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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 何 天(by yyq)

苇
苇莎
2001-07-02 04:38
四)

离了忠信王府,抬头看看天色也已是掌灯时分了,原是仙道带了头儿说要告罪出来的,可出来了又不说
话,也不说是去哪儿,只低了头慢慢悠悠在街上踱着,花形是个有心事的人,既是没人同他说什么,他
也就自顾自的跟在后头。神、越二人虽是满肚子的疑惑压不下去,可是眼见着仙道又这么着摆明了不要
理人的样子,也不便就开口就实实的问,只得闷闷的跟着那两个人在街上闲晃,晃得久了,越野终究是
忍不住,假意的停下来,嘴里说,“这天色也这么晚了,想咱们也竟是在忠信王府里头就混了一下午
。”说着又对神使个眼色。神也知趣儿,便有意没意的起手往仙道肩上一挂,“说的也是,那眼下咱们
该去哪儿混了这一晚上才好。”阻着仙道和花形两个再往前行了,又问了这话出来,知道花形是伤心人
别有怀抱,原就不指望他应声儿,只打算听仙道回个音儿的,可没料想,仙道停是停下了,人却还是那
样儿,也不开口,也不抬头,把个越野等得急了,抬手便往仙道肩上一捶,“可是你说了要出来,既是
出来了,又弄出这么个样儿来,还不快快的跟我说了去哪儿,找个地方坐下了,我还有话要问着你。”

过了一会儿,才见仙道抬起头来,神色却是尽如往日的,对着越野一笑说,“咱们三个平日里晚间去的
哪儿,照旧便是了,何苦这么大声儿问起我来,”略顿了一顿又续说,“只是今儿我应酬得累了,得先
回去歇着。”说着竟是对着花形一拱手,转身就要走了。神一见,忙忙的挡了仙道的路,挑着眉,似笑
不笑的看着仙道说,“往日就算是去围场打上整天的野味,你也能晚上拖了我和越野奔了歌台舞榭去逍
遥,怎么今儿只看了半天的戏就说乏了,既是乏了,咱们也挑个清静的地方坐了歇着就是。我到是背着
家里在城东南弄了个小小的别院,你们又不是没去过,今儿就去了那里,我使唤下人沏了酽酽的茶来喝
着,吩咐厨子弄些清淡的菜来吃着,你也歇着了,咱们也坐着聊了天、说了话了,这样儿可好么?”花
形是在边上无可无不可的样儿,可越野一听便拍手称是,也并不由仙道答应不答应的,便起手拿了些银
子让路边儿蹲着的小混儿到车行叫了马车过来,又向着仙道笑说,“你说累,咱们也不劳动尊驾这腿走
过去了,车行里头这车虽是不及家里的华贵,可也能让你歇了乏去,咱们这就走吧。”

仙道见他们两个竟是这样费了心思不让自己走了,心知也躲不过去,只得一笑由着他们两个安排了。说
话间马车也来了,四人便一同上了车,往神的别馆而去。

虽说只是一个别院,又是平时不常来的地方,可这园子也极是精致秀雅,侍伺着的丫环仆妇、厨子小厮
更不在少数,神见这初夏天气晚间也不甚凉的,便着人把院里的听雨榭整肃干净了,也不要太多人在跟
前儿,只留了一个童儿侍伺着,四人就在那儿少少的摆了些菜点,坐着聊天儿,到也一番闲适。只席间
神、越二人每每想要旁敲侧击的问些东西,便被仙道岔开口话头儿去了,这三番五次的一来,两人心中
的疑惑却是有增无减。神还只索罢了,原也知道仙道这人的脾气,看似云淡风清的随和,可心里的主意
委实是拿捏得准,他若是真不想说的,旁人就算是撬也休想从他嘴里撬了半点儿的口风出来,虽还是疑
着仙道今儿看戏时的那些古怪,却也能强忍着不问了,可一旁的越野顶着真的心思上来了,竟也不迂回
了,直直的开口便问,“仙道,你今儿怎么把玉玲珑拆了一块儿送人?若我是没记错了,那个,可是你
的爱物儿,任是到哪儿都贴身带着的,今儿到着实的大方起来。”神原是想阻着越野问的,可这一来越
野说的也快,二来到是真想看看这样儿实实的问了,仙道还能怎么岔开去,是以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紧
紧的盯着仙道,看他如何做答。

仙道听越野问了这话出来,又见神、越两个一番着紧的对着自己看,连一边儿坐着喝闷酒呆想心事的花
形竟也调了头过来望定了,看那脸上的神情是将自己当了知己一般,心里不觉好笑起来,想自己也未见
得就能理了自己心中那些千头万绪出来,神和越野就是担心,而花形却已然是拿自己当了同道之人,也
不答话儿,只拿了玉箸轻搞着碗边儿,听那音儿也算脆亮好听,敲到入神处,不由和着那拍子轻声唱
道,
“暗想那织女分,牛郎命,虽不老,是长生。他阻隔银河信杳冥,经年度岁成孤另。你试向天宫打听,
他决害了些相思病。”
唱到那相思病三字余音缭缭的不去,搁着筷子,反复低吟了起来,竟是把花、神、越三人听得痴了。过
了些时候,却是仙道先回了神来,对着神、越二人一笑说道,“权当我是扔了那玉玲珑,今日之后也再
难见他,你们就别瞎操了这份儿心思。”

神、越二人见他话都说到了这步,便也不再问什么,到是花形突然对仙道说了句,“这个醉扶归是唐明
皇秋夜梧桐雨里头的,曲极美,词藻也好,可你现下唱起来到是不应景,那个是秋,眼下这可才是初夏
的天气。”说完了扶着桌子晃晃的站起来,“我可得先走一步了。”神见他有些酒意,就想要留了他住
一晚,可花形又说是明儿要早朝,到也让人难留的,只得叫了下人过来扶着,送他回府去,仙、神、越
看着他走到园子门口儿却又回过头来说,“是难见他,可也是难忘了他。”说着便自去了。

见他走了,越野突然叹口气说道,“长此以往,这花形,怕是要折了寿的。”神听了这话,略略皱了眉
起来,轻声一句,“长此以往,这样的过日子,却是花形自己甘愿的,可真是苦了他了。”三人都静了
会子,却听仙道笑起来,惹得神、越两个都看着他,他方才说,“既是人甘愿的,这苦不苦的也就他自
己最知道,咱们又何必费心思去猜想。”又提了那壶酒对旁边儿侍伺着的童儿说,“你们主子也忒小
气,就拿了这点子出来,你快去再添些来,也能助着咱们的兴儿。”说着,也不理会旁人,拿了酒壶坐
到听雨榭的窗台边儿,对着嘴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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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信王府里头的客人是到了二更天才慢慢儿散了的,流川和藤真两个虽就只是两出戏,可也不能就撇了
戏班子自顾自的走了,况既是入府做了私伶,任是主子再抬爱也得守了规矩,是以也是等了二更天过了
方才同戏班一起回了住的地方儿歇下。戏班儿在府里是有一处院子住着的,可流、藤二人却是在那院子
的边上另有一处小小的院落,分东西两边儿的厢房,是南烈吩咐的,这个,也算是府里头额外开恩了。

流川躺在床上,原是在那边等着的时候儿便是睡意连连,若不是被藤真逼着,早就在后台睡了过去,一
回了这里便忙忙的梳洗了,倒头就睡着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又醒过神来,竟是睡不下了,看着窗
外,似是月上中天的样儿,心里正是疑疑惑惑的,却听见外边似是藤真的声音悠悠的飘了进来,断断续
续,留意听了,却是藤真压低了嗓子唱的西厢里几句
“……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登临又不快,闲行又闷。
每日价情思睡昏昏。”
流川皱眉听了会儿,想着自己也象是睡不着了,便索性披了衣服起来,推门开出去,却见藤真坐在石凳
子上垂着头,嘴里哼的还是那两句,手不知在石桌上揉些什么,走到他背后看了,却见他正自玩着花形
日间赐过来的那颗黑珠子,便突然插话道,“既是‘每日价情思睡昏昏’,又不跟他去,三更半夜的
吵。”

藤真原是坐着出神的,未料想流川出来,到是被他实实的吓着了,忙不迭从椅子上跳起来,埋怨道,
“你怎么走路都不带声儿的,这样吓唬起人来,”一边又重新坐下,向流川说,“你三更半夜放着好好
儿的觉不睡,跑出来干嘛呢。”

流川也不答话,只是一声冷哼,看了藤真一眼,也往石凳上坐下了。

藤真见了,挑着眉向流川问道,“难不成是我吵你的?”见流川并未答话,象是默认了的样子,不觉好
笑起来,“我自是天天晚上这样儿的,偏是今儿才吵着你?亏你也能这么着想,况且你若是睡下了,敲
锣打鼓都不醒的,单是每天早上叫你就费了我多少力气,偏是这点子声音惹了你起来。”流川只听见他
说“天天晚上这样儿”,便又皱着眉想起事儿来,后边儿的话都没留神听去,直到藤真在他头上拍了
下,才回过心思来,开口就问,“为什么不去那个什么爷的府里头。”

藤真听流川这样儿问了,却发起呆来,良久才说,“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到问起我来。再有,不是那
个什么爷了,那人的名字叫做花形透。”

流川挥挥手,轻嗤一声,“你才长我两岁而已,明就是想他的,又不跟他去。”

“今儿你可话多了,”藤真苦苦的一笑,“只是我便是跟了他去了又能如何?在他府里和他混着,一并
看着他娶妻生子?或是非得要他只守了我一个,不能娶妻?这两个我都不要。这一,我见不得他和旁人
一起,是我的私心,这二,本朝虽是不禁男风,可若是让他为了我不娶妻室绝了子嗣,这让人背后指指
戳戳的说几句倒也罢了,因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名儿被人弹劾了,可不都是我害的?既是颠来倒
去都是无望的事儿,我又何苦去做了,到不如现在似的,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等年岁长了,想也
就忘了。所以我只回了说不去,就让他当我薄情寡意的一个人吧。”

流川听藤真这样说了,脸上透着不以为然的神色,也不答话,只摇摇头,向他手中那颗珠子瞅着,藤真
见他这样,不由皱了皱眉,拿珠子往怀里一揣,“若是忘不了的,就想一辈子也罢了。”略顿了顿,忽
然想起一事来,对流川问道,“那人送你的那块会迎风作响的玉佩呢?真丢了?”

流川侧头想了半天,才开口说,“丢了。”

“可是真的?丢哪儿了,你这孩子,好好儿的东西,你怎么竟这样糟蹋起来。”

流川脸上有些似笑不笑的样儿,开口说道,“丢箱子里了。”

藤真看了他半晌,笑着点点头说了句,“真是丢的好地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打听了,那人竟是
南安王府里头的三公子仙道彰,在京城也是有些名声。”流川只淡然“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又歇
了许久,藤真突然开口,“流川,你若是,碰上象我似的事儿,你会怎样了?”

“象你似的事儿,喜欢上人了?”

“不那样简单,该说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旁人又绝容不得你们,那时,你便怎么办了?”

“若是喜欢便没该不该的,旁人容也罢,不容也罢,我都带他走,天涯海角,风餐露宿也能过了一辈
子。”

“痴话,”藤真轻叹,“若是他不愿呢。”

“不愿?不愿就算了,我过我的日子,他过他的日子。”

“你,就真能忘了他?两不相干?”

“想他一辈子,两不相干!”说着,流川竟是起手拿了兵器架上的剑,在这月色之下舞将起来。藤真微
蹙着眉,看着流川,低低叹了声,“傻孩子。”

(五)

仙道回到府里头已是第二日的中午了,原是醉了酒在神那儿睡了整晚,早起的时候儿神和越野还非得拖
了仙道出去玩,仙道只说是喝多了难受,实实的推了才得回来的。回来也没打正门儿进,只在旁边的小
偏门儿进了来,一路往自己住的院落行去。隔夜的那酒劲儿象是还没过的样子,头只觉得昏昏的,仙道
不住用手扶着脑袋,心里想着,昨儿是的的确确喝多了,就是神和越野都跑过来劝也未曾劝住,醉到极
处便沉沉的睡了过去,到也是安安稳稳,一夜无梦的,可这早上醒来就觉着不对了,旁的先别说了,只
这头,痛得跟裂了似的,这个便是宿酒的害处了。自个儿虽会喝酒却从未过量的,昨儿却那样卯着劲儿
的喝起来,难道竟也是入了这借酒浇愁的俗套里去了。想到这借酒浇酒四字,又忆起花形昨儿临走时对
着自己说的那话,“是难见他,也是难忘了他”,只这一面,竟就真的难忘了?想着,不由慢慢立定
了,自怀中取出剩着的那块儿玉珑来,握在手里看了半晌,长叹一声,将东西往自己怀里重重的一揣,
起步回房。

走到院落门口却见只冷冷清清的,本院里的小厮丫环竟都不在,只留个一洒扫的老嬷嬷,一见仙道回来
便忙忙的上前抱怨说,“王爷早朝回来不知怎地起了念头要听戏,就叫了府里的那个班儿在院后通水轩
的对面,也不要搭台装扮,只和着丝竹唱几声儿,偏是这儿的小孩子打听着信儿了,竟一个个儿的借着
您不在都跑了去看戏,不如我……”

仙道正是满肚子心事的时候儿,哪儿高兴听她絮叨着,便随意摆了摆手说,“我这儿没什么事儿,只随
他们去了,你也不用侍候着,我是乏了,歇会子就好。”说着就径自走进屋里,随手带上门儿,往榻上
一靠,闭上眼打算睡会儿,可再没料到,这四处静静幽幽的,却更勾了那些辗转的心事上来,脑子里转
的,心里想的,竟都是昨儿在南府里头那些事儿,每每的忆起那双做戏时百般灵动的目,过下场帘时对
着自己的临去“秋波”,踢枪时那些个幸灾乐祸瞧着好儿的神色,和最末了时看了自己发呆的样子,想
到入神处,不由唇角一勾,冲着自己心里的流川飞飞扬扬的轻笑了起来,连有人轻轻推开门儿进来也未
曾留神。

仙道峥才进屋里就见自己的弟弟正斜斜的歪在榻上,脸上竟是自己从未见着过的那样儿飞扬迭荡的笑
意,笑得他这个在边上看着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想随他一起开怀,也不愿扰了他,就一边轻轻坐下,却也
是陪着一脸的笑,直到见着他的笑忽尔转为苦笑,再来竟是皱着眉头,抿了嘴,看样子是有些烦心处
了,便站起身来,走到榻边儿,往仙道肩上轻轻拍了拍,开口问道,“想什么呢,这样儿犯起愁来。”

“二哥?”仙道忙忙坐直了,“通水轩不是听着戏么,你怎么不陪着?”

峥听见仙道这样儿问了,便望定了他,开口说,“咱们兄弟俩虽是不同母的,可也是一处长大,极是和
睦的,比不得与我同母的长兄,彰今儿这是跟我打什么马虎眼儿呢,我几曾乐意陪着干这些事儿了,别
说是我不喜听戏的,即便是要听戏我也只外边儿好好儿的听去,在那儿陪着干嘛呢,况且那边是自有长
兄陪着的,我又何必去惹了王爷的厌。”

仙道见峥这么一说,只得摸了摸头,笑道,“我也是顺着问一句罢了,只是二哥怎么今儿是没去画馆那
儿。”

“还不都是为了你的缘故,昨儿你没回来,原也平常,可偏巧儿让长兄知道了,我怕他在王爷跟前儿说
什么,所以想着等你回来知会你一声再走。”

仙道听了,也不说话,只冲着峥略一挑眉。

“我知道你的意思,虽说是不怕王爷说什么,但留些心总是好的,况且,他终究还算是生了我们的人,
也不能对他太不敬了些。我心里想着,他原是也想疼着你,可惜了的,你的脾气都随了你娘了。”

“随了我娘,便惹了他的不顺眼么?”仙道微微一笑,“这天已经迟了,二哥还是快去了画馆吧。”

“咦?我到正想问你才是想什么想到又笑又犯愁的,你竟是赶起我来,也罢,我先去了,回头儿得空时
再来问你。”说着,便开门儿出去,走到门边儿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回过头对仙道说,“我昨儿晚间在
画馆时听着有人说,你在忠信王的府里头当着众人的面儿拿了玉玲珑赏了一个戏子,我也不来问你真假
的,那玉玲珑是你娘留下的,你原是不会糟蹋,可这事儿想是已经在坊间传开了,若是真的,你就得提
防王爷问起你这话来。”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又赶我,那我就走了,你留些心也就是了。”

仙道看着峥关了门儿走出去,才收了脸上的笑,微微蹙起眉来,又往榻上靠过去。这坊间的流言,果然
也是传得快,也难怪,昨儿去了南府里头的都是些富贵闲人,自然有的是时间嗑闲牙传那碎嘴子的话
去,这才方显得昨儿自己赐了那玉玲是一时之意了,想来也颇颇的好笑,仙道彰几曾做过这样儿不费思
量的事儿了,昨儿竟是为着他出格了好几回,先是说了那样儿唐突的话来,又是怨着他与藤真两个的眉
来目去丢了那杆枪下去,再是拆了那无价可寻的玉玲珑给了他,也难怪神和越野两个担心成这样。自怀
里摸出那玉珑来,寻思了半天,突然又笑起来,冲着那玉珑说,“也罢,想是我前世欠了你的,我也就
认了,从今儿起,我虽是不会寻头觅缝的来找你,却也不会强压着自己不想你,凡事顺着老天的意思
罢。”

************************************************

忠信王的这爵位已经袭了有叁代,祖上也是跟着开国的皇帝打了天下的功臣,只这后辈竟是一代不如不
一代,又因是连着四代的单传,是以宠这世子南烈竟是宠到不得样儿了,亏是当今的皇上英明,也还没
就敢到那无法无天的地步去,只这四书五经六义不识,刀枪剑戟弓箭不会,到把一个好好儿的王世子弄
得论文不能吟诗作对,论武不懂兵法韬略,更休要说了这安邦定国四字去,镇日里也就知道逛逛窑子、
打打茶围,就算是去了围场里打个猎,也得一群的仆佣教习帮着他,也是这京城里有了名儿的废物王孙
了。

一年前,这京都里的戏班儿进府的时候,依着老太妃的意思,是要叫了女班进府的,也只为自己的孙子
喜好女色,又怕他花街柳巷的有了闪失,所以竟是想在戏班子的那些女孩儿中间找两个容貌好又稳妥些
的放在南烈那儿做个通房大丫头,也能遂了他的心了,也能拴了他的人了,原以为南烈是定会答应的,
没成想他竟是吵着一定要了得胜班,既是拗不过他的性子,也就只能顺着他想方设法的让得胜班进了
府,府里头这上上下下本也寻思着,他怎么也转了性儿了,却没想到南烈是自有他的一番算计。

原本南烈的看戏是只看女班儿的,看的也不是戏只是人罢了,也是凑巧被人拖去看了一回得胜班儿的倩
女离魂记,看到末了,那倩女也是回魂了,可这南烈却也就丢魂了,只把个流、藤两个视为天人一般念
之不忘。打那时候儿起,得胜班这儿他是逢戏必看的,每每的得着空儿就要去班儿里找这两个,为着他
的身份自也没人敢拦的,没曾想竟是碰了个大钉子,这藤真也就罢了,虽是不殷勤,却也知道面儿上的
应酬,流川却是连面儿上都省了,任是南烈说着好话儿,陪着笑脸儿,他只是不瞅不睬的,拿南烈一个
王世子竟看做了粪土一般,到也惹了南烈的心思上来,把个藤真的念头儿先是放过一边儿,只一心寻思
着流川,为了讨流川的好儿,还找了些杂剧的手本,煞费了一番苦心的打算做起行家来,只这番苦心依
着眼下的情形看起来,却是白白费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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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儿的规矩,早起就得由班里的教习师父(也是些积年的老艺人)带着吊嗓子、练架式,任到哪儿都
是一样,怕是进了府里成了私伶,也得这样儿,若算是个名角儿了,就更不能免的,这一来是行有行
规,入行早的需得激励着刚入行的后生小辈,二来也是个不进则退的意思,所以任是流、藤二人这一宿
没睡了,到了早上这时候儿,也得乖乖的洗漱了,同着班子在一处练。

这些戏子伶人,看他们在台上扮上相了是生、旦、净、末、丑的行当,可这台下卸了装扮,却是一个个
儿只得十几岁的小孩子,象流川、藤真两个,也红了两、叁年了,不过一个十七,一个十九。这些人打
小儿就是为了个穷字被家里卖进戏班的,从叁、四岁才能稳稳走路时,就开始跟着师父练身段、练手
式、练那台上眉稍眼角儿的风情,到六、七岁时便能上台演演小童儿,等再大些就定了各自的角儿,慢
慢儿的上了正宫儿戏,若是能因天生的好样貌、好嗓子,再加上十多年的苦练,得了些个名声,就算是
运气好的,再有些运气差的,怕是混到倒了嗓再不能唱了,也不过就是个关城门的守卫,酒店里的伙?
疲幻恍斩穆啡税樟恕?

一群小孩子在一块儿,原就该是热闹,况这得胜班也是个大班子,班里的教习师父当年也是些红透了的
名角儿,加上戏班的管事又算是好说话的,也不象旁的班里似的有那些个师父拷打徒弟,管事压榨伶
人,红角儿欺负后进的乱事儿,所以班里也就更热闹些,这天天早上练功也是笑语不断的,每每到了笑
得不成样儿的时候儿,才见管事的,或是教习师父板着脸数落两句,可今儿这早上练功,却是静压压的
一片,连跟针掉在地上想是都能听见了,管事的和教习师父们原以为是那些小孩子开了窍儿,收了玩心
了,正自庆幸得意着,可留上心来看了,他们那些人架式摆得好好儿的,脸却都对着一个方向偏过去,
顺着那方向仔细看时,竟把那些教习师父弄得险险儿的笑了出声儿来。见那流川与藤真两个挨着墙边儿
摆了金鸡独立的架式,这手脚儿上的架式到是一些儿都不差的,只那两个人的眼睛竟都是闭得严严实实
的,头是慢慢儿的往下垂了,等下巴垂到胸前了,又一下子抬起来,想是正打着盹儿呢。那管事的见
了,也只得摇摇头,走上前去,起手往藤真肩上一拍,轻轻说了句,“可醒醒吧。”

藤真先是一惊,睁眼见那管事的站在跟前儿了不由把肩一耸,舌尖儿一吐,调了戏里的韵说道,“您可
饶了我吧,小人是再也不敢了。”原也是为了管事的是个不错的人,所以才这么说着凑趣儿的,弄得戏
班里从管事、教习到那些儿正练着功的小孩儿个个大笑了起来,这样儿大的声儿方才把流川给笑醒了,
饶是抬头睁眼了,却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儿,只呆瞅着那些大笑的,到惹得大家笑得越发厉害起来。

管事的见这样下去都没了练功的心思,便忙忙的忍了笑,强自肃整了下脸色,对着流、藤二人说道,
“你们两个在这班里头也是资历老了的,今儿怎么这样儿起来,反到让那些后进看你们的笑话儿,还不
好好儿的去边上练筋斗去,下回再也不可了,听见没有?”流、藤都低头的应了声儿,走到边儿上刚要
练时,就听见院子门口儿来了个人,进来就对着管事说道,“世子爷要听戏了,也不必你们都过去,只
传了流川枫一个人去伺候着。”众人看时,却正是南烈的一个贴身随从。

(六)

南烈对流川转的那份儿念头,虽不敢是比了当初司马昭之心,可这班子里头,连带府里的下人中间,却
是知道的不少。打得胜班儿没进府那时候儿,就总来了班里找流川的,然则进府之后,单单传着流川一
个人过去却还是头儿一遭,班儿里的人心中就明白了,都是担着心的听管事怎么回话。那管事的却着实
有些难处,让流川去吧,好好儿的一个孩子,又是自己看着长起来的,怎么忍心就眼巴巴的看着他过去
让人糟蹋了,若是回了话说不让去吧,这在人屋檐下呀,对方是个世子爷,王侯之家,依着过去没进府
时,还真能狠了心,说不去就算了,天子脚下的,他也不能来抢人,可现在已经是入府成了私伶了,怎
么说这不去的话呀,沉思良久,方陪着笑儿,抬了头起来对来人说道,“这也是不巧儿,论理爷来传是
只能去的,可眼下这儿正练着功的,行有行规,做戏子的,在练功儿的这个时候儿不能断了,若不然怕
是祖师爷怪罪,就有个什么不吉祥的事儿,还请这位小哥儿回了话,说是等练完了功人就过去。”

说这番话,原就只是打算推了眼前过去,巴望着过会子南烈就忘了这档子事儿,再不然就等过会儿再
说,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意思,没成想那人把眼睛一瞪,冲着那管事的嘴里就不干净起来,“老东西,我
管你行有行规,入了府里,就是府里的规矩,要你这老东西燥眉耷眼儿的在这儿指着我说什么规矩了
。”说着,竟是捋了袖子上来就想动手,却被边上的流川轻轻喝了一声,“闪开。”接着,一把抓住了
手腕子就摔了出去。

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就颠在地上了,赶忙哼哼唧唧的爬起来,看见流川还站在那儿冷冷望着自
己,不由低了半截下去,颤微微的拿手指了流川说,“世子爷传你去是抬举你,你别就给脸不要脸的,
要真敢不去你就试试。”

原也就是想恫吓几句,撑些个门面出来,却见藤真又满脸堆着笑的移步走了过来,冲着自己说,“这位
小哥,想是爷跟前的红人儿了,竟是连爷的款儿都摆出来了,就不知道小哥儿怎么称呼,回头流川若是
去爷那边儿,到得提点一下的。”

那人见藤真面上带着笑,话里却是夹枪带棒的,不由得又低了半截,只轻声儿说道,“爷是要传了流川
过去的,你们放老实点儿罢。”

藤真见他没了那些气焰,方客客气气的对着他说,“这位小哥儿,爷传的话,我们这边岂是不听的,只
是这才练了功的,一身的汗,就算是过去了,也怕冲撞了爷,还请小哥儿回了话,说是一会儿就来的
。”那人原也知道南烈是宠着流、藤二人的,本就不敢真用强了,更何况流川的本事已经见过,若真用
强起来,怕也不是人家对手,见藤真这样说,又给了流川定会过去的准信儿了,自己又能寻些面子回
来,便趁风收了篷,“既是这样,我这就去回了爷,流川可得快点儿。”说着,也就去了。

班里人见他去得远了,也没那练功的心思,竟都围到流川身边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说只得去的,有的说
去不得的,还有的说得从长计议的,却见流川还是那样子安安稳稳,脸上也没变出个烦字,也没多写个
忧字,竟象是没事儿人一般,也就慢慢儿收了口,静静等着他有些什么说话,等了许久,却听见藤真对
着流川说道,“你别是又想睡吧。”

流川一点头,慢慢悠悠的说,“都是你,困得厉害了。”

藤真又好气又好笑的,对了流川挑挑眉,“前半夜算是我吵你了,后半夜,可不是我让你在那儿舞什么
剑的,别都怨到我头上。”众人听他们两个竟就在那儿说起闲话来,不由齐齐出声打断了,管事的也急
了,走过来对着两人说道,“你们两个祖宗,还磨什么嘴皮子,快想个对策出来。”

“那我先过去了。”流川说着,竟就撇了众人,起步就走。

众了见他出了院子,不由齐齐叹了声气,藤真见他们脸上都是担心的意思,不由笑了,对着院里的人
说,“你们还是担心下那位世子爷吧,流川的脾气,岂是肯就让自己受了委屈的,况这天子脚下,当今
又是圣明的,即算是府里的私伶也不能说不趁心就动手杀了,事情闹大了,就算是王府也得吃不了兜着
走,再者说来,世子这样的心思,府里也就下人知道,若让王爷、王妃还有老太妃知道了,怕还会忙不
迭的要送了流川出府,对他来说或是好事儿一件呢,只咱们班里就少了个角儿了,我包流川过会儿就太
太平平的回来了,你们也别白白担了心思,”又转向管事的说,“今儿这功还练不练了。”

管事的又经他这一点醒,忙忙拍了手说,“大家接着练,等回头流川来了,我请客,咱们也叫些南山楼
的点心来吃了,打打牙祭。”众人原就听藤真说的有理,又见管事的这样说了,小孩儿性情,自是爱玩
爱闹爱贪嘴的,便哄然说好,各自跟了教习师父重新又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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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枫正对了南烈站了,微微垂了头,到也不是他懂什么规矩礼数,却只是又困了。平时流川就是个贪
睡的人,昨儿晚上又同藤真说了些话,一宿没睡的,若是有些什么要紧事儿在或是还能撑着,偏南烈叫
了他过来,就屏退了左右的随从仆妇,又不告诉他做什么,只由着他在那儿站着,周围又是安静,站了
一会儿这乏也就站出来了,不由就微垂了头,开始打起盹儿来。

南烈也是一晚没合眼的,昨儿客人散了之后,还留了些相熟的酒友下来,在偏厅摆了宴喝酒聊天儿的,
直喝到天亮,席间竟是有人提起白天看戏时仙道和流川两个对了眼看的事儿,那人本意是拿出来说了取
笑仙道的,却没料想竟勾了南烈的心事上来。等人走了之后南就反反复复的想着流川,想到末了便借了
的酒劲儿,着下人去传了流川过来,原还怕他若是不来,自己到也真不舍就端着府里的规矩去拷打他,
可等了一会儿,他竟是真的过来了。没见着他时,是满心计算了等他来了便要如何如何的,可真见了他
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让左右都退了下去,坐在那儿静静的看他,这会儿见他垂着头竟是有些要睡的意
思,不由心里又突突狂跳了起来,凭酒意壮着胆子,走过去将流川一把抱住。

流川正在那儿似睡似醒的迷糊着,猛然觉得酒气袭人,身上又是一紧,急急睁眼看了,却见南烈正抱定
了自己还凑上脸来,不由火往上冲,使劲儿的一转身子,把南烈带了个趄趔,趁着他松手左肘往他身上
一撞,接着身子一旋就挣脱了,看南烈捂着肚子躺在地上,也不说话,直直走到门口儿,刚想开门出去
时,听见南烈在地上叫着自己,便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见南烈摇摇晃晃打地上起来,冲着自己端整了
架子,板着脸说,“流川枫,你可别忘了,你这是在我府里头,别太顺着自己的意了。”

流川听了只是一声冷哼,转身刚想走时,却被南烈冲上来一把拖了衣袖,“流川枫,我只是想要……”

话还没说完,就见流川一挑眉,冷冷说道,“世子爷想要?偏是我不想给。”说着,也不再答理南,把
袖子轻轻一扯,开了门径自出去。

戏班里的人见流川平平安安回来了,自是一番高兴,管事的也真就上南山楼带了些小点心回来,虽是不多,
却也热闹,及至入夜歇下了,藤真才到流川屋里向流川细细打听了南烈那边的事儿,沉吟半晌,对着流川说
道,“依着眼下看来,他虽是不舍来拷打你,可也得防着咱们那吃食上,别让他下了手脚去。”见流川答应
了才出去。刚走到院子里站了会儿,却见流川也打后边儿跟了出来,也不说话,只在那儿站着。

藤真也不理他,走到平时坐的那石凳上坐下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突然说道,“月也快盈了,今
儿是十二了吧。”

却听见流川在身后风马牛不及的问了句,“你今儿也不睡?”藤真只是不说话,流川也不催着问,就静
静站着,过了会儿又对藤真说,“是十二了,不如咱们十五去庙会吧。”

藤真见他问得没首,答得没尾,不由笑了起来,又知道流川平日是最厌了人多的地方,从来就是不愿去
庙会的,现在问出这个来,想就是为了怕自己闷,要陪自己去散心的,“你不是不喜去那儿的么?我还
记得,你打小儿就不喜的,小时候儿我要拖你去庙会,得费了大多的唇舌,也罢,咱们就去,不过,话
可说在前头,今儿既是你自个儿说要去的,可别再怨我到时候儿哪儿都要逛了,这天也晚了,你还不睡
去了。”

流川听藤真说了那番话出来,不由心里暗暗寻思着,自己这难得一见的好心是不是错了,呆了半晌,又
对藤真问道,“你今儿也不睡么?”方才听藤真幽幽叹了口气说,“不是不愿睡了,只是再三的思量,
却又宁愿拿了时间想他。”

流川听了也不再劝,只低头回了自己房里,到床上躺着了,却竟是睡不着起来,心里想着藤真说的那句
“宁愿拿了时间想他”,脑子里却是不期然想到那个笑时笑得张狂惹人厌,静时静得清幽招人怜的仙道
来,正出着神,却听见窗外边儿又是藤真的声音传进来,唱着的,却是那首折桂令,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
子何之;证后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流川反反复复嚼着那“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八个字,颠来倒去,不知多久方才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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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已是实实在家呆了有两、三天了,就是神、越两个来约也都推了,不为其它的,只是觉得与其出去
玩,不如在家神思恍惚,只需细细想着那天、那人就是能过了整天的,有时自己都知道不对,竟是变出
个“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的样儿来,这天神和越野两个又过来了,还说是约了花形,在南山楼订
了好位子,能看着十五庙会的全景儿的,死活的拖着,仙道才和他们一处去了。

到了南山楼时,见花形已是在那儿等着了,仔细看看花形,那样子竟又是清减了些,说话言语之间总还
透着伤心人的样子,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越野见花形这样闷着,又是犯了口没遮拦的脾气,“国公爷既
是想着那藤真了,不如就叫他出来,怕是见一面也好,何必就这样痴想着,悲戚伤怀的。”

仙道和神两人一个拦不及,这话已经出来了,却见花形在那儿呆看了越野半晌才说,“既是我让他来府
里头他都不愿的,这平白无故叫了他出来,他就能出来么?”

仙道听了这话,忽尔一挑眉说道,“国公爷可试过没有?”

花形一怔,才想答话时,却听见楼下一片嘈杂,里边竟还随了一把清脆娇嫩酷似藤真的声音,便倏然立
起,探了身子朝窗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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