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自由,美

我带来了我的尘土和欲望,以及我的色彩缤纷的幻想和梦。

89 成员558 主题1,193 回复0 张照片

天堂的玫瑰(十)

我
我心归来
2001-04-23 21:15
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朝西的窗子恰好迎着红彤彤的太阳,我想自己就是被这美丽光芒唤醒的。整个房间都浸浴在绯红的色彩里,象一座童话宫殿。窗口站着一个人,面对西沉的落日,显得无比窈窕。我知道那是谁。我并不想走过去,不想欣赏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洒满余晖的样子。一切都决定了,不是吗?
我轻轻坐起来,那个人没有察觉,她也静静地看着外面。
太阳正在落下去,一点一点接近不远处矮小的山岭,最后终于失去了光亮,变成一个毫不刺眼红球。山顶有一株硕大的蒿草,平时难得被人注意,然而此刻,它是那么清晰,被身后夕阳映衬得好似一个有生命的剪影,和着微风轻轻摇摆。即将隐没的太阳显得比一天中任何时候都大都漂亮,让人恍惚以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窗子,而那株幸运的蒿草仿佛就是生长在那个世界里的精灵。它金黄、明亮,几乎和夕阳融为一体,带着淡淡的朦胧悠然起舞,宛如一个缥缈的梦幻。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样的空灵之美总是让我热泪盈眶。我会不自觉伸出手去,在想象中打开那扇红色的小窗子,让自己飞到另一边,让自己成为梦幻的一部分。而此刻,这种久违的冲动又在蓄势待发,我几乎想站起来——但是,我看到了窗子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不错,一切都只是个梦,而且就要结束了。
我重又躺下来,闭上眼睛。我宁愿保留着夕阳与蒿草编织成的幻觉,就让时间和记忆都停在那儿,成为永恒。我不想看着那片残红一点点褪尽,只留下肮脏的灰蓝色的云块,亲眼目睹这一切太残忍了。停在那儿,停在——一个最美的时刻,因为任何美好的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雕琢。脆弱的美丽总是转瞬即逝:象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象一座纸牌搭起来的房子;象肥皂泡上五彩斑斓的花纹。所谓美——有时候只是一场误会。
我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个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带着我久已熟悉的芬芳。不是香水和脂粉,只是一种芬芳,任何向往过爱情的人都会闻到。
这气息还能让我沉醉吗?

“夕阳很美,是不是?”我淡淡地问了一句,没有睁开眼睛。
身边传来一个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一只有点发抖的手落在我肩上:“你……醒了?”
见鬼,那种香气更浓了。
“你可把我吓坏了。”这是我听到的第二句话,她好象要站起来。
“不,别开灯!”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可我不想被人看得太清楚。
我起身在床边坐下,和她面对面。已经变成殷红色的晚霞多情地映在小梅脸上,和那天一样美,可惜没有了欣赏者。
“我们该作个决定了。”我尽可能让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什么……决定?”她的眼睛直盯着我,好象决定就写在我脸上。
“一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决定。显然,我够不上作你男朋友的标准,你也不是……(我咬咬牙)也不是我当初想象的样子。我们都不必浪费时间了。”
“你该不是说……分手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难道我讲得还不够清楚?小梅,你别这么吞吞吐吐折磨我好不好!
我的胳膊被抓住了——“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让你难堪,对不起。”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我不想听道歉。你也没做错,你的行为……符合常理。”
终于找到了一个既不伤害别人又不委屈自己的词儿。是啊,符合常理,但常理的标准可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制定的。
“我知道自己错了,”她的声音好象要哭出来似的,“都怪那个醉鬼,她和我说……”我这才知道自己离开的十分钟里发生的事情。
平心而论,我不能责怪那位仁兄,人家完全是一片好意。从见到小梅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别扭:她和甩了我的阿芳太像了,而且我的举动也和当年坠入情网时一样“不可理喻”——我知道他一定会这么想。作为朋友,他当然不希望悲剧重演,就决心考察一下这个女孩。和小梅套过几句话之后,他发现对方通情达理,于是高兴起来,替我吹捧了一番,然后又用阿芳的事情作为警告。他讲得一定差极了,因为对整件事情他知道得不多,加上醉酒之人特有的自以为是和语无伦次,我想除了谩骂以外恐怕就没什么了。他一再重复着:“你长得很像她,希望你做事别像她。”小梅听得懵懵懂懂,只是模糊知道有过一个叫阿芳的女孩让我喜欢得发疯,正想问得清楚一点,恰好看见我回来,接着就有了后面的麻烦。
“我不该那么凶。”她的声音很懊悔。
要一个吃醋的女人不凶,那可真是比登天还……不过她的悔恨应该是真心的吧?当然了,她是个善良的姑娘,而且还没到不承认自己有错的年纪——年轻真好!
那个懊悔的声音还在说着:“想到你喜欢过别的女孩又瞒着我,我有点昏头了,以为你不说是因为现在还对她有意思……我不该怀疑你。”
傻孩子,根本不是怀疑不怀疑的问题,而是因为——云开雾散,没办法再骗自己了。可我没有打断她,继续听她讲着那些我记得和不记得的事情。
我当时的暴躁让小梅不知所措,加上心里有气,就故意让自己刁蛮起来,毫不留情地对我大喊大叫。现在想起这件事她后悔极了:“确实有点吃醋——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而且听你这么说还很生气。我真是不应该!”
但是后来,我的落泪和晕倒把她吓坏了,只能眼看别人把我送回家。她想跟着,又不敢——大家都在骂她,开导过她的情圣现在想和她动刀子。还是老胡心软一点,让她在外面等着。我睡下以后,他们两人作了一次长谈。
我说过老胡是一个最冷静、最不被情绪左右的人,现在这样过人的理智正好派上用场。他那种泰山崩于前也不惊慌的气度和冷冰冰干巴巴的讲话方式最适合把女人从醋坛子里拉出来再冰镇一下,他对我和阿芳的事情知道得也很清楚,他还从来不醉酒。
“早知道那件事让你那么痛苦,我一定不会问的。”小梅的声音轻得象蚊子的嘤嘤声。
“没有多痛苦……我是骗你了,你有权力骂我。”
我故意说着违心的话。那个女孩子身上的气息让我受不了,那张在昏暗中低垂着的脸更让我受不了,她为什么不干脆丢下我走掉呢?野兽在舔伤口的时候最怕被人看见了。
“别这么说,我已经很抱歉了。”她的身体轻轻颤动着,头埋得更深了。
老胡是个直率的人,丝毫没有隐瞒对小梅的责备,甚至把我好幻想的天性也臭骂了一顿。他完全是出于礼貌才没有说“他选错了人”这样的话。
“不过他就是那个意思。”小梅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接着是好长一段沉默。就在我想结束这种难堪,说“既然我们都错了那就更该分手”的时候,小梅却抢先开口了:“他说得不对,我们只是闹了个误会,一点小小的——小小的不愉快。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小气的,是不是?”
我该怎么证明自己确实很小气呢?
可她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而是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守在床边(她一大早就来了)等待我醒来时的紧张和害怕,真是琐碎得可以,天真得可以,让人忘了她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她怕我死掉,怕我变成植物人,怕我失去记忆睁开眼睛就问她“你是谁”——言情小说真是害人不浅。她说已经准备好了被我大骂一顿,再把检讨书抄一百遍,好象我是个教导主任。她说刚才自己默默对着太阳祈祷,让上天保佑我在天黑以前醒过来,结果应验了,她真高兴。她说再不会让我睡这么久了……
迷信的女人!该不该告诉她说我是看着她祈祷的?可她讲得太快了,根本插不进话去。她不是在忏悔,而是在快活地倾诉,这些话在她心里憋得太久了,非说出来不可。
慢慢的,我已经不想去打断她了。让她说吧,让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如果这能使她好受点,我不在意让梦想的迷雾再多停留一会儿。扪心自问,我真地想把她赶走吗?不,我只是无能为力。渐渐的,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了,只能听到一个个悦耳的音符在空气中漂浮着,撞击着,汇成一段叮咚作响的舞曲,我就让思绪随着这乐声跳跃、飞旋……
我心爱的女孩,如果你永远是教堂过道里那个小梅该多好啊!
几个月来她变多了,变得漂亮了,大方了,爱说话爱看着我笑了,见识也长了不少,这都是好事;可是说真的,我到底爱的是哪一个她——是现在这个快活、干练、有女人味、从哪方面讲都更适合作新娘的小梅,还是那个羞怯、胆小、楚楚可怜、抱在怀里也会发抖的孩子一样的小梅?我知道,是后一个,因为这才更象是我梦想的影子。很没道理是不是?可你知道吗:爱——就是这么没道理。
记得小时候,曾有人送给我一盒拼图用的塑胶块,对我说:“画一个你最喜欢的图案,然后拼出来。”我花了好大力气画出了自以为最漂亮的图形,然后拼啊拼啊,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可偏偏有个地方怎么也连不上。余下的材料还很多,但形状都不合适。大人们说:“重画一个吧。”“不,这个最好看了。”我非常固执。于是拆了装,装了拆,终于还是没能拼出那个图形——就差一点点,永远差一点点。最后我哭着把整盒玩具都丢开了。我想这件事仿佛就是我一生的象征:给生活画出一幅美好的画卷,然后为了完成它,疯狂地去寻找画面上所有的色彩。可惜总有一处找不到,还是最重要的一处……于是青春的涂鸦就成了命运的败笔。可我不会重画一个,我只能把它丢在一边,把自己的未来和幸福丢在一边。
是的,我一直都在恋爱,可是我爱的人……她在哪儿?

最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小梅把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感觉她有点发烧。她轻轻呼唤我的名字——“阿文!”
她要做什么?
“抱抱我好吗?”
原来她要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点,我能拒绝吗?
我拥抱了她,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几个月里,原本短短的头发已经快垂到肩膀了。
记得有一次我问小梅,为什么想起要留头发。
“好看呗!”她答得很简单。
“以前你可不这么臭美。”
“以前……”她咬着嘴唇笑而不答,我也就不再问了。
其实,我是知道的。
可是回忆这些还有什么用处——一切不是都决定了吗?
“小梅。”
“什么事?”她依然紧紧抱着我,我也一样抱着她——我害怕看见她的眼睛。
“我们真地不合适。”
“你还生气啊!我保证不……”
“我早就不生气了,但是我们不能……老胡没说过他为什么觉得我们不合适吗?”
“没有,他只说我们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悲剧。不过我一定会很小心的,我发誓!”
我的心跳得厉害,两条柔弱的胳膊和一身淡淡的幽香就能把我关进感情的牢笼吗?
“小梅,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约你出去的情形吗?你面对着美丽的夕阳,我呆呆地望着你的脸,你还记得吗?”
“当然……”她的声音变得异样了。
“你觉得我望着的不是你,而是一个陌生人,是一件远在天边、远在另一个世界的虚幻的东西,你一再向我强调这一点,我也一再地否认。可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对的,有时候直觉比什么都正确。我确实是在看另一个人,一个从过去到永远我都深深爱着的人,我曾经努力把你当成她。可惜,你不是。”
“我会努力的,我已经在做了。当然……做得还不够。”
可怜的女孩,难道这是能努力的事情吗?我需要的是一种本然的东西,没有被现实的气息沾染过、玷污过的东西。任何饮料总能勾兑出来,可是水——纯净的、清澈见底的水——能吗?
“这太难了,你不值得为一个想入非非的傻瓜冒风险。”
“值得!”她一下子从我怀里挣脱出来,两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一双不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绝对值的!”她用深情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那目光中仿佛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把我定在那儿,感觉好象是被电了一下——刚刚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现在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看她的眼睛了。
一股莫名的热量从胸中升腾起来,和理智的坚冰对抗着,我好象已经看到了结果,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可我还得坚持,也许会过去的,只要……妈妈去哪儿了?只要她走进来,打断这场折磨人的对峙,我就能继续把握自己。
可是那个目光灼灼的女巫还在念着咒语:“我愿意冒任何风险,我要做那个你爱的人。”妈妈去哪儿了,快来救救你的孩子吧!
“我就是喜欢傻瓜!”两条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挂在我的脖子上,最后一点理智也打出了白旗。我重新作了她的傻瓜。
“我不能骗你,”当一个长长的吻终于结束时我对小梅说,“我爱的真是那个远在天边的幻影,不过我要努力把你当作她。”
她使劲儿点着头,我以为这就算回答了。但是在她按下电灯开关以前,我又听到了一句话:“可我爱的人——就是你。”


1 / 1

登录后回复。