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

自然,清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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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客

萱
萱影
2001-08-27 20:10
杀客

(疯子晚来一步, 00-10-29 19:11:34)



有表么?
很好,请看你的秒针——或者你的是电子表,没有关系,我们来倒数。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现在,是公元前233年,我不是周楠,我的名字是李斯。哈,对了,就像你说的,小人李斯。小人又如何,老鼠你不是也痛恨吗?但你看米仓里的老鼠,吃得饱饱的,比你仍旧要逍遥。我,就是要做米仓的老鼠,做老鼠又如何?小人做到这种程度,也是不容易的。
Oh!对不起,忘了说你,你现在也不是黄昊亮、或者张乐驰、或者顾湘、或者黄昊亮,或者别个谁或谁,都不是。你的名字是韩非,我们一起从荀卿读过书的,你一向比我强,记起来了吗?很好。我们一起读过书,而且,荀卿老师说你一向比我强。
那天夜里,秦王向我打听你来着,深夜召我入宫,竟是问到你。我说,你是我的同学,是韩的公子,长于著书立说,而不善言辞的。
我以为一切仅止于此,所以将你的才华炫耀一番,你是我的同学,如此我便也沾了光——哼哼,笑话,我需要沾你的光。
可秦王说,想要见你。
如果我的感觉还算敏锐的话,秦王一定是忽然很赏识你的了——我自诩了解嬴政,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而今,他说要见你,是他的慧眼,是你的荣幸,是我的心寒,一山难容二虎。
但是我知道嬴政,他的韧性和他的任性,他要办到的事情,是容不得别人的劝阻的,这只会让他怀疑我,何必呢,我安慰自己,或许他只不过是要与你讨论一些刑名法度之事。
我何苦紧张。
你们的韩王是庸才,这庸才这次竟然觉察出什么了,紧紧抓住你这个王兄不放。不放?不放并不能解决什么,桓齮将军大兵压境——这你们吃得消么?“派韩非公子出使我们大秦吧。”或许,注意,我是说或许,你这次能为你的韩王解围。
但是秦王竟然会用武力胁迫韩国交人,也还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韩非,你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学者,究竟在嬴政的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你知道么?
赵高说,你明天便能到咸阳了,风尘仆仆啊。可是,你来得那么匆匆,你或许不知道等待你的是怎样的将来吧。

OK,你应该见过罗盘吧——我不是说阴阳家们的那种铜盘磁勺,而是行军中,辨认方向时浮在水面上的菱形的漆了红白色的指南针,那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我们假设,倘使一天,那本该指北的一端开始指向南,你究竟要不要相信北和南已经更改了方向?还是你的指南针更改了方向?你又说相信太阳,说太阳不会骗你,所以正午的时候影子是理应指向北的——你敢相信太阳?它不是反复无常的东西!远古时候一天升起了十个太阳,究竟哪一个影子指向北方你说得清!这种东西你也敢相信么?
总之,我们现在不妨再作一个假设,就像那指南的针已经颠倒了位置(我们且当作是南北颠倒了位置),好吧,现在我们也颠倒一下——我作韩非,韩国的公子,你作李斯,我的同学。
夜宿秦国的客舍,我竟难眠了。
这次的入秦,说是为了谢罪,然而我们何罪之有呢?不过是强者占着天下的道理罢了。而我一个读书人,仅凭三寸之舌,便能说动那高高在上的秦王退兵吗?我怀疑。
然而对于秦王,我是怀着一种敬畏的,逃避的态度。看他南征北战东讨西伐的坚决,看他诛吕不韦嫪毐的坚决,看他重用李斯尉缭的坚决,看他种种策略的坚决和坚决的策略的种种——可我是韩国的公子,韩王安不用我,我总不能事秦王吧,那是禽兽的举动,回头来谋自己的兄弟。
我只希望秦王还能原谅我的不善言辞,让我将想要讲的话讲完,剩下的一切都随天意。
明天便能到咸阳了,风尘仆仆啊。可是,我来得这么匆匆,我却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怎样的将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再交换一下角色。
现在,我仍旧是小人李斯,而你,继续做你的公子韩非。
昨天秦王嬴政在正殿受了你的国书之后,又邀你去内殿了是么?你不是满心欢喜是不是受宠若惊是不是滔滔不绝是不是正切了秦王的意呢?你不是口吃么?秦王有耐心听你说“夫夫夫事以密成语语语语以泄泄败”么?
姚贾来过,说你们长谈了一夜。好啊,韩非,你竟是要做秦王的幕僚了么?你终于不要你的韩国而谋大秦的职位了么?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韩王安那个家伙,他嫉贤妒能,你是已经受够了啊,你这回找到机会施展你的才华了?嬴政,你也找到你要找的人了是么?那好,从今以后你要如何安置我呢?
飞鸟尽,良弓藏。总会有这么一天。
嬴政不会不知道,我不也不会不知道,嬴政也不会以为我不知道,既然彼此心照不宣,韩非,你说我从今以后该如何安置你呢?
秋风起了,是延续生命的时节,也是葬送生命的时节。
我是不会凋谢在你之前的。

够了,我们换角色吧。
我是韩非,你是李斯,我的同学。
我第三个夜晚难以入睡了,和秦王在内殿谈论了一夜,我知道他想挽留我,可是我不能留下啊,难道这就注定我也不能回去吗?
我是一个没有遮拦的人,秦王问我什么,我便说了,我知道在这样的人的面前是要小心翼翼的——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我自己的结论我怎么会不知呢——由此我想到你,李斯,你是要多么小心翼翼地生活啊。我忽然觉得我懂得道家的出世的洒脱了。
我要写奏本禀明秦王,假使我此行的目的达到了,我还是要回去的,尽管那是个我寸步难行的地方,然而毕竟是我的家园,我记得我仿佛是说过,我总不能帮助别人来伐自己的兄弟,那是禽兽所为。
秋风起了,是把酒言欢的时节,也是反目成仇的时节。
我又有什么仇呢?

王菲《棋子》: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幸运。我像是一颗棋,进退任由你决定,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却是不起眼的小兵。我像是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自己,举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暂停。
我仍旧是李斯,你做你的公子韩非。
我走在去姚贾别馆的路上,姚贾和赵高在那里等我。我的心中在烧着火。
今天嬴政再召见我,要我说服你留下。
害怕的一天终于来了,我竟不知所措。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脆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可以是我,今朝富贵明日街头的也可以是我,全凭他嬴政一句话。
韩非,当年从师荀卿,老师就说过你是要有大作为的,而今你与秦王彻夜长谈,他竟也这样说。
呵呵,但他嬴政毕竟是多疑的、猜忌的,他是那样的重视你,却仍不免向我问起对你的看法,问起你的一切,韩非,你说我应该怎么说才好啊?
我也矛盾,我也知道你这样的人是不可多得的,然而我不犯人人必犯我啊,倘使有一天,你取代了我的位置,秦王政会不会也向你问起我的种种,你要怎么回答呢?我的贵贱生死都系在你一句话上。
不,这太可怕,我想到我的脆弱,也想到你的脆弱——其实一句话就可以置人死地。
你不要怪我,最好怪秦王嬴政他求贤若渴生性多疑喜怒无常怜新弃旧。
我只是一颗棋子。

——或者暂且停止排练,休息一下,最好能有杯清茶,我们不妨看看秦王政在想什么。
对于韩非:我是佩服韩非的文采的,《孤愤》《五蠧》《内外储》,以至于《说难》,洋洋洒洒,而那夜的长谈更是让我五体投地。这韩非,果真是天下的奇才,但我最怕的也是这种人啊——试想一把利刃,如果握在自己的手中,实在是最好不过了,可是一旦落入敌手,将会是一种别的什么样的结局呢?
对于李斯:他李斯当年只是吕不韦的舍人,是我亲手提拔起来的,否则他仍旧是一介草民,而我若不收回逐客令,他至今不知在何方飘泊。他今天的一切是我一手赋予的——是不是由此便可以认为他对我是忠心的——暂时这样以为吧。
对于韩非的奏本:他在奏本里所提到的,无一不是我所想的啊。是的,除了让他归韩这件事,我是舍不得也办不到的。他的治国之道是我的长剑,我不能将这宝剑拱手让人,必要的时候,玉石俱焚。
对于李斯的回答:李斯与韩非是同学,仍旧假设李斯是忠心的——他竟在我的面前夸奖韩非了,口口声声地称赞他的博学,他的人品,他的才气。这竟不像平日的李斯。他平日总是理智和保守的,凡事都从两面来看,弥补我的一时冲动的疏漏,而今,怎么忽然在我面前保荐起韩非了呢?他难道不怕韩非抢了他的荣光吗?
对于赵高和姚贾的回答:假使只有李斯一人在说韩非的好处也罢了,他们竟然异口同声地称赞韩非,我只能疑心。
对于得天下: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在我的心中成为一种欲望的,这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属于我了,但我觉得不够,我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我也知道,有所获得是必定要所有牺牲的。韩非,我不禁忽然又想到你了,为什么都在赞你的贤能呢?倘若他们说你的不是,我还是理解的,可是都在称赞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一切尽如他们所说,我只能当你是收买了人心的间谍了。

我是韩非。我竟莫名其妙地入狱了。
那份奏本触怒了秦王吗?我想不清楚。
我被韩王派来出使秦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秦国的牢狱中度过余生?
我要面见秦王。
可是狱卒将我拦下了,说是秦王下令将我押在牢中。
李斯,秦王要杀我了,你也不来看我吗?
我竟要怪你了,你不记得我们的寒窗苦读我们的同榻而眠我们的把酒言欢了吗?
我像是一颗棋子。

好了,够了,剩下怎么发展,我们且作壁上观:
(秦国大牢,李斯上。)
韩 非(看到来人,忙从草堆上爬起,用力抓住木栏):同同同学,是你吗?你终终终于来救我了。
李 斯:唉,你这是何苦呢。大王邀请你来本是好意,你何苦作间呢?
韩 非:我我哪有作间谍?这是,这是诬告!我是清清清清白的,同学,你要作……作证。”
李 斯(摇头道):先给我把门打开。
(典狱上,开牢门,李斯弯腰进入。)
李 斯:我不是不帮你,我和姚贾赵高,在秦王面前不知说了你的多少好处,可是他听不进去啊——他的任性。他是我们的秦王,我又能做什么呢?
韩 非:可可可可是你………
李 斯:(略沉吟道):可知道我们秦国的刑法么?
(韩非迷茫状,点头)
李 斯(稍坐正):那便好了,按大秦律历,刑罚共分十二等,是死刑、肉刑、徒刑、耻辱刑、鋈足、笞刑、赎刑、赀罚、谇、废、迁以及收,这其中又以死刑为最重——磔,是用分裂或者张裂胸腹的方法将人杀死;枭首,是砍下人的脑袋挂在高杆上示众;戮尸,是对犯罪者的尸体施加的斩、杀之刑;车裂,就是俗称五马分尸的。另外,最可怕的是腰斩(李斯这时候有预感似地打了个寒战)——将人活着从腰部斩断,人断了之后还有知觉,据说曾有一个被腰斩的人,硬是用手拖着上半段身子爬了五尺之远…………你都该知道的。
韩 非(厌恶状):不不……不要说了……
李 斯:据我所知,内间罪是要处死刑……
韩 非:李斯,救我!
李 斯:怕是我们今后再也见不着了,我再为你多在秦王面前设法开脱吧。
(李斯摇头下,装作无意中掉下一纸包,韩非捡起)
韩 非(自言自语):这是什么?鹤顶红?
(秦王宫殿)
秦 王(沉吟):韩非不该杀,我是胡涂了,他不该是间谍。想韩王安那样的人,是不会有这种胆量和策略的。我该赦免韩非,让他回国便是。小小的韩国,无非是桓齮几日的功劳,到时还可以有余地……
(秦王踱到案前)
秦 王:来人!……………………传我命令,赦免韩非,带他到内殿,我有话…………

韩非将油灯移到自己身边,昏黄的火焰眼看就要熄了。已是深秋时节,韩非忽然觉得好冷。幸而不曾将包袱没收,韩非心想。搓搓冻僵的手,扯下了一片衣袖,磨墨写着:“……我知道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是进亦死退亦死,与其受辱,不如自裁。几卷拙作,留给同学,盼以我之术,以君之位,将这几卷书帛发扬光大传诸后世……”
“长官!”韩非喊道。
“拜托你把这个交给李斯先生,说我来生报谢了。”
那典狱的官是早经李斯交代过的,嘴角边竟已经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李斯、姚贾和赵高正在别馆里举杯庆祝,终于又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韩非向着韩国的方向拜了三拜,一口吞下了纸包中的毒药。
而深秋的萧索的牢狱外边,曙色已经鲜明,仿佛能听到秦王所派赦免特使马蹄的笃笃声了。

2000年8月23日

后记:写这篇文章的灵感,是走路的时候无意中得来的。我不擅长第三人称的小说,可是用第一人称写作毕竟有它的局限性,比如说在描写人物心里活动的时候,第一人称的小说虽然可以细致一些,但是却仅限于主人公一个人,因此忽然想到就好像玩电子游戏那样,不妨随时换一个角色来操作,这样就可以弥补其不足。阅历甚少,窃以为是别出心裁,而且因为毕竟是自己写的东西,中间插进了王菲的一首歌《棋子》,更觉得是神来一笔,至于再后面用戏剧的形式甚至在结尾又换成第三人称写,则是有些故弄玄虚的成分,但是在整体的表达上,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不妨为自己开脱——也许形式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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