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
楠
生活是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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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爆裂“乐队的吉他手手里的黑红色的歪把吉他猛的扬了起来。
在如雷的鼓声之中，在喧嚣的呐喊声中，他的旋律激烈的响亮起来，一下穿透了整
个时空。象是在荒凉的旷野上，一匹脱缰的野马驰骋飞奔，一直奔跑到悬崖尽头，然后
悠悠飘扬起来，在群山万壑之间游荡翱翔。
是自由的声音，是激昂的声音。是泪水漫流在脸上的声音。
阳光清淡的拂着窗帘的花朵。吉他手眯着眼对着镜子轻轻刮着胡子，他赤着上身，
后背上有几道鲜红的指痕，脖子上有个很显眼的牙印儿。地上，散乱的扔着内衣和长筒
袜，床上的白色绸被滑落了大半个在地毯上。
伊人趴在床上，长发披散在光滑柔嫩的后背和枕头上。她的身躯苗条略瘦，窄窄的
腰身到了臀部，猛然宽大丰腴起来。她的小腿隐没在绸被里，一只染着红指甲的小脚丫
伸出床外，在阳光的明亮里，似乎在轻轻的颤抖。
吉他手看看手表，听见窗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他随手抓起一件伊人的衣服，
把脸上的白色泡沫擦去。然后穿上黑色夹克，扎好长发，紧了紧牛仔裤的腰带。他走过
去，对伊人默默看了片刻，突然低下头，在伊人的头顶轻轻一吻，然后站起来，开开门，
走了出去，走进外面的阳光温暖风飞扬的世界里。
汽车扬尘而去。一棵倒落的大树干上，两个少年目视它缓缓消失在山坡后面。他们
目光迷茫，嘴里轻轻哼着一段曲子：
你是不是冷的太久，害怕我的火焰，
你是不是寂寞的太久，喜欢我的不安；
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告诉我它的欲望，
我的生命不会思想，它要找到它的终点。
哦，爆裂吧，我们的希望就是这些碎片，
哦，爆裂吧，我们的爱情就在这里面。
哦，爆裂吧，我们的未来就是这些碎片，
哦，爆裂吧，我们的爱情就在这里面。
他们手里的树枝轻轻拍打着苍老的树干，发出空空的响声。一个少年跳了起来，斜
抱着树枝闭着眼睛右手上下抖动，嘴里哼着那段旋律。另一个少年有节奏的击打着树干，
两个人爆发着稚嫩而且急迫的呼喊。
伊人靠在门框边，用手挡着漫天的阳光，看着他们。微微的，微微的笑了。
十年之后……
2
窗外，迷蒙的夜色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成子，成子。
成子从伊人的胸前把头抬了起来。伊人哼了一声，说：“该走了。”成子使劲的摇
摇头，猛的坐了起来。伊人的手依旧搂着成子的腰，成子摸索着把床头上方的壁灯打开。
伊人用手挡着骤然明亮的光，用力的闭着双眼。成子穿上衣服，光着脚走进厕所，开着
门很响的小便，他看着镜子里胡子拉茬的脸，很满意的笑笑。
蹬上军靴，拎上琴盒，他就去开门。床上一个慵懒的声音说：“不吻吻我就走吗？”
成子咧嘴笑笑，走过去。伊人依旧使劲闭着眼睛，从被里抬起身子在半空里等待着。成
子并没有吻她的唇，而是抱住她的腰，再次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好了，好了，够了，”
伊人哼着说，“四儿该等急了。关灯，关好门……”一转头，摔进被里继续沉睡了。
门外，清冷的晨风在微明的天空里飞翔。街角，四儿夹着琴盒，在风里瑟缩着。
两人不做声，一前一后，步行穿过几条街，穿过了寂静的城市。
候车室里，烟雾弥漫，人群汹涌着向剪票口挤去。
两人远远的站在最后，木然看着这些人们。
站台上，晚点的列车似乎已经已经忘却和抛弃了这个小城市。人们默然伫立，向着
迷蒙的远方吃力的张望。
成子和四儿缩着脖子，在一起大声的说笑。成子不时凑到四儿的耳边，说了几句后
两人开始嘿嘿的坏笑。
一个穿短大衣的矮胖子闲不住的四处逛，看到他们的琴盒，就走了过来。
“哥儿们，琴是你们的吧？”
“没错。怎么着。”
“玩一段呗，闲着干嘛！”
成子和四儿对望一眼。
成子咧嘴笑笑，说：“玩什么的？‘情人杀手’的还是‘木头眼睛’的？”
胖子眼睛一亮：“这两个乐队也能玩啊？真他妈的牛！先随便给来一段！”
四儿不做声，打开琴盒，拿出一把纯黑的匹克琴。从兜里摸出一个拨片。随随便便
往后一靠，斜倚在天桥栏杆下面，拨了几下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腿支起
来，脚顶着身后的墙，晃着头发，猛一扬，抬起头，刚才冷漠木然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
种温暖关怀的神采，他眼睛热烈明亮的盯着前方，唱了起来：
这是最后的一个春天，我放在了你的手边，
你带走它的时候，请经过我等候的窗前；
这是最后的一个祝愿，我留到了你的梦里面，
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是我最真心的喜欢，是我的一切，一切，
你知道它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弦声嘎然而止。站台上静寂无声。
远方，列车轰隆着，已经出现在地平线。
3
“不，我们需要的是电声乐队的乐手，不是玩木吉他的民谣。”夜总会的老板这么
说。
成子和四儿站在省会最豪华的夜总会的门前，茫然眯着眼睛看着楼顶上空的云来云
往。梦想就象遥远的云海，已经离他们而去。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随便放弃了，再去找他。”成子狠狠的说。
“给我们半个月的时间，我们会成为您所需要的电声乐手的。”成子对老板说完，
和四儿离开了夜总会。
电话那边，伊人大声的喊道：“什么？让我带5万来？”
“是的，”成子坚定的说，“就算是你血汗钱，也全他妈的给我拿来，买琴，买音
箱，租房子，吃饭，都得花钱。”
成子把电话摔了下去。他蹲在街边，掏出根烟，眯着眼睛，看着车流，慢慢的说：
“四儿，知道吗，我从小就梦想是这个城市最有钱的人，我相信我会有这么一天的。”
四儿抱着肩膀站着，说：“我玩音乐，可不是为了钱。”
成子脸扯动一下，好象是想笑。
“不对！你他妈的高音全给错了！”成子猛得停了下来。
四儿迷惑的收住手，把音箱调低点。“没错啊？”
“怎么没错！”成子怒吼着，“听我给你弹！”他抢过四儿的琴，生硬的扫了几下，
“看清楚没有，应该这样！”
四儿笑了笑，点点头。
“笑个屁啊你笑！”成子劈手打了四儿脑袋一下，“你他妈的这么笨，我们怎么混
这口饭吃？怎么在摇滚圈混出个样儿来！怎么能有朝一日，和‘爆裂’一起演出？怎么
能买房子买车养活老婆孩子混的有头有脸？你真他妈白活了你！”
四儿皱起眉来，喊道：“你凶个屁啊！不发财出名又怎么样，我他妈的愿意怎么弹
怎么弹，我自己这样舒服，听着过瘾。我就算饿死不活了你又能怎么样？”
两个人互相瞪视着，面目都很狰狞。
四儿推门，里面插着。开始敲，没动静。砸，踹，终于里面成子的声音传出：“你
找死啊，等我穿上裤子！”门开了，一个妖艳的女人数着钱走出院子。
四儿摇摇头，坐下抱起琴，急速的弹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成子坐在床上喊着，“我也知道花着伊人的钱还这样是
过分点，可你也知道，我他妈的离开女人不行！真的不行！一首歌也写不出来，什么都
弹不出来！我他妈的就这样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四儿看着成子，无奈的摇头，苦笑起来。
成子看着窗外的残月，慢慢的说：“明天就是半个月的期限了。四儿，就看明儿这
一锤子买卖了。”
4
“接上音箱。”成子懒洋洋的说。
夜总会的大厅歌台前，几个乐手抱着琴围坐着。前几个都已经露过活儿了，该成子
和四儿了。音箱接好了。
成子一眯眼睛，冲四儿一点头，两把琴突然怒吼起来。四儿的手指在琴板上飞速的
跳跃滑动，成子的节奏狠狠的席卷着一切。就象一场暴雨突然从天而降，刹时已经雨雾
茫茫，风急雨骤，难以躲避和抵挡。
其他那几个乐手的脸上已经苍白了，他们不是被惊讶和羡慕的忘却着，就是已经在
悄悄的收拾着琴盒了。
一段酣畅淋漓的华彩终于圆满结束了。
成子和四儿相视而笑。这几乎是他们合作最默契的一次，在音乐和表达和演奏中，
他们彼此的隔阂和怨尤烟消云散，他们心心相通，重新找回了自打儿时起就有的亲密和
友情。
他们微笑着看着老板，等待着好消息的来临。
老板冷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轻轻拍拍巴掌，说：“很精彩，很精彩，可是——我
们不打算录用你们。”
成子和四儿楞住。
“我们这是高级夜总会，光临的都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上层人物，你们的演奏风格不
适合这里，”他咬着雪茄说道，“你们的音乐太痞，太躁，跟一群愤怒的起义农民似的，
或者象街上那些小混混无所事事的发泄之音。这是一个繁荣的都市，这是一个成功人士
聚集的场所，你们这种反抗狂躁的玩意儿就是一堆垃圾，是噪音。所以，请你们到你们
应该去的地方吧。”
屋子里，烟雾缭绕，成子和四儿已经把地上铺了一层烟头。
“怎么着？以后怎么办？”四儿问。
成子把头快低到地上了。许久，说道：“你去北京吧。”
“北京？”四儿惊讶的问道。
“是的，我听说那里有很多高手，‘爆裂’也在那儿。你去找个好老师，好好的学
段时间。”成子闷声说道，“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你呢？”
“我回去，挣钱！还伊人，供你！”
“那怎么行？一块回去，一起挣钱！”四儿急急的喊道。
“扯淡！你有什么本事挣钱？干瘦干瘦的，扛麻袋都扛不了，你他妈的就只能靠这
个混口饭吃，知不知道？再说咱们两个怎么都得有一个继续学下去，不能两个人都毁了！
你学会了再教我不一样嘛。就这么定了，别说别的了，都没用，跟放屁似的。”
四儿眼泪上来了，看着成子，说不出话。
“成子，咱非得玩音乐吗？人们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就
别折腾了，回去让父母找个单位分套房子娶个贤惠媳妇儿过平常日子有什么不好？你说
呢？”
“退你妈个屁！”成子一下就火了，跳起来指着四儿鼻子骂，“就知道退，退，退！
没错，海更阔了，天更空了，你自己呢？越来越小，越来越平庸，越来越卑微，小的就
跟个蚂蚁狗屎一样！你这样活一辈子有他妈的什么意思？死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
不如一生下来就他妈的完蛋得了，省的害的我妈为生我白死了！”
四儿说不出话了。
“是男人就活的象个男人样儿！‘爆裂’那几个不也是他妈的活人吗，你缺胳膊缺
腿了，他们做的到的，我们一样做的到！”成子恶狠狠的说。
四儿抬起头，说：“好！我去北京！不学出个样儿来我不回来见你。”
成子把一堆吃的喝的从窗口塞进来，“路上多吃点！”
四儿点点头。突然笑了笑，对成子说：“你对伊人姐更好点就更好了。”
成子咧嘴笑笑，说：“她又不是就我一个，我也不是说真动感情的爱她，就那么回
事吧。女人，呵呵，你对她太好了不行的，兄弟，记着大哥这句话，否则你以后吃亏全
吃在这上面了！”
四儿摇摇头，刚要说什么。列车启动了。
成子没有象别人那样跟着车跑，只是原地站着挥了一下手。他的眼睛有一点湿润，
有点委屈，也有点自我感动。他看着北方，北京就在那个地方。那是他从小梦想的地方
啊，什么时候，他才能去那里，看看那里的一切，做那里最成功的男人呢？
他的今生，还有这个机会吗？
5
成子把伊人一把推开，“你再闹我拿菜刀剁了你，你信不信！”
伊人气愤的喊：“我的钱！你都花到哪里了，你必须说个清楚！”
成子冷冷看着伊人，说：“我三个月还清你，行了吧？”
伊人歇斯底里的喊：“不行！我这钱急着用呢！你还！你还！明天就还。”
成子慢慢倒在床上，说：“明天还不了。反正也还不了，就这么着吧。你自己看着
办，要不你拿菜刀把我剁了吧。”
两个人怒目而视。
慢慢的，几乎同时，两个人都微笑起来。
伊人一下扑到成子身上，哭着说：“不干！你总欺负我，欺负我！”
成子搂着她，轻轻的哄着。
伊人趴在他肩膀，呜呜痛哭的很伤心。
成子柔声说道：“是我不好，我不好，好伊人大姐，别生气了，啊？”
“就生！就生！”
“中国本来人口就多，再生可怎么着啊？”成子发愁的说。
伊人扑哧笑了起来，在成子的怀里扭着撒娇，用拳头捶成子的肩膀，说：“你又气
我，气我！你就气我吧，气死我你好去找别人，是不是？什么伊人大姐？嫌我老啊？我
老你找年青的去！我不拦着。”
越说越气，真的就要发作了。
成子急忙用嘴堵住了她的话。两个人滚进了床里面。
“拿菜刀来！”伊人说。
“干嘛啊？还真要剁我啊？”
“不剁你，”伊人在成子耳边说，“阉了你个混蛋。”
四儿茫然的在西四大街上走着。身上的钱已经花完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上火车前的壮志豪情已经被眼前的现实挤的远远而去了。
他看着景物，啊，这就是北京了，就是北京了。北京的街道干净，宽敞，有很多树，
很多人，有很多来去匆匆的人。几乎没有人看他一眼，事实上，几乎每个人都目视前方
昂首挺胸的走着，好象就他一个人在东张西望。
他有点饿了。
突然一个念头跳入他的脑海，我去找个人借点钱买张车票回去吧，在这里受这罪干
嘛？瞧这些破北京人，优越的就差长着大尾巴竖着招摇了，我回去不也是个干部子弟吗？
比谁低一头？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让他跟随自己的脚步去实现了。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前，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是啊，怎么张嘴啊，简直是耻辱！回去又怎么见成子？不被他骂
死看扁了才怪呢。他冲老头温柔的笑了笑，离开了。
四儿踽踽而行，不觉中走进过街地下道。
一种熟悉的声音传来。他看见在黄昏的夕阳里，一个男孩坐在地下道的台阶上，弹
着吉他唱《一块红布》。他的面前的琴盒里，零落摆着几个硬币和钞票。
四儿笑了。他急忙也找块地儿坐好，调调琴，唱了起来。
有几个人围上来，漠然看着他唱。一曲唱罢，漠然的离去了。四儿看着空空的琴盒，
正发呆，那个男孩走过来了。
“哥儿们，要不我换换地儿？”
四儿笑笑，心说：“在北京混久了，骂人都跟夸你似的。”对那个男孩说：“不，
不，我去下条街吧。”
男孩看看他，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临了扔了一句：“弹的不错。”
四儿念头一转，跟在他后面说：“有住的地儿吗？”
男孩停住，转身看他，沉吟了一会，点头。
四儿热烈的把手伸出去，微笑着说：“我叫四儿，交个朋友吧，都在外面混，互相
照应吧。”
男孩咧咧嘴，冷淡的握握他的手，说：“你叫我‘快手’得了。”
6
电话铃响了。成子从被窝里伸手抓起电话：“谁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四儿！”成子一下坐起来，“哪儿呢？北京？怎么样？有地儿住吗？钱够不够？”
“哦，哦，好，好，”成子点头，“不，不，钱还是我给你寄，你告诉我你的地址。
你别……”
成子看着电话出神。
伊人翻身看着他：“怎么了？”
“四儿的电话，说在北京和一帮朋友住一起了，都是搞音乐的，还找了份工作，能
养活自己了。这臭小子，真能混，还敢给我摔电话，下次不扇死他！呵呵。”
伊人偎在他怀里，说：“那你也去北京吧，我真的不用你还我的钱的。”
成子慢慢的摇摇头，说：“我先不去了。”
“哦？”伊人坐起来，披上睡衣，问：“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在梦想着去北京吗？
现在正好和四儿一起大干一场啊！”
“我家老爷子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再者，”成子踌躇了一下，说，“我也打算结婚
了。”
“结婚？讨厌！谁说嫁给你了！”伊人喜上眉梢，缓缓坐倒，脸上浮现出一种美丽
的憧憬和娇媚来。
成子咳了一声，笑着说：“我也没说和你啊。”
伊人的表情一点点的僵硬下来。她看着成子，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没有骗我？你
真要和别人结婚了？”
成子把她的胳膊拨开，苦笑着点点头。
“谁！和谁！你骗我！你胡说八道！”伊人又一次指着成子，狠狠的喊着。
成子去推她的胳膊，伊人大叫了一声：“你少碰我！”然后往后一跳，缩在床角看
着成子。
成子叹了口气，伏下身来去抱她，伊人咬着牙使劲的反抗着。
伊人狠狠的一拳打在成子的眼眶上。
成子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盯着伊人。伊人同样的目光回敬着，两个人的眼皮都不眨
一下。
终于成子低下了头，别过脸去，看着天花板。
“是我们歌舞团的一个伴舞的。很单纯的一个小姑娘，很早就表示过喜欢我，我一
直没当回事。后来我不是病了一段时间吗，那时候你正好去南方了，全是她照顾我的，
我挺感动的。有一次在我家看录象看晚了，那片子又有点级别，就在一起了。还是个处
女呢，我挺激动的，以前没有这样过的。就是第二天早晨我答应她，和她结婚。”
伊人猛的站了起来，说：“那咱们现在是怎么回事？你快点给我滚出去！”
成子低着头不说话，不动。
“你滚！滚啊，你给我走！”伊人扑上来连拉带拽，成子还是不动。
伊人跪在床边，无声的哭泣。
墙上的闹钟嗒嗒的走着，一点也不疲倦，一点也不忧伤。
伊人突然站起来，开始拉扯床上的被罩，床单，成子呆呆的看着她。她把这些一股
脑的塞进洗衣机里，开始放水。
“你这是干嘛？”成子问。
“多脏啊，你看这么脏，还不该洗洗？”伊人冷笑着说。
“脏什么脏？你又发神经了？你们女人怎么就这样？”
“就这样！这样干净！不脏，不臭，还是个人样！真脏啊！臭！”
成子慢慢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转身，一拳打在梳妆台的镜子上，鲜血立
刻染满他的拳头。
他转过身，面对伊人。伊人吓呆了。
“你以为我就不难受吗？你以为我不想娶你吗？可你想想，可能吗？”成子喊着，
“我那正统顽固的老爹能接受你这样的儿媳妇吗？我这辈子把我爹气的还不够吗？眼看
就要活活让我气死了，我都没做过什么让他称心的事！我现在找的这个，至少我和我爹
都满意，能让他高兴一回！临死前合得上眼！”成子的眼泪流了下来。
伊人看着成子，冷笑着，摇摇头，笑着，摇摇头。
伊人对成子说：“好，好，你真是个好儿子，是个好朋友！你就知道对得起你老爹，
你就知道对得起你朋友！你就知道对得起你得音乐！音乐！什么破东西！你就不知道心
疼心疼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人！你这种人，我是看透了，你只爱你的东西，你自私到
了极点，你的心真硬啊！你这辈子也不会有你爱的女人的，因为你只爱你自己！”
成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默不做声的穿好衣服，头也不回的走过，猛的打开门，狠
狠的一摔，走了。
伊人靠在墙上，慢慢的滑了下去。
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成子独自走着。
此时，占据他全部身心的，只有那首他听过无数遍的“爆裂”乐队的那首歌：
别劝我去那里，别劝我，我的前方是我自己的天堂；
别说哪里会有阳光，别骗我，我的世界已经不要光亮；
我就这样走了，因为我失去了最后的梦想，
我就这样走了，我的世界已经不要光亮。
啊，别骗我，我不再相信，不再上当，
啊，别劝我，我已经决定，已经绝望。
我就这样走了，从你的眼泪里走进我的天堂，
我就这样走了，我的世界已经不要光亮。
很久以来，他就一直神往着这只歌的境界。今天他终于体会到了，这首歌道出了他
的全部心情，他不禁一阵欢欣，他觉得和“爆裂”又接近了一步，他以后也完全可以写
出这样的歌来了。
创作的激情使他加快了脚步，他迫切要找到他的琴，他要赶快把他灵魂里的声音弹
出来记下来。他似乎已经听见了自己在动情的唱着这首歌，那时，他一定会想起此时他
的悲哀与痛苦吧？这首歌一定会深深的打动别人的，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看到了
他在舞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在高声唱着。
7
“快手”咬开一瓶二锅头的盖儿，给四儿倒了一大杯。自己抓起牛肉嚼起来。“喝，
喝，咱哥儿两过个春节吧。”
四儿喝了一大口，没吃菜。出神的想了一会，说：“陈老板又呼我了，你说去不去
啊？”
快手笑着说：“去啊，当然去了。陈老板出手一向很大方的。你又正缺钱，你不是
打算春天回去看看啊，不得给成子哥，伊人姐带点东西啊，还有马老师那里也该孝敬着
了，要不怎么从他那里学他最绝的活儿呢。”
四儿又喝了一杯，苦笑着，说：“我现在真不能想自己做的那些丑事儿！想想就恶
心！真他妈的想去杀人！只有弹琴才能让我把这一切都忘了，忘了！”
快手说：“那你怎么办？去偷去抢，你敢吗？卖苦力，你行吗？做小工，你肯吗？
贪污受贿，你能吗？你又想在这地面上活下来站住了还花着钱学本事，你说你怎么弄钱
去？”
四儿不吭声。泪水缓缓落在胸前的杯子里。
快手也喝下一杯，颤声说：“等咱们出名有钱就好了！那时候就是别人给咱们做孙
子了！你以为现在这些名角都是高尚干净的？咱们到了那个地位，谁会想咱们现在曾是
什么样的？活着，就这么回事，那么认真干吗？今天能快乐就行了！”
快手把四儿抱住，两个人倒在地上。四儿麻木的看着窗外的夜色，远远的，有鲜艳
的礼花和焰火升上了天空。
马老师坐在四合院的正中高声的骂街。
快手和四儿走进来，不敢吭声，躲在一边。快手偷偷问师母：“怎么了？发这么大
火？”
“还不是那个主音吉他‘老刀’嫌价低不肯去，一时手边又没有合适的乐手，都跑
穴去外地了，能不让你马老师这个做‘穴头’的着急吗？”
四儿慢慢的走上前，“马爷，您甭急了，实在没人，您看我行吗？”
“你？”马老师看着四儿，迟疑了一会，突然一拍脑门，说，“行！真行！我怎么
没想到，就是你了，你去，不尿‘老刀’这一壶！”
“我就怕水平不够，耽误事儿。”
“屁！什么水平不水平的，我马爷教出来的弟子，谁敢放个屁！其实那些名角好多
还不如你活儿象样呢，不就仗着个名头会蒙能骗罢了。”
“那真让我上了？马爷，我永远记着你的好！”
四儿回头看快手，快手对他报之一笑，伸出了大拇指。
四儿拿上琴，和马老师一起去体育馆赶场了。
就在这天晚上，四儿第一次站在灯光辉煌的舞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弹奏。
由于根本没有合作过，他前几首歌几乎不敢出大声音，手颤抖的找不到弦。好在前面的
编配都是以键盘为主音的，他逐渐镇静下来。
灯光一下黑下来。这种黑暗四儿再熟悉不过了，这对他意味着太多，太复杂的内容
了。一瞬间，所有的激情涌上了心头，他猛的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好象自从来北京
以后的所有感受同时爆发出来。
红色的灯光慢慢闪烁着，体育馆里一片安静，他的吉他响了起来。当他猛然听见自
己吉他的声音时，他被震撼住了！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下，在经过效果器和调音
台处理和放大以后，他的琴声是这么动人心魄！他好象站在无尽的旷野前面，吉他就是
他飞翔的翅膀；他好象站在浩瀚的大海前面，吉他就是他漂流的风帆。
就在这天晚上，四儿充分发挥了他多日来苦练的琴技，他的精彩表现获得了台上台
下一片好评，他终于听到了梦一般的掌声。
就在这天晚上，马老师第一次给他钱，作为他的报酬，比“老刀”那些老乐手少一
半，四儿明白余头都被马老师拿去了，但是他不在乎，正想他对成子说过的那样，他玩
音乐，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这样的舞台上获得这样的掌声和喝彩。
就在这天晚上，快手替他去找陈老板，正赶上联合检查。他被抓进去后音信皆无，
有传说是被押到西北劳改了，有的说是放出来他觉得没脸见人坐车去海南了。
四儿从此就再没有见过快手。
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已经渐渐从四儿的记忆淡漠了，伴随着同时埋葬的那些不堪回
首的永远成为秘密的往事。只是偶然，黄昏时分，四儿要经过地下通道时，有时会猛的
站住，痴呆的看着某个地方，眼里依稀有泪的影子。
8
成子开开门。四儿那张熟悉又带点陌生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成子高兴的大叫一声，伸手去抱他。四儿却轻轻躲开了，只是伸手打了他一拳。
两个人坐下，互相看着，一时谁也找不到话说。
只是这么互相对着看，傻呵呵的笑。
一个女孩从里屋走了出来。四儿抬头看看，是一个要条儿有条儿，要盘儿有盘儿的
漂亮妞儿。她一屁股坐在成子的腿上，冲四儿媚媚的笑：“你就是四儿吧，成子总对我
说，听的耳朵都烂了。”
成子拍拍女孩的屁股，介绍说：“这是小柔，你嫂子。”
“嫂子？”四儿眼睛睁大了。
“是啊，”成子哈哈大笑，“没告诉你，就是想等你回来吓你一跳！已经领证儿了，
还没办呢。”
四儿看着小柔，说不话了。
小柔朝四儿笑，对成子说：“你看人家在北京混的，这一身行头，真派！就你窝囊
在家里了。四儿，在北京发财了吧？人家都说北京的满大街都是钱，多的快淹脚脖子了，
北京人就是不肯弯弯腰去捡，你一定捡了不少吧？呵呵……”
不等四儿回答，小柔抱住成子脖子说：“我要睡觉了，你给我打洗脚水去……”
“好的，好的。就打，不急啊。”成子腻声说道。
小柔洗完脚，成子倒了洗脚水，刚坐下和四儿说了几句话。听见卧室里小柔在喊：
“成子，成子，快来啊……进来嘛。”
成子起身进去，过了一会很尴尬的出来，对四儿说：“先坐着，随便吃东西，我马
上就出来。”
四儿笑笑，成子转身进去了。
四儿看着无聊的电视，觉得有点落寞。这时，卧室里，传来了小柔夸张的呻吟和嬉
笑声。四儿默默的坐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觉得这个原来最熟悉的地方
已经变的最陌生，最遥远。
又过了一阵，成子出来了。对四儿歉意的笑笑，然后两人开始聊天。
显然成子有些疲倦，一边说一边打哈欠。四儿说着话，心里一阵阵失望。在北京幻
想过多少次的重逢，竟然是这个样子。两个人都察觉了到这一点，于是都尽力做的很亲
热和随便，这更增加了双方的距离和失望。
四儿问：“怎么不去北京了，现在有很多乐队，经常缺人，你去吧，没问题的。”
成子说：“小柔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里可不行，跟我去又太苦她了。她家给她换
了单位，从歌舞团调到电信局了，那儿效益不错。我在歌舞团也混的还可以，最近工会
主席找我谈话打算一两年里提我副团职。先一步步看着说吧。”
四儿说：“在北京演一场，挣的钱比你在歌舞团干一个月还多。”
成子笑笑：“那在北京，你也算不上什么，而且没有房子吧？你以后结婚，如果妻
子不是北京户口，小孩怎么办？居无定所是最痛苦的，住别人的房子，你有钱也不能装
修对不对？小柔在电信系统，福利，房子都是这里几乎最好的，加上我的收入，我们在
咱们市相当不错了。你还想怎么着？你老在北京可能没什么感觉，满眼都是大款财主。
可咱们这几乎70%的企业根本开不出工资来！和他们一比，我知足多了……”
四儿告辞了。其实他本来就是抽空赶来看看成子和伊人的，过两天还要有演出。从
成子家里出来，他去看了看伊人。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默默喝了一杯咖啡，他也离开了。
伊人送他到门厅，借着灯光，四儿看着伊人，她显老了。
成子没有睡着。四儿离去后，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身边的小柔呼呼大睡着，象只
猫一样窝在他怀里。其实成子更习惯象以前和伊人在一起那样，把头埋在女性温暖丰满
的胸前，可是，娇小玲珑的小柔很讨厌他这样做，说太累。
成子默默想着心事。四儿一定会去看伊人的。伊人，现在怎么样了？过的好吗？有
没有生病啊？寂寞孤单吗？正在做什么呢？忽然，成子想：不会四儿和伊人……也来一
手？伊人，不知为什么，就这么迷恋搞摇滚的，为了什么呢？从小时候，自从他狂热的
热爱上摇滚之后，他就发誓他的老婆必须同样是摇滚迷，否则他不娶。可是，小柔最讨
厌摇滚，说那是慢性谋杀，是对她耳朵的强奸。于是在家里，所有和摇滚的一切，都不
能提及……
究竟是为什么啊？他离开了伊人，选择了小柔？小柔也很可爱，也许，唯一的理由，
也是他不愿承认和面对的原因，就是伊人不是处女，不是完整的属于他的，这一点使他
无法忍受的。小柔就算有太多缺点不如意处，也是自己的啊，是自己的啊。
9
成子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喝着闷酒。刚和小柔大吵了一场，她跑回娘家了，他自己不
会做饭，就在这里以酒代饭了。最近他们总是吵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在单位的那些
小姐妹一个个都结婚了，一个个都办的极其排场隆重。让小柔很不平衡。他们办的早，
很多地方由于钱紧都没按照她们家的意思去办，如今全成了尾巴。
最使成子伤心的是小柔总是挖苦奚落他穷，笨，不会挣钱，一说就是你看人家四儿
怎么着怎么着。确实，四儿手头富裕，可那是在北京挣钱在这里花啊，而且他光棍一个，
开销小啊，她怎么看不到这一点呢？而且四儿总觉得以前成子让他去北京，自己回去挣
钱还债所以现在才出不来的，带点补偿心理，他每次回来总是请他们两不是搓馆子就是
打保龄。这不就更显得他寒酸土气吗？
他几次看见小柔对四儿眉来眼去的，并没有往心里去。后来发现小柔好象就是有意
无意的在四儿面前撒娇使媚，他很不是滋味。渐渐的，和四儿也疏远了。
还有伊人，在他们婚礼的时候，她也来了。很得体大方，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还
热心帮着小柔化装收拾。这其实更让他难受，他宁可看见她伤感异常。如果她痛苦，似
乎就是对他的最大安慰。尽管他曾经对她说：只要你快乐，我就高兴。现在她真的若无
其事，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心事！被这漫漫红尘缠缠俗世牵绊的烦恼和苦闷。
那个曾经激情飞扬狂傲不羁的成子哪里去了啊？
难道中国的社会就是这样？夹着尾巴做狗易，挺着胸膛做人难？
又喝下一杯，烈酒在肚里燃烧着。
这时，酒馆对面的音像店里突然响起了一首久违的“爆裂”的歌：
真的就要离去，以为不会惋惜，就算生命里，一次伤心的丢弃；
真的已经离去，为何充满回忆，未来日子里，又把往日寻觅。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只要回到从前，擦去你满脸的泪滴；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只要回到你身边，拥抱你受伤的身体。
只要回到你的面前，让你快乐每一瞬间，
让你和我一起飞翔，穿越命运的轨迹。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愿意，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伴着这歌声，成子踉跄着向家里走去。在街口，他看见一辆白色高级轿车停在那里，
正好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正是小柔。
一场更激烈的争吵。
成子的询问不仅没有得到回答，反而得到了更多的抱怨和奚落。其实，作为一个男
人，在这个功利社会里获得别人的尊重不外乎钱，名两字。笑贫不笑娼。成子尽管和下
岗职工相比还沾沾自喜，但和那些款爷财主一比，实在难以称得上档次了。这使他有一
种强烈的自卑和虚荣心，小柔还偏偏字字如剑，戳的他的痛处千疮百孔。
随着争吵激烈程度的加剧和辱骂词语的不断升级，成子的内心回荡着一个声音：
“忍无可忍之时，宁为玉碎！”那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小柔的无限仇恨，厌恶和轻蔑，
所以他忽然停住不吵了，转身离开，做自己的事了。
成子觉得一切似乎该结束了。他于是耐心等待这天的到来。
冷战继续了一段时间。
这天成子说晚上有演出，早早就走了。结果剧场停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就回
家来。还是在那个街口，还是那辆车。他走了过去，隔着车窗，他使劲的拍打着，喊叫
着，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正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如果手边有把斧头，他会把整辆车剁
成碎片的。
疯狂的冲回家里，他把结婚照从墙上扯下来砸个粉碎。他拉开抽屉取出像册，把所
有的合影撕成两半，他找出以前的情书扔在厨房里烧个精光。火光里，他纵声大笑，他
并不感到十分的愤怒和不平。相反，他觉得世界真他妈的的公平，他以前曾和伊人在一
起，惩罚就在这时候来临。但这下已经扯平了，可以结束了。
四儿连着演了三天，到了后台找地儿就眯着了。
正睡着香，有人在使劲的扯他的耳朵。他又烦又急，睁开眼看见成子和伊人站在他
面前。由于他迷迷糊糊的正意怔呢，成子一句话喊了好几遍也听不清楚。最后，终于听
明白了，成子反复向他大喊的是：“咱们该商量商量成立个乐队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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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爆裂“乐队的吉他手手里的黑红色的歪把吉他猛的扬了起来。
在如雷的鼓声之中，在喧嚣的呐喊声中，他的旋律激烈的响亮起来，一下穿透了整
个时空。象是在荒凉的旷野上，一匹脱缰的野马驰骋飞奔，一直奔跑到悬崖尽头，然后
悠悠飘扬起来，在群山万壑之间游荡翱翔。
是自由的声音，是激昂的声音。是泪水漫流在脸上的声音。
阳光清淡的拂着窗帘的花朵。吉他手眯着眼对着镜子轻轻刮着胡子，他赤着上身，
后背上有几道鲜红的指痕，脖子上有个很显眼的牙印儿。地上，散乱的扔着内衣和长筒
袜，床上的白色绸被滑落了大半个在地毯上。
伊人趴在床上，长发披散在光滑柔嫩的后背和枕头上。她的身躯苗条略瘦，窄窄的
腰身到了臀部，猛然宽大丰腴起来。她的小腿隐没在绸被里，一只染着红指甲的小脚丫
伸出床外，在阳光的明亮里，似乎在轻轻的颤抖。
吉他手看看手表，听见窗外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他随手抓起一件伊人的衣服，
把脸上的白色泡沫擦去。然后穿上黑色夹克，扎好长发，紧了紧牛仔裤的腰带。他走过
去，对伊人默默看了片刻，突然低下头，在伊人的头顶轻轻一吻，然后站起来，开开门，
走了出去，走进外面的阳光温暖风飞扬的世界里。
汽车扬尘而去。一棵倒落的大树干上，两个少年目视它缓缓消失在山坡后面。他们
目光迷茫，嘴里轻轻哼着一段曲子：
你是不是冷的太久，害怕我的火焰，
你是不是寂寞的太久，喜欢我的不安；
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告诉我它的欲望，
我的生命不会思想，它要找到它的终点。
哦，爆裂吧，我们的希望就是这些碎片，
哦，爆裂吧，我们的爱情就在这里面。
哦，爆裂吧，我们的未来就是这些碎片，
哦，爆裂吧，我们的爱情就在这里面。
他们手里的树枝轻轻拍打着苍老的树干，发出空空的响声。一个少年跳了起来，斜
抱着树枝闭着眼睛右手上下抖动，嘴里哼着那段旋律。另一个少年有节奏的击打着树干，
两个人爆发着稚嫩而且急迫的呼喊。
伊人靠在门框边，用手挡着漫天的阳光，看着他们。微微的，微微的笑了。
十年之后……
2
窗外，迷蒙的夜色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成子，成子。
成子从伊人的胸前把头抬了起来。伊人哼了一声，说：“该走了。”成子使劲的摇
摇头，猛的坐了起来。伊人的手依旧搂着成子的腰，成子摸索着把床头上方的壁灯打开。
伊人用手挡着骤然明亮的光，用力的闭着双眼。成子穿上衣服，光着脚走进厕所，开着
门很响的小便，他看着镜子里胡子拉茬的脸，很满意的笑笑。
蹬上军靴，拎上琴盒，他就去开门。床上一个慵懒的声音说：“不吻吻我就走吗？”
成子咧嘴笑笑，走过去。伊人依旧使劲闭着眼睛，从被里抬起身子在半空里等待着。成
子并没有吻她的唇，而是抱住她的腰，再次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好了，好了，够了，”
伊人哼着说，“四儿该等急了。关灯，关好门……”一转头，摔进被里继续沉睡了。
门外，清冷的晨风在微明的天空里飞翔。街角，四儿夹着琴盒，在风里瑟缩着。
两人不做声，一前一后，步行穿过几条街，穿过了寂静的城市。
候车室里，烟雾弥漫，人群汹涌着向剪票口挤去。
两人远远的站在最后，木然看着这些人们。
站台上，晚点的列车似乎已经已经忘却和抛弃了这个小城市。人们默然伫立，向着
迷蒙的远方吃力的张望。
成子和四儿缩着脖子，在一起大声的说笑。成子不时凑到四儿的耳边，说了几句后
两人开始嘿嘿的坏笑。
一个穿短大衣的矮胖子闲不住的四处逛，看到他们的琴盒，就走了过来。
“哥儿们，琴是你们的吧？”
“没错。怎么着。”
“玩一段呗，闲着干嘛！”
成子和四儿对望一眼。
成子咧嘴笑笑，说：“玩什么的？‘情人杀手’的还是‘木头眼睛’的？”
胖子眼睛一亮：“这两个乐队也能玩啊？真他妈的牛！先随便给来一段！”
四儿不做声，打开琴盒，拿出一把纯黑的匹克琴。从兜里摸出一个拨片。随随便便
往后一靠，斜倚在天桥栏杆下面，拨了几下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腿支起
来，脚顶着身后的墙，晃着头发，猛一扬，抬起头，刚才冷漠木然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
种温暖关怀的神采，他眼睛热烈明亮的盯着前方，唱了起来：
这是最后的一个春天，我放在了你的手边，
你带走它的时候，请经过我等候的窗前；
这是最后的一个祝愿，我留到了你的梦里面，
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是我最真心的喜欢，是我的一切，一切，
你知道它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弦声嘎然而止。站台上静寂无声。
远方，列车轰隆着，已经出现在地平线。
3
“不，我们需要的是电声乐队的乐手，不是玩木吉他的民谣。”夜总会的老板这么
说。
成子和四儿站在省会最豪华的夜总会的门前，茫然眯着眼睛看着楼顶上空的云来云
往。梦想就象遥远的云海，已经离他们而去。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随便放弃了，再去找他。”成子狠狠的说。
“给我们半个月的时间，我们会成为您所需要的电声乐手的。”成子对老板说完，
和四儿离开了夜总会。
电话那边，伊人大声的喊道：“什么？让我带5万来？”
“是的，”成子坚定的说，“就算是你血汗钱，也全他妈的给我拿来，买琴，买音
箱，租房子，吃饭，都得花钱。”
成子把电话摔了下去。他蹲在街边，掏出根烟，眯着眼睛，看着车流，慢慢的说：
“四儿，知道吗，我从小就梦想是这个城市最有钱的人，我相信我会有这么一天的。”
四儿抱着肩膀站着，说：“我玩音乐，可不是为了钱。”
成子脸扯动一下，好象是想笑。
“不对！你他妈的高音全给错了！”成子猛得停了下来。
四儿迷惑的收住手，把音箱调低点。“没错啊？”
“怎么没错！”成子怒吼着，“听我给你弹！”他抢过四儿的琴，生硬的扫了几下，
“看清楚没有，应该这样！”
四儿笑了笑，点点头。
“笑个屁啊你笑！”成子劈手打了四儿脑袋一下，“你他妈的这么笨，我们怎么混
这口饭吃？怎么在摇滚圈混出个样儿来！怎么能有朝一日，和‘爆裂’一起演出？怎么
能买房子买车养活老婆孩子混的有头有脸？你真他妈白活了你！”
四儿皱起眉来，喊道：“你凶个屁啊！不发财出名又怎么样，我他妈的愿意怎么弹
怎么弹，我自己这样舒服，听着过瘾。我就算饿死不活了你又能怎么样？”
两个人互相瞪视着，面目都很狰狞。
四儿推门，里面插着。开始敲，没动静。砸，踹，终于里面成子的声音传出：“你
找死啊，等我穿上裤子！”门开了，一个妖艳的女人数着钱走出院子。
四儿摇摇头，坐下抱起琴，急速的弹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成子坐在床上喊着，“我也知道花着伊人的钱还这样是
过分点，可你也知道，我他妈的离开女人不行！真的不行！一首歌也写不出来，什么都
弹不出来！我他妈的就这样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四儿看着成子，无奈的摇头，苦笑起来。
成子看着窗外的残月，慢慢的说：“明天就是半个月的期限了。四儿，就看明儿这
一锤子买卖了。”
4
“接上音箱。”成子懒洋洋的说。
夜总会的大厅歌台前，几个乐手抱着琴围坐着。前几个都已经露过活儿了，该成子
和四儿了。音箱接好了。
成子一眯眼睛，冲四儿一点头，两把琴突然怒吼起来。四儿的手指在琴板上飞速的
跳跃滑动，成子的节奏狠狠的席卷着一切。就象一场暴雨突然从天而降，刹时已经雨雾
茫茫，风急雨骤，难以躲避和抵挡。
其他那几个乐手的脸上已经苍白了，他们不是被惊讶和羡慕的忘却着，就是已经在
悄悄的收拾着琴盒了。
一段酣畅淋漓的华彩终于圆满结束了。
成子和四儿相视而笑。这几乎是他们合作最默契的一次，在音乐和表达和演奏中，
他们彼此的隔阂和怨尤烟消云散，他们心心相通，重新找回了自打儿时起就有的亲密和
友情。
他们微笑着看着老板，等待着好消息的来临。
老板冷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轻轻拍拍巴掌，说：“很精彩，很精彩，可是——我
们不打算录用你们。”
成子和四儿楞住。
“我们这是高级夜总会，光临的都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上层人物，你们的演奏风格不
适合这里，”他咬着雪茄说道，“你们的音乐太痞，太躁，跟一群愤怒的起义农民似的，
或者象街上那些小混混无所事事的发泄之音。这是一个繁荣的都市，这是一个成功人士
聚集的场所，你们这种反抗狂躁的玩意儿就是一堆垃圾，是噪音。所以，请你们到你们
应该去的地方吧。”
屋子里，烟雾缭绕，成子和四儿已经把地上铺了一层烟头。
“怎么着？以后怎么办？”四儿问。
成子把头快低到地上了。许久，说道：“你去北京吧。”
“北京？”四儿惊讶的问道。
“是的，我听说那里有很多高手，‘爆裂’也在那儿。你去找个好老师，好好的学
段时间。”成子闷声说道，“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你呢？”
“我回去，挣钱！还伊人，供你！”
“那怎么行？一块回去，一起挣钱！”四儿急急的喊道。
“扯淡！你有什么本事挣钱？干瘦干瘦的，扛麻袋都扛不了，你他妈的就只能靠这
个混口饭吃，知不知道？再说咱们两个怎么都得有一个继续学下去，不能两个人都毁了！
你学会了再教我不一样嘛。就这么定了，别说别的了，都没用，跟放屁似的。”
四儿眼泪上来了，看着成子，说不出话。
“成子，咱非得玩音乐吗？人们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就
别折腾了，回去让父母找个单位分套房子娶个贤惠媳妇儿过平常日子有什么不好？你说
呢？”
“退你妈个屁！”成子一下就火了，跳起来指着四儿鼻子骂，“就知道退，退，退！
没错，海更阔了，天更空了，你自己呢？越来越小，越来越平庸，越来越卑微，小的就
跟个蚂蚁狗屎一样！你这样活一辈子有他妈的什么意思？死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
不如一生下来就他妈的完蛋得了，省的害的我妈为生我白死了！”
四儿说不出话了。
“是男人就活的象个男人样儿！‘爆裂’那几个不也是他妈的活人吗，你缺胳膊缺
腿了，他们做的到的，我们一样做的到！”成子恶狠狠的说。
四儿抬起头，说：“好！我去北京！不学出个样儿来我不回来见你。”
成子把一堆吃的喝的从窗口塞进来，“路上多吃点！”
四儿点点头。突然笑了笑，对成子说：“你对伊人姐更好点就更好了。”
成子咧嘴笑笑，说：“她又不是就我一个，我也不是说真动感情的爱她，就那么回
事吧。女人，呵呵，你对她太好了不行的，兄弟，记着大哥这句话，否则你以后吃亏全
吃在这上面了！”
四儿摇摇头，刚要说什么。列车启动了。
成子没有象别人那样跟着车跑，只是原地站着挥了一下手。他的眼睛有一点湿润，
有点委屈，也有点自我感动。他看着北方，北京就在那个地方。那是他从小梦想的地方
啊，什么时候，他才能去那里，看看那里的一切，做那里最成功的男人呢？
他的今生，还有这个机会吗？
5
成子把伊人一把推开，“你再闹我拿菜刀剁了你，你信不信！”
伊人气愤的喊：“我的钱！你都花到哪里了，你必须说个清楚！”
成子冷冷看着伊人，说：“我三个月还清你，行了吧？”
伊人歇斯底里的喊：“不行！我这钱急着用呢！你还！你还！明天就还。”
成子慢慢倒在床上，说：“明天还不了。反正也还不了，就这么着吧。你自己看着
办，要不你拿菜刀把我剁了吧。”
两个人怒目而视。
慢慢的，几乎同时，两个人都微笑起来。
伊人一下扑到成子身上，哭着说：“不干！你总欺负我，欺负我！”
成子搂着她，轻轻的哄着。
伊人趴在他肩膀，呜呜痛哭的很伤心。
成子柔声说道：“是我不好，我不好，好伊人大姐，别生气了，啊？”
“就生！就生！”
“中国本来人口就多，再生可怎么着啊？”成子发愁的说。
伊人扑哧笑了起来，在成子的怀里扭着撒娇，用拳头捶成子的肩膀，说：“你又气
我，气我！你就气我吧，气死我你好去找别人，是不是？什么伊人大姐？嫌我老啊？我
老你找年青的去！我不拦着。”
越说越气，真的就要发作了。
成子急忙用嘴堵住了她的话。两个人滚进了床里面。
“拿菜刀来！”伊人说。
“干嘛啊？还真要剁我啊？”
“不剁你，”伊人在成子耳边说，“阉了你个混蛋。”
四儿茫然的在西四大街上走着。身上的钱已经花完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上火车前的壮志豪情已经被眼前的现实挤的远远而去了。
他看着景物，啊，这就是北京了，就是北京了。北京的街道干净，宽敞，有很多树，
很多人，有很多来去匆匆的人。几乎没有人看他一眼，事实上，几乎每个人都目视前方
昂首挺胸的走着，好象就他一个人在东张西望。
他有点饿了。
突然一个念头跳入他的脑海，我去找个人借点钱买张车票回去吧，在这里受这罪干
嘛？瞧这些破北京人，优越的就差长着大尾巴竖着招摇了，我回去不也是个干部子弟吗？
比谁低一头？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让他跟随自己的脚步去实现了。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前，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是啊，怎么张嘴啊，简直是耻辱！回去又怎么见成子？不被他骂
死看扁了才怪呢。他冲老头温柔的笑了笑，离开了。
四儿踽踽而行，不觉中走进过街地下道。
一种熟悉的声音传来。他看见在黄昏的夕阳里，一个男孩坐在地下道的台阶上，弹
着吉他唱《一块红布》。他的面前的琴盒里，零落摆着几个硬币和钞票。
四儿笑了。他急忙也找块地儿坐好，调调琴，唱了起来。
有几个人围上来，漠然看着他唱。一曲唱罢，漠然的离去了。四儿看着空空的琴盒，
正发呆，那个男孩走过来了。
“哥儿们，要不我换换地儿？”
四儿笑笑，心说：“在北京混久了，骂人都跟夸你似的。”对那个男孩说：“不，
不，我去下条街吧。”
男孩看看他，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临了扔了一句：“弹的不错。”
四儿念头一转，跟在他后面说：“有住的地儿吗？”
男孩停住，转身看他，沉吟了一会，点头。
四儿热烈的把手伸出去，微笑着说：“我叫四儿，交个朋友吧，都在外面混，互相
照应吧。”
男孩咧咧嘴，冷淡的握握他的手，说：“你叫我‘快手’得了。”
6
电话铃响了。成子从被窝里伸手抓起电话：“谁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四儿！”成子一下坐起来，“哪儿呢？北京？怎么样？有地儿住吗？钱够不够？”
“哦，哦，好，好，”成子点头，“不，不，钱还是我给你寄，你告诉我你的地址。
你别……”
成子看着电话出神。
伊人翻身看着他：“怎么了？”
“四儿的电话，说在北京和一帮朋友住一起了，都是搞音乐的，还找了份工作，能
养活自己了。这臭小子，真能混，还敢给我摔电话，下次不扇死他！呵呵。”
伊人偎在他怀里，说：“那你也去北京吧，我真的不用你还我的钱的。”
成子慢慢的摇摇头，说：“我先不去了。”
“哦？”伊人坐起来，披上睡衣，问：“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在梦想着去北京吗？
现在正好和四儿一起大干一场啊！”
“我家老爷子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再者，”成子踌躇了一下，说，“我也打算结婚
了。”
“结婚？讨厌！谁说嫁给你了！”伊人喜上眉梢，缓缓坐倒，脸上浮现出一种美丽
的憧憬和娇媚来。
成子咳了一声，笑着说：“我也没说和你啊。”
伊人的表情一点点的僵硬下来。她看着成子，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没有骗我？你
真要和别人结婚了？”
成子把她的胳膊拨开，苦笑着点点头。
“谁！和谁！你骗我！你胡说八道！”伊人又一次指着成子，狠狠的喊着。
成子去推她的胳膊，伊人大叫了一声：“你少碰我！”然后往后一跳，缩在床角看
着成子。
成子叹了口气，伏下身来去抱她，伊人咬着牙使劲的反抗着。
伊人狠狠的一拳打在成子的眼眶上。
成子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盯着伊人。伊人同样的目光回敬着，两个人的眼皮都不眨
一下。
终于成子低下了头，别过脸去，看着天花板。
“是我们歌舞团的一个伴舞的。很单纯的一个小姑娘，很早就表示过喜欢我，我一
直没当回事。后来我不是病了一段时间吗，那时候你正好去南方了，全是她照顾我的，
我挺感动的。有一次在我家看录象看晚了，那片子又有点级别，就在一起了。还是个处
女呢，我挺激动的，以前没有这样过的。就是第二天早晨我答应她，和她结婚。”
伊人猛的站了起来，说：“那咱们现在是怎么回事？你快点给我滚出去！”
成子低着头不说话，不动。
“你滚！滚啊，你给我走！”伊人扑上来连拉带拽，成子还是不动。
伊人跪在床边，无声的哭泣。
墙上的闹钟嗒嗒的走着，一点也不疲倦，一点也不忧伤。
伊人突然站起来，开始拉扯床上的被罩，床单，成子呆呆的看着她。她把这些一股
脑的塞进洗衣机里，开始放水。
“你这是干嘛？”成子问。
“多脏啊，你看这么脏，还不该洗洗？”伊人冷笑着说。
“脏什么脏？你又发神经了？你们女人怎么就这样？”
“就这样！这样干净！不脏，不臭，还是个人样！真脏啊！臭！”
成子慢慢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转身，一拳打在梳妆台的镜子上，鲜血立
刻染满他的拳头。
他转过身，面对伊人。伊人吓呆了。
“你以为我就不难受吗？你以为我不想娶你吗？可你想想，可能吗？”成子喊着，
“我那正统顽固的老爹能接受你这样的儿媳妇吗？我这辈子把我爹气的还不够吗？眼看
就要活活让我气死了，我都没做过什么让他称心的事！我现在找的这个，至少我和我爹
都满意，能让他高兴一回！临死前合得上眼！”成子的眼泪流了下来。
伊人看着成子，冷笑着，摇摇头，笑着，摇摇头。
伊人对成子说：“好，好，你真是个好儿子，是个好朋友！你就知道对得起你老爹，
你就知道对得起你朋友！你就知道对得起你得音乐！音乐！什么破东西！你就不知道心
疼心疼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人！你这种人，我是看透了，你只爱你的东西，你自私到
了极点，你的心真硬啊！你这辈子也不会有你爱的女人的，因为你只爱你自己！”
成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默不做声的穿好衣服，头也不回的走过，猛的打开门，狠
狠的一摔，走了。
伊人靠在墙上，慢慢的滑了下去。
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成子独自走着。
此时，占据他全部身心的，只有那首他听过无数遍的“爆裂”乐队的那首歌：
别劝我去那里，别劝我，我的前方是我自己的天堂；
别说哪里会有阳光，别骗我，我的世界已经不要光亮；
我就这样走了，因为我失去了最后的梦想，
我就这样走了，我的世界已经不要光亮。
啊，别骗我，我不再相信，不再上当，
啊，别劝我，我已经决定，已经绝望。
我就这样走了，从你的眼泪里走进我的天堂，
我就这样走了，我的世界已经不要光亮。
很久以来，他就一直神往着这只歌的境界。今天他终于体会到了，这首歌道出了他
的全部心情，他不禁一阵欢欣，他觉得和“爆裂”又接近了一步，他以后也完全可以写
出这样的歌来了。
创作的激情使他加快了脚步，他迫切要找到他的琴，他要赶快把他灵魂里的声音弹
出来记下来。他似乎已经听见了自己在动情的唱着这首歌，那时，他一定会想起此时他
的悲哀与痛苦吧？这首歌一定会深深的打动别人的，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看到了
他在舞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在高声唱着。
7
“快手”咬开一瓶二锅头的盖儿，给四儿倒了一大杯。自己抓起牛肉嚼起来。“喝，
喝，咱哥儿两过个春节吧。”
四儿喝了一大口，没吃菜。出神的想了一会，说：“陈老板又呼我了，你说去不去
啊？”
快手笑着说：“去啊，当然去了。陈老板出手一向很大方的。你又正缺钱，你不是
打算春天回去看看啊，不得给成子哥，伊人姐带点东西啊，还有马老师那里也该孝敬着
了，要不怎么从他那里学他最绝的活儿呢。”
四儿又喝了一杯，苦笑着，说：“我现在真不能想自己做的那些丑事儿！想想就恶
心！真他妈的想去杀人！只有弹琴才能让我把这一切都忘了，忘了！”
快手说：“那你怎么办？去偷去抢，你敢吗？卖苦力，你行吗？做小工，你肯吗？
贪污受贿，你能吗？你又想在这地面上活下来站住了还花着钱学本事，你说你怎么弄钱
去？”
四儿不吭声。泪水缓缓落在胸前的杯子里。
快手也喝下一杯，颤声说：“等咱们出名有钱就好了！那时候就是别人给咱们做孙
子了！你以为现在这些名角都是高尚干净的？咱们到了那个地位，谁会想咱们现在曾是
什么样的？活着，就这么回事，那么认真干吗？今天能快乐就行了！”
快手把四儿抱住，两个人倒在地上。四儿麻木的看着窗外的夜色，远远的，有鲜艳
的礼花和焰火升上了天空。
马老师坐在四合院的正中高声的骂街。
快手和四儿走进来，不敢吭声，躲在一边。快手偷偷问师母：“怎么了？发这么大
火？”
“还不是那个主音吉他‘老刀’嫌价低不肯去，一时手边又没有合适的乐手，都跑
穴去外地了，能不让你马老师这个做‘穴头’的着急吗？”
四儿慢慢的走上前，“马爷，您甭急了，实在没人，您看我行吗？”
“你？”马老师看着四儿，迟疑了一会，突然一拍脑门，说，“行！真行！我怎么
没想到，就是你了，你去，不尿‘老刀’这一壶！”
“我就怕水平不够，耽误事儿。”
“屁！什么水平不水平的，我马爷教出来的弟子，谁敢放个屁！其实那些名角好多
还不如你活儿象样呢，不就仗着个名头会蒙能骗罢了。”
“那真让我上了？马爷，我永远记着你的好！”
四儿回头看快手，快手对他报之一笑，伸出了大拇指。
四儿拿上琴，和马老师一起去体育馆赶场了。
就在这天晚上，四儿第一次站在灯光辉煌的舞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弹奏。
由于根本没有合作过，他前几首歌几乎不敢出大声音，手颤抖的找不到弦。好在前面的
编配都是以键盘为主音的，他逐渐镇静下来。
灯光一下黑下来。这种黑暗四儿再熟悉不过了，这对他意味着太多，太复杂的内容
了。一瞬间，所有的激情涌上了心头，他猛的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好象自从来北京
以后的所有感受同时爆发出来。
红色的灯光慢慢闪烁着，体育馆里一片安静，他的吉他响了起来。当他猛然听见自
己吉他的声音时，他被震撼住了！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下，在经过效果器和调音
台处理和放大以后，他的琴声是这么动人心魄！他好象站在无尽的旷野前面，吉他就是
他飞翔的翅膀；他好象站在浩瀚的大海前面，吉他就是他漂流的风帆。
就在这天晚上，四儿充分发挥了他多日来苦练的琴技，他的精彩表现获得了台上台
下一片好评，他终于听到了梦一般的掌声。
就在这天晚上，马老师第一次给他钱，作为他的报酬，比“老刀”那些老乐手少一
半，四儿明白余头都被马老师拿去了，但是他不在乎，正想他对成子说过的那样，他玩
音乐，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这样的舞台上获得这样的掌声和喝彩。
就在这天晚上，快手替他去找陈老板，正赶上联合检查。他被抓进去后音信皆无，
有传说是被押到西北劳改了，有的说是放出来他觉得没脸见人坐车去海南了。
四儿从此就再没有见过快手。
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已经渐渐从四儿的记忆淡漠了，伴随着同时埋葬的那些不堪回
首的永远成为秘密的往事。只是偶然，黄昏时分，四儿要经过地下通道时，有时会猛的
站住，痴呆的看着某个地方，眼里依稀有泪的影子。
8
成子开开门。四儿那张熟悉又带点陌生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成子高兴的大叫一声，伸手去抱他。四儿却轻轻躲开了，只是伸手打了他一拳。
两个人坐下，互相看着，一时谁也找不到话说。
只是这么互相对着看，傻呵呵的笑。
一个女孩从里屋走了出来。四儿抬头看看，是一个要条儿有条儿，要盘儿有盘儿的
漂亮妞儿。她一屁股坐在成子的腿上，冲四儿媚媚的笑：“你就是四儿吧，成子总对我
说，听的耳朵都烂了。”
成子拍拍女孩的屁股，介绍说：“这是小柔，你嫂子。”
“嫂子？”四儿眼睛睁大了。
“是啊，”成子哈哈大笑，“没告诉你，就是想等你回来吓你一跳！已经领证儿了，
还没办呢。”
四儿看着小柔，说不话了。
小柔朝四儿笑，对成子说：“你看人家在北京混的，这一身行头，真派！就你窝囊
在家里了。四儿，在北京发财了吧？人家都说北京的满大街都是钱，多的快淹脚脖子了，
北京人就是不肯弯弯腰去捡，你一定捡了不少吧？呵呵……”
不等四儿回答，小柔抱住成子脖子说：“我要睡觉了，你给我打洗脚水去……”
“好的，好的。就打，不急啊。”成子腻声说道。
小柔洗完脚，成子倒了洗脚水，刚坐下和四儿说了几句话。听见卧室里小柔在喊：
“成子，成子，快来啊……进来嘛。”
成子起身进去，过了一会很尴尬的出来，对四儿说：“先坐着，随便吃东西，我马
上就出来。”
四儿笑笑，成子转身进去了。
四儿看着无聊的电视，觉得有点落寞。这时，卧室里，传来了小柔夸张的呻吟和嬉
笑声。四儿默默的坐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觉得这个原来最熟悉的地方
已经变的最陌生，最遥远。
又过了一阵，成子出来了。对四儿歉意的笑笑，然后两人开始聊天。
显然成子有些疲倦，一边说一边打哈欠。四儿说着话，心里一阵阵失望。在北京幻
想过多少次的重逢，竟然是这个样子。两个人都察觉了到这一点，于是都尽力做的很亲
热和随便，这更增加了双方的距离和失望。
四儿问：“怎么不去北京了，现在有很多乐队，经常缺人，你去吧，没问题的。”
成子说：“小柔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里可不行，跟我去又太苦她了。她家给她换
了单位，从歌舞团调到电信局了，那儿效益不错。我在歌舞团也混的还可以，最近工会
主席找我谈话打算一两年里提我副团职。先一步步看着说吧。”
四儿说：“在北京演一场，挣的钱比你在歌舞团干一个月还多。”
成子笑笑：“那在北京，你也算不上什么，而且没有房子吧？你以后结婚，如果妻
子不是北京户口，小孩怎么办？居无定所是最痛苦的，住别人的房子，你有钱也不能装
修对不对？小柔在电信系统，福利，房子都是这里几乎最好的，加上我的收入，我们在
咱们市相当不错了。你还想怎么着？你老在北京可能没什么感觉，满眼都是大款财主。
可咱们这几乎70%的企业根本开不出工资来！和他们一比，我知足多了……”
四儿告辞了。其实他本来就是抽空赶来看看成子和伊人的，过两天还要有演出。从
成子家里出来，他去看了看伊人。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默默喝了一杯咖啡，他也离开了。
伊人送他到门厅，借着灯光，四儿看着伊人，她显老了。
成子没有睡着。四儿离去后，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身边的小柔呼呼大睡着，象只
猫一样窝在他怀里。其实成子更习惯象以前和伊人在一起那样，把头埋在女性温暖丰满
的胸前，可是，娇小玲珑的小柔很讨厌他这样做，说太累。
成子默默想着心事。四儿一定会去看伊人的。伊人，现在怎么样了？过的好吗？有
没有生病啊？寂寞孤单吗？正在做什么呢？忽然，成子想：不会四儿和伊人……也来一
手？伊人，不知为什么，就这么迷恋搞摇滚的，为了什么呢？从小时候，自从他狂热的
热爱上摇滚之后，他就发誓他的老婆必须同样是摇滚迷，否则他不娶。可是，小柔最讨
厌摇滚，说那是慢性谋杀，是对她耳朵的强奸。于是在家里，所有和摇滚的一切，都不
能提及……
究竟是为什么啊？他离开了伊人，选择了小柔？小柔也很可爱，也许，唯一的理由，
也是他不愿承认和面对的原因，就是伊人不是处女，不是完整的属于他的，这一点使他
无法忍受的。小柔就算有太多缺点不如意处，也是自己的啊，是自己的啊。
9
成子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喝着闷酒。刚和小柔大吵了一场，她跑回娘家了，他自己不
会做饭，就在这里以酒代饭了。最近他们总是吵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在单位的那些
小姐妹一个个都结婚了，一个个都办的极其排场隆重。让小柔很不平衡。他们办的早，
很多地方由于钱紧都没按照她们家的意思去办，如今全成了尾巴。
最使成子伤心的是小柔总是挖苦奚落他穷，笨，不会挣钱，一说就是你看人家四儿
怎么着怎么着。确实，四儿手头富裕，可那是在北京挣钱在这里花啊，而且他光棍一个，
开销小啊，她怎么看不到这一点呢？而且四儿总觉得以前成子让他去北京，自己回去挣
钱还债所以现在才出不来的，带点补偿心理，他每次回来总是请他们两不是搓馆子就是
打保龄。这不就更显得他寒酸土气吗？
他几次看见小柔对四儿眉来眼去的，并没有往心里去。后来发现小柔好象就是有意
无意的在四儿面前撒娇使媚，他很不是滋味。渐渐的，和四儿也疏远了。
还有伊人，在他们婚礼的时候，她也来了。很得体大方，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还
热心帮着小柔化装收拾。这其实更让他难受，他宁可看见她伤感异常。如果她痛苦，似
乎就是对他的最大安慰。尽管他曾经对她说：只要你快乐，我就高兴。现在她真的若无
其事，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心事！被这漫漫红尘缠缠俗世牵绊的烦恼和苦闷。
那个曾经激情飞扬狂傲不羁的成子哪里去了啊？
难道中国的社会就是这样？夹着尾巴做狗易，挺着胸膛做人难？
又喝下一杯，烈酒在肚里燃烧着。
这时，酒馆对面的音像店里突然响起了一首久违的“爆裂”的歌：
真的就要离去，以为不会惋惜，就算生命里，一次伤心的丢弃；
真的已经离去，为何充满回忆，未来日子里，又把往日寻觅。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只要回到从前，擦去你满脸的泪滴；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只要回到你身边，拥抱你受伤的身体。
只要回到你的面前，让你快乐每一瞬间，
让你和我一起飞翔，穿越命运的轨迹。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愿意，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伴着这歌声，成子踉跄着向家里走去。在街口，他看见一辆白色高级轿车停在那里，
正好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正是小柔。
一场更激烈的争吵。
成子的询问不仅没有得到回答，反而得到了更多的抱怨和奚落。其实，作为一个男
人，在这个功利社会里获得别人的尊重不外乎钱，名两字。笑贫不笑娼。成子尽管和下
岗职工相比还沾沾自喜，但和那些款爷财主一比，实在难以称得上档次了。这使他有一
种强烈的自卑和虚荣心，小柔还偏偏字字如剑，戳的他的痛处千疮百孔。
随着争吵激烈程度的加剧和辱骂词语的不断升级，成子的内心回荡着一个声音：
“忍无可忍之时，宁为玉碎！”那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小柔的无限仇恨，厌恶和轻蔑，
所以他忽然停住不吵了，转身离开，做自己的事了。
成子觉得一切似乎该结束了。他于是耐心等待这天的到来。
冷战继续了一段时间。
这天成子说晚上有演出，早早就走了。结果剧场停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就回
家来。还是在那个街口，还是那辆车。他走了过去，隔着车窗，他使劲的拍打着，喊叫
着，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正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如果手边有把斧头，他会把整辆车剁
成碎片的。
疯狂的冲回家里，他把结婚照从墙上扯下来砸个粉碎。他拉开抽屉取出像册，把所
有的合影撕成两半，他找出以前的情书扔在厨房里烧个精光。火光里，他纵声大笑，他
并不感到十分的愤怒和不平。相反，他觉得世界真他妈的的公平，他以前曾和伊人在一
起，惩罚就在这时候来临。但这下已经扯平了，可以结束了。
四儿连着演了三天，到了后台找地儿就眯着了。
正睡着香，有人在使劲的扯他的耳朵。他又烦又急，睁开眼看见成子和伊人站在他
面前。由于他迷迷糊糊的正意怔呢，成子一句话喊了好几遍也听不清楚。最后，终于听
明白了，成子反复向他大喊的是：“咱们该商量商量成立个乐队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