无恶意的哄笑，只要搔着头皮稍还以憨憨的傻笑就能蒙混过去。 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期末试卷分析罢了，有必要那么认真吗，我心道。 这时我看到4排前那个鲜红长发的女孩子也回头朝这边瞅来，还抿了嘴笑。这一笑，她长长的睫毛就宛如含羞草的叶片般抖个不停，极是可爱。 时间也不算早了，斜阳将窗棂拖成斜斜长长的影子，描在靠窗的桌上。沐浴在夕阳中的感觉不错，舒服得我都不愿起身了，然而这中学生涯的最后一课竟告结束，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整理书包，准备回家。 “嘿嘿，刚才上课时是窗外的什么吸引了你的目光？”一张长脸上雀斑星罗棋布的早乙女好雄，手搭凉棚向楼下望去。 “哦！是清川望同学哪！”不问可知，这家伙一定又是看到哪个漂亮女生了。他向依旧犯困的我挥了挥手，就消失在教室门外。 哎，明天倒要参加毕业典礼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安分，我真是很佩服好雄兄孜孜不倦的劲道。 “明天就要参加毕业典礼…”这么一想，我未免又无精打采起来。毕业就意味着再很少能有机会见数量如此庞大的身着水手服的清纯女孩，毕业就意味着再见不到这熟悉的校园之景，当然毕业也就意味着朋友们别想再这样每天相见了——虽然我是个自认朋友颇少的人，但是这丝毫也不能令我的心境更开朗一些。有的人天生是无根浮萍，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然而竟能以此为乐，“过去”在他们的价值观中不远于陈腐之物，他们更着意的是“未来”；有的人却沉溺在回忆中不能自拔，对他们来说更珍贵的是已成永远的“过去”，然而我并不赞同用简单的“怀旧”一词便涵盖它的所有特征。 虽然我确切说不上毕业后会失去什么，但不可避免地终究要失去些什么，这正如有人问灵魂是什么，灵魂看不到摸不着，失去与否也无从以表象判断，但大多数人都相信它的存在，并不愿轻易失去一样。所以，我发现自己如同马上就要丧失自己的灵魂般，正是被毕业的伤感打个正着了。 “亚木君？没事吧…”突然发现藤崎诗织同学就双手提着书包站在面前，用一种仿佛是关心病人的眼光询问我。 她的出现仿佛是提醒了我每天放学的义务，令我赶紧收拾起书包来。 每天放学的义务，说穿了就是护送诗织大小姐回家而已。将它称之为义务，可能尚要追溯到幼儿园时代的某天，和新转来的小朋友诗织一起边说话边回家，到末了惊奇地发现两家居然是对着窗的邻居。当时诗织妈妈弯下腰给我拉直衣领并微笑着说：“谢谢你了。以后每天亚木可要记得把我家诗织送回来唷！”确实，连当时是拉直衣领而不是系紧鞋带这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虽然小孩的记忆向来不太可靠，果有其事的可能性应该不容怀疑。 自那以后，除非有放学的余兴节目，生而不幸作为邻家孩子的我一定会十几年如一日遵循这个义务。就说脚下这条二点一线的路，也是走了三年之多，早就轻车熟路，都能闭着眼睛摸回家门了。 往常路上我们也谈一些不着边际的学校中事，诗织有很多的朋友，其中显然可爱的女孩也不少，有几次她还半开玩笑地说要介绍其他女孩子给我认识。不过好雄倒是羡慕死了，认为我非但多有机会亲近光辉高中的顶级校花，还大大增加了接触其他校内名媛的可能性。不过凡事要一分为二来看，他才不知道有时路上为了应付诗织大小姐的话题，我要多么地搜肠刮肚呢。 往常总是以我走得太快，诗织唤我放慢脚步作为聊天的开始，而近来的话题又以毕业居多，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明天就是高校生涯最后的一天了，然而高一入学时的情景犹然历历在目，真是难以置信啊。”诗织双手将棕色的书包环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一如往昔的微笑。女孩子毫无例外地想极力表现自己感性的一面，可在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中，惟有藤崎诗织将属于自己的那份独特感性表达得最为自然，宛如潺潺的流水般清澈见底、毫无做作之感。就拿这句并无何精彩之语的话来说，也只有她才能表达出那种使人闻后确实自心底兴起“是啊，时光真是匆匆”之叹的感觉。 我在腹底大肆评论之际，诗织又换了种笑法：“我在高一开学典礼上看到你时作何感想，亚木君知道吗？” “？”我脸上写起一个问号。 “怎么我和亚木君又会分在一个班级呢？是不是命中注定我们的同学关系要没完没了地维持下去呢？”刚说完这句话，她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有两人能从幼儿园开始，小学、初中、高中始终不间断地同校同班同学，是不是非常难得的缘分？如果双方同为男儿，结为莫逆之交自然是无可非议，因性格不合形同路人也非没有可能，那些都是不足为奇的。然而处在我和诗织这样的异性状况，是否“长期以来始终保持着普通的同学关系”反倒是令人困惑、难以理解呢？如果我的脸亦有良知，就应该马上分泌几颗巨大的汗珠以强化这种尴尬心理的表现。 不过，无论我再怎样乐观，都可以预见到这仅止于此的缘分。 我指的自然是报考大学一事。不用说诗织报考的是一流大学，而以我年级成绩排名百位以后的实力勉勉强强才能报考个普通的二流大学。我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你还是死心吧，还想和诗织上同一个大学，真是痴人说梦。如果真有神灯可以满足我的愿望，那我的首愿必然就是能一下子能对那些教人头大的数学、物理、化学诸般公式了若指掌，好顺利地考上未来诗织就读的大学。 你问我对诗织的感情？喜欢还是爱慕？吓…可不是这个年龄所能够判断的。对我来说那或许只是，只是每天放学两个人走已习以为常，有朝一日突然只剩下自己一个，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对，或许纯粹只是这样一个习惯问题吧。 诗织似乎也意识到“没玩没了的同学关系”现状即将被打破，那句笑话时机并不怎么对头，略呈不安地噤口无语起来。 “女孩子毕竟还是女孩子，总是那么在意别人的感受。”我悄悄用眼角打量她的侧影，唉，真是明艳照人，若非十几年并肩齐步的习惯成自然，我一定是要自惭形秽的。突然之间，我无端嫉妒起那些不久将有幸成为诗织大学同学的男孩，想象着身着毛衣的诗织在充满着男人的大学校园中有说有笑的情景，连我自己都对那心底酸溜溜的滋味感到吃惊。 莫非我竟在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她吗？怎可能。我心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或许不能再上一个大学了吧…但我们家不还是离得很近吗…”这时诗织打破了刚才的沉默，轻捻着自己的一绺红发柔声说道，这话既象是对我善意的安慰，又象是在暗示着某些可能。然而因为她始终没有正眼看我，我也无从判断这句话的动机是基于前者还是后者。 一流大学与二流大学完全属于那种泾渭有别的世界（如果我尚能考上二流大学的话），我实在难以奢望今后能继续得以和诗织保持交往，哪怕我们还是遥遥可及的邻居也好。——要说交往，其实根本也没啥了不得的交往，共步十二年的放学归路，直到现在连牵牵手的程度都是可望而不可即。与其说交往，不是充其量只比其他男生多一些“来往”而已吗？ 不管怎么说，今后是不再会有共路的机会了。 我和诗织站在了路口，左面是她家门，右面是我家门，我们必须在这里分手了。我转过头，突然正与她烟波流连的双眼相撞，诗织迅速地含下头去，低语一声“再见”，便逃开似地快步走去了，直到进去后带上门，始终都没有再霍然回头看上我一眼。 临入黑幕前的天际，夕阳总是金色的，这种金色投到风起微澜的渠湖之中，便成了万点的粼粼波光。仿佛要将之击得更粉碎、更灿烂一般，我投下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咕嘟”一声，那石子被吞进之处，果然泛起了火一般的光华，随着涟漪的扩散跳动在我的视网膜间，久久不去。 晚上在理最后一次书包时，一封粉红色的信悄然而出，滑落到我的床前。 在我的记忆中，似乎自己一向都与这些东西无缘，所以我怔怔地垂头看着它，怀疑是否它走错了人家，又或根本是我的眼花。然而过了一分钟之久，它依旧没有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只好勉为其难地俯下身去捡。信是由一颗心状的红粘纸封的口，没错，是情书，我的手指才刚接触信，心便狂跳不息了。 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急于知晓信中的内容，我自然不能例外。不过当我撕开封口取出叠成精致三角包的信纸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之平呈到鼻下方不远，闭眼轻轻嗅了嗅，这是我拆信的习惯，信纸能带来主人的气息。 很好闻的新鲜纸香，一如处子肌肤的天然芬芳，使人心醉。顾不上指尖宛如丝丝微弱电感，伴随着纸张哗啦的清脆声我展开了信。 没有落款。而信的内容也仅一句话： 亚木同学： 明日毕业典礼之后，请至树下相会。 写在这里的树别无他指，必然是操场边那棵谁也说不上有多大年龄的樱树了。虽然在就学的三年间我的身高足足长了近十公分，可那丝毫也没有增加我能在同一水平线上平视它的可能。只要一到4月时节的某一天，这棵老树就会以它那令人难以想象的旺盛精力，吐绽出满枝使观者目为之眩的粉色花朵，而满校的樱树也都会仿佛群起应答这位前辈那样，在一夜之间竞相怒放，用不了几天，就能为我们的校庆活动带来浪漫无垠的处处樱花飘舞。 在学长学姐们的毕业典礼后，我常可以从五楼的窗口向下看到拿着毕业证书、有说有笑地走出演讲大厅的学生们。每年此时我都能感到自己看他们的眼光中带满了羡慕，然而为何到了自己真正面临毕业时，竟会如此依依不舍起来了呢？在这个时候，我总会听到有人在背后的轻声私语：每年在毕业之后，都会有一个女孩子在树下向一个男孩子告白，而那对情侣就会受到这株神木的祝福，永远永远幸福下去。这个说法在校园里不分年级地流行，无论传者或闻者末了都会由衷流露出无限向往之情。然而我趴在窗台上看得脖子都酸了，两年来也从没有见到过有哪对学长的实践，那棵树仿佛一到毕业就会因为备受瞩目，而显得分外孤单起来。 我当然要思考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这个问题。信没有落款，自字迹上也无从判断，在心中暗暗而又毫无根据一一列举了几个女同学后，突然那个名字明白无误地浮现了出来： 诗织？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渭然长叹：“这怎么可能——”。 反反复复地回想在整个一天之中，有哪些个女生接近过我的课桌，然而再怎么回忆，被人有机可乘似乎都只剩下放学以后到回家的这段可疑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除了诗织之外，完全没有那个女生和我发生过哪怕是暂短的接触。 “恐怕是自己对她一厢情愿吧。”如果不是这份信确确实实地捏在手里，我真会以为那只是一场幻觉。 不用说，那一晚上我陷入了辗转难眠。 各位有过带着一宿没睡的黑眼圈参加毕业典礼的经验吗？在毕业典礼之上校长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半句，吸引了我全部注意力的，只是从礼堂窗户可以望到的那株巨树的枝桠。幻想着自己将会在这棵树下遇到哪位女孩，间或一眼瞟及坐在前排、似乎对于台上的演讲听得十分认真的藤崎同学背影，立刻就会心头鹿撞起来。 “会是她么？”我再一次地小声问自己。虽然这迷团用不了多久便会解开，这样的不安于眼下显得很可笑，但我还是止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往心中猜想。 “亚木……”突然身边有人用手肘撞我的胸口，我回过神来，发现是好雄。 “脸上神采飞扬，有什么好事情吗？”好雄朝我挤眉弄眼。 我这才完全清醒，赶忙故作若无其事地拉下脸来。 “嘿嘿，如果我们都考得顺利的话，兴许以后还能做大学校友呢。” “是吗，对此我可是毫无兴趣哦。”我拉长声音还了他一句。这位好雄兄的成绩和我是半斤八两，大学第一志愿又和我相同，和他在一起虽然从不会觉得乏味，可和与另一个人上同一所大学比起来，完全是两码事嘛。 毕业典礼不到三个小时，就在掌声中结束了。手捧着团成筒状的毕业证书，真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当别人都唏里哗啦地站起来时，我兀自坐在那里发呆，为自己居然已经毕业而诧异。当礼堂里散得一人不剩后，我才想到要站起来，慢慢向外去，大厅之中回音效果非常良好，脚步声清脆地荡漾回自己的耳边。 在往常，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间，学妹学弟们喊着号子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操场跑道上跑过，他们的面庞和脖颈处处汗光闪耀，我趴在铁栏杆上向下看去，为他们的这种年轻劲头而羡慕得不行。至于我们的青春，我已认准在毕业之后它就似已该归于尘土了。 手里捧着毕业证书的同级生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从身边走过，有很多女孩子，有我们班的，也有其他班的；有我每天见到、但叫不出名的，也有我完全无从印象的；有的人我不用刻意也能记上一辈子，也有的一转身定会忘得干干净净。她们中有人抱在一起，尖叫或者流泪大哭；也有三五成群揣着毕业证书，在那里神气活现地摆出各种造型留影纪念。但她们中并没有一个人驻足下来看我一眼，自然，更不会有谁低着头走过来向我讨校服上的扣子。虽然校园今天是百倍地沸腾，我却未免感到无聊且落寞了。 直到人群渐见稀疏，我都在用双眼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她的声音却在身后出其不意地响了起来：“亚木君？” 我措手无及地转过身来，几乎与她撞了个满怀。 就在我心脏打算以它有史以来最高的速率跳动时，诗织的一句话却让它“咯噔”停了半拍： “亚木君，你不回家吗？” 虽然那脸上仍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但我此时无异于被人一拳从正面打碎了梦想，简直仿佛昨晚在渠湖中投下石子的那一幕光景十倍地在眼下重现那样。不用说那封情书并非出自诗织之手，她对于此事更是毫不知情哩。 这一下子我真彻底成了傻子，好久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还有点事…事情…要在学校里留…留一会儿。”说完后立刻感到了自己的口干舌燥。 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我，兴许感到这个人今天真有些不对劲吧，诗织显得颇有一些遗憾地改口说：“…是吗？那好，我先回去了。”说罢挤出微笑，慢慢后退着，转身走出了我的视野。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这么突如其来便证实了那封信确实不是诗织写的，自昨晚持续至今的那种局促不安自也消除了大半，现在我突然产生了无所谓的心情——既然不是她写的，那无论是谁写的都无关紧要了。 今天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起来，体育课中的学弟学妹也在教练的哨下一哄而散。再三打量周围，实在是没有什么人了，我提了提勇气，踱到了那棵周围空无一人的树下。 就这样纹丝不动地站在树下是不是很傻？但要知道无论摆出什么姿势都是无法与这棵高耸的樱树配合相得益彰的。两个晚放学的下级生经过，边走边死死盯向这边，眼神中满含笑意，终于忍不住掩嘴而笑，快步离去。 这一来我更感尴尬了。 对了。 躺下不就成了么？ 装成睡觉不就可以了么？ 充耳不闻地装睡岂非一向就是逃避现实的制胜法宝？ 这么想着，我也便理所当然这样做了。 和大地暂时成为密不可分的同一整体果然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脖子倚在树根下，看到的只是在晚风中婆娑而动的树叶和满枝的花苞，以及那叶间漏出来的无数被撕成片片缕缕的天空。虽仍有丝丝的凉风爬过面颊，在耳间进出，世界却仿佛已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人也因此而变得放松下来。 我试着闭上眼睛，这种身心同时沉溺于轻松之感更加一发而不可收拾，灵魂舒服得在大叫一声后悄无声息地被吸入这深邃的大地，只剩下这赛过蝉壳的空空身躯。传闻人死之前会在极短时间内回忆起一生之中发生过的所有大事，虽然此时的体验与濒死不可同日而语，无数校园生活的碎片还是如走马灯般在我脑中高速旋转起来。 突然，似乎有一幕因为在旋转中慢了半拍而清楚无误地残留了下来： “羞，羞，亚木君还没有我高呢。”当我用小刀在诗织头顶高度的树干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时，她飞快从树边移开，比较了一下两道划痕之间细微的高低差，开心地刮着自己的脸说。 “将来我一定会超过你的。”我涨红了脸分辨道。 “亚木君将来会长到多高呢？” “那…那里！”我想伸起手，在臂长所及的地方留下标记。 可是手伸不起来，因为我发现自己太累了，以至于手臂完全无视大脑的指挥。“反正我要长得更高”就这么一转念的时候，我已由起初的意念朦胧彻底坠入了深层睡眠的万丈谭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察觉身上凉意而倏然张目之时，夕阳在西边只剩下一缕快尽的光亮了。我顾不得脑中尚处于原始混沌状态，懵然而起，茫然四望。那封信真有其事吗？我摸摸裤袋，没错，硬梆梆的纸片还在那里。 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就此悻悻离去，我正在那里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我视野的尽头。我擦擦眼睛，没错，是藤崎诗织同学，而且确实是冲这棵树方向来的。然而还没轮到我的心情随之产生轩然大波之时，却只见诗织在坡道上停住了脚步，脸上带着我从未目睹过的破天荒怒容。 幸好看来那种怒容并非针对我，当她回过身时，眼见着她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我眯起眼睛，极力分辨出那是早乙女好雄。然而在这种时候出现一个毫不相关之人，只会增添我的疑惑，这样一来我更是心中疑惑不解了。 只见好雄不敢去迎合诗织的目光，竟似被她那向来只会流露出微笑的眼睛看得怕了，佝偻着身子一溜小跑下得坡道，来到我的身前。 某种不吉的预感隐隐扣击我的心扉。 他双手撑住膝盖深深地躬下身去，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才以一种于他来说罕有的正经语调对我说：“…对不起，亚木同学，那封信是我开的玩笑。可能确实过火了一些，但务必请你原谅。”说完便闭上双眼，肌肉贲紧，屏息等着我的拳头或是飞腿落在他的身上。 空气在那一瞬间异样地沉默了。 或许再过多少年，我都会为那天自己所表现出的宽容大度而感到不可思议，但我那天确实只是伸了个懒腰，胸中毫无被耍弄后的羞恼之感，从好雄身边走了开去，直到上得坡道之时，诗织用我的名字叫住了我。 当我略一停顿后，她咬着下唇，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话便沉默了： “将来，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孤单地站在这棵树下…” 我马上扭头加快脚步扬长而去，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眼角即将洋溢的闪光。 记得如哪首诗词中所咏的那样：“昨日似那东流之水，奔流至海不复还焉。”斗转星移，六年杳去，当年所说的“将来”，当年所说的“21世纪”，令人恍然醒悟的是，不早已魔术般地实现了吗？虽然再度身处在这个校园中，周围的一景一物都已起了莫大的变化，我所熟悉的那个天堂，不早已在哪里都永远不存在了吗？更何况身边少了朝夕相处同学们的欢笑与嬉闹，少了那个曾在不经意之间拨动我心底之弦的人儿呢？ 时隔六年，再度跨进这道大门，这一切陌生应该早在我意料之中的。然而我还是坚持走了进来，又是为的寻找什么呢？趁着友香进洗手间的工夫，我来到操场上，抬头仰望这棵樱花树。 老树呵，这些年来你是否年年丰采依然？你是否依旧一如往昔地，默默为那些每年离别母校的毕业生们而怒放花朵？你又是否终于见到了有情人在你的庇荫之下深情告白，并且为之祝福？ 我走到树下，把右手从暖烘烘的口袋里掏出来，一边摩挲那粗糙的树皮，一边绕着它走。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和诗织在这棵树下比过身高，那时我和她的身高是相差多少来着？一厘米还是两厘米？我想看看当年留下的标记是不是还能找到，这个突然兴起的念头使我急不可待。 树每到一个固定时节，据说都会蜕皮，真要这样的话，六年前所作的标记必定是荡然无存了吧。故我从一开始心中便没抱多大希望。 然而眼尖的我却在某圈树皮瘢痕之下发现了一处齐眉高的刀痕，浅浅的新痕。如果我是一个优秀的园艺师，或许就能凭这一瞥之下立刻判断它是昨天还是前天诞生的呢。 旁边那几个用水笔写成的圆圆小字自然也不会被忽略过去——“今年的诗织”。 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动虽只有一瞬间，但我仍可以清楚地辨明它蜿蜒着我的脊椎遍布了我的全身，触电般的快感——虽然触电未必真有快感。 我现在才明白自己此行所要寻找的目标，而且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用手拟了拟自己的身高，我满意地用钥匙尖在它上方再添了一道新痕，情不自禁咧嘴无声笑了起来。 沙沙踩响落叶之声逐渐近来，我扭头看去，见是友香。她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抬头看着树，又看看我，似乎在纳闷这棵树究竟触发了我的哪些精彩断想。 “见你站在这里好半天了，在干什么呢？”她最后歪了一下头，扶着树干问我。 “…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久久等着你吗？” 我想了想这样认真地答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张臂以略嫌夸张的姿势紧紧搂住了她。 在树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