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一的师弟师妹们说


文/顾湘


同学们好，很高兴看到你们，一个个都那么鲜活，这园子该是你们蹦跶的了。其实我最想跟你们说的就是这个，我挺羡慕你们的，还一年级，还能当大学生，那么玩，挣了钱是额外的，挺乐，不挣钱也不发愁，还有那么多时间东张西望晃晃悠悠，还能坐着上课、学东西，我记得到三年级上学期有段时间，我和我们班几个同学都有点不耐烦、想毕业，后来马上就反悔了，觉得还是上学好，想想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呀，很多东西还都没看够，而且说什么要毕业了，斯皮尔博格，好像是他吧，说他一毕业就等于失业了，工作是不难找，但是想想有多少人能真的从事这个行当，或者说不要限于这个行当，哪怕是自己想干的，都不一定能做到了。事先想到这一点的话，喜欢排戏的就抓紧在校期间认认真真排，日后多少还是个想头，或者呢就卯足了劲多为实现某个理想做点什么，在上学的时候就尽可能把事情铺垫好了，或是做足做饱了，以避免以后干不了喜欢干的事，或心存遗憾。不过别人的经验之谈，听了也就听听而已，我知道当事人很难吸取，免不了还是照样来，排戏马马虎虎、作业应付应付交了、玩这玩那虚度光阴，这是一辈一辈都做下来的事，我当年也有人跟我说当学生好呀，我也就觉得是挺好，但不知道珍惜。这就像我妈妈跟我说，走路不能看书、颠簸的车厢里不能看书、光线暗的地方不能看书，不然就会变近视眼，可我眼睛好的时候从不听这些，只顾眼前书好看，就要看，手电筒没电了也把书凑在鼻子跟前看，结果近视了，这件事上就可看出，说什么用处都不大，要叫别人防患于未然实在是很困难的。
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随便说说。就年轻时要干点什么，不是为了要说什么，我平时也的确是老是想，想这个问题，我跟我有些个同学也老想，也说，想得都睡不着，都忧心忡忡的。前两天看的一本书，看到萨特说他过渡到成年是一生中最糟糕的事情，他32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老得不行了，又想想曾经向自己做出承诺的伟大人物的生活距离自己是那么遥远，我看的时候好想也能估量出一点当时他失望的程度，他22岁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托普菲尔的名言，这句话让年轻的萨特心慌意乱，我看到也差不多是这样，它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在28岁就声名卓著，他就永远不可能获得荣耀。”后来萨特成名了，才说这句话是荒谬的，但在他还默默无闻的28岁时，这句话——照他自己说就是——把他投入痛苦的无底深渊，所以我们不能因为萨特后来成名了，就也当这句话是胡扯，自行从这痛苦深渊里解脱出来，我现在就惴惴不安，我离28岁还有7年时间，我必须干点什么，要不就在痛苦深渊里一直趴下去，直到有一天不再对这有感觉，我觉得特别可怕，所以我挺着急，急着要争朝夕地做事情，我这会儿已经要毕业了，所以越发要巴结时间，抠巴抠巴数天数，给自己定好一个规划，要按时完成，你们有比我充裕的时间，真好。
但是这个急，又不能操之过急，我个人来说，特别不喜欢看到别人露出特别急的样子，心态都失去平衡了，那就不值得。但是现在这个状况挺容易让人急的，一着急事情就不好了，就跟烧菜一样，不顾一切火太猛油过热菜就变味了。加上现在那些个媒体挺不好的，就喜欢一哄而上大火炒，哪怕职业它是职业了，特别不道德，照我说就是心不够善。有点隔岸观火、唯恐天下不乱、越乱它越高兴这么个意思。作为我，你，生活在媒体有这样的习惯和风气的这个环境里，得像王小波说的“有平常心”，我特别喜欢王小波对人的这种评价和判断：有平常心，没有平常心，这个是用来鉴别一个人品质的一个重要标准。
再说说这个痛苦深渊的问题，有时候想想，或者挺没劲的，所谓痛苦和无聊的钟摆，不过没办法，活着是个既定事实，这年头又特别不提倡自杀行为，尤其是自焚，所以活着得干点什么，觉得有意思起来，比如坚决抵制邪教，就是件事儿。因为我们活都活了，就要拼命活，尽量活得坚韧些，它没劲就偏要跟它较劲，反正其实也就两三万天的事情，怎么活、往下走，都是死路一条，但是要平静、驱除烦躁和其他一些困扰我们的不良情绪，我们做些什么，不是为了想获得荣耀，或者死了以后留下什么文化遗产，那个咱们先不想，或者偷偷地想，但不作为出发点，我们的出发点是因为我们要充实。日子常常会过得很无聊，或者很郁闷，或者很没劲，我就时不时嚷嚷。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上过朱国庆老师的课，他那课上跟我们说了个词，叫“骚动不宁”，他那说的是艺术感受，其实也是我们对人生做出的反应，那些无聊啊、郁闷啊、没劲啊都是，就是说我们特别不满足于现状，不满足于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掌握，不满足这种无能为力的局面，我们想要改变它。所以说，就算不谈理想、不谈志向、不谈追求，我们要干点什么，就是为了现在，此时此刻，把我们从一种状况里头解救出去，完成之后我们觉得很舒服，得到一种安宁和慰藉，这就很好。然后自然而然地，我们会感受到下一次骚动和烦躁，我们要找办法来克服它，谈谈恋爱是一种，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又是一种，当然，恋爱也可以谈得很有意义，可以归入后面一种。
机遇是怎么来的？机遇是等来的，但是守株待兔的机会太渺茫了，会饿死的，所以不能消极地等，关于这个，我也没有太多有把握的话可说，只能是提些个建议，谈论谈论，或者是启发一下，因为我也吃不准，我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人的青睐，究竟什么样的人和事是值得我们去争取的。比如你是开酒坊的，你就可以一边酿你的好酒，一边等生意，酒要香，就有一定的把握会有人上门，会有赏识者，但我们是开酒坊的，咱们不能像别的营业场所一样出去吆喝、搞大派送，或者拽住过往行人。我也不是说做别的生意就不好，问题是要自己想好了，想清楚了，认定自己要开的是什么行当，要得到的是什么，想好了也一样可以去开张，开张了就要好好干下去，把事情做好。比如想了要钱，要写畅销书，或者要写为自己而写的，做好心理准备挣不到钱了、清贫，或者说想要出名：我是要目前的名，还是隔了一段的历史，别人对你有一个好的评价，虽然说这些因素可能不一定矛盾，但是一定要估量好，打定主意就干下去，不要只看别人得到的好处，要相信你是经过思考才做出选择的。读书这件事也是一样，有的孩子他出去挣钱了，特别能挣，挣了很不少，如果经过认真的思考和衡量，认为在校的学习比不上我挣钱重要，或者说我现在校外的工作比我在学校好好读书毕业更能带来一个好的未来，那么我不是说一定就要在学校读书。但是，很多牺牲是不必要的和幼稚的，我保留我的意见，我觉得在学校尽情享受来之不易、以后也未必再有的这种时光还是胜过出去挣钱的，后来也会觉得，那钱不够多，杯水车薪的，是很划不来的。
可能我搞了半天又让你们觉得在说教，我可真不想这样。不过我要说的特别真诚的话，很多听起来都反而不像真的。以前有个杂志给我做了个小采访，我跟它掏心窝子，它倒可能觉得我说的话怎么听着都耳熟。没办法，上小学以前就看到墙上写着“知识就是力量”，每个字都认识，都知道什么意思，最近，到了有一次，我跟人说一件什么事，费了老大的劲，最后设法自己归纳总结出一个意思，结果还是“知识就是力量”，这时候我又知道一点这句话的意思了，但我现在不敢说我懂了，因为可能过个几十年，我又会从新的认识到这句话，所以说人的认识是个螺旋上升的过程，如果是老调，我也已经弹了。再说一句我看来的别人说的话，就是：荒谬人生仍有一个未来。我只是在一点点认识这句话，现在是这个阶段，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