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自由,美

我带来了我的尘土和欲望,以及我的色彩缤纷的幻想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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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玫瑰(十二)

我
我心归来
2001-04-23 21:18
我经常做梦,梦见家乡那座北方城市,梦见所有那些熟悉的景物:教堂、西餐厅、公园,还有火车站。总是一片隆冬的景象,他们被浓浓的雾气包裹起来,朦胧、灰暗,遥不可及,我只能远远望着,没办法走过去。而天空却蓝得可爱,就象我和小梅在教堂相遇的那天一样,呈现出冬日少有的晴朗与温和。
我常常在这样的蓝天下看到小梅,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白色大衣,远远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枝小小的玫瑰花——和她在情人节亲手挑出来的一样。她对我笑着,我能感觉到那笑容有多甜美。但是梦里总也看不清她的脸,仿佛有一种光芒把它掩盖住了。每当我想走近一点的时候,小梅就消失了,仿佛融化在雾气中一样。
“你去哪儿?”我大声呼喊着,在无边的浓雾里徒然地东奔西跑,试图找回我的小梅,然而毫无用处。我会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于是变得格外沮丧。我并不迷信,可是这样的梦境让人不安,我害怕从雾气中走来的女孩还会乘着雾气悄然离去。
所以在那个初冬的早晨,当我又一次从梦中失望地醒来,就再也没有睡意了。我穿好衣服,坐在窗前发呆。外面的浓雾比睡梦中的还要大,除了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推开窗子,让人窒息的水汽就扑面而来,扩张着自己白茫茫的领地。这是江南水乡的冬天,没有冰雪,没有严寒,只有凄冷的冬雨和化不开的浓雾。
我掏出那只从不离身的小十字架,无限惆怅地摆弄着。那是一个女孩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她说过这件小东西能保佑人平安,她是把平安送给了我。现在这个女孩不知身在何处。没有了十字架,柔弱的她还能指望谁来庇护呢?我本该留在她身边,作她永远忠诚的十字架……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不禁潸然泪下。她还会回来吗?我还要等多久?

和往常一样,我又把自己埋进无休止的公务里,用它们维持内心的平静。“再浓的雾也会散的。”我这样安慰自己,消磨掉了整个上午的时光。
吃午饭时我照例打开电视收看本地新闻。
“各位观众,这是位于××街中部的××公司办公楼。一小时前,这座竣工才三年多的大厦突然倒塌……”记者身后是一片废墟,消防队员和护士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我看见伤者一个个被抬了出来,在镜头前依次经过。先是个大胖子,然后是几个民工打扮的人,接着是一个女子——
“小梅!”我简直是嚎叫出来的。虽然那张脸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可我怎么会认错呢?再说,她胸前还挂着一个大大的心形饰物,上面是一片蔚蓝色,角落里有少许银白的反光。我知道那图案是什么,为了画好它我花去了多少个晚上啊!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件这样的饰物,世界上也不可能有第二个这样的女孩:那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恋人!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找到小梅。××公司和我的住处只隔一条街,可我们居然从没见过面……我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门,我要去那儿,我要见到我的小梅。可是说真的,我多么希望见到的不是她啊!
废墟前面只有警察,伤者都已经送去就医了,我又匆忙赶到医院。劳累和消毒水的气味让我平静了许多,但还不足以接受眼前的现实。医院里到处是遭遇事故的不幸者,有的在流血,有的在叫骂,有的已经昏迷不醒了。一张床上蒙着白布,我想冲过去掀开看看——可又怕那下面真地就是她。后来我见到一对老人操着当地口音在床边哭天抢地,心里才踏实了一点。我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可是她在哪儿?我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一定是送去急救了。我来到急救室,有个医生拦住了我。
“求您了,我女朋友在里面。”
“你妈在里面也没用,外边等着去。”
真该掐死这个畜生!可是我忍住了,为了小梅。
由于是突发事件,伤者的身份都不清楚。我只能等待,等着他们把小梅送出来,或者把小梅的……送出来。我几乎要发疯了!
想想看吧,两个多月来,我和我的小梅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相隔只有一条街,却从来没有缘分见面,这是怎样的悲哀啊。我甚至走进过那座罪孽深重的大楼,也许还在幽暗的过道里和她擦肩而过,可我居然没能找到她……否则就不会有今天的不幸了。命运之神如果不是个瞎子,那就一定残忍至极,竟然开出这样的玩笑。
我掏出通讯簿,找到那家公司老总的手机号码,希望他还活着。
“请问,是××公司的陈总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报出了名字。“知道您公司出的事吗?”
“秘书告诉我了。哎呀,真惨!可惜我人在外地……”
“我想知道您的雇员里又没有我的一个熟人,从H市来的女孩,叫杨小梅。”
对面传来一阵翻弄纸张的声音。
“没有这个名字。”
我心头升起一股酸溜溜的喜悦,很快又消失了——既然她有意躲着我,当然可能用假身份。
“她人很瘦小,不爱说话,是五月份以后才来的,可能作打字员。还有,胸前戴着一个心形的装饰品,蓝的。”
“让我想想……对,是有这么个女孩,五月底来到这儿,拿着我们的招工广告。我看她人挺勤快就留了下来。姓什么可想不起来,公司那么大,一个女职员级别不高又不漂亮,我怎么会注意……”
“谢谢。”我挂断了电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吗?其实当她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结果了。我只是抱着一个无比渺茫的期望——不是她,千万不要是她——可这有什么用呢!

抢救又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当我真正看到小梅的时候,泪水已经流完了。
“她没有危险吧?”我发现她脑后包着纱布,一个吓人的输液瓶高高挂在头顶。
“伤势很严重——你是她亲属?(我点点头)来办住院手续吧。”
我安排小梅住进了最好的病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医生,求他们无论如何要让这个女孩清醒过来,无论如何……我从未对任何人这么低声下气过。可医生们没有作任何许诺,只是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好象我才是个病人。
“你就多陪她一会儿吧。”听得我头都要炸了。
当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时,我才想起仔细端详小梅。她更瘦了,皮肤也被南国的骄阳晒得有点发红,头发重新剪成短短的贴在耳边,和我们最初见面时一样。她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胸部几乎连呼吸的起伏也看不出来,唯一表明她生命还在延续的就是床边那台心电仪。看着闪亮的小点儿一次次冲向顶端又滑下来,我心如刀绞——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小梅,那个在我怀里幸福欢笑着的小梅,如今她全部的生命力就这样缩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光点儿,人在命运面前就如此脆弱吗?可是,我还得乞求这个小点儿千万不要安静下来,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夕阳如血,向这间死寂的病房投来深情的凝望,已经是傍晚了。南方的窗子只有薄薄的单层玻璃,而且从来不结霜花,于是无际的绯红便毫无顾忌地倾泻下来,统治了整个屋子。小梅脸上的苍白和憔悴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慢慢不见了,换成一种圣洁的宁静,那么美,那么遥远和空灵,就象一年多以前我痴痴望着的时候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望错人。
忽然,我想起那个十字架,它还能再保佑小梅一次吗?我赶在残红褪尽前的最后时刻把它按在小梅手中——但愿它能把夕阳下最美的时光留住,把我心上人的生命留住。作了二十年唯物论者的我,开始祈祷了。只要能挽回小梅的生命,我可以做任何事。
记得小梅说过,只要亲眼见到奇迹发生,她就会作基督徒。我也会。假如上帝用他的仁慈和威力把小梅救出来,我们一定信仰他,赞美他,一定手挽手走进教堂,让他作我们爱情的见证人。
让她醒来吧,我要看到她的目光,听到她的声音,我要拥抱她因为寒冷和孤独而时常发抖的身体。她是我的爱人。

“你可以开灯,病人对光不敏感。”护士一边给小梅作检查一边提醒着,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怎么样?”
“情况稳定。”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知道,医生说仍然有危险。”
为什么我不是医生呢,那样就用不着什么都问别人了;为什么我不是上帝呢,那样我的小梅永远都不会死去。
一种巨大的恐惧抓住了我,我得留住她,我得用自己的力量把她唤醒,让她知道我在这儿,在她身边,据说爱情是能起死回生的。她闭着眼睛,我只有尽可能温柔地抚摸她的手和脸颊,可是也毫无反应——小梅仍在昏迷,体温很低。也许在做梦呢,我这样想。那就让她梦见我也好。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紧贴着那件希望能带来奇迹的圣物,开始呼唤她的名字:“小梅——”
“小梅,你能听到吗?我是阿文——那个爱你的人。对我笑一下——如果你在做梦,就在梦里笑一下,我能看见。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出来散步的傍晚吗?我看你都看呆了。刚才,你的脸上又洒满了阳光,比那天还美。我发誓,这次我望见的绝对不是别人。
“小梅,你为什么要躲得这么远呢?可你并没有离开我,我们住的地方只隔一条街——而且永远都不会分开了。你能听到吗?”
我期待着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震颤,但是没有,她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我真感谢你,小梅,你还戴着我送的项链。那是个多好的情人节啊,你挑了一朵最不起眼的玫瑰,我当时有点生气。可现在我明白了,你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玫瑰,因为你自己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鲜花。
“我把十字架放在你手心里了,小梅,它会保佑你的。我真嫉妒它,我想把自己放进去,也许那样你就醒过来了。
“别丢下我,小梅,为了重逢我们花的代价太大了,这就是缘分啊。你还那样怕冷吗?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只要你醒过来,我要一辈子都抱着你,你永远也不会冷了。
“刚才在急救室门口,有个医生不让我进去看你,我真想杀了她。当时我几乎失去理智了,就象那天你在聚会上一样,因为我是这么爱你——我不能失去你,小梅!
“再没有什么幻想了,小梅,你永远留在了霞光灿烂的天边。你就是我要的天使。
“我爱的人就是你啊,我的小梅!”
那一刻,我看到屏幕上的光点儿很不规则地冲了几下,又回到原来的节奏。
“你听到了,是不是?小梅……”我狂吻着那双还很冰冷的手——这世界上果真有奇迹。
我打开灯,发现她仍然紧闭双目,毫无表情。我轻轻梳理着小梅有点凌乱的头发。醒过来吧,求求你了。只要能看到那双眼睛睁开的神奇时刻,我宁愿从此永远变成瞎子。
“你睡着的样子很可爱,小梅,我真想走进你心里,我们一起做梦。
“还记得静儿吗?我们是好朋友了,她托我问候你。妈妈也想你——快点醒过来吧,和大家在一起,和爱你的人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别走了,小梅,我们结婚。就在那座让我们走到一起的教堂,我要让你披上婚纱,作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你能听到我的话吗?我知道你能,这不是做梦。你是个仙女,小梅,闭上眼睛是,睁开眼睛也是。你并不比我孤独,小梅,因为失去了爱着的人,我们全都是孤儿。我不想作孤儿,我要随你到任何地方——包括天堂。可你不要急着去那儿,好不好?
“别忘了你的理想,小梅,你不是想要孩子吗?只要你醒过来,我们立刻就要孩子,随你要多少个都行,我不怕警察。我要拼命地赚钱,我们去作超生游击队,我会象爱你一样地爱他们,我发誓。可你一定要醒过来,为了我,为了孩子,快点醒过来吧!”
屏幕上的光点又开始冲刺了。我一边轻轻抚摸小梅的脸,一边注视着那双好象永远都不会睁开的眼睛。突然,一个闪亮的东西出现在小梅的眼角,然后一点一点向下移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那是眼泪啊!
“快来人!”我发疯一样叫着,拼命地按铃。
护士走进来,问:“怎么了?”
“她哭了,她能听到我的话!”我真不知该如何表达。
护士重新作过检查,仍然告诉我“情况稳定”。临出门之前,她又叮嘱了一句:“别太激动了。”
怎么能不激动呢?一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女孩,一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就这样木雕泥塑一般躺在病床上,而我却无能为力。她知道我在这儿,她能听到我说的一切,她因为不能醒来而痛苦得流出了泪水。我知道,我的小梅正站在一片没有鲜花、没有阳光的梦境里,失去了天使的翅膀,失去了所有的法力,又冷又怕,拼命要睁开眼睛,可就是做不到,就象我无法唤醒她一样。我们都站在梦与醒的分界线上,我们都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赌注,只为看到对方的目光。这是最艰难的时刻:如果胜利了,我们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情侣;如果失败了,她会失去生命,我将生不如死。
“坚持啊,小梅,坚持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会象鲜花一样美丽、一样健康了。我在这儿,小梅,永远在你身边。我爱你……”
我继续倾诉着,越来越狂乱,越来越语无伦次。不能停下来,只要小梅知道我和她在一起,知道我爱她,她就不会走,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听着自己的诉说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医生和护士正满脸遗憾地站在面前,我一下子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床上盖着白色被单,最恐怖的颜色,那是我们失败的白旗。在困倦和疲劳俘虏我的几个小时里,死神把小梅夺走了,把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珍爱的东西夺走了。我想站起来去揭开那块白布,最后看一眼爱人的脸,可是怎么也站不起来,身体重得象绑着铅块。
“很遗憾,她的伤太重了。”医生的表情非常真挚。
可这有什么用呢?我只知道一件事:小梅去了,永远地去了,她是被一个又冷又骇人的梦境带走的。
而我还留在这个世界上,成了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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