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自由,美

我带来了我的尘土和欲望,以及我的色彩缤纷的幻想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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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玫瑰(十三)

我
我心归来
2001-04-23 21:18
这是死者的遗物,希望您能转交她的亲人。同时感谢您对警方的协助。”警察说着递过来一堆东西,就匆忙告辞了。
小梅的遗物很简单:几样平常的衣服,一个女孩子都爱抱着睡觉的玩具熊,一些日常用品装在大旅行袋里,还有那件不合身的白色大衣——没出过门的小鸟啊,在南方可用不到这么笨重的装备。我看到一个小箱子,上着锁,里面有什么呢?我掏出小刀拨了两下,居然开了。
最上面是两本言情小说——毕竟是女孩儿,我把它们放到一边。下面是涂鸦般的水彩画,我认得,那是天气很坏的时候我和小梅的室内活动。她画得稍好一点,所以总是很霸道地把我的作品没收掉,没想到都放在这儿。还有几件我送的小礼物以及我们在一起时的照片,几枝风干的玫瑰花装在一个长纸盒里,花茎上贴着彩色纸条,标有日期。我开始悔恨为什么只送过她这么一点点东西——我应该给她买很多很多礼物,很多很多鲜花,多得她拿也拿不走。那样,也许我的小梅就留下来了。
在箱子一角叠放着几个小本子,贴着卡通图案,那些可爱的小家伙好象在说:“看看吧,主人不会介意的。”于是我就打开了。
那是小梅的日记。原来她从很小就开始写日记了,只是坚持得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竟然十天半月不见一个字。可是从这些不大流畅的孩子话里,我还是能隐约了解童年时代的小梅:一个内向、敏感又有点笨手笨脚的小姑娘,总是做错事,又总是用那样愉快的口吻把犯错的经过记下来。她有一种勤勉而乐天的精神,从我们交往之初我就感觉到了,我想那是因为热情,对生活的热情。这种热量冲破了胆怯和不幸铸成的重重堡垒,把一个女孩身上最美的东西展示出来,让我别无选择地爱上了她。
人之所以会相爱,实在是因为无法抗拒。
记得有一次,她坐在我怀里眯起眼睛望着太阳,喃喃地说:“阳光真好——生活真好。”可是,天堂里也有那样明媚的阳光吗?
她很少写到自己的父母亲,也许是记忆太淡了。可每次提及他们总是充满了忧伤。就象这样:“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我的妈妈》,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我只好写姑姑,因为老师说她就算是妈妈。……别人都在写自己的妈妈,只有我做不到。”
上了中学,她突然变得勤快起来,经常把日记写得很长,好象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她大段摘抄着言情小说的词句,不胜其详地记录自己的梦和幻想,可对与人交往的经历却写得极少。这是个感情比言语要多的女孩,总是和自己说话,这样的人通常都不太幸福。
她也提到过一些让她心动的男孩子,用词有点羞答答的,因为那些男生从来不曾注意过她,她很自卑。“一个矮个子女孩,不漂亮,不会说话,脸上还有雀斑,怎么能讨人喜欢呢!好在我也习惯了,我喜欢安静。”她这样淡淡描述着自己的孤单。小梅从不责怪别人,从来都不,除了仅有的那一次……可我竟然没有原谅她。
后来不知为什么,这种热情消退了,逐渐恢复成了懒洋洋的流水账。尤其是开始职业生涯以后的这几年,简直惜墨如金,经常隔一个月才肯写上几句话,语气好象在起草公文。是过于劳累还是生活太平淡,让我的小梅这样无精打采的——太阳不是每天都能照进那扇小窗子吗?
终于,我读到了自己的名字。
“……本想好好感谢他的帮助,却害得人家和女友闹翻了,我真笨。可是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他又不会追我——谁也不会来追我。……他懂得真多,我喜欢听他讲音乐。这是个不错的男孩。……但愿他别来找我,千万别来。”
“他又来了,还说了许多话,为了我他已经和女朋友分手了。我该怎么办?他会不会是认真的?可我们才刚刚第三次见面……我忘不了他发呆时的样子,好象在望着一个遥远的幻觉。我想他一定搞错了。……希望他能清醒过来,让我们好好地分手。”
我以为接下去能看到一篇怜惜自己的伤感之作,但是没有,第二天小梅只写下了短短的一句话:“我的希望实现了,还是这样合适。”后面又是一段长长的空白。
接着,我看到了那个让我永生难忘的日子。
“我真幸福,”在小梅的日记里我还是第一次读到这句话,“从没有过的幸福——我恋爱了!”然后是一些语无伦次的喜悦之情。我又看到从琼瑶阿姨那儿批发来的词句,夹杂在恋爱中的女孩特有的风趣和罗嗦里,构成了一篇无法收尾的长篇大作。这是个多么向往快乐的女孩啊!她不愿描述那些伤感的事情,而对幸福的时光却从不吝惜笔墨。
我继续翻看下去,我们所有的交往都跃然纸上。小梅什么也没漏掉,什么也没隐瞒,她详细而深情地记录着我们在一起的点滴时光:每一天约会,每一次游玩,每一回讨论过的话题,每一件商量过的事情,每一个深情的拥抱和亲吻。可是对偶然的不快她却很少提到,哪怕是对那次把我们推到绝境的争吵,也只简单记录了一下经过,然后说:“我做得过分了,希望他能原谅。”为什么她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呢?我也不是无辜的。
我就这样带着越来越酸楚的心情阅读她的日记——怎么能不伤感?这可不是别人的故事!我分享了小梅在恋爱中的喜悦和憧憬,也体味了她决心说再见时彻骨的刺痛,还有她漂泊异乡后无边的落寞。南国的秋天没有火红的落叶,南国的冬季也没有飞雪满天的壮观,这里永远都充满了悠然和静谧,可我的小梅却享受不了。
“我越来越相信命运了,”在一篇日记里她这样写道,“有些人命中注定不会得到爱,无论是父母的,还是恋人的。我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
不,你有的,小梅——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本该拥有恋人、孩子和一个温暖的家,如果上天不是那样残忍的话。
我把所有的日记重新放回原处,有点想哭,可是泪水早都流干了。
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十字架。那是医生后来交给我的,其实应该让小梅把它带走,带到天国里去。可是算了吧,反正它并不灵验,它留不住我的小梅。
我翻来覆去摆弄这件骗人的圣物,回想自己和小梅最后一天里的痛苦挣扎,深深感到生而为人的无奈。几天来,我象木偶一样忙碌着,料理小梅的后事,打点公司的年终业务,又推掉了所有的应酬,现在终于可以一个人缩在一间斗室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让无穷的记忆陪伴着,可是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毫无意义。小梅不在这儿,小梅已经离开了这个让我行尸走肉苟延残生的世界,我在这儿找不到她。
那我该去哪儿呢?十字架上蒙难的耶稣向我投来庄严的一瞥,也许,她就在那儿。

礼拜日的早晨,我坐在参加弥撒的信徒们中间,听他们祈祷。我的胸前挂着那个不灵验的十字架。
“你怎么不跪下啊,小伙子?”身边一个老妈妈小声提醒我。
是啊,为什么不呢?虽然我不是信徒,我只想在这儿看到小梅的身影。这种想法也许很荒唐,可我没办法不来,在别处找不到她。
也许我应该跪下来祈祷:“仁慈的主啊,如果你真地那样全能全知,就让我看一眼天堂里的小梅吧。”我就是这样做的,随你怎么说。我已经连最爱的人都失去了,还要理智干什么?还要面子干什么?
教堂里一片肃穆,我听到洪亮的管风琴开始演奏。这首歌很熟悉,正是我和小梅在家乡教堂的过道里一同欣赏、哼唱过的曲调。我随着乐曲唱起来,原来那些听不懂得歌词并不难记;而且渐渐的,我被音乐里那种浑厚庄严的美深深打动了,竟不自觉地热泪盈眶。一种久已生疏的渴望笼罩着我的整个身心,好象自己是一株被拔出来抛弃在烈日下的小草,干渴得就要枯萎了,我需要水,需要泥土,需要一片能够扎根的大地。少年时代,我就是这样渴望那块梦中乐土的;一年之前,我也是这样渴望小梅的;然而今天,我又在渴望着什么呢?哪里才是一颗灵魂有所皈依的田野。
眼前的一切模糊了,人群和梁柱变成了混沌的暗影,只有圣台上巨大的蜡烛依旧清晰。那烛火正在静静燃烧,顶着色彩绚丽的光环。天使头顶的光环就是这样的吧?
我渐渐恍惚起来,看着那光环慢慢地膨胀,越来越大,渐渐充满了整个空间。我好象也不是跪在教堂里,而是置身于这光环营造的无边无际的空灵之中。只有圣歌的音乐还依然在耳边回响,其它一切全变成了光芒的世界。
还有鲜花,那么多鲜花。它们的芳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夹杂着一种特别的味道,我记得——那是属于一个女孩的。
接着我就看到了她,头顶花冠,身穿白色纱裙,飘落时轻柔得就象一个正午的甜梦。小梅对我嫣然一笑,她显得那么轻盈、秀丽,身体好象透明一般在五彩的光环之中袅袅婷婷,俨然是一位仙子。她也有翅膀,和所有的天使一样。
她并不走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无比深情地注视着我,脸上是娇柔的笑。不,不是她在笑,而是一种幸福的光芒从她美丽的面庞融融地发散出来,我感觉好象被春天最妩媚的阳光抚摸着似的。
我伸出手去,她也伸出手来,我们牵着彼此的手甜蜜地相视无语。我似乎也摆脱了笨重的躯体,随着烛光的摇曳微微飘浮。我陶醉于这种天堂才有的幸福,竟然忘了表白,忘了走上去拥抱她。
烛光更加明亮了,小梅的身体也越来越缥缈,渐渐和灿烂的光明融为一体,从我面前一点一点消逝,只在手心里留下炽热的感觉,好象恋爱时的亲吻一般。
天使不是靠翅膀飞向天堂的,她们自己就是天堂的一部分。
没什么可遗憾的。我明白,她已经永远变成了仙女,就象她经常梦到的那样:美丽,圣洁,法力无边,再也不会有什么黑暗的东西夺走这些神圣的权利了。我的小梅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土。她如此深情地看着我,是因为爱,她要我为了爱渡过这条俗世的河流。
我会的。因为她说过,看到了奇迹的人,就应该去作信徒。而就在座平凡的教堂里,上帝刚刚把我梦想着的恋人——已经化身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恋人送还给我。穿过亿万时空的阻隔,我看到了一个如此真实、美丽、光芒四射的小梅,这还不够吗?
那一天,我相信了神明。
“孩子,你怎么还不走啊?”
我看见神父站在我面前,教堂里已是人去屋空。
“我想作忏悔。”
“好的。”
“可我还不是教徒。”
神父又仔细看了看我,用充满慈爱的声音说:“来吧,我们都是上帝的羔羊……”
于是,在这个千年就要结束的时候,我成了基督徒。

“圣诞快乐,我是静儿。你还好吗?”电话里是一个快乐而顽皮的声音。
“还好。”我平静地回答。
“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和那个胖子徐,婚礼定在元旦。你可一定要来啊!”
“呃——当然,我会的。”
“你怎么不大高兴?不会是吃醋吧……嘿嘿。对了,你找到小梅了吗?”
“找到了。”
“太好了,让她也来。她在哪儿?”
“她在天堂里。”
“啊——”惊叫之后就是沉默。
“是一次事故。”我补充了一句。
“我真难过,”静儿的声音充满悲伤,“其实,你可以不来的……”
“我一定去。”说着,我挂断了电话。
静儿的婚礼很排场,酒楼里高朋满座,到处都是相互陌生的人们。我挑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看着新郎新娘忙着给客人敬酒,不禁有些同情:在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却要为别人的目光而奔忙,真是太不值得了。如果是我和小梅的婚礼,我一定谁都不请,只和她在一间开满鲜花的屋子里相拥而坐,静静品味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的快乐时光。
静儿打扮得非常艳丽,称得上是一位迷人的新娘,我远远望着她,想着我的小梅。如果她披上婚纱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更美,更幸福,就象我在教堂圣台的烛火里望见的一样。那天她也是一身白纱,也是这样梦一般牵着我的手,柔情款款,面似桃花……
忽然我明白了,那就是我们的婚礼啊!
我刚刚结过婚了,我的妻子就是小梅,我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上帝面前许下了不变的誓言。主是仁慈的,他给了我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我拥有了小梅——这个想法让我重新沉浸在遥望圣台烛火时那无上的快乐之中,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人群发出一阵喧闹,原来婚礼已经结束,一对新人正携手走进汽车,准备驶向自己温暖的小巢。庆祝的人们向披红挂绿的喜车抛洒着七彩纸片,这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随着风儿飘起来了,飞到半空中,和新千年的第一场瑞雪相伴,对着冬日清冷的蓝天自由起舞。在狂风漫卷、飞雪如烟的天际,贴近桔红色太阳的地方,我又一次看见了我的小梅——明亮、轻盈、一尘不染,露出圣洁的微笑,好象一朵天堂里的玫瑰。



“谢谢您,先生。”
透过正在消散的雾气,我看到了一张洒满快乐的脸。
女孩的声音还是那样动听:“我会把它养起来,我家里有好多玫瑰花呢。”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天堂里到处开满了玫瑰。
“再见,小梅。”
“再见。”
小女孩一蹦一跳走向远方,慢慢融化在薄雾之中。
她回家了,她住在天堂——有一朵最娇艳的玫瑰正在那里幸福地盛开着。
……………………………………………………………………………………作者:秋叶飘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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