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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 何 天(by yyq)

苇
苇莎
2001-07-02 04:42
(十三)

藤真抬眼看看天色,象已是过了未时的样子,瞅着花形躺在边上睡得正香,心里就觉得安宁。原是自己
闹的,才坐下没多会儿,也未曾好好儿尝些点心便吵着说乏了,花形被吵不过了,才脱了衣服铺在地上
好让自己歇歇乏的,可这真睡过去的,却是他呢。看着花形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的动,想是他梦里觉着
痒了,又是偏头又是皱眉的,藤真不觉笑起来,拿手替他拨了拨,嘴里轻声儿的哼着,“云收雨过波
添,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纱厨藤簟,玉人罗扇轻缣。”最末个音才刚了,就见花形闭着眼说
道,“这个该是白朴元的天净沙?虽是夏景儿,却是说雨后的,算不得应景。”藤真听了只把替花形盖
的那衣裳一收,依旧往自己身上披了,似笑不笑的说,“若依着你,怎么样儿的才算是应景了?”

花形原是半睡半醒的时候儿听见藤真在哪儿轻唱小曲儿的,不由触了些心绪上来,便说了那话,正怕藤
真不乐意的,却听藤真问了这话儿出来,便睁开眼鼓了劲儿说,“我只爱听你那时候儿对我唱的西厢里
头的听琴。”

藤真却只是轻轻一笑,从地上站起来,望了眼前儿的龙潭不作声,花形也不再说什么,跟着站起来,捡
了铺在地上的衣服穿整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藤真的背影说,“小真才是想我歇着吧。”

藤真也不答话,过了会儿花形就听那脆生生的嗓子同着龙潭里的微微水声一处传到耳里,“却莫不是步
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佩叮咚?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莫
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潇潇曲槛中?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潜身再听
在墙角东,原来是近西厢理连结丝桐。其声壮,似铁骑刀枪冗冗;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
似风清月朗鹤唳空;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
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花形原是轻轻和着那曲儿击掌扣拍子的,却听见唱到末了那句“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时,藤真的嗓子似是微微哽了下,急步赶上前去扭过他的身子,却见他脸上已是泪湿一片,花形慌的不
知如何是好,只紧紧搂了他拍着,嘴里不住问,“小真,出了什么事儿了?”藤真也不说话,只把头抵
着花形的肩放声痛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才呜呜咽咽的说,“透今儿是怎么了,干嘛非要听这个,人家
不爱这个,什么失雌雄各西东的,人家不爱这个词儿。”

听藤真这样说着,花形心里的痛和悔就别去说了,又是拙于言谈,别说是另寻个题目岔开,就连声音也
发不出半点儿来,手上把藤真搂得更紧了些,恨不能将藤真溶了嵌到自己身体里,又听藤真的声音闷闷
传过来,说了个“痛”字,便忙忙松开了些,一字一顿的对了藤真说,“小真,我指天发誓,再不和你
分开,要活,咱们长长久久的一处活着,要死,咱们也象现下似的抱着赴了黄泉!”

藤真听了忽尔破涕为笑,伸出小指来对着花形说,“再不能胡说话的,打个勾勾。”

花形见他脸上虽是眼痕未干,却是笑得如此安心,也慢慢儿放了心下来,伸出小指紧紧勾了藤真的指
头,“说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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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才在心里念出“白痴”那两个字来,就听仙道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不由记起小时候儿听藤真说
的,人若是打喷嚏了便是有旁人在念叨、说坏话,又想着自己刚念的那白痴两字,就上了些个恶作剧的
心思,便在心里不住骂开了,只是骂来骂去的,还是只得“白痴”二字,听得耳边仙道的喷嚏声也真是
凑趣儿似的响个不停,正是玩兴大起的时候儿,却被仙道轻轻握了肩往后推了推,仔细盯着流川的脸,
不知道看些什么,流川又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却也再不愿转了头示弱,便死死撑着回盯过去,可那脸
上却上止不住的热一波波的往上涌,流川自己是没法儿瞅见自己,到让仙道细细的将那满脸的红晕看了
个饱。

“你脸红,臊什么呢?”仙道象是嫌着单这样儿盯着还不够瞧似的,俯向流川的耳边轻声说道,那说话
的口气,十足就是调笑的样儿。

“上火而已。”不管是谁,这心虚之下强词夺理的声音差不多都是挺高的,流川也不例外,只是让自己
的大嗓门儿给惊了一下。

“真的?只是上火?”看着流川的眼睛,仙道这回的笑是绝对的不怀好意。

“哼!”鼻子里重重出气,以示不满,可流川还是又一次受不了的转开头,躲着仙道的目光,只是,不
管这头转到哪儿,都能觉得站在跟前儿的仙道在盯自己。

仙道原是存了坏心眼儿的,为了这半夜的等,为了流川给自己受的那些痛,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能让他
描补给自己的,可眼见流川的脸越来越红,再盯着看会儿怕是就快滴出血来了,心里还是不舍,就轻声
一笑,收回目光,松开手,声音也放得正经起来,“我昨儿,真是丑时来的,你可也猜准了,怕到了时
候儿醒不转的,所以是一宿没睡了。”见流川还是偏着个头,也不答话,也不望过来,仙道又是一笑
说,“我可是答了,只是,你问我这个又有些什么意思呢?”

流川答不上话来,是自己问的,可这问话儿难道就非得有个准意思么?还是仙道又在那儿逗着自己玩儿
了,只是单听声音又不象是玩笑的,果真是怪人多怪事儿,问就问了,也是随着他爱答不答的,哪儿就
定是有个什么意思了。这样想着,嚼着“一宿没睡”这话儿,流川又起了些对仙道的心疼和对自己的气
愤,一宿没睡又怎的了?自个儿也是一宿没睡的,况且若细想起来,定了这约人的是他,硬要半夜三更
等的也是他,便是一宿没睡的,又和自己有什么相干了,偏就要多嘴的问,多事儿去心疼,心里这样烦
杂的念头又起来了,可拗不过是一夜的乏加上两顿的饿,肚子里作反似的大声打了个咕噜,随即就听见
仙道在旁边儿放声大笑。

笑什么呢,可见是个无聊家伙了,流川心里不住暗骂,饿狠了打咕噜原就是平常事儿,也值这样儿笑
的,见仙道还在那儿笑不停的,心里更是有些不耐烦起来,也不再理他,起步就往外边儿走,打算找个
地方填了肚子是正经,总好过在这儿听个疯子笑。

仙道见流川象是要走的样子,便忙忙赶上去拖住了,使劲儿忍着笑说,“饿了就饿了,还是别四处跑
吧,就在这儿吃些东西。”原是怕流川着恼了,还打算费些唇舌的,却没料想,流川就转过身来,冲着
自己点了点头,再下来那情形,就是等着自己带他吃东西去了,到把心里备着的那些想要捉狭着劝他的
话儿给堵了回去,竟让仙道觉着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却也没法儿再说什么,只能不尴不尬的挠挠头,带
了流川往后院儿走去。

这忆古斋的铺面已经是不算小的了,可没料想这后院儿却更是大,仙道引了流川一路过来,进了一间布
置简单大方的屋子,坐了不多会儿,便有下人端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却也精
致可口,饶是流川爱挑嘴的,也将碗里的饭、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仙道是略略尝了几口菜便停箸
不吃,只凝神看了会儿流川,问了句,“你才在心里骂我什么呢?”

流川听了险将筷子都掉了下来,才这样偷着骂他敢情他竟是知道,心里虽是一慌,可那面上还是淡淡然
的神气,只是没能耐开口答话,仙道也不来追问,仍是笑笑的看了流川。流川虽说还是不自在,却也有
些习惯似的,自顾自的吃东西,只等吃饱了,才将碗筷重重往桌上一搁,冲着仙道一瞪眼,粗声粗气的
问,“看什么呢!”

“看你,”仙道轻笑,“看你好象被我盯得多了,这一来二去的,不害臊了。”

流川不语,这个不语,就是没话说,却是认认真真看了仙道半晌,直看到仙道有些讶异,接着的手脚没
处放的样儿,再来竟面上也有些微红,转过头去,干咳两声,叫了下人进来收拾东西,等下人出去了,
流川方才挑了眉慢慢悠悠的说,“敢情你也会臊的。”

仙道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就指着流川开怀大笑,“真是看不出来,你竟也是会说这话,会干这事儿的
人,还是今儿跟着我才学的?若是今儿才学的,也是孺子可教了。”

“学你?犯不着。”流川一声轻嗤,仰起脸儿来对着仙道一抬下巴,摆明就是一副瞧不上眼的样子。想
流川自幼随着戏班子长大,这班儿里的师兄弟们一处打趣儿搬弄嘴皮子的事儿见得也多了,俗语说的,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的,平日里不多话,只是没那兴趣玩儿,偏今儿古怪,不知是心情好还是
怎的,竟和仙道抬起杠了,不自觉的,那眉梢眼角还带了些台上做戏的风致来,侧头对了仙道一瞥说,
“什么了不得的好玩意儿,也值得要人学的,别让我笑落大牙了。”说着舒舒服服往椅背上一靠,赏着
右边儿墙上挂的字画。

仙道也不辩驳,只是唇边的笑意又更深些,还加了点儿玩味的意思,真是没料到流川也是能这样说话儿
的,果然是戏班子的人,就是象流川这样儿不擅长说话的,这嘴上功夫也是了得,更难得是那眼睛,总
算是又让自己见着那天演着游园惊梦时的那对眼了,那样儿的灵动,想着这些,仙道竟是不由自主的半
抬起身子往流川那儿慢慢凑了过去。流川原是坐在那儿等着仙道再发话的,没诚想等了半天竟是连音儿
都没有,才扭过脸来,却见仙道的头离了自己那么近,近得连呼吸间的声音都听得真真的,近得让流川
心慌意乱,身子微微一颤,却象是送上门儿去的,脸颊在仙道的唇上一擦而过。

Y:终于亲到了,一大步一大步呀,真是功德圆满(Y某人面向观众一鞠躬)
仙:有没搞错,只得个脸颊罢了,还是那么一擦就过去的,粗制滥造得很,连一小步你都没蹭出去,还
好意思说什么一大步?!
Y(无言以对QQ)

(十四)

流川的脸想是今儿是半日里着急上火的次数忒多了,还是微微的有些热,就显得仙道的唇透着些凉意,
这样儿一擦过去,仙道觉得这唇上瞬间的就烫了起来,心里好多的话都随着骤然冒上来的烫涌进嘴里,
却还是难以尽数的吐出来,只化成一声长叹,一声轻轻幽幽的“流川”两字。

那个方叫是荡气回肠了,流川从未知道这么简短的字里头,能溶进了那样儿多的心思,似欢喜、似悲
伤、似疼惜、似懊恼、似怨恨、似爱怜,偏是这么些个杂乱的混在一处叹出来说出来的心思,自己竟都
能一一的读懂了,只是虽说是读懂了,又不明白仙道为什么会对了自己有这样多的心思,更不明白该怎
么对了仙道的这番心思,照着流川的性子,既是不明白的,那就该弄明白了再来说,就跟学戏似的,不
知怎么唱,就该学会了才上台唱的,纵然这个比方不对,可流川并不知道,只是顺着自己往日里的性
子,站起身来,直直冲仙道说了句,“我先走了。”

仙道原是未曾指望流川能就为了那声叹动容,为了自己唤他的名便留下,只是看见了流川眼里那些翻腾
着的东西,还是存了个痴心之想的,可没料到,流川终究是开口说了要走,而且说得如此绝决,没半丝
半毫留恋在里头的,仙道听了痛得就想笑,也就真笑了,跟着流川站起来,淡然说道,“不多坐会儿
了?也好,早些回去歇着罢,我送你。”痛得越厉害,笑得越深,笑得越深,痛得越厉害,痛到人都麻
了不觉出痛来,那笑,也就到了极处,就快是没法儿再笑下去了,仙道只想找张床来,躲进被子里深深
睡过去,快快止了这回的痛,才有那下回的精神再来见着流川,这么想了,心里就开始怨上了,怨着流
川杵在自己对面儿还不走,惹得自己那样儿痛了,却连个躲的地方儿都没有。仙道明白自己脸上的笑大
概是开始有些僵,便抬起手用力抹了下脸,却被流川一拖那手,连人一块儿拉了过去,一个没站稳,下
巴猝然撞到流川的肩上才明白,他又来抱自己了。

流川的这个动作,却是手脚快过头脑,一直等抱了仙道进怀里才明白自己是干了什么了,是不想见仙道
难过才这样儿的,可是,怎么劝人别难过的?流川依稀记得小时候儿藤真受了委屈哭,自己是只对他说
不哭不哭的,可仙道他也没哭呀,心里想着,手上拍拍仙道的背,嘴里是轻轻说着,“别笑,别笑了,
有什么可难过的。”

仙道原是为了流川的绝决痛到极处,可也奇怪,被流川抱着就觉得好些,更是不客气的伸了手又缠上流
川了,瞧流川白皙的颈子就在眼前,不由有些不安份,心里盘算着该不该轻轻咬上一口,才偷偷凑过嘴
去,就听流川嘀咕着这么不通的话儿,仙道大笑之余,却是没掌控好力气,重重一口咬了上去,看着流
川的颈子上多出来那排深到都快渗血出来的齿印大为心疼,低着头用唇细细摩娑了半天,却被流川一把
推开,差点儿没跌到地上去,定睛看时,就见流川涨红了脸,微微喘着气,发狠似的瞪着自己,不觉心
情又是大好起来,向流川戏谑说道,“脸可红,你又在那儿上火了呢,我现在不难过了,只是你为什么
非得要我别笑?”

流川捂着颈上被咬痛的地方,正想向仙道发作,又听仙道问了这话儿出来,皱眉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盯着仙道看了半天,那神情象是仙道才问的是个多蠢的话儿似的,对仙道说,“我是让你刚才别笑,又
没说现在你也不能笑,那两个,原就不一样。”停了会儿又说,“哼,麻烦得跟姑娘家似的,一会儿难
受一会儿高兴,我走了。”说着就想抬腿走,却又想起那处痛来,恨恨说道,“你才在干嘛?!”

“没干嘛,只是咬了你一口。”仙道笑得无辜,口气居然还有些拽的样儿,摆明就是,我咬了你了又怎
样那意思,流川听了也不说话,只眯起眼来看了看仙道,突然用力掰过仙道的脖子,张嘴就咬下去,直
把仙道咬大声呼痛,方松开口,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去,才走到门边儿,就听仙道在背后轻声问着,“明
儿你还会来么?”

流川也没回头,还是脸冲着门外,声音里带着些犹疑,支吾了一会儿才说了句,“没准儿。”停了停,
又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得弄明白。”说完也不理仙道答不答应,迈开步子就往门外冲了出去。

流川一样是走了,仙道这会儿的心情却是大不相同,听着他的犹疑,虽不知道他疑的究竟是什么,更不
知道他想弄明白的是什么,可知道了流川心里也是有些念顾着自己就够了,自己在他身上的用心用情也
没白付了东流水,心下才有些释然,颈上的被咬的那处就痛得厉害起来,仙道忙忙拿了铜镜过来照了,
敢情流川还真是下了狠劲儿来咬的,又到是咬得恰到好处,看看自己脖子上那伤,也不比他那个轻些也
不比他那个重些,是不吃一些亏,不占一丝便宜的,想着这个,竟是手持了铜镜一串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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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有心事,这个,藤真早两天就知道了,打南烈过生日那天和仙道在台上对了眼儿就一直有心事,只
是没说破而已,可今儿,非但是有心事,还象是有话要说,有话要问的样子,这个,是藤真回了班了里
才知道的。藤真是过了酉时才回来的,下午和花形两个在龙潭边儿呆了好久,还跑到那座供着龙神的庙
里去磕了头,指着天地龙神结为夫夫,想到这个,藤真面上就有些红,可流川偏是煞风景的又推门儿进
来跑到自己跟前儿来晃着,又不开口说话,把藤真弄得又是气又是好笑的,开口对了流川就是一顿数
落,“你今儿干嘛呢,白眉赤眼的,只知道来我这儿晃,有什么事儿快说,几时变出这样儿一个支吾的
脾气来。”

流川是自幼被藤真数落惯的,也没当回事儿,只侧了个头想了半天,才开口的,“你才回来的时候,象
是哭过的样子,那个什么的欺负你了?”藤真原以为他有什么要紧话来问的,听他说的这个不由被他勾
了下午那些事儿出来,又羞起来,也不答他的话,却起手打旁边儿拿了块教习师傅用的戒尺来,对着流
川的脑袋就拍了过去,出手虽快,下手却是轻轻的,嘴里说道,“你想是没记性的,都说了千百回了,
人家有名有姓的,你到是再说句‘那个什么的’来听听!”

“我不记得了。”流川摸摸头,答的有些理所当然的样子,藤真看了更来气儿,才想再说他几句时,却
见他又托了下巴说对自己说,“你,象是挺快活的。”

“我是快活呀,快活也不行么?到是你,到底有什么话,还不快说了出来,若是为了仙道的,我到能帮
你谋划谋划。”藤真是一番取笑带着一番认真,正正经经的想帮着流川,可没想到流川却一摇头,“不
是为他,也没什么事儿。”说着就离了藤真,往隔壁自己屋里去了,把藤真呕得急了,却又拿他没奈何
的,况藤真要想的事儿也多,只暗地里对着流川咬牙切齿了会儿,便又把那心思转到花形身上了。

流川想弄明白的是自己的心,自己对着仙道的心,是不愿不明不白的对着仙道,所以才想要弄明白,原
是存着要问问藤真的念头,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多事儿,所以又咽了回去,多事儿的那一说,却是
自己又觉得纳闷儿了,弄不明白又怎样?虽说不会唱戏是该学会了才上台唱去,可那是为了不懂戏的就
上台会被底下那些看戏的笑,不明白自己对仙道的心,对仙道有些无措的,那只是自己和仙道两人的事
儿,若是自己不在意,仙道不在意,即便是不明白也没什么大碍的,只是,仙道他果真是不在意么?可
他若是不在意,为什么有时候儿又那么难受的样子。

流川还是有些不懂,想想和自己一处时的仙道,有时是真心快活的一直笑,有时又是痛心难过的一直
笑,真是怪人,不管快活难过了,都是笑,可是,自己为什么又隐约觉得这怪人好,喜欢同这怪人在一
处,他若是快活的,就陪他一起快活,他若是难过的,就守着他让他别难过,这样看来,自己不也是挺
怪的,怕是比这怪人更怪了。和藤真自小一处长大的,都没这么看顾过藤真,可为什么竟觉得仙道比藤
真更亲些,藤真会不会也觉得花形比我更亲些,想到这儿,流川开始有些明白了,于是坐在床上掰着指
头在那儿算开了。自己现在觉得仙道比藤真更亲近些,嗯,如果,只是如果,藤真觉得花形比自己更亲
近些,而藤真又是喜欢花形的,那么便能得出自己喜欢仙道,所以才会觉得仙道亲近,而现在的问题便
在,藤真是不是真是觉得花形更亲近些,只要弄知道这个,就能弄明白自己的那些古怪是为了喜欢上仙
道了。想到这儿,流川拉开房门儿便冲进院儿里,绕到藤真门前起手就拍。

藤真是玩儿的累了,早早的歇下,却生生被流川吵醒了,一看那桌上搁的小漏刻,是过了子时未到丑时
的样子,不由气往上冲,拉开门儿刚想发脾气,就看见流川头发湿湿的站在门外,一见到自己开口就问
过来,“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花形更亲近些?”
藤真到是被他问得有些呆了,再听听外头的声音,往院儿里一看,竟是下着大雨的,忙伸手想拖了流川
进来,嘴里说,“你问的什么呀,这大雨天儿的,还不进来说话。”
偏流川还不耐烦起来,撂开藤真的手又问了遍,“只说你有没有觉得花形比我还亲近些。”
藤真一撇嘴,想了想说,“现在的他对我而言自是比你更亲近的。”
话音才落,就见流川一转身往外就跑,藤真也被他弄急了,一把拖了流川说,“半夜里头,又是下雨,
你去哪儿呢,况是这府里的门儿都关了。”
流川只回了句“我翻墙出去”,便抽开手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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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是快到亥时才回的府里,流川走了之后就一直想着念着,找了神和越野两个出来玩儿的,可没料想
又是下雨,神和越野两个都没了玩儿的兴致,也只能散了,又不愿回了忆古斋那儿空对了那屋子想流
川,这才回了府里的,刚到自己院儿里想歇会儿,就有下人上来回说,“王爷的吩咐,说是让三少爷一
回府就去正厅,王爷有话要问。”仙道听了这个心里便是不耐,只是再怎样的不耐,好歹也是父亲吩咐
的,面儿上总还得过一下。

一进正厅,就见父亲坐在正中间,自己那大哥,也就是王世子仙道鸿和老管家随侍在跟前儿,二哥仙道
峥是靠着下边儿站了,见自己进来便使个眼色过来,仙道微微一笑,上前请了安,退到一边儿,心里寻
思着,见阵仗就知道这事儿算是大的了,都有个一两年没见过这副排场的,只细想下去,最近也没在府
里头惹人厌,功课也总能在父亲问起前补齐,外边儿玩也没前些年那样儿的轻狂,大约只是那玉玲珑的
事儿到了父亲耳朵里。想起玉玲珑来,不由又念起流川了,伸手在颈上一摸,记着他走时得意的那样
儿,不由又是一笑。才想得高兴,就听见父亲在上头发了话,先是些个无关痛痒的问话,问了些功课、
日常行踪,仙道也只淡淡的应着,再来的话果然就是围上玉玲珑了,却是任了父亲在上边儿怎样的盘
问,仙道只淡然一句,“原是母亲给我的,送了人也是平常事儿。”便再不开口了,把个南安王给气狠
了,便叫了管家上来要比出家法来,一时间管家也磕头,仙道峥也求情,只仙道鸿还在那儿幸灾乐祸的
扇风点火,彰也只淡淡的笑着。

南安王见管家总不愿拿了家法板子去拷打仙道,又有二儿子跪着求情,原也想算了,可见仙道彰还象个
没事儿人似的在旁边笼了袖子看这一处忙乱,又被仙道鸿言语一挑拨,不由就是气往上冲,夺了管家手
里的家法过来就要对着仙道彰打下去,却是被他一举手给挡了,还说了句,“家法,也是我犯了家法或
是祖宗的规矩才能用的,我今儿不过是拿了玩意儿送人,犯了哪条?王爷要责罚还得说明白了,才罚得
有理,让彰心服的。”南安王听了竟是怔怔忡忡的答不上来,手上不觉一松。

仙道彰拿了家法板子往地上一搁,对着父亲又是一见礼,说道,“若是没了旁的事儿,彰就告退了,还
请王爷也歇下了,明儿还得早朝。”说完也不理其他众人,施施然出了正厅。

虽是笑着出去,可仙道的心里只是难受,如早两年似的,一见着父亲便来的难受,若非此人,自己那个
多才多艺的母亲又怎会这样早便去的,心里这样想了,就更不愿呆在府里头,便想去了忆古斋,谁料想
才走到王府门口,还没出门,就见流川浑身湿透,正和守门的相持不下,看那样儿竟是要闯进来了。

(十五)

流川原是翻墙出府直奔的忆古斋,可打了半天儿门才出来个下人,再问起仙道来,却说是回了自己府里
头,流川这才记起,藤真象是对自己提过,仙道也是个什么王的三公子,只偏偏记不真切是哪个王了,
也只得压了急性子细细的向下人问明了才找到这南安王府来的。古来的俗话儿,有些虽说是落了俚语的
套儿里,可那形容是再贴切不过的,象这门槛高的话儿,原就是形容那些个大富大贵的人家做的气派门
楼子,越是有身份,底下的门槛儿砌得就越高,不仅说着高了,还有了难进的意思。

流川本不是会顾及这个的,何况日常也在那边儿忠信王府里头出入多了,更不拿这个当回事儿的,只是
再怎样的不当回事儿,王府门前终究是有守卫,拦了说不让进就不让进的,又见流川大雨天儿的跑出
来,什么下人马车的都没跟着,身上的衣服也不甚精贵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大人物,况且找的也不过是
三公子,又不是王爷跟前儿得势将来能袭了王位去的王世子,更是连通传都懒了,却见他长得俊美,是
以也不是正正经经回话劝他回去,只在那儿同他耗着,更有一个还上前轻薄的几句,把流川惹急了,出
手打翻了两个护卫就要往里闯,也就是这个时候儿,仙道正打从府里往外走,见了这般情形只觉得恍恍
惚惚的,竟是有些呆了,犹犹疑疑唤了句“流川”,便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些守卫原是想一哄而上的抓人了,却见仙道从里边儿出来,又听仙道叫了那人,便也都停了手,只是
还围了个圈儿把流川困在中间。流川一听仙道的声音便转回头来,见仙道这样傻站着,心里不由又是气
冲上来,对着仙道喊说,“呆子,下雨天你就不能打伞出来?!”

仙道听他这样儿一喊却是回了神儿过来,看流川在大雨里淋得跟什么似的,还站在那儿拧着眉数落自
己,不由大笑起来,伸手一指流川大声说,“你算是聪明的,也不看看自己是打了什么伞出来了?”流
川听了一愣,朝自己身上看看,又对仙道看看,竟陪了他一起笑起来。两人这一笑,可把周围那些守卫
都给笑傻了,不自觉的纷纷往边上一闪,来来回回的看着仙流二人。仙道笑得畅快了,冲过去一把拖了
流川就跑,只撂了那群呆若木鸡的守卫,还有送了伞出来的老管家和仙道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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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的雨不若春雨的柔情如丝,却是忽来忽去极爽利的,落的也不是绵绵的细雨,而是黄豆大的雨点
子,象是老天嫌这里不干净了,倒了盆水下来冲刷一番似的,迎着雨奔得急了,就能觉出这雨抽在身上
也有些隐隐的作痛。亏是这雨大了,京城里巡夜的想是开了小差不愿出来,才由得仙流两个三更半夜的
在雨里这样儿淋漓畅快的奔了,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那雨势转弱停了,仙道也就慢慢儿停了下来,放
开手,喘着气回头,笑问流川道,“拖你陪我这样疯了,你累不累。”

流川是打班里翻墙出府跑到忆古斋,又从忆古斋跑到南安王府,没料想到了那边儿,先同那些守卫动了
手脚不算,还被仙道拖了跑这么久,一直就折腾到现在,喘的连话都难说,可那害人精还在冲着自己问
这话,问也问罢了,偏还笑成这样儿,心里这样儿怨着,便狠瞪了仙道一眼,又觉着不解气,便卯足了
劲儿,起脚对着仙道的脚踩了下去,直把仙道踩得龇牙咧嘴的才算是消气儿了。

仙道还真没料着流川能下这么大劲儿的踩,苦着脸提了那只被欺负了的脚来,才说了个“痛”字,就见
流川弯下腰来扶了自己,一手在那只脚面儿上拍了拍、又揉了揉,看他衣服都贴在身上,头发上滴滴嗒
嗒的往下落着小雨,心里只觉得安宁,便放下脚去,伸出手握了流川的臂膀往自己怀里一带,在流川耳
边说道,“既是心疼我的,下回就别下这么重的脚去。”流川听了只不以为然的打鼻子里出了道冷哼,
两人就这样儿在夏夜雨后的街上偎着。

静了一会儿,仙道突然听见流川说话了,只是说的那话,委实的让自己狂喜狂惊的成了木头人,流川
说,“我弄明白了,我象是喜欢上你了。”没什么爱娇羞涩的语气,这原该是情话的,在流川说起来,
就跟“我想吃东西”没什么两样,就这话儿,让赏遍名花,见识了无数应酬场面的仙道呆到极处,再说
不出半句话来。

流川的意思,原就是跑出来告诉仙道这句话的,现在话既是告诉了,仙道又不聋,也该是能听见,那跑
出来的事儿也算是就办完了,该趁着天没亮的时候儿就回府的好,还能人鬼不知的翻了墙偷潜进去,省
得天大亮了被下人们看见到给班儿里添的麻烦,想着便轻轻拿开仙道的手站直了,说,“我走了。”说
着也真就转身跑了,可没跑多远又折了回来,对仙道说,“练完功找你,还是那个古董店吧。”也不等
着仙道的回话便又急急的走了。

仙道在当地呆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流川已是影儿都没了,想起刚才的事儿来竟象是做了梦一般,仙道
低头对自己空落落的两手看看,似是还带了些个流川身上的余温在,耳边还依稀响着流川才说的那些
话,尤其是那句“我象是喜欢上你了”,想了半天,突然有些好笑起来,敢情流川他大半夜里冒了这样
儿的雨,还闯了王府,竟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的,到是告诉了也不管自己理不理就这样儿跑了,还真
是他这号儿人做的事儿呢,既是练完功了会来,那自己也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还是回了忆古斋等他是正
经。想着,仙道也慢慢儿挪着步离开,唇边挂着个飘飘渺渺又心安理得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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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真挂足了半宿的心,直辗转到后半夜才依稀睡实了,可睡下没多会儿,就该是时候儿起床了,梳洗的
时候儿还在那儿为流川不安稳,可一到隔壁大院儿里头,却见流川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同了大伙儿一块喝
着粥,藤真这火儿不由就上来了,面儿上笑笑的跑到流川跟前儿说,“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呢,可快
!”

流川是自知理亏,不也辩驳,只对了藤真说,“从今儿起就好,再不吵你的睡了。”藤真听了这话到越
发好奇起来,向流川脸上瞅了半天儿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皱眉问了流川说,“你晚上是出去干嘛
的?”流川答的也干脆,“找仙道。”到是藤真见周围的人听了自己和流川的对答都是止了动作拉长耳
朵静等下文的样儿,便忙忙拉了他跑到边上,躲过了那些人,方才问道,“三更半夜的找他?他那边府
里头到是让你进去?只是你找他做什么呢?”

“有话告诉他。”

藤真一听便埋怨上了,“你可不傻的,什么了不得的话,今儿白天就不能对他说了,偏淋了雨出去找
人。”

流川听了在心里仔细想想却也是道理,大抵是自己的性子急了,等不了这一晚上的,没法儿回藤真的话
去,便只低了头不作声。藤真心里埋怨归埋怨,更想着的便是流川究竟要告诉些什么话了,等了半天没
见流川吭声便实实问道,“你要告诉他什么呢?这样的赶紧。”

流川听藤真问了,侧过头去,眼睛里带了些笑意出来,轻声说道,“我喜欢上他了。”藤真听了只张大
了嘴巴合不上,虽是隐约有些料到会是些情事儿,可也再没想到流川竟是这样儿直直白白的就说出来
了,再细细想了却又笑起来,这小孩子不就是这么个人儿么,还有什么可讶异了,要紧的还是别的事
儿,想着便又追着流川问道,“那他怎么说?”

流川听了便觉得不懂,看了看藤真说,“他该怎么说?”

藤真一听这话就急了,“什么叫该怎么说,你只告诉我他都回了你些什么就是了。”

“他没说。”

“没说?什么话都没有?你,你这孩子,他什么话都没有你就回来了,干嘛不问着他?”藤真见流川还
是瞪着眼,满脸莫名其妙的样子,不由一跺脚,“真是傻子,懒得理你了,只是下回见着他千万要记得
问他。”

“问他什么?”

“这……”藤真到也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不管问他什么,总得知道他怎么样,你既是喜欢他,
那他是不是对着你一般心思的。真正是拿你没辄,白眉赤眼的跑过去说这话,又不等人家回个音儿便跑
回来了,还真有你的。”

流川还是不明白,自己喜欢他那是自己的事儿,干嘛非得等他说了喜不喜欢自己的,这也是什么急事儿
了,不管仙道喜不喜欢,自然都会跑来同自己说明白了,又不是大姑娘还难以启口的,若是不说,一准
儿就是象自己似的没想明白,那就由着他慢慢儿想就是了,何必还站在那儿等着。可虽是不解,也瞅出
藤真的不耐烦来,自是不会再拿出来问了藤真惹他厌的,只陪了藤真一同过去吃了早点,等着教习师傅
们过来带了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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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形恭恭敬敬低眉顺目的站了,听皇上在上边儿发付着事情,朝中的大臣虽多,那王公候也不下少数,
只是大都是先皇手下的老臣子,当今是正值壮年的,便更喜和年轻些的臣子说话,可那年轻的新进也不
过就是些状元、翰林,真论到国家大事却还嫌经验不足了,到是花形虽年轻,但为了老国公死的早,是
在年少的时候儿就袭了这位子,极是老成的人,所以皇上和他论着朝政的时候儿便也多。比如这每日的
早朝,也爱指着花形的名儿把事情吩咐下去。

今儿这早朝上说的是西边儿大旱的事儿,已是连着三月没下一滴雨了,理该是开了国库赈灾,可这人却
挺难委派了,那些老臣子头发都是花白了,派到这样儿的地方去,似是不妥,思前想后的便指了花形,
让他两日后带了库银下去发放。花形心里虽是有些不愿,可一日在朝廷为官便得受着朝廷的指派,又怎
是能辞了的,纵是不乐意也只能接旨谢恩,今儿花形原也是约了藤真的,便只想着快快散了朝能赶去见
了,顺带把这件事儿告诉藤真,只是这一去,也绝非三、五日就能回来的。好不容易听司礼太监一句
“退朝”,才在心里轻快的时候儿,就听皇上说,“花形卿家随朕去御书房再论这赈灾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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